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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国荣乡谣-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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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祥这么念叨着,迎面见韩秋月哭哭叽叽歪歪趔趔地奔来。向来不知愁的韩秋月 今日是怎么啦,走路也走了样。韩秋月走路的样子是汪家桥女人中最好看的,上身不摇不晃 不扭,脚下轻脱利索没声响,有戏台上的花旦走台步的功夫,村上的人也有叫她〃水上漂〃 的。今日不晓得出了啥事,不光哭得伤心,走路也跌跌撞撞的没了样。二祥迎上去问出了啥 事,韩秋月竟没理他,只顾往春林家撞去。二祥觉得蹊跷,转身跟了过去。
〃张社长,这可叫我怎么活呀!〃韩秋月进门就放出哭腔,那声音又是那么脆亮,惊 得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
〃别哭别哭,出啥事啦?慢慢说,慢慢说。〃
〃兆帮他在无锡出事啦!〃
〃出啥事啦?〃
〃被抓进去了!〃
这些年张兆帮依旧一直做〃举重〃。这碗饭常人不会去争着吃,谁愿跟死人打交道呢。 张兆帮愿意,他摆弄死人就像摆弄一件玩意儿一样,他从娘肚里生出来就天生胆大,他娘抱 着他去要饭,两条狗疯了似的追他娘,他娘吓得把他掉在了地上,两条狗咬着他的破棉袄拖 他 ,他连哭都不哭。他不光胆大,心也狠。民国三十三年那会儿,他帮人家出殡,棺材刚抬到 墓地 还没埋,突然来了两个日本兵,他们没来得及跑。日本兵要他们开棺检查,说棺材里藏着新 四军。那一家人就跪地上求日本兵开恩,求他们不要开棺。那两个鬼子蛮不讲理,踢打那一 家人。张兆帮手里正握着抬棺材的木杠,他朝另一个〃举重〃使了个眼色,两人突然一起挥 棍,对着两个日本兵的后脑勺就是一棍,两个日本兵当时就倒下不会动弹了,那一家人吓得 屁 滚尿流地跑了,张兆帮那些伙计也吓得哆嗦。他一脸杀气,就手把两个日本兵拖到坑里,给 那老头子当了垫背。他说谁敢把这事说出去,他让他断子绝孙。所以,朱金虎都畏他三分 。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张兆帮手下很快就有了一帮铁杆弟兄,他们在高镇地面上专门替 人办丧事。这宗买卖很不错,只要有人生,就会有人死;只要有人死,就有他们的饭吃。他 们的事越做越大,越做越远,一直做到了无锡、上海。做着做着,他们就不满足于吃点拿点 辛苦钱。他们发现有的好棺木埋在地里烂掉太可惜,有些贵重衣物陪着死人葬在地下埋没 了它们的价值。于是他们一经发现了这种可惜,白天葬,夜里就去盗。盗得的棺木洗一洗, 擦一擦,修一修,重新刷上漆,当新的卖。盗得的衣物,拿到旧货市场和古董市场变钱。他 们做得很顺手,因为是他们埋,埋的时候就做了手脚,夜里盗的时候就省事得很。再加被捉 弄的是死人,他们是真正的惟〃物〃主义,他们才不信有鬼呢。被他们盗的大都是有钱人家 的贵人,可到了他们手里就像埋一条死猪死狗一样随便,棺木盗出来,衣物拿走之后,那些 高贵的死人,连一张席子都得不到,被他们扔坑里胡乱一埋就完事。
那一口棺木太好了,是楠木的,又那么厚,棺材头上那一幅雕刻又是名家的绝活,这种 东西在当地可说是绝无仅有。这帮人胆子大,又没啥文化,头脑简单,他们居然在当地 卖这棺木,能不穿帮吗?
