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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和人-王火-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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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霆心里非常激动。他倔强,现在感觉欧阳素心还要倔强。他爱她,就只好闭住嘴任凭一颗心激烈跳动。风迎面吹来,冷飕飕的。他心里 也冷飕飕的,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欧阳素心的话,又觉得她是真诚的、善良的,说的话都在理。她在他与她的爱情中,注入了一种高尚的东西。 目前他需要的确实是清醒,是理智,不是感情用事。现在,处境很坏,前途艰难,要离开上海还有意料不到的险阻。这种时候,再沉湎在恋爱 之中,既不是时候,也无法妥善处理自己同欧阳素心的关系。欧阳讲她说的是心里话,不搀杂别的用意,是真的。这么想着,他不但不气恼, 反倒更觉得欧阳素心实在是太善良、太司爱了。
三轮车绕过有轨电车“当当”响的金陵东路口,又转到电车“当当”、汽车衔接的霞飞路上来了。一家商店的无线电在播放陈云裳唱的歌 曲:“……风光最好上林春,吉日良辰,桃花宫里召承恩,宫娥引,今日叩天阍……”一家跳茶舞的小舞厅里正奏着配上爵士乐拍子的广东音 乐《杨翠喜》,月琴的弦声如泣如诉。
三轮车到了环龙路口的“白拉拉卡”,家霆同欧阳素心下了车,又看到了那张摆在橱窗里的斯大林的大幅半身像了。斯大林翘着胡子仍旧 在笑,笑得很开朗。站在路边,斜睇过去,德籍犹太人开的照相馆里也仍陈列着飞扬跋扈的希特勒巨幅照片。自从六月下旬,希特勒德国进攻 苏联,苏德战争爆发后,七月间英苏订立了共同对德作战协定。只是德寇攻势凌厉,在战争初期就占领了苏联大片领土。德军夺取了乌克兰的 大部分,侵入了顿巴斯,围攻列宁格勒,威胁了莫斯科。家霆和欧阳素心打算走进“白拉拉卡”吃罗宋大菜时,见那家照相馆的翘胡子德籍犹 太老板,穿得很体面,挺着大肚子,满面矜持地笑着,正站在门口得意地装饰橱窗,并高声同一个胖外国女人嘻嘻哈哈地调情戏谑,两人不禁 立定了脚步。
欧阳素心嫣然一笑,带着轻蔑地说:“看到吗?德国店的翘胡子犹太老板近些日子都是这样高兴。有一天,我还看到他到‘白拉拉卡,门 口,往橱窗上吐了一口唾沫。他是因为希特勒打了胜仗,存心趾高气扬欺侮邻居!”
家霆不禁感慨,说:“其实,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呢!当年,拿破仑远征俄国,一直打到莫斯科,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都写了,最 后仍是一败涂地。”
欧阳素心也叹了一口气,说:“一个人跟一个国家的关系太大了!其实,犹太人并不被希特勒承认,白俄也并不被斯大林承认。他们都是 被驱赶出来流落在异国他乡的可怜人。能在这场战争中捞到什么好处呢?”
家霆思忖着说:“也许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对祖先、对祖国、对诞生地和山河的向往和依恋?也许是无国籍的人也都想有个国籍找 个靠山?也许是荀子所说的‘性恶’在人们头脑里的反映?”
德籍犹太老板翘着胡子朗朗大笑,动手在摸胖外国女人的大腿,女的笑着逃进店里,男的追了进去,就像一只大公鸡追逐母鸡。欧阳素心 和家霆不想再看,一起推开涂着白漆的玻璃门,走进了“白拉拉卡”俄式西菜馆。
店里空荡荡的,每张桌上都整整齐齐放着作料瓶、菜单,铺着雪白的台布。时间早,他俩是第一对客人。空气里仍热烘烘地充满了洋葱、 奶油、牛肉、番茄酱等的混合香味。白俄老板大约在厨房里忙碌,胖老板娘头上扎着羊毛三角巾,穿着厚羊毛衫和格子羊毛裙,配着高统靴。 她是个忍气吞声的老女人。也许当年是个贵族小姐?年轻时一定曾经有过海水一样的蓝眼睛,挑逗人心的白皮肤,青春肉感的身材。但现在已 经臃肿肥硕,眉眼间全是粗糙的皱纹了。长期流落在异国异乡的生活,使她落得了一副叫人怜悯的神色。她送上了菜单,家霆点了菜,就又同 欧阳素心谈起来。
欧阳素心关心地问:“家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家霆踌躇而矛盾。他不准备对欧阳素心隐瞒任何事情,可是现在想起爸爸的叮嘱,觉得不能将爸爸要逃走的事泄漏天机。这样,就势必要 对欧阳素心进行欺骗、隐瞒了,这使他痛苦。在踌躇、犹豫、矛盾的心理下,他说话也不流畅了,思路也混乱迟钝了,说:“我……我已经复 学,明天就去学校上课。”
留声机又在播放音乐唱片了,是贝多芬作曲的《欢乐颂》。一个女高音在唱,歌词该是席勒的。家霆听不懂德文,但知道歌词有这样的句 子:“欢乐女神,圣洁美丽……你的力量能把人类重新团结起……”啊,尽管德苏在打仗,两家毗邻的店里又各自在橱窗里供着斯大林和希特 勒的半身巨像,可是白俄开的店里却播放的是德国人作的歌曲,又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是说明音乐本来该是人类的共同财富吗?
