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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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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原来是勒索的。
见鬼的蛮子,见利忘义倒罢,竟敢伤害芷萧,真是不要命——若是我有一支法器现在就可以一个阿吉瓦干掉你们全部。他这样想着,却只苦于真的是没有法器可以使,否则就算阿吉瓦使不出昏迷咒什么的也可以。然而毕竟什么东西也不能代替法器的功用,眼见着两个人走出门外,他正着急,倒听得屋里剩下的人在说等那俩人打来兔子野鸡什么的好好吃一顿,只愁没有酒——
酒?酒是个好东西。当这个念头闪现在萧残的脑海里,他转身便向城门的方向飞奔而去。尽快回到家,酒,酒是个好东西。
屋子里响彻着沉重的鼾声,娘沉默着,坐在厅里补衣服。他简单地向母亲打了个招呼便直奔里屋——那酒鬼睡在外面了,时机正好。在自己床下一个阴暗的角落,他掏出一只小小的白色瓷瓶揣进怀中——
“燦儿,你动他那 话 儿做什么?”
“我就用一点,你别跟他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说着他就抱着那一牛皮口袋的偷来的酒冲出门去。这样跑下来真让人疲惫不堪,若非自己是术士估计早已经死在半路上了。他边跑边想着,做术士真好。那白瓷瓶里装的是自己按母亲从娘家带出来的秘方配成的迷药——反正那酒鬼不在的时候他就可着劲儿地鼓捣这些东西。如今,虽还不能下咒,配药的功夫估计上过学堂的孩子都比不上他了。他把迷药倒在酒袋里,顺便在口中含下一丸解药,调整一下呼吸,便像个野小子一样冒冒失失地撞进了那间庙里。
一股烤肉的香气扑面而来,他不忍转过头去,却还是用余光瞥到一旁的女孩子脸上有银光乱闪。于是定一下神,他朝那些人不自然地笑,说各位有好吃的,介不介意我加入——
那些人当然不会好心地收留他,他早也晓得,于是在他们赶他走的时候他晃了晃腰间的牛皮口袋——
“拿这个换成不成?”还是那种一如既往的冷冰冰的口气,“要换就来好了,”说着他抱起袋子喝了一口,好像被呛到了,但强忍着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淡漠甚至有些鄙夷地看着那些人。
众人一见有酒,也不顾不了那许多,更想不到这小毛孩子的酒里有诈——当然,他自己都喝了,于是他们也纷纷抢过口袋,一人一口地分。萧残以前从没喝过酒,这一大口如烈焰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直让他几乎要吐出来,脸色一下子就惨白得让人窒息。然而那些国人却更不景气,一个个就像被风吹起的破布口袋一样开始东倒西歪。萧残鄙夷地白了他们一眼,继而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将过去,用那些人的刀割开缚着芷萧的绳子,又取出她口中的麻布,任那个女孩哭倒在自己的怀里。
“不行芷萧,”萧残还是不敢任自己沉浸在她长发的香气中,“我们得快走,他们会醒来的……”
“嗯,”芷萧懂事地点点头,就随着萧残一直跑出去很远。天色暗下来了,她也累得气喘吁吁——当然,萧残这么来回几趟折腾下来,两条腿也像是踩棉花了。
“阿残,谢谢你……”她偎在他的肩膀轻声说,“我刚才好怕……”
“我也好怕,”他现在则是彻底脱了力,坐在地上连话都说得有气无力地,“我就怕你会出什么事情……”
“阿残,我们回家吧,天快黑了。”
“好的,我们走。”
萧残说着就很汉子地站起身来,牵住她的手朝台城门的方向走去。夜的阴影逐渐笼罩了大地,四围变得愈发阴翳怖人,有一阵浓重的雾气开始在周围弥散开来,原本还在视野里的城门逐渐模糊,直到渐渐消失,直到再也看不到。
“见鬼,怎么会起这么大的雾,”萧残忍不住咒骂了一句,又转眼看到芷萧红肿的眼圈,一瞬间心痛得就无法压抑。
