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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日暖-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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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哥儿早就饿了,看见这一桌子菜喜上眉梢,还当是事儿成了,拿起来就喝了两盅儿,吃了半碟子猪脸肉,拿刚蒸得的馒头配酱肉,吃了拳头大的三个,一面嚼一面傻乐。
徐娘子看着儿子的样儿,见他吃得有七分饱了,道:“儿子,我看,这门亲罢了吧。”诚哥儿一口肉菜还没咽下去,脸立时沉下来,闷头嚼了几口,把手上的半个馒头干咽进去,站起来一言不发,头都不回的回了房。
徐娘子跟在后头就骂:“那是个什么人家,我且告诉你,没门!”讨媳妇是办喜事,便是那姑娘是天仙,有这么个爹往后也断不得干系,儿子有那个么丈人公,往后糟心的事儿不知有多少,徐家娘子这么一想气就壮起来:“你给谁甩脸子看呢,明儿我便去前街,把那严家姑娘聘回来!”
诚哥儿“乓”一声甩开门,梗着脖子:“我不娶她!你前头去聘,我后头就去严家退!”徐家娘子气得狠了,抓起拴门的木条往他身上狠抽,诚哥儿立着任她打,一动也不动,还是徐娘子自家累了才停下来,喘着气叉腰道:“你翅膀硬了,她是个天仙啊,这家子就不能沾!”
升斗小民图的就是安稳,结这么一门亲,哪里还安稳得起来,徐娘子气的立不住,往院里的长凳上坐下,家里养的开门狗看见娘打儿子,呜了一声跑出去,人在家时并不拴它,不一会儿咬着徐屠户的衣角儿,把他拉回了家。
他打眼一看这样儿,大约也知道亲事不成,走到徐娘子跟前,扶了她进门,听她叨叨叨的数落儿子的不是,嘴里啧一声:“统共就见一回面,别是发了驴脾气,顺着他点儿,就说已经着人提亲去了,对家没同意,他还能有什么法儿。”
徐娘子眼睛斜斜丈夫,隔了窗看看外头儿子低了头不说不动的模样,到底心软了:“罢了,依你的,哄着他就是了。”
还是徐屠户把诚哥儿拉回来,告诉他,已是说动了,试着往纪家说亲去,又道:“纪大捕头可横得很,若他不肯,咱们也不能强求。”
萝姐儿生的便不是那婆婆喜欢的样貌,瘦条条娇怯怯,盈盈一双大眼,菱角嘴儿,再加一双柳条似的眉毛,不笑不动似个捧心西子。
徐家娘子纳了闷儿,只当儿子喜欢蓉姐儿这样的,大方爽利,讨人喜欢,看着她笑都高兴,不成想原是喜欢这病歪歪的模样,她看着就咬牙,便是儿子说破了天,也断不能聘回家!
