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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我的1957年-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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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们对找到自己的亲人,要作最大的努力。宗华领着我和伐夏从每个坟头上走过, 每个坟头前都有一个扣着的石头,我们捡起坟头前扣着的石头翻转过来逐个细细地看,看上 面有无字迹。这就是宗华信上所说的碑石了。这些石头都是从附近的戈壁滩上捡来的石块, 大多如巴掌大,各种形状都有。原来,我们经‘抢救‘回来单位后,夹边沟农场的领导怕农场死人太多会办他们的罪,因为恐惧才从戈壁滩上捡了些石头做了这些善后的补救工作。宗华说,石头上原来用红漆或墨汁写着死难者的名字,有字的一面扣在地上,是为了防止风吹雨淋太阳晒。1979年他在这里工作的时候,字迹还清清楚楚 。原省建工局党委书记也死在这里,他的儿子在东北某橡胶厂当厂长,1979年就曾来这里寻 找父亲的遗骨。这位当厂长的儿子是拿着省委书记宋平的介绍信来的。宗华对于这里200多名死难者不止一次地洒过同情的泪水,经他积极协助,找到了这位党委书记的遗骨,当儿子的准备了一副棺木,千恩万谢地用汽车把遗骨拉回故里。
唉,我的亲人,30年前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我哪里知道那些毫无人性的管教干部竟然会骗我 ,他们没有让队里掩埋了你、知道你的坟茔的难友带我去向你做最后的诀别……30年后,我 和儿子伐夏再次来到坟地,我们轻步走过一个个的荒冢,你能听到我们的脚步声,知道是我 们在找你吗?
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坟地里,我们寻寻觅觅,觅觅寻寻,翻起每一个可能写着死难者姓名的 石头,看了又看。但30年的风风雨雨,30年岁月的剥蚀,已经消融了石头上的字迹,有些变 得斑斑点点,有些踪迹全无。在一片低洼处,坟头密密麻麻,而每个坟的底部只有一二尺宽 ,稍稍隆起的坟头前,仍各放一块曾经写过死难者姓名的石头,如果不是宗华说,真认不出 这儿也是坟地。30年来,死难者的亲属们毫无疑问也一直是株连受害者,30个清明节过去了 ,他们未能向自己的亲人凭吊祭奠,扫墓添土。正如李华在《吊古战场文》中所说:‘天地 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精魂何依。‘30年前此处无战事,没有刀光剑影,更无炮声隆 隆,而此情此景,竟与古战场之‘伤心惨目‘,相似乃尔。古战场上战死的将士,‘无贵无 贱,同为枯骨‘,确也令人心寒,但战死的就他自己,朝廷不会向战死疆场的将领士卒问罪 ,死去的将士一了百了。这里的死难者身后之事尚未了,他们的亲属受到的株连迫害,至少 又延续了20年,且株连迫害一大片。胆战心惊的亲属们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往往便也不 愿再去思念使自己惹祸在身,早已死在戈壁深处的亲人了。
我们还见到一个坟茔,周遭用小卵石围了一圈,标记明显,看来,30年前,死难者的亲人曾找到了他的坟茔,作出明显的标记,准备将他的尸骨迁走。但30年过去了,亲人们未能再来 ,不知是何种变故,使事与愿违,死难者仍然长眠在戈壁滩上的一片荒冢之中……30年的沧 桑,30年的政治大动荡,谁又能逆料,死难者的亲人就不会再遭劫难!
悼念有罪,吊祭有罪。
30年来,我和伐夏不也是第一次来祭奠亲人吗!
我们仍逐个地翻看石头,仍然踪迹全无。
宗华又领我们来到一个无名的尸身前。这是宗华去年来寻找景超的坟冢时就看见了的。一年 又过去了,尸身已挪了地方。这是一个只有上半身的男尸,他的黑发还覆盖在半个头颅上, 半个头颅闪着怕人的白光,他身着一件深红对襟绒衣,肩头上补着一块补丁,补丁平平整整 地连在领子上,绒衣的深红色其实已被强烈的日光晒得完会褪了色,只有在侧身的背阴处才 能分辨出来,破损的绒衣已无法遮盖住尸身,白白的肋骨排列整齐。从遥远的记忆里,我突 然想起,我的亲人原来也有一件旧了的深红色对襟绒衣,临离开兰州前,为了迎接今后的艰 苦岁月,我曾把前襟上的口袋撕下,帮他补到了肩头的破损处,他该不是……啊,他该不是 我正寻找的亲人?宗华急忙解释:‘我去年来的时候,红绒衣里面穿的是一种红格的衬衣看 得很清楚,我不是问过你,你说景超老哥没有这样的衬衣嘛。‘伐夏也急忙说:‘那时候穿 这种红绒衣的人很多。‘我知道,他们是在安慰我,此刻我心沉沉,思绪万千,不知道他们 的话是可信还是不可信。也许,他只是一位陌生者,我很愿意相信他是一位陌生者。这位暴 尸于荒野的陌生者其情状也太惨了。肯定,他也是一个无辜者!