听韩秋月哭诉完,春林没有为难,也没犯愁,他很实在地跟韩秋月说:〃你也用不着伤 心,他们是犯法,谁也帮不了他们。他们做得太过分了,扒人家的坟,那不是断子绝孙的事 嘛 !人家不把他们剁成肉酱就算是仁义了。社里今日就派人去探听探听消息,也就探听探听, 晓得是杀还是坐牢,别的也做不了啥。你有这份心就不错了,自己年纪还轻,想开点,好好 跟你女儿过日子吧,等他定了罪再说。〃
二祥倒是挺同情韩秋月,或许因为他也遭过难,晓得绝望是啥滋味。她一个女人家,带 一个女儿,再有那么个犯罪的丈夫,日子好过不了。 二祥跟在韩秋月背后走着,他想给韩秋月安慰,突然就送过一句话去:〃大嫂哎,有啥事用 得着我二祥,你只管说。〃韩 秋月一直闷着头走路,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一点没在意身后还跟着个人。二祥猛 不丁在身后边冒出这么句话来,把韩秋月吓一哆嗦。韩秋月扭头目娄了二祥一眼,没有感谢,也没有允诺,径直回了家。
二祥被韩秋月这一眼目娄得有些丧气,二祥再笨,也看出了那一眼的意思。那神气完全是 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就你?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二祥倒没跟她认真。想想也是,家里 连中昼煮饭的米都没有,还有事只管说,你能帮人家啥?二祥挺有自知之明,想到这一层, 他不再生韩秋月的气。再说了她还有队长许茂荣在关照呢,就算真有难处,大吉也不会不 帮她。过去大吉没少把她挂嘴上在二祥面前说,总拿菊芬跟她比,不如她手巧,不如她会 说话,不如她会待人,不如她会交际,其实呢,人不如她妖艳不如她风骚才是真。要论做活 菊芬一点都不比她差。二祥狗拿耗子一路瞎操心地回了家。
二祥一进房门就犯愁,购粮证就算下昼能办下来,那也得到粮管所去买米,可中昼饭、 晚饭吃啥?
有人敲门,二祥还没来得及开门,门外就响起了菊芬的声音,她叔在家吗?二祥忙不迭说在 在在。二祥拉开门,菊芬提着一个面袋子站在门外。
〃这是几升米,先吃着,快拿东西来接着。〃
二祥一点都没想到菊芬会给他主动送米来,他回来后,不晓得自己家里还有啥东西, 手忙脚乱地不知拿啥接米。
〃就先倒在那木盆里吧。〃菊芬比他还晓得他屋里的东西,自己到床后面拿出洗衣裳的 木盆把米倒在里面,〃你把那几只瓮刷洗一下,买了米面好放,不能放在盆里,家里有老鼠 。〃二祥像个傻孩子,菊芬说一句,他点一下头。
〃把锅灶洗整洗整,碗筷瓢盆我都给你放在碗橱里,拿出来洗洗,到高镇打点酱油 醋,买点盐油,正儿八经要过日子了。过日子总得有个过日子的样。〃菊芬说着就手指点 给二祥看。倒像菊芬是主人,二祥是新来的客人。
〃这米不要跟你大哥说。以后有脏衣服要洗不来,就拿过来给我。〃
〃哎。大嫂,你真好。〃
〃呆子,分了家,还不是自家人。〃
二祥望着菊芬离去的背影,心里很是感激,他完全明白,这米是大嫂瞒着大吉给他的, 不让他跟大吉说,是她晓得大吉不会同意平白无故给二祥这么多米,完全是大嫂对他的一片 心意。明白了这些,二祥苍凉的心间流过了一阵阵热乎乎的东西。二祥自言自语说,狗日的 ,她哪点不如酱油盘,你要是再欺负她,我对你不客气!
