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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臣-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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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怀越望了他一眼,缓缓收起之前的欣喜之心,道:“愚兄开心绝无半分作假,却怕今朝诓我。今朝从未有此心,却为何突生此念?当初不是今朝以性命相赌求来的官职,为何说弃就弃?”
是啊,以性命相赌求来的官职与机会,却没料到跟错了庄家,不但没赢到什么,还赔光了底本。再不杀出,恐怕交出去的这条性命都收不回来了。
纵然心有苦闷,但这些事实与念头,楚今朝却不能说得太清楚,于是只捡了能说地道:“我诓你做甚?逆流而上者,总难免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又不是什么圣人,力不足时,自然便想要退缩了。也不瞒段兄说,在段氏的朝廷与当初承宣年间相比……难为太多了!”
这话其实也已经大逆不道了。不过段怀越自己不忌讳说段氏朝廷的坏话,楚今朝索性就遂他的意偶尔点到为止地向他表示对朝廷的抱怨,以示对他信任。
一般而言,段怀越总是会表达他那种“朝廷嘛,官员嘛,有问题才正常,没问题就不正常了”的态度,但这次听到他把段氏与穆氏来比较了,一反常态地似笑非笑道:“穆氏有穆玄景宠着楚兄,想做什么自然好办。段氏嘛,哼,莫非就因为段君铭没有罩着楚兄,就让楚兄心生退念了?”
一番话,说得楚今朝哑口无言,呐呐半天没个言语。虽然并不是因为靠承宣帝宠着才能办事,但这会被段怀越这么指出来,倒真像是那么回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骂皇帝

沉默半晌,楚今朝也干脆直话直说了。“段兄,你我相交一场,我也就不怕实话跟你说了。我对那段君铭,实在是失望得紧。”
“哦?”段怀越挑眉,挑起一抹兴味,表达对这个话题的诸多兴趣,侧身过来与他相对而视,问:“失望什么?”
楚今朝深吸一口气,道一声“你跟我来。”然后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起身,往塔下去。白塔寺处于盛京北郊,这一座白塔,因为战乱有所损毁,寺庙也跟着零落。战火之后也未得到修缮,是以并无香客香火,如今多是些无家可归的乞丐流浪汉在借住着,且以小孩居多。
“我想段兄根本不需要我多说什么的。段兄南来北往,所见所闻自然不少。改朝换代,战乱不断,如今稳定下来,当思安定民生。但你瞧段君铭都做了什么?不止没有安抚,反而因为嘉和太子的缘故,为了他一己私仇,让这些流离失所的孩子饥寒无依……你说什么?”
楚今朝说到气处,忽然听到段怀越小声地嘀咕了一声,他没听清楚,遂中断了说话,问了一声。
“我说,现在八月天,他们不会‘寒’……”
楚今朝愕然地瞪着他。段怀越有时候思维奇怪,但这么反应也太奇怪了。他真是哭笑不得,道:“段兄,我跟你说正经的。”
段怀越道:“我也说正经的。楚兄,安置战乱孤儿,不是件小事,也非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现在八月天,他们冻不死也饿不坏,有个安身之所,已经可以了。回头等朝廷忙到这里了再去忙,楚兄白帮他们担忧做什么?他们又没多给你俸禄。”
他说的也有道理,楚今朝一时找不出话来反击,本来是想借这件事来借由段怀越看能否向段君铭传话,如今局势虽然稳定,但弊端隐患无数,提醒他就算对政事再无兴趣,也多少上点心。
“我能不担忧吗?段兄只看到现在七月,那七个月之前,他们又是怎么熬过来的?战后安抚,本是开国要做的第一件事。就算真有什么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耽搁了,但你以为他现在就会管这些么?就因为他要找嘉和太子,所以没人敢收留来历不明的乞儿,以至于他们无家可归,只能流落街头。我更担忧的是,他若是因为嘉和太子流落民间,认为若是安置战乱孤儿,说不定是间接救了他。他若抱着那心思,那……”
若是“若”还好,但目前他看来,这几乎是肯定的。若抱着这心思,他这天下绝对太平不了多久了。
“原来楚兄担忧的是嘉和太子?”段怀越恍然大悟,摸着下巴,道,“若把穆嘉和考虑进去,倒当真难说了。说到此,我万分好奇,不是早传言嘉和太子被……楚兄杀了,段君铭还找他做什么?”
