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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香鬓影-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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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子无情,唱哪出都是一样。”云漪倾身靠近薛晋铭,似笑非笑道,“四少用不着奚落人,不过是愿赌服输,换个主子而已。” 
薛晋铭不说话,抽出餐巾缓缓拭去脸上酒迹,目不转睛地望住云漪。未待云漪有所回应,他猛然站起,凶狠地将她拖入怀抱,一伸手掀了桌布,连同餐盘呛啷啷掀翻一地。两人纠缠着跌倒桌台,暴怒的薛晋铭一反怜香惜玉之态,将云漪粗暴地推倒,俯身狠狠吮吻她的唇,一路吻下颈项。云漪不挣扎,亦不闪避,木然仍由他摆布。裂帛声里,他扯开她旗袍上整排银钮,滴零零溅落一地……狼藉的桌台上,仰躺着衣不蔽体的女子,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胸前,黑发雪肤,如死凄艳。 
薛晋铭停下来,定定俯身从上方凝视她,看见她睁大的眼睛,和眼里波澜不兴的空洞。他抚上她透凉的脸颊,紧贴她柔软的身体,眼里情欲的火焰却渐渐熄灭,终究只余哀凉。 
“我知道你伤心。”他轻吻她额头,指尖抚上她赤裸的胸前,停顿在心脏的位置,“没有关系,这里所有的旧伤,我会一一修补起来。”薛晋铭深深叹息,俯身将脸埋在云漪耳鬓颈间,埋在柔滑清香的发丝里,似个温顺的大孩子。他温热呼吸拂在她耳畔,令她紧绷了两天两夜的心,终于软塌下去。她的眼泪滑落鬓角,渗到他脸上,他默默将她抱得更紧。 
“我知道他不会来。”云漪轻轻地笑,笑得薛晋铭越发心酸,忍不住叹道,“那你还同我赌?”云漪眨眼,眨落泪珠点点,“不输光手里最后的筹码,赌徒总不会甘心。” 
清晨,薛晋铭来到云漪卧房门前,见房门大开,云漪早早已梳妆完毕,静坐在沙发上等待。她一身黑衣黑裙,却化了冷艳的妆容,以掩盖脸色的憔悴和双眼的红肿,显然昨夜一宿未眠。 
见到薛晋铭进来,她才收回恍惚神色,缓缓起身去取外套。薛晋铭拦住她,揽她在沙发坐下,眉心微微蹙起,似在斟酌语句。云漪疲惫地笑笑,“昨晚吩咐的话,我都已记下。”薛晋铭凝视她片刻,仿佛比她更忧愁,“可是云漪,有一件事,我总不放心。” 
云漪静静等他说下文,却见他低头摆弄手里小小一个铝制盒子,自进门就攥在手中,仿佛很是要紧。云漪再看一眼那盒子,蓦然明白过来,在刹那间瞧见最真实的人心。不待他开口,云漪已笑着点头,“理当如此。”薛晋铭脸色稍缓,语声也温软下来,似笑实嗔道,“你骗我太多次,我防备你一次,算是从此两清,好不好?” 
他眼神款款,真诚得令人不忍。云漪却笑起来,虽已是意料中事,听他当面说出来仍觉微微透凉。薛晋铭见她沉默,正欲再解释,却见她乖巧地点头,“好极了,给我瞧瞧是什么?”她劈手夺去他手中盒子,打开来却是两支药剂,一只针管,药盒上全是日文。云漪好奇地眨眼,“怎么用的?”薛晋铭翻过药盒,抽出底下的英文说明卡片给她看。 
云漪蹙眉念出那拗口的词汇,“失能性毒剂?”   
