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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戈壁-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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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与黑喇嘛成了象征:那是没有家园的人通向天堂的驿站。 
所以,关于1997年的这幅大字,我的调查重点放在了黑喇嘛的部属身上。 
实际在黑戈壁已经没有黑喇嘛的一段时期内,仍然是恐怖之区。除了黑喇嘛阴魂不散,他的死党仍然盘据在马鬃山。 
1930年,俄国学者亚基莫夫在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带领下,进入了黑戈壁。他试图到达黑喇嘛的最后一个安身之地“碉堡山”。在穿越黑戈壁的路上,他们一口井都没有找到,对这片戈壁一无所知的旅行者始终面临因干渴而死去的危险。这位列宁格勒的历史学家,在其记事本中写道,假喇嘛的营地以其“荒凉、寸草不生、无水,及山脉的独特景象给经行者留下了可怕的印象”。那时,附近流传着无数与假喇嘛匪帮遭遇于黑戈壁的故事。黑喇嘛死后,他的匪徒仍在继续抢劫过往的商旅,使黑戈壁“声名狼藉”,成为恐怖地带。 
我记起2003年在额济纳时,听地方史志专家韩巴德尔湖说起过,黑喇嘛的部下曾遭到屠杀。我在北京的家中,对韩巴德尔湖作了一次电话访谈。 
目前韩巴德尔湖已经不再额济纳旗居住。他家在阿拉善盟。在电话中,韩巴德尔湖回答了我的问题。 
首先是他在额济纳的工作简历。他于1956年到阿拉善盟工作,1957年到额济纳旗,工作了几乎50年,退休前担任旗政协副主席,主管文史资料工作。我的问题主要是:关于南兹德巴特尔刺杀黑喇嘛的具体情况,请他再作回忆。韩巴德尔湖说:南兹德巴特尔是用枪打死的黑喇嘛。这一点,与上次的采访有一些不同,上次说是用刀刺死了黑喇嘛。关于黑喇嘛的部众的下落,他说:外蒙捉拿回去了,返回外蒙古的途中,在一个山上杀死了许多人,山上的白石头变成了红色的。我突然记起,在我找到的一张5万分之一的地图上,那一带一个地名叫“红石山”,另一个叫“乌石山”。这倒有意思了。他还告诉我:黑喇嘛原名“丹毕札拉僧”,是藏文,简称为“札喇嘛”。“札”,不是汉语中的“假”,这样说来,可以确认,“假喇嘛”实际就是“札拉僧”,也就是“坚赞”的异读。 
在马鬃山的“碉堡山”写出铭文的人,可能主要来自外蒙古。但是,可以肯定:能写其中“敦煌天杰”几个字的,是文化程度比较高的汉族人。 
同时,在查阅文献时,我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就是,碉堡山所在的地名,曾被叫做“巴音布鲁克”,也曾叫做“公婆泉”。可能是为了另一个在天山深处的“巴音布鲁克”有所区别吧,马鬃山的巴音布鲁克从30年代以后几乎无人提起。公婆泉则已经成了地图中的一再出现的地名。但是,问题在于我从民国十年的档案之中发现,当时人们是将黑喇嘛的藏身之地叫做“滚坡泉”的。熟悉西部地名的人都知道,西部有许多地名是不同语言的复合式地名,比如罗布泊,“罗布”是古代西域语言的音译,泊,是汉语湖泊的简称。这样说来,公婆-滚坡,都是当地原来的地名的音译,不是水从山坡上跌落下来之意,也不是公公婆婆的和称。泉,则是“布鲁克”或“布拉克”的含义的中文意译。 
进一步,我记得在别的书中见过“贡布”,贡布似乎是一个玉树的喇嘛庙的名字。我想到也许应该查证一下“贡布”或类似读音的词汇,在蒙古语中是什么意思。我请蒙古族同事扎拉嘎帮我查证,经查证获悉,“贡布”是蒙古语的“黑天神”之意。接到扎拉嘎的电话,我愣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他完全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查,这个结论是在没有任何提示,没有背景介绍的情况下作出的,因此是可信的。 