也来试探?楚今朝眯了眯眼,挑眉扫过去。
段怀越连忙举手以示清白:“我只是好奇,没有指责楚兄的意思。楚兄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会不知,只是……好奇而已。楚兄知道的,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能有什么本事?居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举国无觅,这可是大兴朝一大谜案!谁不好奇?说起这个,楚兄将来若要记这段历史,记这些历史上无解的悬案,怎么写?”赶紧撇到历史上去,转移注意力。
楚今朝黯然地望着寺庙里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既不否认杀了太子,也不否认内心的无奈悲怆,沉沉地道:“悬案就是悬案,我不能枉做猜测再来记录。太子既然躲过城破那一劫,我能写的就只能到那里结束。至于往后……无论他身在何方,结局怎样,我都盼他平安、快乐,其他的任何不幸我都不接受。这是我自己对历史的期望,不属于史实。”
段怀越原本想借楚今朝最感兴趣的写史话题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让楚今朝的情绪更加低落了。早就该知道,只要涉及到嘉和太子,根本不可能任何讯息。一会暗示嘉和太子还活着,一会又说可能死了。楚今朝呀,恐怕是连自己都骗过了吧。
这嘉和太子,恐怕真要成历史的谜题了。
“楚兄盼望故人之子平安快乐,人之常情。但我想,”想起他之前失望颓丧的模样,不由得心软就想再劝慰他,“段君铭应该也不至于因为要搜捕一个孩子,而让天下所有孤儿都成嫌疑犯。也许只是因为这些事做起来,耗费较大的人力物力财力,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
段怀越以商人自居,自然不会从朝廷的角度去看待政事。向来是楚今朝有意说起时,他夹枪带棒地讽刺那些当官当权的一顿,像这么从朝廷的角度,且正面替段君铭“美言”还真是头一次。
楚今朝惊讶地望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道:“我便是希望如此吧。倒不知段兄原来对当今陛下如此信任。”想到唯一能算的“朋友”其实也是段君铭派来监视他以寻嘉和太子下落的人,他心里对段君铭的恼恨更深了。
段怀越咋呼地“喂”了一声,拍他的肩膀以示抗议:“我哪是信任他?我一片心意为楚兄着想,楚兄不感激倒也罢了,还把人往外推。”
楚今朝假意笑道:“那还真是谢谢段兄了。”
段怀越也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免了。”
这一番来去没个结果,楚今朝心中的苦闷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失望。心想,果然友谊是不能有任何作假的。纵使他觉得与段怀越之前的友情,除了那些假的之外,真的部分都很真心,也算志趣相投,这个朋友是很值得结交的。但如今,他却发现,这个朋友其实没有丝毫意义。他不会懂承宣帝,自然也不会理解他,不理解他,那这人除了是段君铭的耳目之外,别无它用。
天色已暗,二人离开北塔寺。晚风徐来,路上林叶簌簌,有几分萧索凉意。楚今朝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未黄先凋的树叶一般了。段怀越一反常态地沉默地在他身边走着,没有再说什么,这让他心有感激。
“再过段时间吧。”晚风沉寂中,段君铭忽然又开口了,“再过段时间,楚兄若仍对朝廷失望,也仍对经商感兴趣,愚兄欢迎之至!等赚足这天下财富,楚兄想接济几个孤儿,做点慈善事业,又有何难?”