破釜沉舟(4)   
英文说明写得很详细,标明了药剂的功能和效应——失能性毒剂,注射后将对精神活动和躯体功能产生抑止,导致暂时性失能反应。毒发初期肢体无力,体能下降;中期将失去语言及行动能力;后期将会昏迷。一般的失能性毒剂不会造成伤害或死亡,中毒后一小时内没有任何症状,两小时内注射解毒剂有效,两天内恢复正常,无后遗症。 
云漪对着简单几行英文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抬眸问道,“若是超过两个钟点呢?”薛晋铭看她神色如常,并无异样情绪,便柔声答道,“超过时间,解毒剂有可能失效,昏迷之后可能再也不会苏醒。”云漪点了点头,轻轻一笑,“这倒是很有用的毒药,科学真可怕,一面救死扶伤,一面发明出更厉害的东西来害人。” 
此时若有旁人听到这二人饶有兴味的谈论,必然想不到他们讨论的毒药,稍后却是用在她自己身上。薛晋铭看一眼时间,离质询会开始还有两个钟点,便握了云漪的手笑道,“所以呢,待会儿你要乖乖听话,在我安排的时间内说完该说的东西,离开庭上便有人为你注射解毒剂;若是你淘气,又同我玩花样……” 
云漪侧首一笑,“我还能玩什么花样,待会儿便是木头人一个,提线全在你手里……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四少更聪明的人了。”   
背水一战(1)   
地下室的窗户只有一半露在地面,透进昏暗光线。储物间临时改做的囚室里,有着熟悉的香樟木味道。念乔蜷缩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尽力蜷紧身子仍觉得冷。隐约的樟木香气令她想起从前住在小巷阁楼的时候,姐姐总是在潮湿的屋角和柜底放上香樟木片。念乔将脸埋进被子里,闷头不愿再想,眼前却总晃过姐姐的笑脸,仿佛觉得她就站在旁边笑吟吟看着自己。 
“傻丫头。”真的是姐姐的声音,念乔愕然抬眼,看见那熟悉又陌生的女子静静站在门边,黑呢长大衣和黑呢帽子将她从头到脚裹在神秘的黑色里,连脸上也覆着黑色面网,腮边缀着颗细小的血红宝石,闪耀着血泪似的艳烈。那一点殷红流转,光华却刺痛念乔的眼睛。 
“还在生我的气?”念卿走到床前,伸手抚她头发,却被她扭头躲过。念卿僵了一下,依然替她抚平蓬乱的鬓发。念乔负气推开姐姐的手,闷头不吭声,却觉背后一暖,竟被念卿张臂抱住。她将她抱得那么紧,令她再也挣扎不了。念乔被她奇突的举动弄得很不自在,“你干什么,不要抱着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念卿不放手,也不说话,越发令念乔心烦起来,“你有话就说啊!”念卿终于开了口,却是莫名的一句“对不起。” 
她对不起她吗?念乔怔怔回头看向姐姐,想回答却不知从何说起,却听她低声说,“对不起,念乔,这一次我不能再照顾你。这世上仍有比你我生死更要紧的事,从前我做错过,如今不能再错。”念乔愕然张口,来不及说话,念卿已经起身退到门口,朝她微微一笑,“记得,如果有机会活下去,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 
“等等我!”念乔慌了,赤脚跳下床已来不及抓住她。门被重重关上,姐姐的身影就这样断然消失在门外,脚步声一路远去,似抽走了念乔仅余的勇气。任是她再懵懂,也听出了姐姐话里的决绝之意。不祥的感觉似冰冷潮水涌上,令她感到被抛弃的恐惧——这一次,姐姐是真的要抛下她,不顾而去了。念乔无望地踢打叫喊了半晌,终于滑倒在地上,失声抽泣起来。当年母亲出走的记忆已经模糊,年幼的她尚不懂得真正的悲伤。直至这一次,她是真切明白了当年父亲的切肤之痛……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们可以这般轻松转身,留下背影似一把尖刀插在亲人心里。任她哭得声嘶力竭,外头也没有半分动静。念乔转头四顾,看着空荡荡的地下室,又一次泪如雨下。待她哭得累了,起身想蜷回床头,这才透过眼里泪光看见了床沿的信封,和上面熟悉的笔迹…… 