“那我们怎么办……”可以看得出芷萧是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天色愈发混沌了,萧残也只能逞强着对芷萧说不会有事的,可心里的不安估计并不比芷萧要轻些。湿冷的冬天本就让人周身难过,加上心里的恐惧两个孩子本能地抱作一团。芷萧哭着问阿残回不了家怎么办,萧残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好说还有我在,我们一直在一起——我还有好多药,如果再有坏人来我就药倒他——
——其实他哪还有什么药啊,都倒进酒里的说。
冬天本来天就黑得早,再加上浓郁的夜雾,两个孩子只能相互鼓励着凭感觉走。芷萧勇敢地对萧残说没关系我不怕,我们一直在一起,她温暖的手给了他温暖的力量。
按照萧残的记忆,过了村落,只要再穿过一片荒地就到台城河边了。只不过进出台城门是靠吊桥渡过,天已黑了这么久,城门肯定早关了,那么该怎么进去才是呢……
“阿残,好像下雨了……”
还没等他想出进城门的办法,冰冷的雨滴已经如攻城时的箭一般刺在脸上身上。冬天的雨最淋不得,尤其是在这荒郊野外的,他连忙拉着芷萧跑起来。雨驱散了雾气,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地上开始变得又软又湿,于是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着,她的鞋子跑掉了,他俯□为她穿好,之后咬着牙继续——突然,芷萧就像见到了神明般地大喊起来——
“阿残,有房子——你看那边有房子——”
果然,在前方的不远处有一座小土坡,土坡上有一座破房子,大抵是座破庙,不过好歹也算个避雨的地方——
“坚持一下,我们就到那里去躲雨,”他边跑边打气。
芷萧摔倒了,他扶她起来,她坚强地说没事。终于两个人接近了庙门——那庙很小,显然荒废已久,瓦片零落,门柱上的漆色也早已斑驳不堪。手拉着手,两人一起迈了进去,可适当抬头看到殿前那尊神像时,芷萧忍不住就尖声惊叫起来——她虽出身国人之家,自小至今,各种神像也见了不少,像什么四大天王雷公电母蓝脸的绿脸的像神的像妖怪的她也都见过,甚至,阎罗王的画像她也看了,可她从来就没见过这么诡异恐怖的一尊神。这让她怀疑自己真的是到了酆都的门口,守门的不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而是比之更恐怖的这个东西——
一班一般的神像总有个冠冕的,正所谓冠冕堂皇,可这神像偏偏光着头顶,与长得恐怖的脖子结合在一起,像要吞噬众生般地向下睥睨着。整张脸是惨白色的,浑如蛇形,只一双诡异的红眼睛,让人看一眼就顿觉汗毛倒竖。他穿着青黑的盔甲,倒有些像六神兽中的螣蛇,只是看着就觉得诵U饷硪讯嗄晔蓿胪懿荚诟鞲鼋锹洌饷嬗晟笳螅治夥瘴教砹艘槐逝夭实难熘�
“阿残……我,我怕……”
芷萧绝望地去扯萧残的袖子,可萧残似乎看呆了,就像是被定在那里了一般,眼睛直直的,连动也不动一下。
——莫非,他是,中邪了?
“阿残,阿残——”
“芷萧,赶快跪下,”却是萧残低声而急促地说,“这是术士某个教派里供奉的异神,不是正道,要求得这些神的帮助,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是,阿残……”芷萧怯怯地看看他,“要不我们,换个地方……”
“这周围也没什么别的地方了,”萧残说着已经跪在神像前,芷萧见状,也只好随他跪下。
“我要说什么……”
“不用,你什么都别想,我来,”萧残示意她和他一起叩了四个头,“神君在上,四方教玄武道弟子萧残,与小友迷失城外,天色已晚而中途遇雨,实难扶持。得见神君宝殿,如将溺之人得遇行舟。故稽首求神君怜见,收留弟子二人,借宿宝殿一夜,改日发达,定为神君,重塑金身。”
说罢,他捻土为香,又带芷萧叩了四个头。之后带她绕到后殿,在那里找到一条破香案,并将它倚在墙角,让芷萧先坐在那里休息,自己去找点枯枝什么的,最好能生起些火来。
“不,阿残,我一个人怕……”芷萧满眼畏惧地拉着他,“你别走,我不敢一个人在这里……”
“可是这样会很冷的,”萧残迟疑着,“我要是有个法器就好了。”
“为什么不上学堂就不能有法器啊……”芷萧有些绝望地叹息着。
话说郁老爷刚见到勒索者时,他们的要求被一口回绝了,原因是他明知道女儿在房里睡得好好的,因此全不相信他们的鬼话,直到晚饭时芷萧还没出现他才意识到了事态的不妙。小姐这个时候还没回来梅香也慌了,郁老爷急愤之余,也只得一面派人全城寻找,一面想办法联系那些可能绑架了芷萧的人。