这就不是巧合了。黑喇嘛的副手札哈沁贝勒,名字叫做“贡布奥其尔”,“贡布”是大黑天神;奥其尔,是金刚。在《蒙古的人和神》(第一部第五章“诸神之舞”)之中,哈士纶用了不少的篇幅介绍“大黑天”(或“大黑天神”“黑天神”)在宗教中的地位。黑戈壁,在20世纪以前的地图中叫做“出库尔戈壁”24,“黑戈壁”这个名字,比较集中地出现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人的记述中。黑喇嘛在来到黑戈壁之前,通称为“丹毕加参”或“假喇嘛”(坚赞喇嘛)“丹毕诺颜”,并没有“黑喇嘛”的叫法。从他逃出外蒙古定居黑戈壁以后,黑喇嘛就与黑戈壁难以分开了。我的分析可能是杂乱无章的,但结论则经得起推敲,“黑喇嘛”-“黑戈壁”-“贡布泉”(“公婆泉”“滚坡泉”),都与喇嘛教的主神之一“大黑天神”(MAHAKALA;“摩诃迦罗”)有关。大黑天神,是复仇之神,是战神。它们都是因那个卡尔梅克的半人半神的“强盗”——丹毕加参——而生。黑戈壁,是黑喇嘛的戈壁;黑喇嘛,是在马鬃山藏身的大黑天神;公婆泉(滚坡泉),由泉水旁边存在大黑天神的要塞而得名。更可能是大黑天神选择在它的旁边栖身而得名。 
在黑戈壁的丹毕加参,已经修炼成为大黑天神。所以,他就是黑喇嘛。 
进一步我想到,也许黑戈壁与它的附近地域,与大黑天神的传说有不为人知的联系。距黑戈壁不远,在额济纳的那个远近闻名的古城——喀喇浩特,就叫做“黑城”。关于喀喇浩特,最著名的传说就是“黑将军”与他的英勇殉难。在探险家的记载中,额济纳的蒙古牧民存在着“黑将军”的崇拜情结的。那个“黑将军”为坚守城池而殉难的故事几乎尽人皆知:强敌兵临城下,同时截断了水源,黑将军命令部下破坏了武器,将城中所有财富全部倾倒入一个古井,最后全军覆没。这里用不着猜想与暗示,喀喇浩特的“黑将军”与喀喇戈壁的“黑喇嘛”,在民间的理解之中就是同一个人。如果再深究,将黑戈壁与额济纳的戈壁切割开来的那条河流,就叫“黑河”。   
《黑戈壁》十二(4)   
而上面我们引证过,1934年在马鬃山的蒙古人领袖叫做“喀喇瓦钦”,“喀喇”也是“黑”。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带与黑天神如此切近? 
哦……黑戈壁,黑喇嘛。神秘又遥远的黑戈壁,总在生死之间穿行的黑喇嘛。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物,怎么能轻易被人忘记呢! 
虽然我还不能说出1997年在马鬃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相信必然有什么我们目前还不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在重复阅读自己的笔记时,我联想到了前不久在乌鲁木齐郊区安南工的发现。 
从80年代开始,我就发现乌鲁木齐的郊区不断出土邻国安南(越南)的古代钱币。后来,通过查证获悉,这些钱币主要出自一个叫做安南工的村落及其附近。《清实录》中的相关记载则证实: 
越南人与乌鲁木齐的联系始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 
明清之际,邻国安南处在政治动荡之中。康熙年间,黎氏取代莫氏,成为安南国王。乾隆初,莫氏的后裔黄公质割据反抗黎氏,自公元1751-1769年,持续了十余年。1769年,黄公质死,其子黄公缵率余部退入中国境内。乾隆帝考虑到与莫氏的历史渊源,便准其政治避难。安置在中越边境的中国一侧。 