第155章 毒朱氏报应儿女慧萝姐识破父意(修)
王家宅中好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口一路挂到堂屋;门廊下边栏杆边上,俱是结的红结,贴的喜字;秀娘带了蓉姐儿往前王家去;告诉她是小姑姑要出嫁。
蓉姐儿怔了一回;才想起这小姑姑说的是桃姐儿,她扁扁嘴儿:“咱们作甚要去?”偷眼看看秀娘不像生气的样儿接着道:“定是想要爹把红包。”鼻子里哼哼;还是跟着去了。
朱氏在门口亲迎;自小到大;也没见她这样笑过,朱氏老了许多;自梅娘出嫁那一回,她便再不曾见过朱氏,这回甫一打照面,竟认不出来,她脸上少了尖酸刻薄,带了喜意,满面是笑,抓了喜糖生果往蓉姐儿手里头塞。
蓉姐儿原觉得这个院子可怖,打小便不愿意来,阴沉沉暗幽幽,一进门秀娘便松快不起来,她初初学作客的规矩,便是秀娘要带她到朱氏这儿来,不许讨东西,不许露馋相,到了潘氏那儿从来没有什么规矩,想吃就要,便是她不伸手,潘氏也要摸了铜板买个糖球给她甜甜嘴儿。
朱氏年轻的时候气盛,到了这个年纪,女儿婚事百般不顺,儿子又是这个模样,别说养孙子,连人道都不行,叫苏氏嚷嚷出来,紫帽儿街上哪个不背地里笑她,说她这是报应不爽。
还有那同她交恶的,还说甚个阎王手上一本帐,作好作歹都有数,时候到了就报应在她子女身上,朱氏要叫王大郎休了苏氏,可苏氏在外头呆了这些年,再不是那个在她手底下讨生活的小媳妇了,叉了腰立在门边就骂,婆媳两个骂得一整条无人不知王大郎不行。
泺水才多大点子地方,这样一嚷,还有什么能瞒得住人的,王大郎便是休了妻,也娶不进别个来,苏氏天天翘了脚尖儿磕瓜子,无钱使便寻朱氏伸手要,她不给便倚着门骂个不休,哭自家命苦,嫁了个没卵用的男人。
朱氏见扯着儿子,哪里还会不给,苏氏活儿也不干了,家事也不理了,只作个甩手掌柜,见天的挑眉瞪眼,一时要肉一时要鱼,上桌前还先挑去半边儿留给自家,跟宝妞两个分吃。
宝妞跟亲娘不亲近,同朱氏也不亲近,她只跟带大她的养娘亲近,可她年纪大了,身边再用不着养娘,苏氏一跟王大郎搬回来,便把那养娘退了回去,宝妞哪里肯依。
她越是不依,苏氏越不能留下养娘,这些年在外头自家快活,倒把女儿疏远了,回来了女儿也已经十三岁,再不跟她亲近,在她心里恐怕苏氏还排在朱氏后头。
苏氏在朱氏跟前横,待王大郎更是想骂就骂,半点颜面都不留,可对着女儿却一点气性也无,再没有不依她的,要吃要穿要首饰,她应承下来,转脸就去问搜刮朱氏王大郎。
他虽不能人道,人事儿却还是要干的,没得让老娘老婆养家,大事儿是做不成了,这个年纪再去学徒也没个铺子肯收,走货串巷的,他又觉得别个看着他便似背地里笑他那事儿不行,闷头在家几天,还是朱氏心疼儿子,给了他本钱。
王大郎晓得自个儿不是做生意的料,便是行情好的那些年,赚回来也不多,倒不如干个本小的,他自不行,便似阉了的公鸡,连鸣都不会打了,走起路来也缩头耷脑,倒是苏氏,紫帽儿巷子里头横着走。
王大郎做了个闯学堂的书客,也不必挑担儿,只拿个包袱皮包了书,背在身上到各处学堂去,他识得几个字,又跑过货,进的都的些吸人眼睛的志怪杂谈,再不就是香情艳色,一本是一个价,两本搭在一处又一个价。
那家里有闲钱送儿子上学读书的,也都多饶几文下学了吃个点心,买不起的,就跟他租,每日付个三五文钱的租费,这点小钱盘下来,竟在泺水最大的学馆外头支了个摊儿,半卖半租,租旧了的书,还肯折价卖人,倒有了一份进项。
蓉姐儿抬眼扫过去,苏氏还同原来一个模样,成日里好吃懒作,尖脸盘也滚得圆了,腰条也粗了,嗓门比过去还要大,只声气儿还同原来一样。
王大郎却缩在堂屋里,看着老了十岁,他不过比王四郎大几岁,立在一处倒似叔伯辈儿的,蓉姐儿扯扯秀娘的袖子,还不待说话,朱氏就来拉了她:“妞妞如今生得这样好了,原不过这么点子大。”说着比一比拉住她往前带了两步:“赶紧着,给你小姑姑坐房去。”
“我等我二姐姐。”蓉姐儿脸上笑,手却缩了回来,转头往门边看去,纪二郎先进了门,脸上笑得喜气团团,到处同人拱手行礼,还径直走到堂前,拍了王四郎的肩:“四郎,一向少见。”
蓉姐儿脖子都伸长了,这才看见桂娘跟萝姐儿进门,母女两个身上俱都穿着簇新的衣裳,头上还带了金首饰,近了细看,才看出衣裳不合身,两边的袖子还带了折痕,首饰也粗糙的很,金灿灿看着贵重,却是拿银子镀金的,衣裳也是才从成衣店里头买来的。
萝姐儿的裙子太短,将将遮住了脚面儿,她看见蓉姐儿才抿了一个笑出来,桂娘脸上敷了粉搽了胭脂,却遮不去眼睛下边的青灰,一张了口却还是原来模样,半点儿也不诉苦:“我前些日子病着,倒没上门去望你,茂哥儿呢?怎的没来?”