欧阳素心听着音乐,关切地问:“老伯的病有希望能好吗?”
家霆又只能吞吞吐吐了:“谁知道……他能不能好呢?”他感到一个人并不想说谎,尤其不想向亲爱、信任的人说谎,却又不能不说谎, 是最痛苦的事了。
欧阳素心叹一口气,爽朗地说:“我为你想过,家霆,像你,还是离开上海的好。‘孤岛’目前的处境越来越坏,可能还要更坏。你住下 去不好。如果老伯病能有些好转,你们该偷偷地想办法冒险偷跑。如果他的病恶化了,有什么不幸了,你就该自己一个人走。你后母的这个家 ,你是住不下去的。你一个人离开‘孤岛’,无牵无挂地到海阔天空里去遨游,到大后方去上大学,青云直上,做国家的栋梁,是惟一的康庄 大道。你认为我的话对吗?”
看到欧阳素心坦诚关心的态度,家霆心里感激,几次想把心里的秘密吐露出来,甚至想讲:“欧阳,将来,我们一块到大后方去吧!”但 他讲不出口,走的事既要机密,又冒险。而且,只要想起落水了的欧阳筱月和欧阳素心的日本母亲,他就气短了,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忍住了 ,只点头说:“你为我想得很周到,我感激你。”
欧阳素心用手将一头乌亮的长发向后一拢,美丽的黑发衬得她妩媚的面容更可爱了。她叹口气说:“是啊,有趣的是,我能为你想得很周 到,却不能为我自己想出一条路。”
家霆听了,难过地说:“欧阳,我也想过:路是人走出来的。你就暂时还这样生活着,读你的书。只要我有一天闯出一条路来了,我立刻 告诉你,我们就一起去创造人生,创造幸福,你说好不好?”他的态度和语气充满了诚恳的同情和爱恋。
白俄老板娘端着托盘送罗宋汤和炸牛肉饼上来了,还送来了面包和果酱、白脱。
欧阳素心用匙喝着汤,说:“家霆,忘掉过去那些该忘掉的事吧!别管我了,你走你的路去,不要犹豫!”
家霆真诚地说:“欧阳,你应当了解,我少不了你。”
“我也不认为这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我们作为知心朋友,似乎更好。今天,我就是用知心朋友的资格来找你的。”
家霆默然了,一口一口喝着汤。汤淡而无味,盐瓶放在面前,他连盐也懒得去撒。
有一对中年男女客人推门进来了,坐在远处角落里,那女的脸给冷风吹得红红的,就像苹果。
欧阳素心用刀叉切开牛肉饼,说:“家霆,我给你带了些东西来,是我送你的一点小礼物。希望你收下。”
“什么东西?”
“你不要打开!”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日本式的长方形嵌螺甸的乌木小盒子,有大半块砖头大。木盒很精巧,拼凑起来,严丝合缝,像 锁住了似的掰不开。只要懂得开启的窍门,立刻可以很方便地拆开。她说:“我来教你怎么打开。”她教了一下方法,说:“你收下,里边是 我的首饰。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要离开上海了,就打开它,卖掉!我是希望你备而有用,有备无患。”
不知什么时候,留声机上的唱片换了,换的一张是俄国的民歌曲子,粗犷、豪放、活泼,充满生活气息。
家霆想起了大舅妈“小翠红”的绿色小绸包。他意会到,这是欧阳素心的宝贵心意。唉,目前确实需要!但是,怎么能收呢?
家霆摇头不接,说:“欧阳,我不能收!”