淡蓝色药剂被抽进针管,针头扎入苍白皮肤下纤细的青色血管,将药剂缓缓推注进去。云漪被薛晋铭揽在臂弯,温顺地伸出手,任由医师摆布。薛晋铭揽紧她,皱眉对医师说,“轻一些。”医师拔出针头,将棉团压在云漪手背,仔细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九点十三分,药效将在十点十分至十五分发作。”薛晋铭点头,“很好,你陪着云小姐,务必照顾好她。” 
黑色座车在一前一后两部车子护卫下,缓缓驶出半山寓所,朝城中而去。云漪一路上缄默不语,薛晋铭看她眼里有淡淡红丝,便揽她靠在自己肩头,柔声说,“小睡一会儿吧。” 
云漪抬眸看他,虽不是第一次见他戎装的样子,却是第一次发现他穿这身浅灰银章的军服,确实英姿倜傥,分外好看。到这一刻,她却有些恍惚了,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厌恶还是欣赏这个人。他和她确是同类,彼此了解,彼此欣赏,连他做出这样的事情,她也可以理解。偏偏,她只是无法爱上他。若是她爱他,一切会不会不同? 
这个问题,永远没有人知道答案。 
她的目光令他心里又是喜悦又是难过,分不清是什么滋味。他避开她目光,小心地问,“不想睡吗?”云漪摇头莞尔,“不睡,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睡。”这话令薛晋铭眉头一皱,心里蓦然掠过阴霾。然而云漪神色如常,目光澄明,反倒令他无言以对。两人各自沉默下去,约莫半小时后,车子缓缓驶入一条偏僻的林荫道,停在一栋宏伟的欧式圆顶大楼背后。   
背水一战(2)   
“你在这里下车,从侧门进议政厅,他们会带你到安全的地方等候传召。”薛晋铭替她打开车门,关切叮嘱道,“进去以后不要乱走动,药效发作起来别怕,一切有我。”云漪看他一眼,点头笑笑,转头便要下车。薛晋铭猛地将她拽回怀里,不由分说吻在她唇上。云漪抽身挣脱,甩开他的手,径直推门下车。 
他目不转睛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希望她能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然而他的手下一左一右押着她走上台阶,那黑色倩影迅速消失在议政厅侧门,终究没有回头。薛晋铭默然片刻,挥手命司机掉头,绕小路去议政厅正门。附近区域已被警务厅下令隔离,以保证调查委员会出入安全。沿路商铺通通关闭,每隔百米便有荷枪实弹的警察巡逻戒严。看着车外一路部署,薛晋铭阴郁的脸上终于露出少许微笑。 
德国造的精准大钟又滑过一格,肃穆的议政大厅里鸦雀无声,满堂政要高官云集。特遣调查委员会的八名官员坐在最显眼的首席,个个都将面孔绷做铁板似的,不善之色尽露。 
方继侥以省长之尊和委员会赵主任对面而坐,身旁的座位却一直空着。离质询会议开始还差三分钟了,方继侥皱紧眉头看向对面的赵主任,见他脸上不动声色,手指却一下下叩在桌面,泄漏了心中焦虑不满。坐在下首的薛晋铭一反平日张扬,神色庄重沉毅。迎着方继侥惴惴的眼神,薛晋铭略挑了挑眉峰,回以莫测高深的一笑。 