因为黄公缵在越南民间颇有号召力,黄公缵在中国避难,使得越南国内政局动荡不定。安南国王多次要求将其引渡回国,斩草除根。乾隆帝一方面指示军机大臣答复安南国王:作为难民黄公缵等途穷来归,皇上不可能听任他们回国引颈受诛;同时,为维持中越关系,将黄公缵等从边境中方一侧的难民营远徙刚刚聚落成市的乌鲁木齐,以绝祸根。直到十一月,黄公缵等已安置在乌鲁木齐,安南国王仍坚持要求引渡。然而乾隆帝决心已下,指示臣属对此不必理睬。 
乾隆三十六年九月,黄公缵等抵达乌鲁木齐,陕甘总督吴达善又奏报了安插编管事宜:“查迪化城(即乌鲁木齐汉城)所属土墩子地方,地肥水足,堪资生计。即将乌鲁木齐招垦之地每户拨给三十亩,并借给农具、种籽、马匹、房价,责成头屯把总弹压。得旨:如所议行。”从此,这些安南人便成为乌鲁木齐的屯垦者。避难王孙黄公缵有了新身份:头屯所土墩子地方安南人的乡约(头人)。他带来的22户安南人共认耕了660亩处女地,并向当地政府借支了农具、房价以及来年的种籽、马匹,以政治难民身份安顿下来。他们的聚落地,成了乌鲁木齐郊区的一个新村,就叫“安南工”。 
就在黄公缵等下力垦殖安南工村的沃野、并屡获丰收同时,新垦地乌鲁木齐竟成为塞外粮仓。“故土难舍”本是汉族固有的情结,然而在黄公缵等越南难民到达时,乌鲁木齐竟出现了“流寓者”——退役的士兵、商贾、流放刑期已满的犯人、路经的旅客——在本地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居然“乐不思蜀”,再不打算回家乡了。这就是黄公缵和以他为首的越南难民抵达并获得再生的那一时期乌鲁木齐的实况。 
今年是乌鲁木齐建成250周年。而乌鲁木齐是由流放犯、政治难民参与创建的城市。自乌鲁木齐始建城垣就在这新垦地落地生根的越南难民,一直是我关注的对象。经过十余年的不懈努力,我们终于找到了越南失位王孙黄公缵的家族墓地,辨认出这些难民在异乡挖掘的第一道干渠,开垦的第一块生荒地。重新发现了黄公缵的已经失踪了大约半个世纪的墓碑。2000年12月,我们去安南工村拜谒了黄公缵的墓。为此,我写了一篇纪实文学《乌鲁木齐四季》,发表在《十月》杂志。同时,新疆电视台拍摄了一个专题片《天山之子》。 
在《乌鲁木齐四季》结尾,我写道: 
面对洁白的雪野,我一时不知应该说什么。我巡视的是240年前垦殖者、越南难民开拓的沃壤,铺设的渠道,建立的村庄;这是他们的归宿,他们再生的家园、墓地、婚床。有关越南人与乌鲁木齐新垦地的一切往事已经随风飘去。而我,就如同一个在秋风中捡拾枯枝落叶的好奇孩子,只不过勉勉强强将无情岁月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往事大致补缀成篇而已。尽管中国西北和美国西部缺乏可比性,乌鲁木齐与亚特兰大也毫无共同之处,但我如果有玛格丽特·米切尔的才情,一定会凭借越南难民和黄公缵家族的劫难、期望、企盼,写成一部以新疆乌鲁木齐为背景的传世之作、中国西部的《飘》。——为什么不呢?这里面明明有构成一部史诗的一切要素,只是还没有人具备能够穿透时间壁垒的眼力,还没有人能够将轮回、劫难、重生、寂灭作为历史规律还给普通的开垦者。至今我还没有写出中国西部的《飘》,但聊以自慰的是,我始终在西部的热土上跋涉,我写下的一切文字,都是我对西部新垦地的祭献。 
…… 
我努力将往事恢复成了大致完整的段落,但越南政治难民与乌鲁木齐新垦地的姻缘,还不能算是有始有终,我仍然在追索难民后裔离开安南工以后的下落,为他们的遭际牵系着神经。有人提供了一个线索,说在新疆若羌县与青海、甘肃交界的阿尔金山,有个地名叫做“安南坝”。也许安南工村民逃离乌鲁木齐家园后,曾迁往那里避难?但最终证实:这个“安南坝”与“安南工”截然不同,是维吾尔语地名的音译,含义是“有妈妈的地方”,与安南人无关。有人告诉我,前些年的一个清明,“黄公坟”—“5号地”的路边见到过烧剩的冥币,可没人说得清究竟是谁在祭奠先人……   
《黑戈壁》十二(5)   
我相信,我奢望,我会找到安南工创建者的后裔。只要有这一天,我一定能够写出新疆的《飘》。——那是我欠读者的,欠历史的,欠西部开拓者的。那是我对自己良心的许诺! 