芷萧也很着急:她明白这回事情真的是闹大了。萧残好容易才帮她把棉衣拧干,但潮乎乎的穿在身上依旧是苦不堪言。情急之下,萧残也顾不得这供桌上的邪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便把那条他“借”来的香案拆下四条腿做了木材,掩上大门,直接以意念取天火将它们燃烧起来,剩下那张案板就为芷萧当了床铺。烤干了衣服,周围渐渐温暖起来。萧残要芷萧睡着,自己为她守夜,可芷萧哪里睡得着。于是二人相拥而坐,倒是萧残折腾了一天,疲苦交集,竟不知不觉地就把头歪在了芷萧的肩膀上。
外面的雨停了,凛冽的北风吹动破旧的窗牖,仿佛是谁人凄凉的呜咽。芷萧睡不着,又冷又怕,想叫醒阿残,但一想起他为救自己折腾了大半天,又再不忍心打搅他。
恍惚中,仿佛周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神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走下来了。芷萧微微一颤,又安慰自己那是幻觉,可眨眨眼睛,那神龛前仿佛又动了一下。
“啊……阿残——”
芷萧恐惧地大叫着他的名字,可怪异的是他竟然睡得如死尸一般,而那神龛里的邪神走下来,就站在她的面前。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整个人就僵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惨白的面孔——
“日后你们会为今天付出代价的,”他说。
芷萧吓坏了,她整个人都呆在那里,也不知道这邪神所谓的“代价”究竟指些什么,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诅咒。只是当一切重归于寂,她还是不能抑止自己周身的颤抖,更不能抑止两行清泪如瀑布水般奔涌而出。
“不,不要!”睡梦中的萧残突然大叫着惊醒。
、第三章 遏云亭
长干巷里书玉互赠,遏云亭上清箫与共
天亮要离开时萧残和芷萧不约而同地在那尊邪神的神像前叩了好几个响头。雨已经停了,两人牵着手出去,各怀心事,可又像是心有灵犀般地同时回头,看了那庙一眼。
只见那早已被风蚀得斑驳陆离的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篆文大字:蛇君庙,萧残随即倒吸一口冷气。
“好险,”他说,“要不是我开口报了玄武道,咱俩说不定当时就得死在那儿——这尊东西邪得很,我昨天晚上……”
“你也见到他下来了……”提到这个芷萧就吓得脸色惨白。
“是啊,不过尊蛇的教门可能都会对四方教的玄武道好一些,”萧残点点头,“若是换个朱雀道的,照咱俩昨晚又拆香案又生火的非死在里面不可……芷萧你真幸运,可能这尊神不太排斥国人出身的……”
“照你的意思,”芷萧不由得就开始担心起来,“是不是我们这样的出身,会被人看得……有一点不一样……”
“不……都,都一样的……”萧残看着芷萧那紧张的样子,明知道自己在说谎,他却还是,只想安慰她。
台城门外的清晨安静而荒凉,萧残蹲□去为芷萧绑好绣鞋上散开的丝带——经过昨天一晚的折腾那也和他的破鞋子一样被糟蹋的泥泞不堪。牵着手走进城门,芷萧一眼便认出有郁府的家人在门头等候——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落魄成了什么样子使得那人竟然在眼皮底下放了她过去。她也不愿认他,虽然饥寒交迫也有些走不动,她就只是想牵着阿残的手。两个孩子相携着来到朱雀河边,芷萧说她要把脸先洗干净,只是冬天河水好冷,碰了一指头她便颤抖着放弃了。
“阿残……我这样子,怎么见人啊……”
“呃……我也不知道啊……”萧残支吾着,“可是……”
“阿残,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哎哟哟,你这一晚上不回家我们还真以为你被人绑票了呢,”却是金桂尖刻的声音刺耳地传来,“原来是借着绑票的名义私会情郎啊——看我不回家告诉爹爹去——”
“哎姐姐不要啊,”芷萧连忙追上金桂,语调里都带了哭腔,“不是这样的,阿残救了我,要不是他……”
“呀,还‘阿残’啊,”金桂一脸讽刺地看着她,“你瞧瞧你自己都变成什么样子了。真是不要好,找什么人当情郎不行,你还真打算嫁鸡随鸡跟他一起沿街讨饭吗?”