计划应该是顺畅的,可霍仲亨迟迟还未到场,任他再是倨傲也不至公然拂了委员会的颜面。方继侥素来审慎,越到了关键时刻,越觉忐忑不宁,额角不由有了汗珠。薛晋铭冷眼瞧着他掏帕子抹汗,暗笑文人无用,待收拾了霍仲亨,下一个便轮到他方继侥。 
壁钟指针越过又一格,即将指向那刻度时,大门外响起了整齐震耳的叩靴声。门口两列卫兵齐刷刷立正敬礼。霍仲亨大步走进厅中,在门口振臂卸下披风交给副官,军服笔挺耀眼,襟前四枚勋章光辉眩目。在座中阶文官,平日鲜有机会近距离看到霍仲亨,乍一见他踏进门来,顿生窒迫感觉。薛晋铭的目光一直随他落座,挑衅之色,再也不加掩饰。他希望霍仲亨看懂他目中的藐视之意,并还以正面的迎击。然而霍仲亨目不斜视,唇角有淡定笑容,始终不曾向他这边略扫一眼,在今日这般场合下,反而有些心不在焉的疏淡。薛晋铭犹自咄咄,却见方继侥咳嗽一声,又掏出帕子来擦汗。这分神的刹那,只觉一道极锋锐的目光掠过,劈面顿生凉意。薛晋铭惕然回头,恰见霍仲亨侧目,与赵主任相视而笑,“开始吧。” 
质询会的流程并不复杂,形式却相当繁琐。委员们事前已经就重大问题和相应官员做出调查问询,厚厚的报告书就摆在面前,今日这阵仗显然是有备而来。八名调查会委员分属于内阁两派,目的针锋相对,各怀鬼胎。薛晋铭身为警备厅长,负有直接责任,第一个接受质询。率先发问的委员态度尖锐,摆出了六项证据,直指薛晋铭渎职。然而紧跟着,便有别的委员明为质疑,暗中将问题焦点引开。待八名委员先后提问完毕,薛晋铭从容起身,针对各项质疑一一作答。他风度无瑕,言辞谨雅,态度温和坦诚,一番侃侃对答下来,饶是对立派别的委员也难对他萌生恶感。薛晋铭含笑扫视众人,见火候已差不多了,便低咳一声,正待抛出反客为主的一击,却听赵主任开了口,“薛厅长,我这里尚有一点疑窦。” 
非但薛晋铭闻言一凛,连那八名委员也诧异侧目。赵主任是资历深厚的老好人,向来不管是非的中立派,所以才由他出任这主任之职,使两派势力平衡。他这时突然发难,令两派都措手不及,也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方继侥不停擦汗,手里帕子皱成一团。 
“失踪嫌犯程以哲,是以诽谤政府、造谣滋事的罪名被捕,但迟迟未予定罪,薛厅长给出的解释是可能牵涉有幕后主谋。”赵主任面无表情地翻开一叠卷宗,“此案到此便搁置下去,不曾继续调查,薛厅长既然怀疑幕后有人主使,为什么又不予追究?”   
背水一战(3)   
赵主任此言一出,显然将矛头直指霍仲亨。方继侥大喜过望,心中暗呼侥幸,然而薛晋铭的面色却越发凝重起来。庭上诸人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这赵主任究竟站在哪一头,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底下窃窃人声四起,薛晋铭却缄口不言,锐利目光似要将那闲坐对面的霍仲亨穿透。到这时刻,霍仲亨仍是一派事不关己的泰然,只抬眼朝薛晋铭一扫,甚而流露淡淡笑意。薛晋铭本已暗自警惕,以他生性诡智,没有必胜把握,不会轻易祭出杀手锏。然而霍仲亨的态度早已激起他腾腾怒意,这一个轻藐眼神顿时成了浇向火堆的熟油。 
“赵主任之言一针见血。”薛晋铭笑起来,目光冷冷掠过那八位正襟危坐的委员,停在赵主任脸上,“事实上,薛某非但全力追查了,也找到了重要证人,却也因这位证人的特殊身份,令调查无法进行,被迫不了了之。” 
话音未落,薛晋铭悔意顿生,刹那间知道不妙——证人二字从他口中一出,对面的霍仲亨眼神态度立时变了,先前闲散态度犹在,一双眼里却是锋芒毕露,恰似出鞘之剑,捕猎之鹰。庭下已炸了锅,官场中人何等敏锐,顿时知道将有大变故发生。尤以方继侥最是紧张亢奋,恨不得站起来替薛晋铭说话。然而高手过招,进退只在刹那动念——薛晋铭已明白,他错失了先机,看错了霍仲亨。 