欧阳素心爽朗得像个男孩子,说:“这不就说明我们是泛泛之交了吗?如果我们是知心的老同学,你有什么理由不收呢?这里边有我的心 ,有我的祝福,也有我的期望。”她的声音似流水汩汩,“人同人之间的感情和心意,如果仅仅能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表达,我已经觉得是值得 悲哀的了!你还怎么能不收呢?你知道,也许,以后我们就不一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为什么?”家霆吃惊地睁大了两只明亮的眼睛。他不愿意听她用这种悲戚的语调说话,听了心里哀伤。
“不为什么。”欧阳素心用一种强行克制住的安详的神态回答,“我厌恶我那个家!也许,我会离开我的家到天涯海角去漂泊的!”
“你打算到哪里去?”家霆急切地问,内心充满焦灼。也许,欧阳仅仅不过讲的是年轻少女的遐想,但他隐约意识到这种遐想的分量和爱 情的黯淡前景了。
“是呀,到哪里去呢?天下之大似乎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并不反对抗战,谁叫日本侵略中国的呢?但我的一切都被战争毁了。本来我天 真地想望着和平,可是现在,我想,就是真有和平降临,我也不会有什么幸福了!”她的心在叹息,“我自己现在也还不知道我会到哪里去! ”欧阳素心脸上有梦幻中的表情。她的眼光里含着复杂的语言,说出来的似乎只是一点点。
“你不能消沉,欧阳!”家霆诚心诚意地亲切劝慰着。他十分难受,心在胸膛里猛烈跳动,血液在血管里也突然流得更快。他说出来的只 是全部心意中的一点点。他不知怎样才能安慰她、帮助她。
欧阳素心凝望着他的眼睛,点头:“你放心吧!”她又把小盒子递过来,交到家霆手上,说:“不要拒绝我!拒绝我,我是要伤心的。它 是干净的,多数是妈妈生前的东西,不是我父亲现在给的。”她已垂下睫毛,将那对浸在水雾中的眸子深掩起来,又是似乎有许多话不曾说出 口。
她的话太令人感动,也太令人心碎了,家霆几乎要流泪,听她说得如此真诚,珍重她的感情和心意,只好接过小木盒,坦率地说:“是的 ,现在和未来,我确实需要钱用。但,这,将来是一定要还你的。……”他看到欧阳素心一种特殊的眼光,说不下去了。他心里总是不放心刚 才欧阳素心说的那些情绪阑珊的话语,又问:“欧阳,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欧阳素心放下刀叉,任性地摇摇头,说:“别管我了吧,生逢乱世,谁知道生命之舟会将我载到哪里去呢?尽可能忘了我吧!”说到这里 ,她用一种激动的语气又说:“啊,忘了告诉你了,你舅舅和银娣都很好,这你放心!”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呢?她为什么用这种语气和表情说话呢?家霆心里一刺,他觉得欧阳素心在舅舅柳忠华和银娣的事上,同自己一样,确 是有所猜测和了解的,点头说:“我感谢你对他们的帮助。”
欧阳素心苦笑了,说:“好朋友是不该说客气话的。银娣长得有点像我,她有本事使家里人都喜欢她。”她说到这里,忽然脸色严肃了, “不过,我对他们有个要求,请你代我便中转告──”
家霆莫名其妙地望着欧阳。
欧阳素心自顾自地说:“他们,如果要干什么,都可以,我不干涉!但如果可能,请他们对我的父亲必要时能手下留情!我知道他是中华 民族的败类,可是感情上,我受不了!……”说到这里,她眼圈忽然红了,长长的睫毛缀满泪水,显得格外晶莹。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心,使家霆感到惊心动魄,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只见欧阳素心忽然站起身说:“家霆,我──走了!”
她起身,向家霆伸出手来。
家霆没有伸手去握。他不愿她走,坐着不动,用恳求的声音问:“难道就这样走了?”他轻声带感情地说:“你应当知道,我十分珍重你 对我的情谊。我一直感到这种情谊像夜里的篝火,周围越黑,显得越明亮。我不愿这堆火熄灭。”
她那洁白的脸上泛着微笑,用手将浅灰的羊毛围巾的一头甩到肩上,潇洒又豁达地说:“我们第一次在此相聚,最后一次也在此分手,这 就是有始有终了。你听!”
他侧耳听到,是舒伯特的《小夜曲》,美得醉人,似是月白风清之夜,在吐露爱情、倾诉衷肠,沸腾着狂热的等待,祈求着醉心的幸福… …是的,真巧!第一次在这里听到的也是这神奇的旋律。
他黯然了,看到她的表情,明白留不住她。他站起身,说:“让我送送你!”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沙哑,喉头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似的。
但欧阳素心摇摇头,用刚强的声音说:“不,家霆,不必了!”她又伸出手来,带着感情地用英语说:“Keep—Well!”①
①Keep—Well:保重。
他同她紧紧握手,感到她的手在颤抖。他望着她那盈盈如梦的眼睛,心里明白:“这个任性的少女作出了决定的事,是无可挽回的了。他 也用发自内心的声音带着哽咽回答她说:“保重!”
