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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和人-王火-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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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霆兴奋地说:“到了上派河,好好庆祝庆祝!”
夏连季乐呵呵地笑着说:“走了一夜真够辛苦的吧?我还一直担心你们城里人走不下来呢!”他也吸着烟,吐出一朵朵淡淡的烟云,显得 轻松。
过了几分钟,正打算起身再走,谁知刚起身,只见远处小山坡上迎面出现十几个穿旧灰军衣的丘八。要逃避也来不及了,但又不能立定不 动。夏连季和他妻弟带头折身就走。只听见对方枪栓声“卡卡”响,有人高声吆喝:“不许动!”“站住!”吼声未停,开枪了!“砰!”的 一枪,子弹掠过头顶,“嘘”地留下了吓人的尾声。
夏连季放下挑子跺脚:“糟了!好像是国民党的游击队!”
十几个游击队员飞快地冲过来了,嘴里连喝带骂,步枪都攥在手上。五个人只好停步不动。
为首的“丘八”是个红脸膛的瘦高个子,像个队长,跨着大步过来厉声盘问:“干什么的?”
柳忠华反问:“你们是哪部分的?”他瞅见这些穿灰军衣的丘八,军衣破旧,军帽上都有青天白日帽徽,胸前有符号,符号上写的是“蜀 山区游击大队”。
红脸膛见柳忠华气宇不凡,谈吐有点架子,含糊起来,态度和缓些了,但不甘心放掉到口的肥肉,说:“你管这干什么?反正是抗日的军 队。你们从哪里来?要检查!”
他一说检查,十几个丘八已经动起手来。两个挑子里的物件全部倾倒出来,开箱拆包,翻得乱七八糟。大的衣物倒不要,牙刷、毛巾、汗 衫、衬裤、奎宁丸……都塞进了口袋。
看到青天白日帽徽,听说是抗日的军队,童霜威放了三分心,又不敢全信,不愿暴露身分,心里胆寒地说:“好好好,你们需要的东西可 以慰劳!可以慰劳!”身外之物,在这功亏一篑的时刻他觉得全部损失也不可惜,只要人平安就行。
柳忠华的想法相同,明知他们是想捞点油水,将红脸膛一拽,说:“抽烟!抽烟!”他摸出烟来,童霜威也摸出烟来,给十几个在“检查 ”的丘八都敬了烟。柳忠华同红脸膛轻轻在一边谈了起来。
一会儿,物件“检查”得差不多了,家霆见欧阳素心送给爸爸的养蝈蝈的嵌金葫芦也被一个丘八塞进上身军衣里去了,他生怕这些人又上 来搜身。带作盘缠的那些欧阳的首饰都缝在他衬裤裤裆的夹层中,如果给抄出来抢去可就麻烦了!离四川还十分遥远,没有旅费可怎么去啊!
正在焦灼不安,幸好,条件谈妥了。红脸膛忽然高声吆喝:“弟兄们!这几位长官是要去四川跟着蒋委员长抗战的!不必检查了!我们抗 日辛苦,三个月没关饷,他们要给点慰劳。”
“检查”停止。柳忠华已将一叠伪币加上法币,外加一只小金戒指交给了红脸膛,说:“沦陷区没有法币,我们带的也少,这点心意慰劳 弟兄们,不要嫌少!”
红脸膛还虚情假意客气了一番,终于将钱和戒指都收下,带着他的手下离开。临走,招呼着说:“好吧好吧!你们走吧!对直往前,上派 河不远了!”
