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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围城前传-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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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她已经一把年纪,行将入土!”岑春煊没说完,阎孝国便把话头接了过去,这话一出口,两人不禁相视大笑。
阎孝国忍不住畅快地又饮了一杯:“当今圣上是明主,当日‘百日维新’令人扼腕,一旦老太婆归西,圣上必可力挽狂澜,大展宏图。”
“此言极是,此言极是。不过这老太婆也真是个厉害角色”,岑春煊说着取出那张从报纸上剪裁下的伪照置于桌上:“她居然将这纸照片赐予我,还令我装裱挂墙,简直是……”他一时间无语只能摇头了。
阎孝国也叹息摇头,岑春煊抿了一口酒,接着审视着这张伪照悠悠道:“其实……我自己倒不反感这张照片,诸如康梁之士皆是我生平仰慕之辈,只是情势不允许结交而已。话说回来,能想出如此招数之人必不是等闲之辈,奕劻、袁世凯手下确实颇多一流谋士啊!”
眼见岑春煊自然而言地把这笔账算在了政敌身上,阎孝国迟疑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道:“其实非奕劻、袁世凯所谋,我已经查明,此事乃香港革命党人陈少白一力策划推动。”
“陈少白?那个曾与你有师生之谊的革命党人陈少白?”
“正是此人。”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岑春煊改署两广总督,甫一到任,即奏参籍没了当地官吏裴景福等数十人,牵连颇广,裴景福虽外释逃往澳门,但终被引渡发配新疆。稍后岑春煊又逮捕了粤中巨绅黎季裴、杨西岩等人,抄家问罪。一时间两广地区官商皆人人自危,一些富商巨贾甚至选择避居香港,并在坊间放言,悬赏重金将岑春煊赶出广东。后又由于广州铁路建造事宜,岑春煊坚持国有官办,更成为主张商办商营之保路运动中的众矢之的,于是将他赶出两广的坊间赏金不断提高。
屠官是岑春煊的一贯作风,铁路国有亦是他的一贯政治主张,而借官商勾结的名义广泛打击两广巨商,则是为了削弱这一地区革命党人筹措资金的渠道,陈少白即是在这种情势下出手策划并推动了整起伪照事件的。
听完阎孝国讲的来龙去脉,岑春煊哈哈一笑,不怒反赞道:“人才,人才啊,此人才若能为我大清所用……”一听这话,阎孝国暗暗松了一口气,立刻道:“多谢兄长海量,我与陈少白当年半师半友,交情不浅。此次抵港,必得与此人交手过招,我当尽量将他降服,带回京城。”
“如此甚好。但若不行……”岑春煊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一个“咔”的手势:“这类人都是劲敌,不能用就不要留着!”阎孝国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即使与最亲密的表兄密室对饮,他阎孝国仍旧身形笔挺地坐着。一道浅长的刀疤斜掠过他的额角,一道深短的刀疤割烙在他的下巴,连带嘴唇右下方。这两条刀疤让阎孝国原本英俊的容貌平添了几分阴鸷与杀气。岑春煊端详着这两条熟悉的疤痕,心头突然一阵酸楚:“孝国……这次刺杀孙文结束之后,你……你一定得成个家了,娶妻生子,延续宗祧。”
“匈奴未灭,何以为家”,阎孝国刚硬地一挥手:“况且已有卫疆、卫社两个孩子,香火之事,当不足为虑。”卫疆、卫社是阎孝祖的孩子,岑春煊看得出阎孝国对这两个侄子异常喜爱,但却很克制得并不与他们过多亲近,某种程度上,选择刀口舔血生涯的阎孝国,桀骜刚冷,似乎不愿为情所羁绊,不论是亲情还是男女之情。
“逆贼孙文时隔十年到港,只怕也不会是普通的防卫。此次刺杀行动,你有几分把握?”半晌,岑春煊闷闷地换了一个话题,不知怎么,他原本高涨的情绪忽然被一种离愁和担忧所代替。
“几分?当是十分,十分把握!我已经做了周密部署,务使孙文在港一命归西”,阎孝国慨然道:“逆贼孙文事关大清存亡,此次赴港,我就是豁出命来也要拿下他。不成功,便成仁。”