“姐姐,不是这样子的……我和阿残只是……”
“给我回去,”金桂却不由分说地拖着她绕进了清渊里的地界,“我管你是不是,反正我是不允许你跟那个怪小子在一起——”
芷萧频频回头去看萧残,萧残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是傻乎乎地伫立在那里,直望着芷萧的身影在墙角消失。
“哦,知道了,”郁老爷听了芷萧对前一天晚上的描述之后脸色并没有晴朗半分,“郁宝,”他冷冷地说,“到库房去取二十吊钱来,送给那个萧家小子,算是谢他救命之恩,也顺便告诉他,以后别再来找我家的麻烦了——”
“爹……”芷萧噙着泪,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没敢出口。
“可是老爷……”那叫郁宝的管家还是满脸疑惑,“您昨天不是说送小姐回家者赏白银四十两……”
“多嘴,”老爷毫无语气地喝住了他,“紫萧,你也跟他一起去,告诉那小子,这就算是两清,以后不要再和他有来往了。”
芷萧委屈屈地答应着,也不敢顶嘴,但心下一股埋藏已久的叛逆情绪不知怎的就被瞬间点燃。和仆人一起走出家门,她知道他一定还在朱雀河边——反正爹爹不在仆人们也不敢拿自己怎样,她便命令郁宝你先在一旁候着,我叫你你再过来。
郁宝倒也不敢违背小姐的命令,芷萧于是一个人走向朱雀河边,轻轻地,从路旁的常绿树上摘下一枝小小的叶子,往半空里一抛,吹气,它便化成了一只扑着翅膀的蝶。
“芷萧——”有法术的东西果然可以吸引萧残的注意,“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这么快就换了衣服——家里有没有说你——”
“没,”萧残一下子说那么多话倒让芷萧不由得飞红了双颊,“你怎么还不回家……”
“娘知道我回来了,”萧残涩涩地说,“不过现在那个酒鬼在,我得等他走,我受不了他——”
“别这样阿残,他毕竟是你爹爹……”
“他根本就不承认我这个儿子,”萧残的嘴角牵起一丝苦笑,“你赶紧回去吧,刚出过事,而且天又这么冷,赶紧回去烤点火,别受了凉……”
芷萧一下子就觉得心窝里暖暖的。
“阿残,”她轻轻执起他冰冷的手,“昨天真是谢谢你,我也没什么东西给你,你就……收着这个罢……”
说着她便从左腕上脱下一只白莹莹的玉镯子,小心地放在他的手心里,“这个是郁兰从小戴着的,据说能辟邪。我身上也没什么有意义的东西,你就留着它,做个纪念……”
“呃……这,这怎么可以……”萧残捧着那一环莹润的白,如捧着谁人潋滟温柔的心,“这……可是……”
“阿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芷萧清澈的瞳子闪闪地望着他,“见玉如见人罢,以后不管我们到了哪里,都要记着最好的朋友喔。”
“哦……那,那谢谢……”萧残又怎生忍心推却芷萧的一片拳拳之意,“只是……只是我也没什么东西给你……”
“给我?不用啊?”芷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我谢你的——哦对了,你可以给我书啊,你说好了要送我一本药书的,还有玄武神的故事——”
“嗯,”萧残涨红着双颊点了点头。四目相对,芷萧觉得自己的脸也烫起来了。
“哎,这位就是萧公子吧,”一直躲在一旁的郁宝见小姐丝毫没有叫他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凑了上去,“我家老爷为了答谢公子对小姐的救命之恩,特地奉上铜钱二十吊,以表谢意——还有就是萧公子以后……”
“芷萧,他是干什么的?”萧残登时满脸戒备之色。
“你不用管他,”芷萧握着他的手柔声说,“记着要把书给我哦。”
“嗯好的,”他便又醉回了她一双明媚的瞳子里,而她想到爹爹用那二十吊钱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去打发她最好的朋友就来气。萧残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线淡淡的笑意,她就劝他说你也赶紧回家去取取暖,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的。
“嗯,我知道,”萧残小心地为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下的碎发,“那我先回去了,你也要好好的哦——”
说着他便拱了个手与她告别走向长干里的方向。郁宝连忙追上去再度说明来意,可萧残头也不抬。