在最初涉及黑喇嘛与黑戈壁时,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它与安南工的越南难民有相似之处。是因为他们都是不见容于自己祖国当权者的政治难民?是因为他们都曾被安置在边境的另一面而引动国内的不安,叫人必欲除之而后快?是因为他们都是带着一个小小的部落来到异域?是因为他们在异域的生存空间都毁于一旦?是因为……我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使我在面对黑喇嘛时,总会想到黄公缵与安南工了。 
那就是,我想知道:时过境迁,究竟是谁还在怀念他们!是谁宁可不为人所知地用一种不会误解的方式表达出自己的感受。 
几年前,我们没有就安南工路边的祭奠作进一步的调查,失去了深入了解西部历史命运的契机。现在呢?我必须弄清楚,那占据了碉堡山一大块平滩的“碑林”是谁、为什么建造的。只有那样,我才能真正认识黑喇嘛。 
我决定,在三月上旬前往新疆看档案时,利用返程再次前往马鬃山,并且再次去寻找谢别斯廷泉。也就是说,我将把2003年考察忽略的地方及时补上。 
这次,我准备自费。我不能由着岁月老去,日见消沉。当年如果处在这样的状态中,我早就放下一切,不计后果,到西部戈壁上去了。那才是“独行荒漠”。这几天我终于想明白了:实际上我在2003年是犯了一个错误:将“专业”与“业余”等同对待。专业的看大熊猫,要到自然保护区;业余的,在动物园里隔着笼子看看就心满意足了。专业的则绝不会满足。而为看看大熊猫,就把业余的领到深山老林里,未免太“残酷”。——这有点像孟繁华的“老警察”的故事。在一队业余选手中,我必须从众,深入的调查,怎么可能进行呢?所以,再去一次是十分必要的,不然我不会安心。 
——就我自己一个人,沉下心来,重新调查。 
我给嘉峪关的小张(张卫华)打电话,说是空号。给李总打,座机说是停机,手机是一段录音,要求输入密码。我担心:该不会是出了变故吧。翻了2003年的“工作手册”,找到了李总副手吕总(吕占福)的电话,尽管时在午休,我也不再等。吕总电话打通了,他说没有大的变化。他们都常提到我。见到额济纳的人,还问起过我。 
过了半个小时,李总打来电话了。他说欢迎再来酒泉。我告诉他,这正是我的计划。如果去的话,这次不给他们添麻烦,只是请他帮我租个车。 
他马上问:真能来吗?太好了!他说,他会专门陪我去马鬃山。车他有,一切由他安排。又问“来几个人?”我立即说:“就我自己,一个人。”他说,你带两三个人,我都负责到底。我知道目前经营企业也太难了,真不愿意再麻烦他了。但我也知道,他说了,就是实心实意的。他还说:在酒泉完全与2003年一样,我去接你,还住在军区招待所。这也正是我一直向往的。 
——人生就是在快意与失意间度过。 
只要工作摘得开,我随时可以走。我计划是3月3日—18日,去两周。给新疆师大文化人类学研究所的朋友崔岩虎打了电话。听说我马上去,他很高兴,要我为他们的学生作一次讲座。我答应了。我的初步计划是(我又做计划了,这感觉真好):在乌鲁木齐5-6天,去档案馆查找黑喇嘛资料。然后,就去酒泉。这样,我下周二必须处理好一切未尽事项,然后随时处在可以出发的状态中。 
3月3日,早晨5点起床。赴乌鲁木齐的航班是9点20离开北京空港。8点15到机场,却得知航班晚点到下午两点以后。中午,将我们拉到花园酒店,临时住了下来。午餐,大家感慨万千,一个南方人曾对工作人员说:我们迟到一分钟也不行,可你们,一晚就半天一天的。吃完,睡了一大觉。又通知吃晚餐,其间,有人说将在晚上八点起飞。我与北京、新疆等有关人打了一通电话。与同行的旅伴学会了查询手机话费的办法,还有340元话费。飞机在19点40起飞,23点20抵达乌鲁木齐。 
3月4日,下午,为文化人类学研究所作题为“最后的罗布人”的讲演。题目是他们出的。晚餐后,回到住处。 
在乌鲁木齐的几天里,见到许多老朋友。其中有几个是我在1984年环游塔里木时结识的。但是,在档案馆一无所获。没有查到关于“丹毕加参”的资料。我已经托人查过了,也是这个结果。可我还是得自己来查一下。 
3月8日,晚上18点47,乘T296出发。前往酒泉。同行者有新疆中国新闻社的杨东。我在1984年环游塔里木路经阿克苏时与他结识。 
我不知道此行会有什么收获。档案馆的情况,似乎是个提醒。我会回空手而归吗? 
这时,我想起了《乌鲁木齐四季》的最后一段话:“我一边欣赏古典音乐,一边写着这篇越南难民与乌鲁木齐四季的故事。我一遍又一遍倾听捷克作曲家斯美塔那的弦乐四重奏《我的生活》。我在电脑屏幕上写的就是‘我的生活’,而乌鲁木齐的四季,就是乐曲的四个乐章。搁笔前必须说明的是:在这里我写下的一切的是真实的,绝无虚构。其中每一个人用的都是真实姓名,每一件事都可以反复核实。惟一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的事实,就是对理想境界的不懈追求。惟一包容纳在字里行间的想象,就是发现者自己的喜怒哀乐、苦辣甘甜。”   
《黑戈壁》十二(6)   
有了这样的“体温”,我还担忧什么呢?   