童霜威一颗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五个人又急急赶路。家霆心里气恼,倒不仅是因为丢失了欧阳素心那只镶玉嵌金的小葫芦和些七零八碎 的东西,更是因为第一次见到的抗日游击队竟是这副模样,使他泄气。
太阳收去了缠绕在远山前的云雾,霎时原野更山清水秀了。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到了上派河。是广西正规军队驻扎的前沿驻地。广西军队 纪律尚好,胸前符号上写着不扰民的多项规定。经过检查盘问,童霜威公开了身分,顺利放行,到了镇上。
镇上有不少伤兵,是刚从与日寇交战的前线撤下来的。有的血肉模糊,有的断腿缺肢,担架搁在路边,看得出缺医少药,包扎得草草率率 。没有伤兵医院收容,打算抬进老百姓家里去,当兵的正同老百姓在交涉。见到这种情况,童霜威不禁皱眉对家霆和柳忠华说:“当兵的太苦 了!先前那伙地方部队虽然不好,但三个月不关饷,怪他们扰民也就不公平了!”
找了小旅店住下。夏连季和他妻弟怕战火蔓延立即告别要赶回家去。童霜威要给钱,他们坚决不收,匆匆就走了。童霜威猜得到他们跟柳 忠华是一路的人,心里感激。他听到家霆兴奋地用一种诗意的语言对着他舅舅在说:“唉,我们终于跨过死亡的深渊来到生命的大陆了!”
柳忠华没有说话。童霜威却快慰地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总算过去了!
三
由于疲劳、兴奋,童霜威感到身体不适。虽然上派河离战斗地区近,柳忠华和家霆仍陪他在上派河休息了几天,然后才继续上路。
他们雇了一辆高架车装载了行李物件,全靠起早步行,日行夜宿,向前赶路。每天步行多则百把里,少则三五十里,经过六安,坐了一段 木船到正阳关,又经过颖上、阜阳,走了足足一个多星期,到达了安徽与河南交界处的界首。天气炎热,三人脸也晒黑了,腿肚子走粗了,衣 履也显得狼狈了。
这一路,起早步行的差不多全是凭着战争和混乱发财的商贩和烟贩。商贩们,从沦陷区贩了钢笔尖、钢笔橡皮管、孟山都糖精、拜耳西药 、五金零件……往界首跑。烟贩们,乔装打扮成木工、骑自行车的单帮商人、挑担推车的小贩,随身携带鸦片,在锯子的木芯中、自行车的车 架钢管内、扁担芯中,轮胎里……都巧设机关夹裹着大烟膏,也都一窝蜂地往界首跑。一路上,住小店时,有的烟贩以为童霜威、柳忠华和家 霆也是贩烟土的,倒也不隐讳自己做的是烟土生意。待等知道童霜威等三人空着手上界首还要去洛阳,都替他们惋惜:“唉,有钱不赚白不赚 !带点黑货赚上几个当盘缠多好,你们真是太傻了!”
据说,鸦片贩到洛阳,价钱比界首要再高一倍,贩到西安,赚得更多,倘若贩到四川,能翻几番!
界首是个有点奇特的地方,非常热闹,处在两省交界点上。沿着热闹的大街走,由安徽省走着走着就走到河南省了。它东南属安徽,西北 属河南。这里属于以洛阳为中心的第一战区,司令长官是驻在洛阳的蒋鼎文。但第一战区有相当大的实权掌握在副司令长官、第三十一集团军 总司令、豫鲁苏皖边区总司令兼四省边区党政分会主任委员汤恩伯手里。
界首似乎是个四通八达的地方,沪、宁、华北通过商丘、徐州、蒙城、阜阳来的客商,都汇总到这里。街两边可以看到许多小摊,叫卖着 从上海贩来的日用品、香烟、杂货。也有一些店铺,卖的衣服、文具、钟表……全都是上海货,使得小小的界首畸形繁荣起来,妓院、酒馆、 旅店,吃喝嫖赌俱全,商业繁荣,得到了“小上海”的美称。
童霜威、柳忠华和童家霆到达界首,正是傍晚。暑热未消,气温仍高。街边的狗都伸着舌头。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商业街上,茶馆里灯火 辉煌,酒肉飘香,豁拳的、谈笑的,宾客满堂。旅店、客栈多数都已客满。柜台里站着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有的在梳妆打扮,有的在搔首弄姿 ,招徕顾客。人把这种女人叫作“招牌”。旅店和客栈里,歌女卖唱的胡琴声音调嘹亮,哗啦哗啦的麻将声震人耳膜。说是禁娼禁赌,实际公 开都有。
家霆看了,摇头说:“想不到界首这样热闹,这样升平!真有点‘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气氛呢!”