“不成功,便成仁”这六个字,阎孝国说得掷地有声。岑春煊原本想说服他换一个人去执行此次暗杀,不必亲自出马,身涉险地。然而此情此景,他已经到嘴边的话也只能咽了下去,当下把两人的酒杯注满,与阎孝国大力一碰,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兄弟俩差不多聊到夜半,阎孝国才起身告辞。岑春煊执着他的手一直送出老远,心中有千万嘱咐的话,却不知说哪一句才好。倒是阎孝国微微一笑,拱拱手简洁道:“家中一切都托付兄长了。”所谓家中一切,即他的寡嫂和两个还未成年的侄子,他语毕即干脆地转过了身。
岑春煊却忍不住叫住他,脱口而出道:“孝国,你多保重,我自努力,在我心里,你……”他想说的话终未能说出口,泪倒先自流出。眼前这个刚冷如铁的三尺健硕男儿,在他心里,却永远,永远是那个指着他鼻子将他骂得幡然醒悟的十二岁少年。
孤雁声穷,一弯冷月斜挂天空。阎孝国也不禁眼睛一酸,但仍旧未回头,只略停了停,随即大踏步离去。
第三章10月10日清晨
“《十年禁足之约到期》”——这是1906年10月10日,香港《中国日报》的头版头条: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孙文广州举事失败,即被清廷急令通缉,迫流亡于日。次年10月,港英当局应清府再三促请,终以“危害邻国良好关系”为由,宣布十年之内,禁止文涉足香港。今十年弹指一过,禁令将除。彼大陆政治风云四起,格局难定。故此十年禁约之到期,必将……
李玉堂草草看了几眼,就把报纸丢在了红木睡榻边,眉头还微微皱起。自接手中国日报社以来,他似乎平添了无数麻烦。
差一分即将九时。
李玉堂扫了一眼红木睡榻边的陀表,刚要拿起,却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奇怪,那紧挨报纸的陀表,嘀嗒声似乎在瞬间响了起来,迫切而急促,迫切而急促!那让岑春煊的后背带着无限寒意的绞索,某个命运之轮绞索的“吱吱嘎嘎”转动声,森然而隐约地也在他耳边响起。
李玉堂颇为讶异地四下看了看。
多年后的李玉堂隔着遥远的时光看过去,看着当年的自己,拿起陀表在耳朵边晃了晃,却似乎也没觉出什么太大异样,于是定定神,接着像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地戴上了这只陀表。
嘀嗒!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
迫切而急促,迫切而急促!
事实上,陀表的声音的确是在那瞬间发生变化的,带着强大的压迫感和紧张感,向10月15日黎明时分的李玉堂呼啸着狂奔而来。
只是那时的他并没有太大察觉。那时的他刚刚六十出头,鼻如悬胆,国字脸上一双老于世故的细长眼睛,高高的个头,虽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富商,但通身上下并无一丝一毫的商贾之气,反而透出一种难言的威仪。
他的宠妾月茹,在帮他穿好做工考究的长衫马褂后,正仔细地卷挽着他的袖子。那一年的月茹虽然已经三十五六岁,且一向不施粉黛,却仍旧风韵动人,不仅五官秀丽,肤如凝脂,那双清媚的眼睛仿佛不留时间痕迹般,一如李玉堂初见她时那般的盈盈如水。除却容貌外,月茹尤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故虽过门已经好几年,但李玉堂对她依旧宠爱有加。
“老爷,客人都到齐了”,门外传来管家谭九的轻声禀告。接着还加了一句:“少爷也准备好了。”谭九干干瘦瘦,不过五十多岁,却已经跟随李玉堂差不多三十个年头,深得李玉堂的信赖。
穿戴齐整的李玉堂,俯身拿起桌子上的一个镜框——独生儿子李重光的美国耶鲁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丝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笑容很自然地出现在了唇角。
待他走出门来,眼见着谭九一旁的儿子,那个穿着一件中式长衫规规矩矩地侍立在门口的儿子,他嘴角的那丝笑容不知怎么立刻就消失了。李玉堂严肃地看着儿子,点点头,然后又伸手一指,跟在他后面的月茹,立刻会意地上前,将李重光长衫的上衣扣小心扶正。
