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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 梦溪石-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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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还没亮,赵肃检查了自己的装束觉得并不失礼之后,才举手敲门,不一会儿就有人应门,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仆打着呵欠,一边惊异地看着赵肃。

    赵肃拱手行礼:“请问戴先生可起了?”

    老仆恍然:“公子就是老爷昨日新收的弟子罢?快请进来!”

    对方把他领到书房,让他在这里等着,就关上门退下,半天没再见着一个人影,幸而赵肃用过早饭才出来,不然这会儿估计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书房里藏书很多,也不知道是詹莱的,还是戴公望搬来之后才放进去的,大多数书哪怕在福州的书局也是难得一见的,桌子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籍,赵肃随手拿起来看了几眼,越看越觉是诧异。

    咿呀一声,戴公望推门而入,赵肃忙放下书行礼。

    “学生见过老师。”

    “唔,”戴公望打量了他两眼,视线落在桌子上。“你拿这书去看了?能看懂?”

    赵肃想了想:“弟子只是翻了翻,离看懂还远着,只能说略有所得。”

    戴公望半信半疑,笑骂道:“行了,我看你在学堂外驳斥夫子的时候,不是挺振振有词的么,说说!”

    一开始,他只把赵肃当成有几分天资,但是认字还不多的孩子,毕竟他从没正经地上过一天学,本想从习字开始教他,却没想到赵肃竟然还能看懂此书。

    这本书叫《传习录》,放在后世或许没多少人知道,但在当时却是鼎鼎大名,它像论语一样,不是孔子自己写的,而是后人弟子收集他的语录书信编撰而成的一本书,这个人就是王守仁。

    王守仁是一个传奇人物。

    能把学问做到自成一派,门生遍布海内的人不少,但像他一样,上马能征战,下马还能治学的人,放眼华夏几千年也寥寥无几。

    他定江西,擒宁王,平叛乱,总督两广军务。当时有传闻,敌人闻阳明公,则溃不成军;百姓闻阳明公,则欢欣鼓舞;士人闻阳明公,则恨不能与之同席论道。

    他由儒家衍生出来的心学,到了明代中后期,几乎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民间力量,许多内阁大臣也都是心学门人,甚至据说连日本的明治维新,也曾由王氏心学中吸收经验。

    大丈夫当如是。

    赵肃身为一个现代人,对《传习录》这种书,不可能深入研究过,但知道这里面的内容基本都是王守仁写的,已经足够让他肃然起敬了。

    更重要的是,这本书放在自家老师的桌子上。

    难道自己这个老师,竟是王学门人?

    这个时候,心学虽然信奉的人很多,但大都集中在民间,也不为统治者接受,论势力,它更敌不过程朱理学这种官方主流,所以王学门人一般都不会大肆张扬。

    心学讲究知行合一,简单来讲,就是让你不仅要学,还要去做,道理有点类似后世那句话: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里面又隐隐暗含了解放思想的意思,相较当时提倡“去人欲,存天理”的程朱理学来说,当然是一个惊世骇俗的言论,也难怪心学门人只能低调了再低调。

    上学第一天,还没学到东西,就要先考试,这也忒不厚道了。

    赵肃思索片刻,慢慢道:“学生只翻了几页,阳明先生所言,是知行合一之理,与朱子的知先行后大有不同。”

    “那末你觉得哪种有道理?”

    赵肃笑了,这不明摆着让我夸心学么。“知行合一,好比做人不仅要读万卷书,还要行万里路一般,自然是阳明先生的要更上一层,只不过现如今可科考场上,视朱子理论为正统,因而……”

    他没再说下去,戴公望当然能理解他的意思。

    其实赵肃说得很肤浅,但以他的身份和处境,能有如此见识,已可算得上令人惊喜了,戴公望觉得自己果然没有收错这个徒弟,看他的目光也慈霭了几分。

    “你识得字?”