朱氏还想叫茂哥儿当坐床童子的,王四郎哪里能肯,索性不把儿子带过来,秀娘见她这样,知道她要脸,也不说破,点头应道:“他身子一向弱,这许多人气儿,怕把他熏着了。”
蓉姐儿扯了萝姐儿的袖子,两个立到卷棚下边,借着爬藤的丝瓜叶子挡住了问她:“你可好?”萝姐儿笑着点点头,再不肯多说,蓉姐儿知道她的性子,压低了声儿:“那一个听说走了?”
若不深问她,她是半个字儿也不会说的,吃这一问果然低了头,半晌才绞了裙带子应一声:“他还不如,不回来。”
可桂娘却不是这样想,纪二郎回来了,她又是茶又汤,又菜又是饭,样样整治精细,恨不能给他端到床前服侍他吃用。
萝姐儿晓得亲娘这么着都是为了她,一颗心譬如浸了苦胆汁儿,却半点都吐不出来,听见屋里头亲娘细声细气的赔了小心问纪二郎女儿婚事,她心头就一片凉意,冻得手脚发木,人似落进了冰窟里。
纪二郎口口声声是猪油蒙了心,说把那贱妇打出门去,又骂自个儿受了她的骗,只当那是桩好姻缘,如今醒过神来,差点儿就误了女儿终身。
虎毒都不食子,怎的自家的爹比禽兽都还不如?
萝姐儿坐在堂前,耳朵听着内间的动静,眼睛看着绣花筐里的剪子,手在腿上紧紧交握,一只手掐着另一只手掌心,心里混混沌沌,一时似又听不见亲娘惊喜的声音,一时纪二郎那一句句又如同打在心头。
还是桂娘出来唤醒了她,她喜的脸上泛光:“这回可好了。”说这一句,就差点和淌下泪来,萝姐儿往隔断里头望进去,纪二郎正翘了脚,吃着炸鱼儿吐了满地骨头。
萝姐儿低了头,桂娘还只说个不住,眼角眉梢都是喜意:“你爹给了银子,咱们现去成衣店买两件衣裳,明儿就是桃姐儿出嫁,一家子都要过去的。”
萝姐儿说的这一句,蓉姐拉了她手,听她说的话不像高兴的样子,握了她的手,不知说甚劝她才好,心里也跟着难受。
徐娘子这些天都不曾上得门,这事儿怕是不成,蓉姐儿心里觉得对不住她,却又不能说得明白,只笑:“等你出了嫁,便好了。”
秀娘说话她也听见一二句,此时学着说了出来,满以为萝姐儿要羞,可她却一点羞意也无,冷淡淡一声:“我何苦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蓉姐动动嘴唇,到底忍了没说话,一片红映着萝姐儿满目愁绪,除了陪着叹息,也没别的法子。朱氏又来请,两个姐妹携了手进屋,桃姐儿穿了嫁衣,端正正坐在床沿,一屋子的妇人都扭过身来瞧她们两个。
一个个不住口的赞一回,眼睛落在蓉姐儿宝蓝织金的裙子上,嘴里啧啧有声,蓉姐儿捡个角落拉了萝姐儿坐住,外头喧闹闹的锣鼓一响,迎亲的上了门,一屋子人都涌到外头去看新郎倌儿,屋子里刹时便只剩下桃姐萝姐蓉姐三个。