27
黄国荣
二祥非常适应集体劳动这种方式。一群人一起做活,有说有笑,也不寂寞,也不受累。 有力气多出一点多做一点,没力气暗地里少出一点少做一点。会做的活做,不会做的 活跟队长说一下,调一种活做,这么多人,也没人跟他计较。
麦子熟了,太阳底下的麦田里响着哔哔噗噗的麦老声。
没要社长队长开会发话,各家各户都自觉地到高镇徐铁匠那里买镰刀,会省钱的就 拿旧镰刀让来村里打镰刀的铁匠回回炉。
许茂荣从自家岸地的大柳树上剃下了几根树杈,各家各户的水田、桑地都入了社,但自 家种菜的岸地都没入社,还是自家种菜自家吃。二祥经过,见许茂荣正在把手臂粗细的柳树 枝锯成两尺多长的镰刀柄。二祥没事,看许茂荣锯、削、刨,工具齐全,手脚灵巧。许茂荣 过去学过木匠,觉得没出息,就没干,到人家茧行里学徒,人精明能干,后来自己就开了茧 行,跟他老板对着干。二祥看着一根树枝,在他手里很快变成了一根又光又圆的镰刀柄,很 有意思,他停在那里兴致十足地欣赏着许茂荣的手艺。
二祥看着看着看出了一个疑问,许茂荣家只有他、儿子、女儿三个劳力,他怎么装五把 镰刀?二祥立即想到了酱油盘韩秋月。连韩秋月女儿,正好五把。他想到了不说穿,只是把 它当做
一种机智含在嘴里,他要试探试探自己是否成功,也想搞清楚,许茂荣 跟韩秋月还相好不相好。
〃许队长,你怎么做这么多镰刀柄?〃
〃怎么?你也想要一根?〃
〃我就不用了,你晓得我是不会割麦的。〃
〃你怎么不会割麦子?〃
〃你忘了,我这腰弯不下来,一躬腰就跟断了似的痛,噢,那几年你在茧行,没在家种 地,不晓得,那年插秧,差点把我的腰插断了。〃
〃这次收麦子可是按人头分田的,你不割,谁帮你割?〃
〃哎哟!许队长,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你让我做啥力气活都行,就是不要叫我割麦、 插秧。〃
〃割麦,锄田,都按劳力分地包干,队里没法给你安排别的活,你自己想法跟人家 换工吧。〃
〃换工?怎么换?〃
〃换工还不会?你不能割麦,就请别人帮你割麦,你呢,不是有力气嘛,你就帮人家锄 田。〃
二祥本来是闲着没事,想试探他和韩秋月那件事,没想到给自己试探出这么个大难题, 他想许 茂荣是个人精,弄不好他猜到了他肚里想说的事了,我不试探了还不行吗,反正张兆帮已经 判了,二十年哪,等他出来,酱油盘都老蔫了,闲着也是闲着,也碍不着我啥事,空管闲事 做啥。
〃队长,你也别难为我了,我想问的那件事,就不问了,咱们谁也别为难谁。〃
许茂荣让二祥说懵了头:〃你要问啥事,怎么谁为难谁的,你搞啥名堂?〃
〃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
〃你真不明白?〃
〃我真不明白。〃
〃你老婆不下田做活,就三个劳力,装三把镰刀就够了,还有两把是给谁装的?〃二祥 狡黠地笑着。
〃给我弟装的啊,怎么,不行吗?〃
二祥笑了:〃许茂法不是在杀坊杀猪嘛!你别骗我了,你准是给韩秋月装的。〃
许茂荣没生气,也没发火,淡淡一笑说:〃呆子哎,韩秋月有你哥照顾,哪还用我操心 。〃
二祥反倒傻了,他没想到大吉还真跟她勾到了一起。
〃二祥,你倒是提醒我了,你去跟韩秋月商量商量,跟她结对换工多好,让她们娘俩帮 你割麦子,你帮她们锄田。〃