《黑戈壁》十三(1)   
3月9日,上午8点30分,T296列车正点到达酒泉车站。 
吕总来接站。仍住在“晋城门”附近的“八一宾馆”,居然还是2003年的406室。这是巧合。晚上,一个人在鼓楼附近散步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6点30,启程经玉门镇、桥湾,前往肃北马鬃山镇。 
李总亲自送我到马鬃山,吕总将陪同我在马鬃山考察。7点50,在玉门镇吃早饭时,向2003年的考察团团员小殷(殷国旭)借了一个卷尺。进入黑戈壁之后路过黑马鬃山、黄马鬃山,视野中是望不断的丘陵,总的地势是在抬升之中。许多山峰戴着雪冠。这条路我是第一次走,2003年我们走的是自额济纳出发,从东向西穿越黑戈壁的荒漠之路,那条路几乎与1927年哈士纶的路线重合。但这次是行进在国道上。 
中午11点,到达马鬃山镇。李总没有吃中饭,略事休息就返回酒泉。吕总安排我们住在当年住的“马鬃山宾馆”。 
街头,还是那一家三只的北山羊迎候我们。大风横扫,不见行人。 
我们到“国门小学”拍了照片,并作了初步采访。与旧学校并肩的是一栋刚刚落成的新校舍,建筑有民族特色,而且相当气派,但还没有启用。学校有40多学生,17个老师,从学前班到六年级,都有。孩子们一个个健康可爱,可与新建的三层楼校舍相比,学生是太少了。 
又见到副镇长娜仁娜。我们谈了这次的计划:在镇上采访;前往北方边界(北大门)寻访谢别斯廷泉水(或是1990年《中国地图》上标明的“那然色布斯台音布拉格”);再次到马鬃山的碉堡山看看。 
来马鬃山镇采访如同游子还乡,使人感到亲切适意。而且什么都明明白白,简简单单,痛痛快快。我总觉得这些年来我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我的耐心已经全耗费在了不该耗费的地方。在酒泉,在马鬃山,我感到自己又站在起跑线上,只等发令枪响。从2003年到了碉堡山起,耐心又逐渐回到我身上,因为我随时会有发现。 
下午与晚上,与镇上几个活跃的青年欢新、巴依尔、达布、西力得克等结识。这是此行的主要收获之一。他们给我的感觉是自尊又不自信。他们是新一代的牧民,与父辈全然不同,在他们这一代人身上发生的转变,将载入史册。我已经不怀疑该不该来、会不会有收获了。 
欢新(35岁),承包了镇的文化中心,就住在与宾馆比邻的“文化中心”一楼。“不速之客”随意走进了开着门的大楼,他一点也没有感到突然,尽管我们从未见过面。欢新有一辆其他地方报废了的越野汽车,自己还开了一个酒吧,同时是个歌手,最崇拜亚东。我随随便便就闯进了他的家,开门见山地与他交谈起来。 
欢新知道黑喇嘛其人,知道碉堡山的来历。还告诉我,听说前些年在碉堡山出土过麻钱(制钱)。他依次介绍了他的朋友们: 
巴依尔(30岁),有自己的汽车、摩托,是硅化木的收集者,他的家中还有一辆为儿子买的玩具仿真汽车。他的硅化木,有两个相当好,几乎就是一株古树的“段落”,树皮苍翠,树洞宛然,年轮清晰。 
达布(33岁),他的羊群目前在红石山,他们的羊群都是雇了河西的汉族人在放牧,达布雇了两个人(分放两群羊),一个是天祝来的汉族,他说一个月他付他们每人500元,我的直觉感到他大约是说得多了,300元就不错了。他自己买了两辆车,一辆是越野车,另一辆是大卡车,专门为羊群送给养与水等物资,并且为附近的矿山跑运输。 
第四个,是西力得克,他承包了“马鬃山宾馆”,每年上交30000元。情况大约不会太好,今年3月,迄今(10号)只有我们3个人住了两间房子,一晚上总共120元。他雇了一个服务员,叫做尼克木(女,40岁),原是肃北县水产公司(水产公司!)的工作人员,下岗来此。每月300元,她带了两个女儿,一个刚刚会走路,另一个上中学了,丈夫与家都在肃北县城。这个两层的宾馆落成已经有几年了,光是维持运转的水电费等,就不会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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