“上洋学堂,还是穿洋装好。”端详了好一会的李玉堂,突然对低着头的儿子冒出这么一句。李重光一愣,抬头看了李玉堂一眼,很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是!父亲。”李重光再次低下头,拘谨地回答一声,随即匆匆回房去了。
李重光其实颇像父亲,五官出众,个头亦高高,肤色则是广东人典型的黝黑,但不知怎么,却完全没有李玉堂通身的那种气派和神采,尤其在李玉堂面前,束手束脚,好像手脚不知道放在哪里才好,木木然的一双眼睛,几乎不与父亲对视,基本只看着地面。每次看到这样一个像自己却又不像自己的儿子,而且是唯一的儿子,李玉堂忍不住眉头就会皱起。
目送着儿子有点不情不愿回房换衣的身影,李玉堂微微地叹了口气,月茹一边上前接过裱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镜框,一边柔声缓气道:“老爷,今天是个大喜日子,怎么都是好的,况且重光年轻精神,穿什么都合适呢。”李玉堂看看面前这个知冷知热体贴入微的温柔女人,轻轻地“哼”了一声,总算不再说什么了。
李府富丽堂皇,宽敞阔达的客厅里,吊式电扇“嗡嗡”地转着,十几张桌子次第摆开,装束体面的男男女女们分桌坐着打麻将。下人们穿梭于各桌麻将之间,端茶送水,一派热闹嘈杂景象。
“胡了,我胡了。”一桌麻将前,香港警界的大红人总警司史密夫正好胡牌。他是李府麻将桌上的常客,每次胡牌前,必先推倒别人的牌,再叫自己胡牌,弄得即使知道他脾性的人也又好气又好笑。
史密夫四十出头点,方头大耳,满脸精明,最引人注目的当是他唇上的两撇八字胡,剪饰考究,用蜡抹得顺溜光亮的八字胡,让他这个其貌不扬五短身材的华人,平添了几分英国派头。
“恭喜李老板!贺喜李老板!……”李玉堂带着李重光走进来的时候,众人纷纷起身道贺,恭喜声、贺喜声连成一片。已经换穿上西服,但却留着辫子有点不伦不类的李重光,越发拘谨不自在起来。
李玉堂一边应和着拱手还礼,一边示意众人坐下接着玩。乱哄哄好一阵客套后,“哗哗”的麻将声总算继续响起。李玉堂则带着手托录取镜框的儿子来到偏厅。
偏厅里候着好些香港商界有头有脸,且多与李玉堂有商业往来的富商。一进偏厅,恭喜贺喜声再次响成一片,李玉堂径自走到居中的主位坐下,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的李重光,随即微低着头侍立在他身后,同时把手里的录取镜框托托正。
“玉堂兄,恭喜啊恭喜!”
“说起来玉堂兄中年方得子,可一生就生出来一个人才呀!”
“重光今年才十七吧,啧啧,不知哪家姑娘有福气啊!”
“重光年纪轻轻就状元及第,不,比状元还状元,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
众人恭维声不绝于耳,不料李玉堂突然脸一沉:“虎父无犬子?”众人当下住口,忍不住脸带诧异地看着李玉堂。“十七岁那年我可是两手空空出门去给人做学徒呀。不但是做学徒,而且三个月下来一分钱都没挣到。人家欺负你不识字,说合同就是这么写的”,李玉堂看看众人,亦看了一眼身后悄没声息的儿子,“哼”了一声接着道:“同样是十七岁,我离乡背井,他远渡重洋,我大字不识,他已经要念洋书了!——虎父生虎子我都不能答应。虎父必须要生龙子!”
李玉堂这席话一说完,众人轰然叫好,纷纷鼓起掌来。唯独侍立在他身后的李重光,除了嘴角很不舒服地紧绷了绷,反应一如刚才的平淡,父亲对自己的高要求和高期待早已让他习惯,甚至漠然。
“子承父业,李公子将来绝对是香港第一个华人大班。”和顺堂的黄老板这句恭维话脱口而出,旁边的人连连附和。李玉堂眯细了眼睛看看大家,突然把身后的李重光拉到前面,指着他手里的镜框道:“美利坚的耶鲁大学。刚离任的菲律宾总督跟重光是校友。听说要竞选美国总统了。重光,他叫什么名字?”“William Howard Taft!父亲。”李重光仍旧微低着头,眼睛木木然看着地上,一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让李玉堂忍不住瞪眼,好在他嘴里吐出来的英文倒是异常字正腔圆,才让李玉堂克制住没有发作。
原本这干人的恭维好些只是场面话而已,待到“威廉?霍华德?塔夫脱”出现,各人的表情立刻大不一样,虽然并没什么人知道“威廉?霍华德?塔夫脱”,但美利坚总统的身份大家都是懂的,于是好一阵感慨,新一轮更肉麻的恭维和称赞就此开始。