二祥一听倒是挺乐意,可不晓得韩秋月愿不愿意,二祥觉得自己开不了这口,他说,要 是队长分配还差不多。许茂荣懂二祥的意思,答应跟韩秋月说说看。
二祥觉得许茂荣这人做啥事都精,别的队没听说要把割麦和锄田的任务派到劳力头上 ,高级社 又不是过去的互助组,可二祥也明白,这样做,活下得肯定比大帮赶要快。要这样,他无论 如何也是要买一把新镰刀。买一把镰刀,没多少钱,可他想到了另外一层意思。
〃队长,给社里割麦子,让社员自己买镰刀,我觉得不合理。〃
〃呆子,你倒不傻,我早就说了,二祥是装傻,傻进不傻出。有啥不合理?你给社里割 麦子,社里给你记工分,这工分就等于给你的工钱,你挣钱连工具还不带吗?木匠到你家做 活,你还给他买斧子、锯子、刨子吗?泥瓦匠给你盖房,你还给他做灰桶,帮他买泥刀吗? 〃
〃他不带工具凭啥吃这碗饭?〃
〃这不得了,道理不是一样的吗?〃
〃我长三张嘴也辩不过你,我这就去买镰刀,换工的事,拜托你跟韩秋月说说。〃
〃其实让你哥跟她说更好。〃
〃我不用他说,还是你说吧,你是队长,你说才是理。〃
韩秋月没跟二祥换工,也没跟别人结帮搭组,娘俩自己做。二祥没趣之中想到了大嫂 ,大吉教 书不做活,她跟雯雯分到了活。雯雯初中毕业,没考上城里的高中,大吉也不让她再补习, 就在家做活。二祥就主动跟菊芬合在一起做,菊芬和雯雯都很愿意,大吉也不管他们的事。
菊芬跟二祥说,农忙,一个男人,顾里顾外的顾不来,别做饭了,跟他们一起吃 。二祥倒是很高兴,他晓得大嫂是一片好心,可想想,自己饭量大,大吉肯定是不愿意, 别 给大嫂添为难,所以他谢了菊芬,还是自己单独做饭单独吃。割麦的时候,他也不叫腰痛了 ,痛起来,他就蹲着割,蹲累了就跪着割,把裤腿都磨破了。尽管腰痛得难受,可在大嫂面 前他就是不叫一声。硬是拼了四天,把分到的麦田全割完了。到挑麦的时候,他有了用武之 地。人家女的挑六捆,男的挑八捆,二祥挑十捆。菊芬怕他闪了腰,不让他挑这么多,二祥 就孩子似的越说越来了劲,想挑十二捆。菊芬就不敢说了,让他挑十捆。
锄田是拼力气的活,锄麦田的铁耙有九斤重。二祥光着脊梁,浑身晒得油亮,他一个人 开大耙,让大嫂和雯雯吊小耙。一垅麦垅要开四大耙,剩一小耙,二祥一个人开,不够她们 两个人吊。菊芬就也换了九斤铁耙帮二祥一起开,让雯雯一个吊小耙。二祥想反对,可又 没法反对。二祥怎么也不忍心让大嫂举这九斤铁耙,跟着干男人干的活。二祥终于想到了办 法。正是农历十七,俗话说,十七十八,快手婆婆扎只袜。意思是农历十七八,手巧的婆婆 纳一只袜垫的工夫,月亮就升起来了。二祥有了一个报答大嫂,让大嫂少出力少吃苦的计划 ,他决定乘月夜偷偷地开夜班。二祥心里想着大嫂对他的好,想着大嫂举大铁耙锄田汗湿 透衣裳的累,二祥就有使不完的力气。二祥锄到月亮偏西才扛起铁耙回家。回家没有东西吃 ,也累得没兴趣做东西,从水缸里舀碗凉水喝了,倒头就睡。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何况二祥又是这样的大肚子汉。二祥第二天起床 ,觉得脚里发飘。正巧许茂法在村东给谈家杀猪,二祥觉得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有钱要使在 节骨眼上。二祥咬咬牙,去买了四只猪蹄,还死皮赖脸饶了一根猪尾巴。