纵是智者千虑,唯一拿不定的却是人心,薛晋铭是否已投向日本人,是谁也猜不透的。若他当真将云漪交到长谷川手里,届时覆巢之下,必无完卵;若他没有交出云漪,霍仲亨出手强夺,反有可能逼他投向敌方,无论如何都是投鼠忌器。是以霍仲亨按捺不发,以静制动,只等薛晋铭先揭底牌。 
此刻薛晋铭想通这一点,为时已晚了。二人四目相对,霍仲亨一扫方才的轻藐怠慢,眼里甚至流露欣赏之色,却令薛晋铭后背霎时汗湿——他已知道了他的底牌,而他尚不知道这人手里藏了什么杀招!虽然赵主任已是霍仲亨的人,可他空有一个虚衔,余下八名委员却是大半已被笼络。孰胜孰败,倒也还未可知。薛晋铭掌心虽已汗湿,风度却分毫不减,傲然朝霍仲亨回以针锋相对的一笑。 
庭上赵主任啪的一拍卷宗,令底下窃窃人声顿时息敛。 
当庭之上,薛晋铭单刀直入,抛出程以哲诽谤案的源头,指出向程以哲提供消息之人,故意利用报界,误导舆论,攻击内阁。此人身份特殊,非但有高官为荫庇,更暗中投效满清余孽,为双方搭桥引线……如今此人已被拘捕,可当庭传召问讯。 
眼前一片黑暗,自踏入侧门,云漪便被左右二人蒙上眼睛,一路沿楼梯下行,似乎步入了地下室。议政厅是方继侥的地盘,他们将她藏得如此隐秘,显然害怕被霍仲亨找到。寂静黑暗里,也不知过了多久,云漪渐渐觉得昏沉,疲倦得想要睡去……却听脚步声近,来人将她拽起来。云漪起身,忽觉脚下发软,险些跌倒。那人默不作声,强行将她扶出房间,一路前行。周身的虚软令云漪明白过来,药力已经起效了。仿佛走过了长长一段安静空旷的走廊,静得可以听见自己脚步回声。那人停下,在她耳边说,“云小姐,解毒剂在我这里,不必担心。”耳边听见沉重大门推开的声音,那人解开她蒙眼黑布,顿时光亮大盛。云漪下意识眯了眼,抬手去挡亮光,却觉手臂酸软,连抬手都要费尽力气。 
待眼前适应了光亮,这才发觉有无数道目光直勾勾、亮刺刺汇集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又一次成为满堂聚焦的中心,仿佛重回光芒四射的舞台。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从前风月、眼下生死,竟是如此相似。云漪恍惚想笑,当真便迎着满堂目光,展颜而笑。 
所有人都静了下去,因这一笑,忘了明枪暗剑,只觉芳华流倩。 
满堂人丛之中,她一眼便看见他,仿佛一早知道他就在那里,从不曾远离。她竭力想要看清楚他的眉目神情,然而药效已令视觉渐渐模糊,眼前似蒙上浮动的灰雾。穿过众人目光,款款前行的女子,黑衣如谜,绰约如梦,仿佛去赴一场爱人的密约。然而脚下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刃,力气在迅速流逝,从门口到庭上短短的一段,比生平任何一段路都走得艰难。可这艰难也是愉悦的,只因对面有他。   
背水一战(4)   
所有人都在看她,薛晋铭在看,霍仲亨也在看。这一身黑衣黑裙,看在旁人眼里是冷艳,是庄严,看在霍仲亨眼里却是别样的牵动。惊鸿一瞥的初见,黑袍下的修女,一切犹在眼前,此时恍然想来,当真是只若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儿,比翼连枝当日愿。”这般时候、这般境地,她想对他说的话,已尽被前人道尽。霍仲亨猝然闭了眼,眼底有极复杂的神色一掠而过,再睁开时已回复深敛如潭。然而那真情流露的一眼,已被薛晋铭敏锐地捕到。 