基本还算满意的李玉堂倒已经听够这些话了,当下开始谦让地摆摆手,接着总算对儿子李重光挤出一丝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学!这么多叔叔伯伯看着你呢!”“是,是……”李重光愈发拘束,只垂着眼睛连连点头。李玉堂不再理睬儿子,接着开始招呼众人:“大家坐!大家坐!聊聊正事。”
众人总算纷纷落座,仆人们随后鱼贯奉上香茶小点。李重光暗暗吁出口气,退后一步,颇为烦闷地继续侍立在父亲的身后。
第四章“聊聊正事”
所谓“聊聊正事”,即是谈生意,尤其是各人目前合作的生意。落座的一干人等,一边送上带来的贺礼,一边穿插着生意上的各种问题。
“玉堂兄,这是特意为李公子请的一尊玉佛,开过光的。不成敬意!”恒基号的唐老板笑嘻嘻地送上一只锦盒。李玉堂一边口中谢着,一边打开锦盒取出那尊玉佛漫不经心地把玩起来。众胜堂的黎老板凑过去问道:“现如今时局这么不好,朝廷朝令夕改,咱们在广州铁路上的股本和投在边上的那块地没问题吧。”
提到这个话题,李玉堂眼睛细了细,立刻有点激动,但只几秒钟便平静下来,抬头微笑看着黎老板,一字一句道:“有问题!我们折腾了这么四年多,朝廷最后居然还是把广州铁路的修筑权给了洋人,说是战争赔款,抵那庚子赔款的亏空。”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因为基本上在场的每个人都对广州铁路及边上的那块地,投了钱入了股,几个看好这个投资的人,投进去一半甚至更多身家。
广州铁路原先说是官建,但允许民间参股投股,当时两广地区,包括香港,好些巨贾踊跃地将钱投了进去。此事在全国亦算开了先河,无数人叫好。可原定铁路的开工日期已经过了好久,官方这里却毫无动静,打听下来却是官持股份的这笔资金到位遥遥无期。原先入股投钱的商贾简直傻了眼,如李玉堂这般的数十位大股东赶紧私下会集,几经商议总算约定好了一个方案。
他们一边轮番申请退款给官方以压力,一边在包括京城等方面积极活动,争取将广州铁路完全商办,即完全民间投款兴建并主理日后经营。就这样折腾了好一段时间,清廷总算一纸公文下来,批准广州铁路完全商建。
面对这天大的好消息,香港、两广地区无数商贾踊跃投资,包括李玉堂等原先那些大股东更是纷纷追加投资,广州铁路兴建资金迅速膨胀,开工已经指日可待。
然而就在这个当口,时任两广总督岑春煊却半路杀出来,坚持铁路国有国营,拒绝出让任何股份,不管是对民资,还是外资。在此情势下,一场轰轰烈烈的保路运动就此开始,针尖对麦芒地又斗争了一年多,两广总督岑春煊亦做了让步。广州铁路总算变成了官商合建合营。
“上个月不是才定下来官商合建合营的吗?怎么会变成这样?家门口的铁路,居然还要洋人骑在我们头上拉屎吗?”
“这是什么狗屁朝廷,狗屁政府?我们保路运动保了半天,居然保给洋人啦?若是什么国有,官建官营,还能勉强让人咽下一口气,可现在居然给了洋人……”
“莫非又是岑春煊这狗贼捣鬼,娘的,这次我们索性放出赏金取他颈上人头算了……”
偏厅里一脸焦虑的众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好些个性子急的人甚至站起来跳脚骂娘。
“坐!坐啊!”众人的反应丝毫不出李玉堂所料,因此他也不怎么当回事地将这些看在眼里,只神色如常地招呼着:“都坐下,急什么,还有我李玉堂在。”他接连说了好几遍,众人这才长吁短叹地勉强坐下,几个脾气暴躁的即使坐下,嘴里依旧骂骂咧咧,气愤不已。
“其实说起来,这次倒不关那位岑总督的事了,那也是个耿直人,怎么说官建官营也比给洋人强,这个事呀,还得怪北面”,李玉堂说着一脸不屑地手朝北面方向指指:“那个地方,芯子烂了,根烂了,全烂了,不可救药啦!”
“那现在可怎么办呀?到底怎么办呀,我可是投了一半身家进去呀?”性子急的黎老板简直又要跳脚。
“有什么怎么办的?凉拌!这岑春煊算已经让我们给赶走了。下面来的总督是谁还不知道,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李玉堂想到陈少白从暗房里拿出来给他看的照片,那张翻拍的岑春煊、梁启超、麦孟华的伪照,嘴角就忍不住露出一丝好笑,这陈少白真是个鬼才。他嘴角带笑,可周围的人却一点也笑不出,听着李玉堂刚才说的这几句话,众人简直都傻了眼,面面相觑,白花花的银子难不成就这样白白打了水漂?