    赵肃点头:“基本都识得,只是很少练习,怕写得不好。”毕竟以前写的都是简体字。

    戴公望拍拍他的肩膀:“跟我过去见见你的师兄吧。”

    詹莱这幢宅子很宽敞,还特别隔出一个书斋,四面竹帘半卷,外面种上竹子,前面还有个荷塘,清风徐来,竹叶沙沙,荷香隐隐,把夏天的燥热驱散不少,是个上佳的读书之所。

    戴公望带着赵肃进书斋的时候,正有个少年坐在矮榻前,手里握着本书诵读,见他们进来,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

    “见过老师。”

    戴公望含笑道:“过来见过你师弟,他唤赵肃。”

    又对赵肃说:“这是你师兄,元殊。”

    赵肃连忙行礼:“见过师兄。”

    少年身形秀颀,眉目清隽,头发用玉带束了起来,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看了看赵肃,也回礼道:“师弟。”

    脸上掠过一丝不以为然,却比赵谨高明多了,没有表露得太过明显。

    赵肃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笑了笑。

    寒暄介绍完,就该开始上课了。

    不得不说一下戴府的上课时间。

    上午的课程从卯时开始到巳时结束,中间有一小段时间的休息,老仆会端着点心进来,师生三人边用边闲聊,到了巳时府里会留饭,用完饭休息半个时辰,午时到未时是读书时间,完了才算结束一天课程,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如此一来,赵肃正好可以起个大早,上山采药,末了交给回春堂,让他们点算药材,待自己下学再过去拿钱,时间上不冲突,既有时间赚钱养家,还能读书,两全其美。

    而戴先生教学的模式也很奇特,至少跟赵肃在赵家族学外旁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先是询问学生昨日读了什么书,要求能够背出来,并且解释其中含义,这一节赵肃初来乍到,可以略过。

    小师兄元殊看起来学得不错,背书一字不漏,释义也有条有理,甚至能提出自己的疑问和观点,戴公望不仅不加斥责,反而很耐心地解释,为了照顾一边入门较晚的赵肃,还特别说得直白浅显。

    接着是布置作业,让他们把《孟子》从哪一段背到哪一段,并且要揣摩含义。

    末了就完全抛开四书五经了,戴公望开始讲他云游各地时的见闻,做官时碰到的事情,讲江浙沿海一带时时有倭寇犯禁,讲黄河泛滥,灾民卖儿鬻女,人吃人,还说起永乐年间郑和出海的趣闻,许多细节别说元殊,就连赵肃都没听说过,是以两人都听得津津有味,浑不觉时间飞逝。

    用过午饭,戴公望入了后院休息片刻,元殊跟赵肃则留在书斋,书斋里另设有小榻,他们或小寐,或发呆,都没人拘束。

    赵肃利用这个闲暇时间,正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字帖,他现在的毛笔字太难看,得抓紧练习。

    一抬头,就看见小孩儿黑黑的脑袋在前面一晃一晃,煞有介事地小声读书,就是不回头朝他看上一眼。

    闷声一笑,起了逗弄的念头,赵肃虚咳道:“小师兄,这一段话我不懂,你能不能教教我?”

    对方理也不理,仿佛没听到。

    赵肃锲而不舍地骚扰:“小师兄!小师兄!”

    甚至伸手去扯他的袖子。

    喊了五六声,元殊终于腾地回过头,气势汹汹:“师兄就师兄,为何要加个小字?!”

 第 5 章

    赵肃无辜:“师兄年岁几何?”

    没了老师在场,元殊无须再掩饰自己的神情:“差三个月就十三,怎的?”

    赵肃笑道:“我今年十三岁满,你入门比我早,是师兄,可年纪又比我小,所以唤小师兄,没有不妥呀。”

    元殊微嗤:“闻道有先后,我先于你拜师,学识也强你百倍,当你师兄又怎的!”

    赵肃觉得这孩子一副我很厉害你快崇拜我吧的模样,可比自己那个目中无人的弟弟赵谨好玩多了,便笑眯眯道:“小师兄说得极是。”

    “你!你!”元殊快气死了,他没想到赵肃背着老师马上像换了个样,不复乖巧恭谨。

    赵肃见他脸色涨红,气得不轻,活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咪,十足可爱,忙安抚顺毛:“我与母亲自幼被赶出府,上无父亲,下无兄弟姐妹,如今有了师父与师兄,心中高兴,巴不得多多亲近,师兄不觉得小师兄这个称呼,比师兄来得亲近么?”