在一个坟头上,露出了死难者龇着整整齐齐的上牙,大张着嘴,下牙只露出了四五个 ,下颌 骨埋在土中。这位死难者在闭眼睛之前尚在痛苦地呼号,他向这个不公正的世道发出愤怒的 控诉。掩埋他的难友力不从心,没能盖上足够的土。30年来,他一直大张着嘴,向老天爷控 诉他的苦难冤屈,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偌大的坟地,还散落着白森森的骷髅和各种零散的人骨。我们走遍坟地的角角落落,仍只看 到写着‘蒋吉生‘的石头,另发现了一块写着‘梁庭明‘的石头。他们的亲人又在何处?
满目凄凉,满腔悲愤。
我们选择了一块较为平坦的地段,用带来的汾酒洒了个圆圈我记得他当年爱喝汾酒,中间放了些麦草,还有宗华的女儿帮助印制的纸钱,早上才蒸好的花卷,几只才上市的桃 子做了祭品。一切都随乡从俗。宗华点燃了纸钱、麦草,我们跪伏在地,开始了祭奠。
我和伐夏从兰州出发时,带来了挽联、挽幛及我填写的《水调歌头》。
伐夏先念了挽联,他喊了声:‘爸爸!‘30年来,他这是第一次呼唤爸爸,第一次和爸爸说 话。挽联是我拟就:
少小逢战乱,坎坷辛酸,健笔成文章,狂狷无畏风骨坚。晴空霹雳, 铮铮傲骨折摧,士人受辱,忠诚罹难,骨抛明水无着,白沙荒冢何惨惨。
英年恸早殇,劳役饥饿,无辜受惩罚,‘三字‘罪名不须活。亲人断肠,声声血泪呼唤, 魂兮有知,梦里应归,子媳孙儿绕身,天伦共享亦融融。
我哭着喊道:‘景超,景超,我们在和你说话,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此时, 天色大晴,骄阳高照,微风徐来,纸钱和麦草在焚烧中呼呼作响,伐夏把用宣纸写就的挽联 投向火中,火舌立即吞没了它。我觉得景超就在身边,他在仔细地听伐夏念挽联,字字句句 都听得真切,他也听到了我的哭喊,在火舌的呼呼作响中,他仿佛回应着什么。
我觉得在200多死难者的坟冢前,祭奠自己的亲人,对更多的死难者也应献上自己的一片心 ,还拟就了献给景超及众难友的一副短联:
千古奇冤莫须有;
百代忠魂归去来。
杜博智和杨康是我们一同离开兰州,坐火车去河西受苦受难的好友,当时同行者6人,幸存者只留下了我们3人。他俩得知我要祭奠景超,也写就了一幅挽幛:
悼景超同志:
刚正不阿,针砭时弊;
雄文三篇,含冤廿载;
受尽磨难,宁死不屈;
奇耻已雪,望君安息。
杨康 杜博智敬挽
以上挽联、挽幛均由宗华代念。每一念完,都投向正在燃烧的火堆。
当伐夏把我填好的《水调歌头》拿出要我念时,我哭倒在地,无法念下去。我临行前填就的 词,倾吐了我大半生的苦衷,语短情长,字字血,声声泪。我的亲人,我想要说给你听的, 又岂止是一首词里所能包容得下的。如果能够留住时光,让我把30年来积蓄在心窝里的话都 说给你听,长眠在黄泉之下的你还会沉默不语吗?
是了,这首只能由我来念的《水调歌头》,我得念下去。
泣血何人知,
肠断有谁怜!
茫茫瀚海无语,
与我共悲。
冤未平人已去,
此情痛煞凄绝,
惊破戈壁天!
同蹈苦和难,
良人不回还。
声喑噎,
心破碎,恨绵绵。
沧桑巨变,
万般痛楚未稍减。
血泪往昔忍顾,
明水 一别卅载,
尸骨未能见,
荒冢无觅处,
长哭问苍天!