二祥来到田里,菊芬和雯雯已经在锄田。等二祥下了田,菊芬就走过来,放下脸说二祥 ,你不要命啦?过了这一天就不过了吗?菊芬说得很重,可二祥听着很舒坦,他懂,大嫂骂 他是疼他。菊芬发完脾气,就手塞给二祥两个茶叶蛋。二祥的嘴自然又嘻开了。二祥的嘴 咧着,鸡蛋却吃得很细致,舍不得似的,一口咬一点,他要吃出它的全部滋味。
二祥一上午有了那两个鸡蛋,再惦着那猪蹄,浑身的劲往手上涌。到中昼吃饭他都没 歇一息。菊芬说回家吃饭吧,二祥撒腿往家跑。
二祥一进家,立即洗猪蹄和猪尾巴,放到锅里先烧一开,捞起把锅里的水舀掉,再放水 ,放作料炖。二祥在部队别的没有学到,做饭的技术还是学了一些。
米饭焖好后,他把饭先盛到碗里凉着,因为猪蹄还不烂,二祥第五次用筷子戳猪蹄,猪 蹄还他妈生柿子一样绷硬。这东西时间短不行,时间短,火大也是白搭。二祥捺着性先就着 腌咸菜一点一点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等猪蹄。猪蹄的肉香味终于一股一股从锅盖边冒出来 , 二祥满口涌口水,他赶紧再用筷子戳,他妈的还是生山芋那么硬。两大碗米饭吃下去,二 祥仍只是吸进了一些猪蹄的肉香味。
二祥听到大嫂和雯雯在准备下田了。二祥就骂许茂荣,要是不把田派到劳力头上, 他们就用不着这么早就急着下田,他就可以安安稳稳把猪蹄炖烂,痛痛快快吃饱了再下田做 活。二祥一边骂许茂荣一边再用筷子戳猪蹄,还是不烂。他就戳那根猪尾巴,猪尾巴让他戳 透了,二祥顿时大喜,费了半天劲,总是要吃一点才痛快,要不这一下昼怎么过?二祥动作 麻利地把猪尾巴捞出了锅,啪啪啪,剁成了几截,盛到碗里,倒上几滴酱油,再放点小葱 花,用筷子一搅,先咽下一口唾沫,立即大嚼起来 ,虽不怎么烂,但还是很有肉味。二祥又舀了一碗肉汤加了半碗米饭,他嚼得很快,狼吞虎 咽,因为大嫂和雯雯已经下田了。二祥心理得到满足以后,又往灶肚里添了几根木柴,把灶 窝收拾干净,又在灶膛门口挡上块砖,以防木柴的火星蹦出惹出火灾,然后再把锅盖盖严实 ,用抹布盖死冒气的缝。那时还没有高压锅,却懂得保温加热的道理。收拾停当,二祥才 撒 腿往田里跑,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晚上的猪蹄准烂得脱骨不用啃了,这样一想脚里就更有 了劲。
菊芬老远就看到二祥油亮亮的嘴,她问他吃啥好东西啦。二祥就说买了四个猪蹄,还没 炖烂。
虽然只吃了一根猪尾巴,二祥举起的铁耙,还是显示出增加了油水的效果。第二垅地没 锄到头,二祥的肚子里突然咕噜一声,接着肠子拧了结似的一阵痛,里面像有只肉老鼠在拱 ,拱到哪里痛到哪里。拱来拱去,肚子里的东西就一齐往下挤,他有些拿捏不住了,扔下铁 耙就跑,田里实在没避人的地方,他只好蹲到排水沟上,水沟并不深,勉强遮住半个屁股。 二祥脱下裤子,一串响屁连珠炮一样打到水沟里,吓跑许多小蚂蚱和小青蛙,那声响让菊芬 和雯雯笑出了眼泪。一 串响屁没放完,接下来的屁就裹进了稀黄的肮脏东西,屁眼像拧开的水龙头,肚子里的稀水 水龙一样喷向水沟,屁就夹在里面一个个炸响,活像出了故障的汽车排气管放炮。
二祥难为情地回到田里,菊芬和雯雯都不好意思看他。二祥还是想跟她说一说,他说烧 了半天,忍不住吃了一根猪尾巴,恐怕是吃急了,可能还不熟。还没说完,肚子里又咕噜一 声,不好,二祥只好扔下半句话再跑向水沟。菊芬和雯雯这回笑得蹲到了地上。