楚今朝闻言回头,望着他真诚的表情,心中忽然不确定了。段怀越,到底是什么身人?但无论此人身份为何,这一刻,其实也是真心当他为朋友的。
这么一想,先前的苦闷居然去了大半,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中激荡,他忽然冲动地开口了。
“段兄,有些事你不知道,天下百姓也都不知道。你们都只道皇上宠信奸佞昏庸□□,以致民不聊生。可是你们谁知道,他却的的确确是一心为民,跟那段君铭整日假惺惺挂在嘴边的忧国忧民完全不同。百姓全都怨他、骂他,可他就算再有不是,当年的战争却不是他发起来的。”
“段君铭自己要报仇,散发谣言煽动老百姓造反。农民起义不断,皇上明明被百姓所背弃,却仍旧记挂着他们。‘子民可负朕,然朕不可负子民’,这是他最后跟我说的话。三军不发,天下都只道他是为了私情,却不知他只是不想再看到无辜百姓士兵伤亡。城破之时,宫中金银他分毫不动,户部钱粮他一丝未毁,求的不过是希望段君铭可以看在这份上,善待城中其他人,也尽他最后能做的帮助百姓快速恢复生产生活。结果段君铭做了什么?段兄你说他是因为财力物力和时间的障碍,所以没来得及解决这些问题。可是我看到的却不只是这样。他只是想报仇,他根本就没想过去收拾战乱的后果,也没想过要善待天下……”
所以他无心政事,所以他不管立后立储,所以他敢把军权政权通通交给一对父子,因为他根本就没想当皇帝,自然也不怕人来□□。
这是楚今朝想了这许多时日之后,最不愿想到的结果,却也是最说得通的答案。段君铭不想当皇帝,他以性命相赌的投奔根本一文不值。他恨极了段君铭,把别人珍惜的东西抢过来后,却弃之若敝。
“我怎会上当,以为他是出于一片爱民之心?怎会以为他会是一个贤能的明君?他到底凭的是什么打败了皇上,到底凭的是什么可以坐在皇上的位置上,他根本不配,一点儿都不配……我好后悔,好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听皇上的,为什么要贪这一条命?若不是我贪生怕死,也许这天下还是姓穆,皇上还是皇上……”
段怀越刚开始听得还有些迷糊,后来才反应过来,楚今朝的“皇上”是前朝大兴承宣帝穆玄景,而段君铭在他眼里,一直都是段君铭。
楚今朝啊楚今朝,这才是你的真心话么?
讪谤朝政之罪,你可担当得起!
段怀越“哼”一声,甩袖就走,留下话到半截的楚今朝莫名其妙。待要追问,才后知后觉自己已是满脸的泪。
段怀越不知道,楚今朝如今愿意向他坦述真实的承宣帝,其实是给了他一次难得的更进一步的机会,但被他一哼拂袖而去之后。自此,他无论再怎么努力亲近楚今朝,却始终隔了那一层贴心。
接下来的几天,楚今朝屡屡自责着,怎么就一时鬼迷心窍把那些话说出口了?段怀越又好些天没来找他,楚今朝向来自顾无暇,不怎么去理会他的来去,只是这次之后,心里更加疏远。因为他隐约发觉,段怀越将他所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传给了段君铭——他原本以为,段怀越就算不是生死之交,但也不会把这些足以定死罪的话转达给段君铭的。
只是话虽如此,几天后的早朝上,眼见着礼部卿严伯骞启奏秋试的事宜,他还天真地抱着一丝期盼,希望段怀越在转述他的大逆不道之时,至少也能顺带向段君铭转述关于秋试主考的重要性。
这么想着,他不由得斜眼瞟了龙椅上的人一眼,恰见段君铭似乎也扫过他一眼,然后大手一挥,道:“秋试之事,朕已全权交给皇叔负责,严爱卿以后直接找皇叔就可以了。”
听到这句话,楚今朝心里对段怀越的失望又增加了一层。希望他搬运的话他不搬运,不希望他搬的,他搬得比谁都快。这友情算是走到尽头了!反正他能被利用的差不多都利用完了,以出卖作了结倒也算互不相欠。
楚今朝知道自己是在赌气,气自己明明对段怀越没抱什么希望,却仍然觉得失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自己情绪的影响,就连那段君铭那“段君铭式”的态度和做法,此刻在他看来,也像是在赌气。                        
作者有话要说:

☆、杖责

楚今朝心里有些忐忑。段君铭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心念前朝,也知道自己对他没什么好感,他这几日也明显多了防备与怀疑,但为何,不见有任何动作?
这绝不是段君铭的风格。现在若没动作,那么,他就一定是在等待时机。
他不能坐以待毙。
金銮殿上秋试之事一带而过后,工部尚书石化琼开始上奏预备冬歇期间的土木建设。
承宣年间,大兴土木,遭致民怨暴动后,不少工程都瘫痪在半途。当年未迄的工程占据耕地,影响民生,百姓抱怨。工部经过一番考量后,奏请建议将那些工程统一拆除。
石化琼的话音刚落,殿上就响起了好几个“好”字,众人一致拍手称快,个个理由充分。先将承宣帝的残暴昏庸指责了一通,然后表明此等前车之鉴,定当牢记于心。亡国之事,大中朝绝不可为。
从石化琼开口提及此事,楚今朝就拧紧了全部神经。如今见百官都如此反应,他隐在袖子里的手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这个奏折根本就没有拿到金銮殿上讨论的必要,于公于私,段君铭绝对会准奏,毫无争议。但是,他仍旧希望,希望这朝廷中能有人有承宣帝的远见,希望能有人有不畏杀头的胆识,来劝阻这个建议。
可是,谁能劝阻?谁敢劝阻?毕竟,那些劳民伤财的工程,是承宣帝亡国的缘由之一,谁敢建议留下它们甚至继续建设?更何况,废止拆除那些工程,上升到政治观点,无疑可以收买民心,而续建则毫无疑问是失民心的做法。
楚今朝的指甲掐进肉里了,他却丝毫不觉得疼痛。他知道,只待段君铭一张口,就再没机会了。一旦君命定下,当年辛辛苦苦设计建起来的工程,就毁之一旦了!