推开弹簧玻璃门出来,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出了店门,她匆匆在人丛中钻进雨幕,头也不回。他望着她飞快远去的背影, 淋着雨,罩在雨雾中,朦朦胧胧,逐渐消失。他突然想到她的那幅油画,那幅朦胧、虚幻、迷离、充满遐想的油画。难道幸福真的像那云雾中 虚无缥缈的远山?
淋着雨,他眼里蕴藏着悲伤,心碎片片。他觉得这世界阴沉,凄凉。他觉得他和她彼此之间常常不用多说就能互相了解;同时,彼此有时 却又这样难于互相了解。
晚上七点钟,同舅舅柳忠华通过电话后,家霆在外滩公园临江的一只空连椅上坐着等待舅舅来到。
这里,离舅舅的那家贸易公司不远。贸易公司在沙逊大楼上租有写字间,从那里来到外滩公园,只需要一刻钟到二十分钟的时间。
天冷,中午又下过雨,地上还有点潮湿,外滩公园里游客寥寥。晚饭时间,人更加少。只看见一个醉了酒的花白头发的老年人,穿件驼色 破长袍,嘴里哼着京戏:“未开言不由人泪流满面……”笼着手缩着脖子在江边看江水。一阵风来,枯叶毫不费力地到处沙沙响。花坛里面, 花草早已凋尽,只剩下残枝在风中战抖。这个公园是上海最早建立的一所公园,建成于一八六八年,从前公园门口曾由英帝国主义主持竖立过 一块“华人与狗不准入内”的牌子。在中国的土地上,由中国百姓出钱,用中国苦力建造的公园竟不让中国人进去游览,还将中国人与狗相提 并论,进行侮辱,当然引起中国人的公愤。经过六十年的反对和斗争,才拆除了那块辱华的牌子,准许中国人入园。现在,家霆坐在江边,不 禁想起了上海这段几乎尽人皆知的历史。如今,公共租界的英军已在八月撤走,美侨和美国海军陆战队也已在十月、十一月基本撤走。风闻英 国正派专轮来上海加速撤侨。风云险恶,过去在上海不可一世的英、美势力走了!日本帝国主义却要来填补空白!黄浦江上,靠近江水东去的 方向,可以看到深灰色的日本兵舰上狰狞的太阳旗在迎风猎猎飘飞。天在暗将下来,公园里的路灯已经灿亮,黄浦江上水声潺潺,雾气正在升 起。看到江水东流,想到不久要跟爸爸坐船驶出吴淞口去到香港,家霆心里充塞了豪情壮志。
他正张望着公园进口处,盼着舅舅来到。一会儿,就看到了柳忠华戴灰礼帽穿黑西装大衣的矫健身影。他轻轻迎上前去,在凛冽的江风中 喜悦地招呼了一声:“舅舅!”
柳忠华快步过来了。他衣履讲究,人也显得气派,亲热地用力攥着家霆的手,说:“啊,家霆,经过严峻考验了吧?见到你安然无恙,我 就放心了。”他指指江边那张连椅,“走,坐着谈。”他左手里提了一包东西,现在把那包东西一扬,说:“我带了面包,还有熟牛肉。当晚 饭边吃边谈吧!”他冷静,可是情感充沛,使家霆深深感到可以信赖。
两人面向江水坐下,天虽寒冷,特别安静。柳忠华拆开纸袋,取出牛肉、面包递给家霆,两人吃将起来。
家霆问:“舅舅,你好吗?”问这话时,他不禁想起了长眠在公墓里的杨秋水舅妈。
柳忠华点头说:“好!很好!”他十分精神,从神态气色看,确实极好。他解释说:“上午你来电话时,正好江怀南和方雨荪都在我身边 ,他们正在谈你爸爸的情况。下午,我又有要紧事,只好约在晚上通电话见面了。”
“他们怎么说?”家霆问。
“说你爸爸已经半瘫痪了。”柳忠华说,“家霆,你把详细情况说说吧!我们要用最短的时问谈最多的话。”
家霆一见舅舅,就感到舅舅亲近、真挚、精明,仍给他一种平生曾经历过许多危难却处之泰然的印象。除了服饰,舅舅同以前丝毫没有变 化。家霆把爸爸同自己的遭逢,甚至在南京雨花台找到妈妈柳苇墓碑的事都一五一十扼要讲了。只留下爸爸现在半瘫痪意图逃跑的事,打算第 二步说。