    说罢附上讨好的,怯生生的笑容。

    此时的赵肃,三餐不能说吃得很好,起码也有菜有肉,早晨起来又注意锻炼,还经常上山,虽然身材不可能一下子长高多少,但是气色面容都好看许多,不再像以前那般瘦骨嶙峋,他的脸继承了陈氏的所有优点,逐渐显出清秀白皙的轮廓。

    元殊还是个半大少年,跟赵肃本来就没什么深仇大恨,离开家族跟着老师一路游学到这里,戴公望毕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时时跟他一起,难得来了个年纪相仿的师弟,他其实还是不排斥的。一开始以为对方跟他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结果一上午的课听下来,也没见赵肃有什么不适,元殊对他的看法也就渐渐改变了。

    眼下见他示弱,气焰也熄了大半。

    “那就允许你私底下叫,在外人面前,还是要喊我师兄!”

    “是。”赵肃含笑。

    其实这个师兄也不难相处嘛,可以预见以后的日子也许会很有趣的。

    他借机跟元殊攀谈起来,这才知道,元家与戴家乃是世交,两年前戴公望被罢官,途经老家,见到元殊聪颖过人,便收下当徒弟,顺便带着他上路,有时候餐风露宿,像元殊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竟也忍耐下来,越发得戴公望喜爱。

    “老师为何会被罢官?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元殊冷笑:“还不是因为那个小阁老严世蕃的缘故!”

    这个名字窜入耳中,赵肃心中一跳。

    这是他第一次有种真正身处历史之中的感觉。

    先前提到的王守仁再厉害,如今也已作古,但大名鼎鼎的严世蕃,却是眼下确确实实存在着的人物。

    提到严世蕃,就不能不说他老爹严嵩。

    这两父子把持朝政二十余年,敛财误国,媚上欺下,嘉靖皇帝只管自己快活,不管下面死活,由得他们把朝堂内外弄得乌烟瘴气。

    再往后呢?

    再往后,徐阶、高拱、冯保、张居正陆续登场,这批大明的精英将摇摇欲坠的帝国又挽救回来,一度出现隆庆中兴的局面,然而好景不长,张居正死后,他全家都被清算,所有政策几乎被推翻,万历皇帝开始抱着美女不早朝的美好生涯,党争四起,内忧外患,一个曾经繁盛的帝国,就这么一步步走向衰亡。

    在那个时候,资本主义已经初步发展起来,商业极其发达,市民生活丰富而自由,原本在太祖皇帝时期规定的商人只许穿布衣之类的政策通通成了废纸,海禁也开了,女子夫丧再嫁也是寻常事了,但这一切,都被清兵和李自成们打破。

    彼时生灵涂炭,哀号遍野,华夏大地成了修罗战场,而归根究底,源于明朝政策的失误,皇帝的不作为,党争的猖獗。

    那么他来到这里,到底有什么意义?

    仅仅是为了过这数十年的安宁日子吗?

    数十年后,自己说不定还没死,但天下大乱,连性命也朝不保夕,还能往哪儿去?就算考取了举人功名,只怕也没什么用了。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这句话铿锵有力,可在这个时代,实行起来却又是那么艰难。

    赵肃默然不语,元殊见他听到一半,忽然木头人似的没了反应,只当是被吓着了,不由嗤笑:“怎么,你也听过他的大名?”

    赵肃回过神来,啊了一声,突然握住元殊的手:“小师兄。”

    “干嘛!”元殊吓了一跳。

    他笑眯眯地:“你将来也要参加科举吧,我们一起当官,看谁将来能先做到六部尚书,可好?”

    元殊看怪物似的看着他:“六部尚书?就凭你?”

    赵肃笑道:“那要不内阁大学士也行啊。”

    元殊哈哈大笑:“你就别逗了,我看别说尚书,你能当个县令就不错了,你可知道知县詹大人,他也是进士出身,嘉靖二十六年的三甲进士,可到如今,还在知县的位置上停滞不前。”

    小孩儿懂得还不少,赵肃乐了,谦逊地道:“愿闻其详。”

    元殊语调深沉:“十年寒窗苦读,天下读书人都想着鲤鱼跳龙门,可这龙门哪有这么好跳的,人那么多,三年才一大比,有些人到了耄耋之龄还考不上个举人,被儿孙搀着去考试,何其可悲!”