庭上人声尽敛,底下暗流汹涌、各自心头惊涛万丈,而壁上挂钟已指向预计的时刻。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时间拿捏地恰到好处,薛晋铭朝霍仲亨颔首微笑,终于送出最后一击。 
赵主任脸色越发凝重,依照程序,首先核实云漪身份。在座诸人,几乎无人不识“中国夜莺”,即便不曾亲见,也是早早听闻过的。然而云漪开口第一句话,却令众人愕然,“我不是云漪,我的本名是沈念卿。” 
这个名字,她终于可以亲口说给他知道。云漪微仰了脸,眼底笑意澄净,映入霍仲亨眼里却是隐隐牵痛。虽然早已查知她的本名,虽一直希望听她亲口对他道出,却想不到是在这样的境地。薛晋铭却已不耐,她叫什么本名都无关紧要,往后她只是他的云漪。他转头直视赵主任,方继侥也故作泰然地打个哼哼。赵主任无奈望向霍仲亨,只得沉下脸来,照章开始问询。 
一个个质问抛出,所有的疑点都目标鲜明地指向云漪背后主使之人。 
赵主任当庭众公示了薛晋铭提供的证物,正是当日云漪写给程以哲,揭发李孟元勾结日本商人的密函,也是诽谤政府案的消息来源。 
“是我写的。”云漪一口承认。 
“何人指使你发出此信?” 
云漪坦然答道,“秦九。”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警备厅已查实,秦九亦非此人本名,其旧姓宁古塔,改汉姓为刘,本名刘忠,世代为前清御前侍卫。云漪既承认为秦九效命,便是承认了与前清余孽有勾结。而众所周知,她曾先后是薛晋铭与霍仲亨的情妇,更是经薛晋铭而与霍仲亨相识。如今她身份暴露,连带着薛晋铭与霍仲亨也难以洗脱嫌疑,难免不是一丘之貉。 
众目睽睽之下,赵主任铁青了脸色问道,“你先后接近政府要员,也是出自秦九的指使?” 
所有人的目光皆转向了霍薛二人,饶是赵主任刻意模糊其辞,人人心头却已是雪亮。座中薛霍二人却都是面无表情,视众人目光若无物。云漪沉默了片刻,先前低缓的语声更见微弱,“秦九曾借我笼络警备厅长薛晋铭,薛晋铭随即将我转送旁人,与秦九并无瓜葛。” 
一言定音,她终究做出了选择,按照他事前的安排,对答得分毫不差。 
聪明如云漪,到底懂得省事度势,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适时投向真正的强者。薛晋铭笑了,以胜者姿态朝霍仲亨慷慨一笑,尽显赢家风度。至此胜负已分,生平快意,莫过扬眉雪耻之时。方继侥终于不再擦汗,笑眯眯只等看霍仲亨一败涂地。 
满堂哗然之声再也压不下去,赵主任无计可施,再不能公然维护霍仲亨。偏偏霍督军此刻眼里只有那女子,目光一瞬不瞬望住她,看不出究竟是悲是怒,望之令人生凉。到这地步还不思反击,果真是英雄气短,红颜祸水……赵主任黯然长叹,明知下一个问题不需要再问,出于程序,还是得问上一遍,“薛晋铭将你转送何人?” 
云漪缓缓侧首,看向霍仲亨所在的方向,目光迷茫幽远,似看向不知名的远方。药效已令她神智恍惚,眼前只有影影绰绰的一点轮廓。她没有看见霍仲亨眼里终于不加掩饰的悲哀,也没人看见他默默握拳的手。只要一句话,他便能阻止她说下去,阻止一切发生。 
可是霍仲亨沉默,似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沉默等待她说出那一句,粉碎彼此最后的念想。   
背水一战(5)   
“薛晋铭想将我献给方省长。”云漪面无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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