桃姐儿早早就盖上龙凤喜帕,两手交握在腿上,此时听见响动到底按捺不住,把红帕儿掀一掀,见着屋里还有两人,先是一震,又低声开了口:“蓉姐儿,烦你给我倒杯茶。”
蓉姐儿站起来给她倒了茶递过去,桃姐儿也不知是搽了胭脂面红,还是真个羞,眼睛往门口转了转,又收回来拿嘴儿抿一抿茶,只略沾沾唇,便谢了蓉姐儿让她还端回去。
“你怎不多喝些,要坐好些时候呢。”蓉姐儿一声才落,桃姐儿就笑:“坐船去的,哪里能喝水。”她夫家在泮水,还须得有个押送嫁妆的兄弟,朱氏原想同王老爷说项,叫王四郎送了去,王老爷只不肯应,还是桃姐儿自个儿拍了板儿,还叫她亲哥哥王大郎送。
她压低了声儿倒听不出有多哑,好些时候不见,她生的越发像朱氏年轻的时候,瓜子脸长条眼儿,眯起来很有些媚色,见蓉姐儿打量她,低头笑一笑,把红帕儿掀了下来。
“新郎倌来哉!”外边媒人婆一声喊,桃姐儿原就打颤,手一动,袖子里头掉出个巧果儿来,炸的干点心当饥,吃起来又不会花了妆。
那巧果儿滚到屋子中间,媒人婆就要进门,蓉姐儿上去一脚把那巧果儿踢掉,桃姐儿立时把帕子放平,手端正正握着,同方才一样,坐的又端庄又挺拔,媒人嘴里好话儿不断,扶了新娘子往堂前去,不待她说,桃姐儿就哭嫁起来。
苏氏掀掀眼皮,转身兜了些瓜子点心端到女儿屋里,自扯破了脸皮,她便再不管事,原还有个王老爷镇得住她,如今老头子不管事,连女儿出嫁也是刚刚从里屋出来坐到堂前。
桃姐儿哭拜父母,朱氏陪了落泪,王老爷却还是不说不动,等她拜完立起来了,才道:“既去了别个家中,就遵循别家规矩,过好过歹都是你家事了。”
虽说嫁女如泼水,却也没有当面说这话的,媒人婆脸上笑着圆过去,朱氏心里却凉透了,她把帕儿一捏,急跟着送女儿出去,等一屋子人都跟了送亲的出门,她才回转来:“如今女儿也嫁了,你要回乡,你自回去,我不同你一处。”
王老爷点点头,连脸皮也不动一下,应道:“也好,想来,她也不愿见你。”
第156章 娘忧女教嫁后事憨直汉自说自媒
六月六;晒书节。变着这天太阳最好;泺水的寺庙书馆,皆塔起了竹架子;把竹床扛到天井里,书薄字画俱都拿出来晒,铺的道场青砖满地都是纸字;还有那好事的;巷子口吃茶还要念叨两句“赵秀才是个博学的;开了门晒书都晒到台阶口了。”
相互攀比起来,倒不是晒书节;是比书谁了;乡坤人家肚里有些墨水的;也跟着晒起书来,家家户户俱都大开门,一条街走过去皆是墨香。
那寻常人家不晒书,把旧年的被子冬衣都拿出来晒,晒得发烫便是除了虫子,沈家院墙里头左右两边横七竖八架了五六个长竹竿,上边挂满了衣裳被子。
潘氏把这当作大事,门也不串了,花牌也不摸了,盯着下人丫头,摸着被子一面晒得发烫再掀过来翻个面儿,竹编的花拍子,不住打着灰,自家坐在荫头里,太阳暖融融的晒得人发懒,被子才换过一床,她就坐在摇椅子上头打起磕睡来。