宗华涕泪滂沱。为我们家的苦难,他已流泪多次了,为未能找到景超的坟墓,他去 年一个人就曾在坟地边暗自流泪。在兰州我们的家里相聚时,他曾在酒后伏在桌子上,悔恨 得用手捶打自己的膝头,一下又一下……伐夏拿来了卫生纸给他擦泪水鼻涕。此时,面对 一片荒冢,他哭声说道:‘景超老哥,众位难友,你们的悲惨下场都是历史造成的,谁也无 能为力,今天我们来祭奠你们,你们就把亲人见了。30年来,我们是头一次来,你们要体谅 ……‘
祭奠终了,伐夏拍下了应拍的场景。
穿过坟地时,多年前修起的地埂尚依稀可见。宗华说:‘现在这里的移民都是靠机井灌溉,先打好机井,再动员移民迁入,每个人都发200元的安家费。那时,这里完全是一片干滩, 就把300多人开进来种田,人不饿死才怪,都是些大知识分子、高干!‘当年,不知是哪个当 权者喉咙里打了个呼噜,200多受难者便死定在这里了。
宗华带我们来到了当年难友们居住生活过的河沟里,河沟两岸的崖壁上,有不少坍塌了的窑 洞,洞连着洞,还有不少没有了顶盖的地窝子。有一个地窝子分里外间,外间很大,里间小 ,兴许是当年的伙房。里间是炊事员们居住的地方。《白毛女》中,喜儿还‘半间草屋做新 房‘。这里因常年饥饿羸弱不堪的受难者们,从1960年9月底被驱赶到这里,自己动手挖窑 洞,修地窝子,然后住进潮湿阴暗的地窝子和窑洞里,直到闭上他们很难闭合的双眼。人啊人,人把自己的同类不当人的时候,无论什么残忍的事情都会出现,当年这里的管教干部们 又有谁认为他们自己住在有火炉暖烘烘的房子里,而让那些劳教分子们常年住窑洞地窝子有丝毫的不合理吗?没有,当时谁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不然,结局便不会这么凄惨。
有个小窑洞颇有些奇特。这个窑洞挖得很细致,洞里两对面各挖一个似床的小土台,土台上 方各有一个半圆形凹进去的小土台,看来是当年放小煤油灯的所在,小土台有二尺多长,还 可以放些别的杂物,上方已被煤油灯的黑烟熏黑。门口还有一个挖就的小灶,可以做吃的。 整齐的洞门完好无损,上面还有镂刻在土壁上的一个‘求‘字,肯定下面还有别的什么字, ‘求生‘?‘求实‘?因风雨的剥蚀已毫无踪迹。这是什么人住过的窑洞呢?
我们穿过移民村。这里作为两西建设的移民基地,已从静宁、定西、永靖等县迁来不少移民 在这里,定居四五年了。新房都已盖起,高高大大,周围的地埂上向日葵长得十分茂盛,已 低垂着脑袋,就要向主人提供奉献了,小麦早已收割过,条田里正灌浆的玉米长得红红火火 。宗华说,移民们把那一大片荒冢,叫做‘乱葬岗‘。死难者的长眠之地,被取的这个名字 令人不寒而栗。至今,一般人白天也不敢从那里走过 ,他们害怕孤魂野鬼的骚扰。移民们是务实的,他们对身边的有些事并不深思。他们哪里知 道,‘乱葬岗‘里的死难者正是开发这片热土的先行者。30多年前,他们作为‘有罪之人‘ 被驱赶到这片难以生存的不毛之地,然后又陆续被埋葬。被埋葬的是他们的肉身,而这个事 实本身向世人述说着的一切,中国人早已在做着进一步的思考。这些死难者会一直沉默不语 吗?他们难道只是在等待,要让历史的烟尘将他们埋葬得无影无踪,灰飞烟灭?