二祥第五次蹲到水沟上时,嘴里已不住地往外嗝气,那气味让他恶心,胃里仿佛插进了 一根抽水管,吸着胃里的东西一个劲往嗓子眼里提,止都没法止,一连提出了好几口臭酸臭 酸的东西。二祥上吐下泻,浑身一下就虚了下来,蹲在水沟上的两条腿有些打颤,脚筋连着 脖梗筋一阵阵酸痛,头也有些痛。他懊恼地说,心急喝不得热稀粥,只怕晚上煮烂的猪蹄也 吃不成了。
28
黄国荣
二祥拿起那只美国罐头盒伸进瓮里挖米。
这只罐头盒是他从朝鲜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这战利品本来是摆在小衣橱上看的,后 来有了购粮证,用他的复员费买回了米,倒进了瓮里,挖米没有工具,找来找去没找着可挖 米的东西,二祥看见了这只罐头盒。这只罐头盒是他惟一的战利品,他就是得这只罐头盒时 丢的那截中指,也是那时立的功。
二祥当炊事员,几乎没有参战的机会。他往阵地送饭,挑着一担箩筐从阵地下来。走到 半山坡,发现山谷里有个人拐着腿在左躲右藏的,一看那身穿戴,二祥浑身的毛发都竖 了起来。那是个美国兵,头上还带着飞行帽,这小子命大,飞机被咱们打下,他却没摔 死。二祥身边没有人,手里又没有枪,二祥看到那小子手里却捏着一把小手枪。二祥趴到一 块 山石后面不敢动,好在那小子没看到他。二祥发现那小子伤得挺重,走几步就倒地,走 几步就倒地。二祥那时想,不把他拿下,他就过不去这谷,见了敌人不打是违反战场纪律。 怎么打,他手里只有一根扁担。二祥盯着那小子,那小子正背向着他向沟那边爬。二祥就握 着那根扁担,顺着石坡侧着身一点一点接近那小子。二祥没经过多少军事训练,领导也看他 动作不是那么机敏才叫他当的炊事员。可二祥晓得怎样保护自己的性命,懂得怎样不让敌人 发现他。那小子爬,二祥也爬;那小子停,二祥也停。二祥毕竟是好手好脚,他比那小子的 动作快。二祥看看,那小子离他约摸还有十来步,他前面再没有山石做掩护了。二祥想再没 有别的法了,只有拼了,再爬那小子准会发现他了。二祥憋足了劲,等那小子爬了几下停下 喘气时,他一跃而起,举起扁担大吼一声不许动,同时向那小子扑去。那小子没一点准备, 当时被惊呆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侧过身对着二祥扣动了扳机。枪响了,二祥感到左手一 麻,他的扁担也同时砸到了那小子的手上,那小子的手枪被二祥打掉了。二祥扑过去抢先捡 起了手枪。有了枪二祥就有了胆,他还挺会治人,他先朝着那小子的断腿狠劲踢了一脚,那 小子痛得嗷嗷地鬼叫。二祥接着搜了他的身,找到了一把匕首,摘下了他的军用挎包,挎包 里有一个美国罐头。二祥先解下裤腰带,把那小子的手反绑起来。这时二祥才发现自己左手 的中指在流血,才感到钻心地痛。二祥又气又恨,又朝那小子的断腿踢了一脚,那小子又一 阵杀猪似的叫喊。二祥回去把箩筐的麻绳解下来,把那小子的腿脚和手五花大绑,然后,他 才 到阵地报告连长。后来二祥就立了功。这一些,二祥倒是从来没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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