王家也给茂哥儿拿了两个小薄册子,一本声律一本幼学,摊在晒得发烫的青砖地上,教他晒书,小娃儿哪里有长性,才还看着两本书念念叨叨的,不一时又去捉黄狗尾巴,撒丫子满园的跑。
蓉姐儿坐在廊下看着弟弟疯乐,身边摆了蜜卤子调的水,一块干巾子一块湿巾子,过得一会便把茂哥儿叫了来,手伸到衣裳里头去,摸摸他又汗湿了一块毛巾子,叫他厥着屁股趴在她膝盖上,把里头这块抽出来,给他垫一块新的。
茂哥儿乖乖让姐姐换毛巾,脸趴在她腿上,手指头去抠她裙子上拿金线勾边的蝴蝶,嘴里嘟嘟咕咕个不停,他嘴里话,没人听的懂,抱了狗儿还能说上一下午,细听他嘴里一会儿狗一个会儿猫,一句天上一句地下,自家说给自家听。
蹬着两条腿儿一跳一跳的,等毛巾塞好了,脱手就要奔出去,叫蓉姐儿一把拉住:“喝点子蜜水。”白水他再不肯沾口的,往里头搁点蜜酱他倒能喝一杯子,举起来就往嘴里倒,咕咕往小肚皮里灌了一杯子,又跑开去。
大白趴在墙头,小黄狗儿湿哒哒的甩着毛,却是除了晒书晒被褥,人也要洗晒头发,连着狗儿猫儿也要洗干净晒毛。
大白是惯常洗澡的,专有丫头给它梳毛,身上的白毛长得长了,还要给它打小辫子,一听见蓉姐儿站在水盆前欢声叫它,它就慢悠悠踱过去,抬了腿儿往水盆子里跳,溅出一地水花。
蓉姐儿两只袖子挽得高高的,先给它湿了毛,打上皂豆儿,满手都是泡,大白舒服的仰着头,下巴挠的一翘一翘,鸳鸯眼晴眯成一条缝,喉咙里发出轻呜声,洗完了拿大毛巾包裹起来,还自个儿抬起爪子让蓉姐儿给它擦脚。
大黄就没那么乖了,它的几个孩子,只留下茂哥儿抱出来那只小黄狗儿,其余的都送了人,它是开门狗,哪有澡豆给它使,只洗布衣裳的粉给它撒在身上,拿水冲干净。
大白舒舒服服趴在蓉姐儿身上等着梳毛,它已经甩了满身的水在院子里遛来遛去了,小白由着沈老爹给它洗,呜哩呜哩撒娇不住,潘氏听见还骂它一句:“又不是个狐狸投的胎,这矫情样儿。”嘴上说了它,背身还是拿了细毛刷子,把它身上的毛刷的干干净净。
秀娘去了王家,今儿是桃姐儿回门的日子,早上便去了,却一直等到中午还不曾接到人,到她家来已是傍晚。
蒋家不满意新娘子,连回门这样事,也跟着从早上拖到下午才出门,又是船又是路,到得榜晚进门的时候,朱氏已经白了一张脸,看见女儿赶紧拉着她进屋去,蒋家的新郎倌脸上却一点儿愧色也无,照样行了礼,坐下吃茶。
后头的话,不是秀娘能听的,眼睛再钝也晓得桃姐儿这是不招蒋家喜欢,朱氏把积蓄全给女儿置了嫁妆,满以为蒋家再怎么也得看嫁妆一面儿,哪知道这么轻缦,还没进门就红了眼圈。
桃姐儿却笑一笑,拉了朱氏坐下,摸摸睡了十多年的床,叹一声:“还是在自家里舒服。”说
完这一句,朱氏哪里还能忍得住,搂了女儿就问:“可是,可是嫌弃你这嗓子?”