柳忠华嚼着面包夹牛肉,静静听完。最后,带点兴奋地说:“好了,你们父子都出了事,我一直挂心,却又无法援手。一是担心安全,二是担 心你爸爸受不受得住折磨。现在,我放心了。他大节不亏,太好了!”他左手拿面包吃着,右手挽着家霆的肩膀,说:“我讲件真事你听:江 苏泰县海安镇有个八十多岁的老人韩国钧①,民国十一年起当过江苏省长,德高望重。前不久,日寇占领海安,他逃避不及身陷敌手,日寇要 他出山做汉奸。他停放了一具空棺材在家,表示决不变节。日寇用军刀指着他威胁,他神色不变,被囚禁着,宁死不屈。此人你爸爸认识,你 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他。”
①韩国钧(18571942):字紫石,力主抗战。一九四一年九月在江苏海安陷敌。敌伪逼他出任伪江苏省长,他拒绝。日寇东台司令达马指 责他:“和共产党关系密切,和国民党亦有来往,为什么不受日军之请?”他答:“老朽是中国人,宁死也不当一天亡国奴!”达马用指挥刀 和手枪威胁,他怒斥道:“吾八十余老翁,死何足畏,陷敌图生,誓不为也,请即枪毙!”日伪无可奈何。敌退,他抑郁成疾,一九四二年一 月逝世。陈毅为他挽联:“贤哲云亡念江淮危局藐藐吾怀若有失;民心未死忆商山故迹悠悠君恨不难平。”
家霆被舅舅讲的事吸引,点头说好。
柳忠华继续说:“你爸爸反对汉奸的和运,坚持气节,同韩国钧是一样的。和平,当然可爱!但对付侵略者,只有坚持抗战,用战争来消 灭战争然后取得和平。别的路是没有的!经过这次考验,在这个问题上,你们父子的认识一定更坚定了吧?”
家霆体味着舅舅的话,感到舅舅说得真对、真好。舅舅说的同尹二、庄嫂他们的感受,并无不同。对这场战争,拥护抗战的都会同意这种 看法。汉奸大叫和平,实际是为日本的侵略服务,反对抗战。但欧阳素心她的看法是怎么回事呢?她并不反对抗战,她是反感日本侵略的。由 于她有过一个日本母亲,又有了一个落水的父亲,她感情就变得十分复杂了。她哀自己的不幸,认为战争毁了她的幸福,所以她特别渴望一种 没有战争的生活。不能说她的这种渴望不对,人应该有这种渴望。但只有渴望,没有行动,理想实现不了;面对侵略,不追求用战争消灭战争 ,只向往和平,是会迷惘消极的。可惜我以前同她在一起,我缺乏舅舅这种深刻简明的表达、启发能力。如果那时我能这样同她探讨,我相信 她是会在思想和心灵上得到抚慰和解脱的。想到这些,家霆感到遗憾,望着面前奔腾流逝的黄浦江水荡漾着寒意在夜色中喘息,他也心潮起伏 。
家霆正在沉思,听到柳忠华在问:“你爸爸的身体折磨成这样了,怎么办呢?我认为,日伪是因为见他是废人了,才释放他的。他身体如 果好了,还会又生枝节的。你们既脱出了虎口,也仍在魔爪中。他处境仍很危险,千万不可大意。”
听舅舅说得这样中肯,家霆已经听出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了,禁不住问:“舅舅,你同欧阳筱月和江怀南、方雨荪这些人都裹在一起,到 底是怎么回事啊?”
江上的船舶都像憧憧的黑影,有汽笛和哨子声在响,江水拍打着防波堤发出回音。冷风凛冽,柳忠华翻起了大衣领子,看着家霆说:“家 霆,这些事别问!你不要为舅舅担心,懂吗?”
家霆默默点头。有时候,没有回答的本身也是回答。家霆决定抓紧时间,他将爸爸的情况和打算要走让他找舅舅的真实过程全部告诉了柳 忠华。
柳忠华大口吃完了夹着牛肉的面包,兴奋地说:“这我才真正放心了。他要走,我当然出力。他带着你离开‘孤岛’才算脱险。现在风云 变幻,像把头埋在沙漠里的鸵鸟是不行的。风传港沪之间的航路客运可能要断,你们想在十二月十号左右走,我看宜早不宜迟。再提前几天吧 !我估计,那时他伤口也该好了。我来购票,作好安排,让银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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