他几乎冲动地立时就想开口反驳,但理智告诉他,不可鲁莽。他刚刚骂过段君铭,指责了他无德无能,指责了他根本不配当皇帝,更指责他完全比不上承宣帝。憎恨承宣帝的段君铭,绝对不会乐意见到承宣帝的任何东西存在于世。也许,段君铭就是在等待这个机会,等待他来开口,就有充分的证据和理由来证明他的包藏祸心。
他不能死。
“众位爱卿说得也有理……”
头顶响起沉着的声音,恍恍惚惚地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楚今朝眨了眨眼,忽然明白这是段君铭在说话。但那保守犹豫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他惊讶地侧头朝高座上的段君铭望去,忽然生出希望来。
没人会反对拆除那些废止的工程。但照段君铭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态度,倒有可能任性妄为地“逆民”而为之。
“但若贸然废止拆除那些工程似乎太浪费了一点……”段君铭肯定了百官的意见后,果然提出了自己相反的看法。
出乎意料地得到段君铭的统一战线,楚今朝大喜过望。不管理由如何,只要能够否决拆除,他都绝对拥护。
“皇上!废止拆除那些工程,正是向百姓表明皇上休养生息为民着想的宽厚。这不是浪费,是警示。皇上废除承宣期间的□□,实行靖观仁政,必得百姓拥戴。”
殿上百官其实同楚今朝一样,惊讶于段君铭的反对。一听他这么说,立刻谏言辩护。每个字,每句话,全部都对,无可辩驳。段君铭有所保留犹豫的“浪费”,根本不足以说服百官,甚至无法说服任何人。
刚生出的小火苗被硬生生掐灭,楚今朝方知高兴得太早了。段君铭要一意孤行的事,就决不会留有余地。如今既然留有余地,就不会坚持到底。指望不上他。
但现在绝对不是绝望的时候。楚今朝努力想着,想着所有可能的方法,或许可以寄希望于下朝后,从段启慧那里入手。
“楚卿,据闻承宣帝开河铺路,修建城都都是为博楚卿一笑。不知楚卿对这些未迄工程怎么看?”
咦?正思索问题的楚今朝听到这句话,愣了一愣,仰头望去,却见段君铭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那眼底的挑衅分明。
楚今朝顿时明白,原来他的犹豫保留都是冲着自己来的。段君铭恨承宣帝入骨,绝无续建那些工程的可能。他那么说,其实是不想让事情简单定案,留个余地故意让他来发言。
段怀越向他转述的话,无法就给他直接定罪,所以,他还需要一个时机。
现在就是他这个时机。
或者,是在给机会向他表明衷心?
到底回不回答?怎么回答?
若顺段君铭,表明对他忠诚,他就一定会相信吗?反而是工程必毁。若说应该保留续建……别说段君铭,就是满朝文武也会上奏逼死他。但这是唯一他开口的机会,若不把握,那开到一半的运河,铺到一半的道路,还有新都的计划,恐怕从此就废了。那些原本可以用来利民千秋的功绩,最后都只会永远留存于承宣帝的“□□”之中了。不该是这样的结果,那是承宣帝的心血,心心念念的心血,也是他冒着性命危险回京的目的之一,绝不能废!
“回陛下,臣不敢讲。”楚今朝思索再思索,索性跪下,坦白回答。
“哦,为何不敢?”
“因臣不想死,只能选择不言。”
“这可怪了。朕在这金銮殿上问政,要的就是众卿的回答。岂有说话就有性命之忧的?花爱卿,你掌管刑部,你来告诉楚卿,我大中国的律典中可有因说话判死罪的?”