    赵肃故作惊奇:“你见过?”

    元殊虚咳一声:“自然是听老师说的……从一开始,要经过县试,府试,院试,如果侥幸通过,前面还有乡试等着你,过了乡试,就有了举人的功名,可历来六部尚书,起码得是庶吉士,你还得在后面的会试、殿试都拿到名次,至少挤入二甲。”

    他说得口干舌燥,停了停,冷笑起来:“这层层考试筛选下来,饶是饱学之士,也不保证一定能考上,当年名震天下的大才子徐文长,二十六岁才中举,之后屡试不中,竟至疯癫。所以说,就凭你这水平,这辈子能过乡试,就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赵肃也不生气:“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什么?”

    “若是将来我能过乡试,便算我赢,若是不能,便算你赢,输的人要帮赢的人做一件事,当然,这件事不能违背天地良心。”

    元殊嘴角一撇,本欲答应,转念一想,万一这小子运气忒好,碰见个瞎了眼的阅卷官呢?便道:“不行,得改为你能过殿试,最后名列进士榜上,才算你赢。”

    赵肃莞尔一笑:“也好,那击掌为誓?”

    对方轻哼:“击掌为誓!”

    两只手按在一起,元殊脸色不善,看他的目光还带了些挑衅,赵肃却觉得这小孩儿实在好玩,脸上挂着的笑容一直就没消退过。

    赵肃从戴公望那里回来,大老远就看见有个人在他们家院子门口转悠,手里还提了个大包袱,那人转头见到他,马上高兴起来:“贤弟!”

    赵肃眼角一跳,看着眉开眼笑的赵暖:“今天学堂放假?”

    “我是下了学才过来的,早上不是说要赔你衣服么,这不,带了几套过来!”

    赵肃哭笑不得,没想到他还真拿过来:“不用了,那衣服缝补一下还能穿,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就此别过吧!”

    贤兄这个酸掉牙的称呼他实在喊不出口,虽然对他爹没有一丁点好感,可也不至于把怨气发泄到人家儿子身上,他拱拱手,便要入内。

    赵暖一急,再次忘了忌讳,一把拉住他,幸好这次注意了力道,袖子没破。

    “我是真心诚意来代家父致歉的,贤弟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过往族里有好些事情都对不住你们母子,可我,唉,可我也说不上话……”他抓耳挠腮,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赵肃再次感叹这两父子没有一点相像之处,他缓下脸色:“无功不受禄,衣服我真用不着,那件事我也没放心上,你回去罢。”

    赵暖讷讷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不若明日我来找你,我们一块儿去上学吧,正好都在城东,顺路,我也有问题要请教贤弟!”

    赵肃苦笑,我没看过几天书,到底是谁请教谁?

    但一对上他满怀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

    人家都这么热情了,你还能说啥?

    他无奈地答应下来,无奈地看着赵暖兴高采烈地转身离去,闹不清这孩子为什么对只有一面之缘,之前甚至没有多少交集的自己如此上心。

    直到第二天,他才知道真相。

    从他们出门伊始,直到分道扬镳,赵暖的嘴巴就没停过。

    这娃已经不能用活泼好学来形容,那简直是聒噪和精力过剩。

    身为族学先生的儿子,比自己早入学那么多年,可论起学识,还真没比他强多少,有些连赵肃都知道的文章,他居然说不出来,于是不到一刻钟,他看赵肃的目光,已经由亲近上升至崇拜。

    赵慎羽自恃清高,对族学里的学生不假辞色,加上赵暖肚子里也少了点墨水,在同窗里自然不得人缘,苦闷已久的他碰上赵肃,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大有说上三天三夜也不累的趋势。

    自那以后,他几乎天天都来找赵肃,风雨无阻,从不落下,以致于有一回被元殊瞧见,对他冷嘲热讽:“圣人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倒好,效仿东郭先生,以身伺狼,被当众奚落欺负,一转眼就跟人家儿子好上了!”