宗华带着我在崎岖不平的田间小路上骑了一阵自行车,又走了一阵路,伐夏随后。又是一个 干涸了的河沟。两辆自行车放在地边,我们从岸上走进谷底。宗华说:这里还有另一处坟地 。我们沿着河谷上上下下走了一阵,却未找到。我走不动了,坐在从河岸的崖壁上跌落的大 土块上休息,让他俩继续找。经过询问移民,原来坟地不在这道河沟里,爬上岸来,再找。
在一处麦场附近,找到了坟地。不远处,移民们正在打土坯,盖新房。宗华对这片坟地仍是 熟悉的,去年他也来过这里,这里成形的坟冢只有十来个,我们仍在仔细地翻看了坟前的 石头 ,仍然模糊不清,一无所获。宗华说:‘为了平地,推土机已把许多坟头推平了。‘另有一 片状似荒滩的坟地,岁月已将坟头全埋平了。因为早就知道这里有两处坟地,不知我们的亲 人埋在何处。在兰州,凡挽联、挽幛,我填写的《水调歌头》,都誊写了两份,以便在两处 祭奠时备用。此时,我心里认定景超不会埋葬在这里。30年前我所到的大队,没有穿越过河 谷低地,没有人会穿过河谷来埋葬他。
祭奠仍如仪进行。
一个闪着白森森的寒光的大腿骨就在近边……
亲人的悲恸会有停止的时候,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亲人已不再悲恸,因为,在中国,人生之旅 的跋涉已耗尽了他们的精神劲儿,生存维艰,生离死别又算什么呢,该忘却的就忘却吧!
但是,历史老人不会忘记这一切。
9月初,我和伐夏回到了兰州的家里。去冲洗胶卷时,才发现在高台的底片全部报废,伐夏装胶卷时没把胶卷挂好,实际是一张也没照上。这使我大惊失色,寝食不安。
30年来,我也许是唯一去祭奠自己的亲人,也祭奠众位难友的人,我见到了那里的凄惨景象 。我的心里不仅装着自己亲人的苦难,把已经过去多年的苦难又重新温习了一遍,我心里更 装满了200多死难者的共同苦难,甚至更多。酒泉夹边沟那边绵延2里多路暴露于荒野的累累 白骨,不是直到20多年后的1987年才被归总重新掩埋?
他们一个个地倒下了,由于饥饿,由于苦役,也由于各种惨不忍睹的非人折磨,逼迫他们共 同走向死亡。这一事实简单些说就是如此。可是,他们作为单个的人,每个人又都有着自己 个别的极难类同的痛苦。他们在告别人世时各自都有难以言说的痛苦,难以言说的苦衷。他 们的遗恨,又有谁知道?有谁能说清楚呢?就说我的亲人,他一向自认有洁癖。我们家窗明几 净,没有书架尚要摆置的书籍,桌上的文具,大人小孩的衣物等等,这一切归置得整整齐齐 ,都是因为他。他一向衣着整洁,50年代知识分子们一般都穿中山服,他的制服上衣总是平 整洁净,没有折皱,夏天的衬衣更是一尘不染。 到了农场,在饥饿难耐,苦重的劳动难以 承受的情况下,每天收工回来,他仍坚持洗脸洗脚刷牙,完成例行的卫生大事。而且,他破 旧的衣着总是洗得干干净净。 可是,按照那位临洮难友说的,他在死前 出 现了水泻,肯定,他没有力气挪动身子到地窝子外面去泻去拉。12月正是严冬,他的心脏停 止跳动前,他的下半身一定是浸泡在他拉下的粪便里……他僵硬了的身躯是同结冰的粪便连 结在一起的,没有谁会费劲去分开粪便。他就这样和粪便一起被拉出地窝子,然后,被盖了 些土,草草掩埋了。他临终时思维清晰,不同意那位临洮难友拍电报给我,他内心的痛苦, 真是比用刀剜割更甚。他难道不希望妻子来看望,不希望得到妻子的救助?他强迫自己压下 这唯一的一线希望,是想到了我的许多难处,他知道做妻子的我也早非自由之身,特别是转 到四工农场以后。他不愿徒徒地给我增添痛苦,所以,他准备自个儿沉默地去死……他寂寞 的心灵能够装得下这最后的重负吗?且不说那冰冻了的粪便,威胁到他生命的最后一息时肉 体的痛苦……
再说那位在30年后还呲着白森森的牙齿,无法闭住嘴的死难者,他在呼喊什么?他一定死不 瞑目,在心脏停止跳动之前,他的眼睛一定是大睁着的,直到肌肉腐烂烂光,两个眼眶变成 了两只大空洞。