“回陛下,若是妖言惑众,影响甚广,死罪可以。”明知皇上想要的不是这个说法,刑部尚书花千誉却丝毫不给他面子。
得到这样答案的段君铭有些无奈,道:“既是如此。楚卿,朕特赦你死罪。这下你可以讲了吧?”
楚今朝想了想,仍然拒绝道:“回陛下,有些刑罚不是死罪,但胜似死罪。”
皇帝一退再退,当臣子的居然还如此不识好歹。在场有些人便愤愤不平了起来,心中直斥楚今朝恃宠而骄。段君铭倒也没有动怒,反而笑着道:“楚卿若还不说,朕可是现在就能赐你个欺君之罪,照样是死。”
“若陛下赐臣欺君,臣更加不敢妄言了。”
段君铭维持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自认已经对楚今朝一再容忍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竟然还能容忍他到这个程度。他大人大量寄了颗脑袋在他头上,他不思感恩戴德,反而还骂他昏庸无能,骂他不思百姓,更过分的是,居然骂他比不上穆玄景!他好好地想给他个机会,竟然还不珍惜,反而一再推阻。
新仇旧恨一起算,他当场脸色陡沉,一拍扶手,怒道:“好你个楚今朝!朕给你机会你不要,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治你的罪!”
金銮殿的设计本来就以龙椅为中心,他的话出声自然而然有扩大效应。如今他咬牙出声,沉着有力,那股气从丹田冲出,竟震得金銮殿上人人耳膜发疼。
这还是段君铭第一次在百官之前发如此大的脾气,众人心中却多是一喜。喜这个楚今朝终于惹怒天颜了。
但当事人楚今朝却还丝毫不觉地回答道:“臣不知罪在何处。” 
他这死不悔改的态度更加惹恼了段君铭,只听他的声音彻底冷下来了,沉沉道:“朕问你话,你敢不答。三番五次推阻,视朕何在?你如此藐视皇威,罪不容诛!”他边说着,高唤一声:“来人!当廷杖责五十大板,再听候发落!”
廷卫立刻上前,执杖压下楚今朝跪倒在地。只待段君铭再一声令下,就要开打。
大兴朝尚文,刑不上大夫,向来是责其自动请罪,可关可杀,但绝不动身体发肤。有非要施刑者,也必护其颜面,不会有任何旁人在场。段君铭以武力取得江山,大中朝虽然不至于文以至上,但风气承留前朝遗风,对士大夫也颇为尊敬。百官听到段君铭如此惩罚,内心称快的同时,都有所不忍。纵使楚今朝此人再不配为士大夫,但史学世家出身,官居翰林,在金銮殿上百官之前受廷杖之辱,委实是过分了。
这么一想,众人心中不自觉都兴起了同情之念。却见楚今朝沉默地跪在原地,不出声,不辩解,不求饶,硬着脖颈没有丝毫胆怯退缩之态。贪生怕死卖主求荣的妖男楚今朝竟然能如此硬气,众人一时也被震住了。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楚今朝,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你的看法。”段君铭心中极为恼火。这个楚今朝,软不吃,硬不吃,他就不信拿他没办法,这五十天杖下去,他倒要看他还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他不知,楚今朝心中想的却是,颜面什么的,他早就没了。或许反而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段君铭及百官转移注意力,将拆毁工程之事搁置几天。有这几天,他可以再来想办法。那么拼着这五十大板,不过就是几天下不了地,值了。
所以明知会惹怒段君铭,他还是摇摇头,道:“臣不敢说。”
“等等等等等等——”
不等段君铭的火发出来,一个声音吼起,殿下忽然冲了个人出来。一身青色长袍,肩上绑带,领系红绫,高大阔肩地边小跑边举手示意暂停,一连串的“等等”无礼至极。
不只如此,他还不跪皇上不参拜,直接跑到楚今朝身边停了下来,一径劝解道:“你有什么不敢说的?这五十板子可不是好玩的,先说了再说。”他急急地劝解着,只希望楚今朝别这么任性固执,非要讨一顿好打,完全忘了这金銮殿上该有的礼仪,该尊重的人。
“很好!又来一个不把朕放在眼里的!”这一个插曲一出,段君铭不但没有宽限时间给楚今朝,反而更加火冒三丈,狠狠地拍了拍龙椅,厉声道:“来人!霍颖光干扰金銮殿仪,藐视皇威,与楚今朝同罪!”
冲动起来会不顾礼节的,除了霍颖光又还有谁?他凭着一时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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