桃姐儿的声音好了许多,虽不似那莺燕儿清脆,却也比才伤时好得多,只听着哑了些,不算得残疾,她脸上还笑:“哪儿呢,真个是晚了些,娘别想的多。”
哪里是晚了些,蒋家婆母,从头一日敬茶就刁难起她来,新媳妇头一天就自己烧灶,等热水滚了给倒的茶,婆母还嫌她手脚慢。
桃姐儿进了门就知道不好,一屋子男家亲眷,再没一个围上来同她说话,一会儿指头一会儿指脚,闹哄哄的新房,只她身边一圈儿是空的。
这三日,桃姐儿除了伏小作低,也没少花心思打听,还是小丫头子说漏了,叫她知道事儿坏在杏娘身上,可说到底还是亲娘作下的事儿。
朱氏还怕桃姐儿骗她:“真个?莫要瞒着娘,真有甚事,娘也能帮着你出头。”
桃姐儿听见就摇头:“哪里有事儿嘛,娘想多了。”说着吃茶用点心,似小女儿娇样:“这一口酥,泮水的就不如泺水的细巧。”
朱氏晓得女儿有意要瞒,也不说破,母女两个挨在一处说话,等问明白这几夜都宿在一处,提着心放下一半儿,男人嘛,便是先时不中意,肯夜夜同睡一个被窝便没甚大事,想蒋家打听出了桃姐儿嗓子不好,等日子久了,生下男丁来,不好也成了好。
“我看桃姐儿似是改了性子。”秀娘坐下灌茶,她算是娘家人,王四郎不到,她也只能撑着,同去的还有桂娘槿娘梅娘,结亲那日她没来,到了三朝回门她才来了。
想是怕触动心肠,秀娘为着她一叹,又去看她抱的女娃儿,王老爷作主给起了名儿,叫萱姐儿,说是叫她忘忧,往后平安喜乐长到大。
梅娘那付样子,哪里似当了娘的,她嫁出去的时候还未满十五,这么些年折腾下来,当姑娘时那点子秀气俱都不见了,脸盘儿黑黄,眼睛也无了神采,笑起来也木木的,同她说话作事,她都要慢上一些,秀娘肚里叹息,却又无法子。
桂娘叫人怜悯全是朱氏作了恶,可梅娘,除了怨自个儿,还能怨哪个,她受的这些苦俱不肯回家来诉,只为着万二郎是她自家挑的,亲爹兄嫂俱来说项,她却满心满眼只看见万二,只看见自家肚皮里的孩子。
如今这付模样,还有什么脸回家,抱了女儿木木坐了一下午,萱姐儿哭的声儿细细的,看着就是未长足的模样,还在吃娘的,梅娘哪里有奶,要喂她米粥汤儿,还是桂娘看不过眼去,想着到干货铺子里头买些奶糕来,泡了温水,一勺儿一勺儿喂了她吃。
秀娘看见这些握住蓉姐儿的手:“各人儿女各人疼,你往后出了嫁,有个不好只管回来喊声一声,你爹打不动了,还有你弟弟。”
蓉姐儿眨巴眨巴眼儿,看着秀娘红了眼圈儿,“扑哧”一声笑出来:“我自家打,娘只管给个柳木雕的棍儿!上三道清桐油,便是传家家法!”
一句话说的秀娘笑起来:“不正经,哪里像定了亲的大姑娘。”看女儿这模样又乐起来,想着她这性子也不会吃亏,就怕同人掐尖争起来,想想又嘱咐她一句:“有些事儿,忍过了便罢,吃亏是福。”
蓉姐儿皱着一张脸:“娘,那到底是忍呀,还是回来喊人呀?”说着直晃脑袋,摇的发上系的金铃铛直晃,气得秀娘掐她一把,跳起来就逃:“娘自家说的嘛,问还不让问了。”
徐娘子自哄骗了儿子说寻了媒人上门,诚哥儿便见天的傻乐,也不敢再去纪家,在街上远远看见萝姐儿,跟着走一段路,见她进姑子街这才回转身。
一回跟着,到第二日他又这时候出来,果然在桥前边等到她,又跟在她身后行了一段路,有了一回二回,便有了三回四回。
他这么个跟法,倒叫萝姐儿察觉出来,她生的好,这两年上街总有无赖跟着看,等纪二郎又打起老婆来,她拿剪子唬退过一回,便日日剪子不离手,挎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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