    赵肃戏谑:“这不能一概而论,他胸无城府,大大咧咧,是个值得交的朋友,不像小师兄这么狡诈。”

    果不其然,元殊沉下脸色,气冲冲转身就走,那模样活似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儿。

    与他比起来,慢吞吞走在后面,脸上带着浓浓笑意的赵肃,倒更像个师兄。

    戴公望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也跟着笑。

    元殊这孩子聪颖过人,因而学得少年老成,见了谁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自打赵肃来后,倒是一天比一天有烟火气了。

    日子像流水,就这么慢慢地淌过去。

    赵肃每天读书采药两不落下,晚上回到家,往往还要就着微弱的烛火再练会儿字,他的起点本来就低,就算多了几百年的见识,论起写八股文和策论的那些基本功,也不是古人的对手,所以不得不付出比别人多好几倍的努力。

    元殊见他如此用功,更是加倍努力,不肯被师弟赶上,虽然表面上依旧时时对赵肃嗤之以鼻,可实际上,赵肃性子沉稳,两人之间很难起争执。在元殊的内心深处,也早就把他当成自己唯一的同窗和朋友,只是骄傲如他不会说出口,即便时常“不经意”路过赵家,被陈氏留下吃了许多顿饭。

    赵暖依旧很苦恼,他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可迫于家里的压力,不得不每天抱着书本神游太虚,为此被罚跪过祠堂,被伺候过藤条,也没什么起色。他曾偷偷跟赵肃说他想去经商,但这种惊世骇俗的念头也只能想想罢了,说出来只怕会被赵慎羽活活打死,几代书香的赵家容不得想要从商的子弟。

    在拜师两年之后,戴公望让他们去参加县试和府试,两人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最难得的是赵肃,那个在众人眼里,两年前还目不识丁的少年,居然拿下了府试第三的名次,这在长乐县掀起一阵不小的反响,昔日倍受冷眼的赵家母子,一夜之间成为瞩目的焦点,母凭子贵,家境好转,陈氏不需要再靠针线活度日,出门也再没有人会对她冷嘲热讽。

    在族长赵慎海的强硬要求下,吴氏那边不情不愿地派人来请母子俩回府,被赵肃回拒了,即便赵慎海亲自出面也不松口。

    戴公望闻知此事,只劝他莫要闹得太僵,家族的人再不厚道,毕竟也是一个归宿,百年之后落叶归根,还是要回到这里,再说将来他若是出门做官,母亲身在老家,还要依仗家族的人照拂。

    赵肃也有自己的考量,兀自沉默不语。

    赵暖却在一旁拍着胸脯:“你的母亲便是我的母亲,即便你将来在京城做了大官,我也会帮你照顾好的。”

    元殊撇嘴微哂:“你照顾,你拿什么照顾,只要他考了功名,自然无人敢轻慢伯娘,不过我估计会比你早考上,到时候我就勉为其难,交代知县大人照拂下你们好了。”

    赵肃听得哭笑不得,却也微微感动,在这里几年,有母亲,有老师,有兄弟,就算将来真考不上,起码也没白活一遭。

    他们都没想到,元殊的话竟会一语成谶。

 第 6 章

    八月份的福州府热得像个蒸笼,如果蜗在一个小隔间里连续三天闷不透风,吃喝拉撒都在里面,那种欲|仙|欲|死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然而总算结束了,赵肃从考场出来,回头看了那些号房一眼,如果这次能够上榜,这辈子就不用再重温噩梦了。

    希望运气够好吧。赵肃摇摇头不再想,提着小篮子在人群中慢慢前行,身旁三三两两走过的人,还在议论着这次考试得失,里头不乏白发苍苍者。

    在这个时代,许多人埋头苦读奋斗一辈子,也就奔着有个功名,能做官,便光宗耀祖了,而在明朝,文官的地位普遍要比武官高,就同级官衔来说,武官要比文官低半阶,前线边疆统帅,多是进士出身的文官,这种现象使得大家通过科举来功成名就的热情更加高涨,可每三年考一次,名额就那么几个,全国考生又那么多,其竞争之激烈和残酷,比后世的高考要强上数倍不止了。

    赵肃一边感慨,远远地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树下,不时翘首张望,又不耐烦地走来走去,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子阳。”他不紧不慢地踱过去,冷不防出声。

    赵暖被吓了一大跳,转过身,就看到赵肃站在他身后,笑眯眯的。

    “好小子!你可出来了,等你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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