李玉堂“哼”了一声,环顾着众人,停了一会才摸着下巴慢条斯理道:“我说了,这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不过还好,我把尖沙咀的地都买下了。我这个圈子里的人,也就是你们,仍旧可以每人入一份股。”一听这话,众人忍不住都一脸疑惑,再次面面相觑。唐老板按捺不住,首先发问:“尖沙咀呀,那么荒凉的地方——”
李玉堂傲然一笑,回答道:“明年年底,英国人把铁路修到九龙以后,还荒凉吗?”
一听这话,众人惊呼连连,兴奋难掩,一时间叫好声、鼓掌声不绝于耳。太平药业的冯老板呵呵笑道:“我就是说呀,在香港跟李老板合作,好处太多了。这最大的好处呀,就是消息灵通!”
“消息就是金子呀!”
“李老板不愧是财神爷,金利源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聚宝盆!”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一时间现场气氛又开始逐渐升温,乃至变得热烈,尽管众人仍旧眉头不能完全舒展,但多少脸上都有了点笑意。只除了仍旧侍立在李玉堂身后,站得两腿发麻的李重光——对李重光而言,眼前的这一幕可实在是太无聊了,什么保路运动呀,简直是与虎谋皮,那路还没开始保,他就知道完全不可能保住。李重光不时地往门外张望,只盼有什么机会可以悄悄溜走。
家仆乐福捧着一支点燃了的大香烛,经过李重光身边,朝他挤挤眼,接着往门外奔去。李重光做了个鬼脸,接着孩子气地踮脚向门外看去,恨不能自己亲手去放那些炮仗。
第五章“我很激动!”
李府上上下下焕然一新,门外更是张灯结彩,金利源的招牌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乐福手搭凉棚,看看时辰已经差不多了,便很快以大香烛点燃了挂在门外两边的万响鞭炮——立时鞭炮噼啪声不绝于耳,来往行人纷纷驻足观看。
与此同时,李府的下人们进进出出,满头大汗地穿梭往来将米包摆在门口,准备派米。在偏门已经候了很久的病残老弱以及乞讨者,在那里拥拥挤挤地排着长队。
1906年,香港经受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风暴,无数人流离失所,街上的饿殍骤然多了起来。一向乐于慈善的李玉堂在府前派米的次数也比往年大为增加,更借着家中或大或小的好事,尽可能多地增加派米次数。
风清云白,太阳朗朗地照着。排着长队的人们,眼睛自觉不自觉地都被李府门口停着的一辆黄包车所吸引。这辆标有“金利源”标识且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黄包车,车轮辐条上皆缠着彩色绸条,车顶还有一只五彩风车,正在迎风转动。绸条和风车的五彩颜色并不使这辆车显得花哨,反而将之衬得生气勃勃。
车夫阿四,光着一双大脚,腰间别着一卷报纸,正蹲在地上怡然自得地做着另一只风车。二十出头的阿四五官清秀端正,即使经常在外拉车,日晒风吹,可仍旧皮肤白皙,不过他的眉间有一块巨大的淡淡疤痕,连左耳也掉了半个,颇为可惜地有点破相。因为他白皙的皮肤,阿四常常会被问是哪里人。可惜阿四自己也不知道。他原是个街头晃荡会些拳脚的孤儿,在一个冰雪交加的夜晚,是李玉堂把冻病交加几乎半死的他,捡回了金利源。病好后,原本以打架为生,桀骜不驯的阿四成了金利源一名忠心耿耿的车夫。
派米终于开始了,等候的人群立刻一阵骚动。阿四见状,立刻放下风车,起身维持秩序——“大家不要挤,老板今天高兴,米管够,虽说只准拿一次,可一次能拿多少拿多少,所以大家都不要挤呀,好好排队,人人都有份……”
他一边吆喝着,一边颇有分寸地动手把队伍里几个乱挤的人“塞”进去,很快便秩序井然了。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一个小脚老太瓮声瓮气地问着。阿四一边帮她抓起米袋,一边客客气气地回答道:“阿婆啊,我们家少爷考上洋学堂了。”
“洋学堂呀,稀罕呀,稀罕……”
“阿婆,走慢点啊!”阿四拿着米袋送了老人十几米远,才又回来,结果刚回到派米的地方坐下,就看到一只巨大的手伸过来,一下子拎起了十几袋的米,阿四吃了一惊,顺着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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