长眠在这里的200多个死难者,他们躁动不安的灵魂真的就安息了吗?他们生前都具有敏锐的 思维、超常的智力,反右派斗争之后,人们私下都说:‘当了右派的没笨蛋。‘在他们永远 地沉默以前,如果有谁能够把他们各自活跃丰富的思维如实地记载下来,把他们各自不同的 情感遭际、肉体痛楚也如实地记载下来,将在彪炳千秋的史诗中增添光辉的一页。因为,我 确信,在生生死死之际,这些被置诸死地万般无奈的灵魂,他们痛苦得不可名状的经历, 逼迫他们不能不对身前身后的事反复思考,他们每个人的人生经历、文化素养、思维方式都 大不相同,思维的过程和结果千差万别,而事实上,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必定会大彻大悟,一 个为这些垂死的人所向往的超前的伟大的思想体系,在他们的头脑里逐渐拼凑成熟说拼 凑,那是因为这些垂死的人没有条件和机会进行交流,这一思想体系只是成板块状凝固在他 们各自的灵魂深处。它只是一个美丽的梦。对他们来说,无论想些什么都无法实现无以验证 ,他们总归都是垂死的劳教分子。他们毫无自由,他们美丽的梦也只是禁锢在那即将死亡的 脑袋里,无人知晓,他们终于无声无息地死了,被草草掩埋。可谁又能说,他们在闭上眼睛 前成熟了的思想也被一并埋葬了呢?思想犹如绿草,有衰败的时候,任人践踏,不值一文。 然而,到了莺飞草长的季节,衰草中冒出的绿芽生命力更强大。沉默了的灵魂的梦浸润在绿 色里,是埋葬不了的。
我决定再返高台,把坟场里该拍的场景重新拍照。这一荒凉凄惨的所在早已被许多人忘却, 有些人把它当做历史的陈迹也早已不屑一顾。但是,它是一座纪念碑就镂刻在我的心版上, 今生今世,它将与我共存。我人生的一切体验,似乎只是在这里才有了真正的开始。
二儿子霄夏劝我到明年四五月再去,届时他可陪我一同前往,目前,他工作不得脱身。但我 去意已定,等不得。这样,9月25日,我独自又登上了西去的班车,早6时30分上车,迟至晚 9时才到达南华,宗华接到我发去电报,一直在南华等待。我听兰州汽车东站问事处回答下 午6时便可到达南华,谁知竟迟至9时,汽车东站问事处不负责的回答,使我在车上着急了 几 个小时,我深怕宗华未接到电报,到南华无人来接。南华是个小站,离高台县还有七八公里 的路程。
重返高台,使朋友们非常意外。
因为各种耽搁,9月30日,我和宗华再次去坟地。仍然是我坐在自行车后面的架子上,宗华 骑着车飞驰而去。
这次,我们先到坟地附近的移民老寿家稍坐。老寿是宗华的老熟人了。是从静宁山区迁来的 ,原来还是个党支部书记,迁到此处已4年了,他对这里的一切很满意,光是两个女儿在这 里背着书包上了学,都使他够高兴的了。前次,我们在坟地上祭奠过后,也曾在他家小坐。 老寿曾端上茶水,还做了荷包蛋招待我们。我坐在他铺了褥子的大炕上,止不住心中的悲伤 ,只吞咽眼泪。老寿见我不断落泪,同情地说:‘这种事情谁遇上也是不得了,你的难处 我知道,口外难的就说不成。‘老寿的妻子 听说我们的两个儿子都已工作成家,说:‘噢,你的势力这么重,现如今就好得很,这一次 你领上儿子把地方认了,以后常来看看,你 的心也就尽到了。‘
这次先到老寿家,是我的主意。上次见到的那个暴露在坟地上半身尚完整的尸身,我心里一 直不安,一直心存疑窦,那深红对襟的绒衣,肩膀上缝补平整的补丁,还有那留存在半个头 颅上的黑发景超的头发特别黑,都使我放心不下,我仍然怀疑那就是我的亲人。如果 他的阴魂有知,我和伐夏就从他的身边不理不睬地走过,那可是太让他伤心了。再则,如果 是另一位难友,我们就不管不顾地走开,让他继续暴尸荒野,我觉得也于心不忍,不道德。 所以,我向宗华说了我的意思,从老寿家借把铁锨,此次到坟地一定把他埋好。
老寿说起宗华去岁两次来坟地寻找景超坟冢的事,还说:‘老曹为这事也真费心了,去年到 坟地里就找了个扎扎扎!‘对宗华的感谢我已用不着在口头上去说什么了。
老寿和宗华又说了一阵在房前种果树的设想和打算,宗华教了教方法,说林场可给他优质树 苗,还建议他在路边密密地栽上沙枣树,等沙枣树长到一定的高度,修剪去顶端,树身不再 长高,旁枝继续生长,就长成了沙枣的围墙,沙枣树有刺,比打的围墙还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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