“郁宝你回来罢,”芷萧在一旁淡淡地说,“谁也别想用任何方式破坏萧公子和我的友谊。”
萧残听得心里暖暖的。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迎上的隐约是一个甜到骨髓里的微笑。
“那……老爷那边……”
“就说给了,钱你自己留着便是,”说出这样的话,芷萧甚至都不敢相信这竟出自她自家的口中。
回到长干里的萧残却总感觉心情难以平静。捧着那泓莹润的雪白,不由得就看到眼睛直掉。平时揣它在怀里,夜晚压它在枕边,他一刻都不想离开这种若即若离的温度。犀辟尘埃玉辟寒,原来玉是这世上最温暖的东西,不仅因这玉色暖心,更因那赠玉之人,在他,便如那凄寒彻骨的冬日里,一抹胜却三春的阳光。
悄悄在家中卷帙浩繁的藏书里翻找:长干里的里屋被隔成两间,属于他自己的那一间同时做了书房。芷萧那天只是没进去,否则若是见到这占了大半屋子的藏书定然会惊叹不已。它们堆满书架甚至占了萧残半张床,只是看上去大抵都是些国人的诗词经史。一本《玉溪生集笺注》安静地躺在他的枕边,看样子已经被反覆翻阅过无数次——术士的东西都藏在很深的地方,因这些在家中是被明令禁止的,一旦被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萧残翻箱倒柜地找了很久,才终于在柜子下面的某个角落找到了那本《四方诸神纪》,连同另外一间橱后面塞在犄角旮旯里的《基础药经》一并,小心地清理了好久,之后便润笔研墨,铺好宣纸,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芷卿芳鉴:
朱雀河畔一别数日,芷卿音讯全无。余候故地多时,芳踪不见,愁肠日转,如隔三秋。奈何府院高墙如海天在望,别后萦思不尽依依,故权托《药经》一卷,并《四方诸神纪》奉送,聊表寸心。夫《药经》诸擘石之学,如《四书》之于国人儒者。昔余得受此书,欣喜非常;起居沉吟,多有所悟。今手赠芷卿,惟得共勉。情长纸短,草率书此,勿此先复,余后再禀。顺颂
时绥。
一十五年冬月晦
萧残鞠启
落下笔,不知为什么就笑起来:仿佛自己从记事起就觉得笑是一件很别扭的事情。认识芷萧一年,竟然被改变了这许多,真是妙不可言。他一瞬间就兴奋得甚至忘了自己该干什么,就像被某种心绪控制了一般,捧起书卷和信纸便冲出门去,也没在乎自己身上只挂着家里穿的破旧的单衣,忘了最起码该换上一双不灌风的鞋,甚至忘了心爱的玉镯还和那本《玉溪生集笺注》一起安静地躺在枕头下面,他就那么闯进了江城十一月底阴冷刻骨的寒气里。迎着风狂奔着,一直跑到朱雀街中段的市肆云集之所:朱雀街东西横贯台城门与四方门,与朱雀河并行的一大段都是江城最繁华的所在。这里有一家邮差小驿,里面停歇着各种各样的鸽子与雁。它们听得懂人讲话,只要把信件束在它们左脚边的袋子里,告诉它们要去的地址,并在右脚边的锦囊中投入两枚小小的五铢,它们就会扑起翅膀,用最快的速度把信传给你要找的人。只不过,之于萧残,本来找芷萧只是走半条巷子的事情,如今竟要绕个大弯跑到朱雀街上找雁们和鸽子们完成任务,这也不得不被算作是一件堵心的事情。
他选好了一只雁——尽管鸽子更快,但是鱼雁音书,在读书人的概念里雁总是相对要浪漫些。将两枚五铢塞进它脚边的口袋,他从怀里掏出那些书和信件——可面对空空如也的衣袋他才猛然意识到:镯子,她给的镯子自己竟然没有带在身上——
记得她说见玉如见人——当时只顾着要得到她的消息,竟然把这么大的事忘望到了九霄云外,自己真是该死。他怔怔地看着那雁扑着翅膀飞出,越想越不对:家里一片混乱,枕头下面又不是什么私密的地方,更兼自己那屋子还是书房,娘到集上去买菜,可不见得某个人发现了不会拿它去换酒——
想到这里一瞬间心跳加速,他连忙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家去——门没关好,这个醉鬼向来不晓得关门,大抵是他又出门了,也不怕家里进贼——当然他也顾不了那许多,一进屋就奔向蜷缩在角落里的自己的床——
镯子果然不见了,只剩下枕边一段鲜艳刺目的红绸,如谁的心在淌血的样子。
萧残大惊失色。他连忙追将出去,虽不知那人去往何方,但进酒肆去问问总没有错的。他从朱雀街上的第一家酒馆问起,不出所料,但凡是卖酒的都认识那人——酒保说你是找那个书呆子酒鬼萧定方是吧,这家伙今天不晓得从哪里偷来一只小孩的玉镯子,说是要换酒,我们只收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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