童霜威叹口气说:“是呀,你还记得抗战爆发那年从南陵县到安庆一路的情况吗?那时,抗战气氛还浓得多。现在,仅仅不过四年多,一 切好像都变了。此地的人似乎忘了抗战,想不到沦陷区老百姓的悲惨生活了!”
柳忠华的议论一直明白通俗,说:“在上海动身之前,我打听过这条路上的情况。这个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讨的小老婆有八九个, 刮钞票的本事很大,是个同共产党闹磨擦的专家。副司令长官汤恩伯,民国二十一年任八十九师师长在湖北黄陂一带剿共时,杀人如麻,曾用 机枪屠杀过革命青年和群众两三千人。他在这里,向河南及四省边区人民抓兵、征粮、要饷。自己花天酒地,老百姓民不聊生,天灾人祸,河 南人民有‘水’、‘旱’、‘蝗’、‘汤’四害并重的说法,更有老百姓干脆说:‘不愿日本人来烧杀,也不愿汤恩伯来驻扎。’把他与日寇 等同,民心愤激,可想而知。”
界首的小旅馆,依然保持着古风,门口悬挂着灯笼。一进门,即使客满了,老掌柜也起身迎接,点头哈腰,说明情况,执礼甚恭。三人双 脚沉甸甸的都抬不动,带了高架车夫转了一圈,找不到客店可住。天已黑了。三人和高架车夫站在一家酒楼门口,拭着臭汗,束手无策。倒是 围上来一些叫花子伸手乞讨,打发了,又上来,络绎不绝。
童霜威喟然叹了一口气,说:“汤恩伯之流,我也不认识。再说,看到、听到这种种情况,我更不想上门去找他们。但现在连个住处也没 有,不找也不行了。我看这样吧,我们随便找一个政府机关,我来出面交涉。只要有个住处,住上一宿,明天就走,好不好?”
柳忠华思索着说:“这样也好。”
家霆用手指着南面说:“刚才我看到有个什么物资管理处,在那边。去跟他们交涉一下,好在是夏天,有问空房住打打地铺也就行了。”
童霜威实在疲劳了,刚点头说行,忽见食客云集豁拳饮宴的酒楼里有人送客。步履杂沓,送出来一个穿山东纺绸长衫挺着大肚子的矮胖子 。灯光下,看到他长衫飘动,肩膀横阔,下巴上一颗黑痣上长着几根黑毛。他酒醉饭饱,一手用牙签剔牙,一手拿把折扇边走边扇。刚迈出酒 楼大门,同童霜威面对面瞧个正着。见到这张熟脸,童霜威不禁“哎”了一声。
只听矮胖子也高兴地嚷了起来:“啊呀,不是童秘书长吗?真是!真是他乡遇故知了!……”他打量着童霜威,只见童霜威斜背着一顶大 遮阳草帽,满面风尘,一身汗渍的衣衫,脚登一双旧布鞋,完全是落魄神态,边上站着的柳忠华和家霆也都同样狼狈,不禁追问:“啊呀,你 们是从哪里来呀?”
童霜威此地此时见到了褚之班,觉得世事真像车轱辘转,谁能想到在此地会碰到褚之班呢?心里高兴,说:“浮云一别后,流水四年间① 。往来成古今,一言难尽啊!”他给褚之班介绍柳忠华,说:“这是我的一个表弟。”又叫家霆:“快叫褚叔叔!”①唐朝诗人韦应物《淮上 喜会梁州故人》诗中有“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问”的诗句。此处,童霜威是风趣地将“十年间”改为“四年间”了。
家霆遵命叫了一声。他还记得抗战爆发那年,逃难到安庆,遇到褚之班在做地方法院院长,见面后连声说:“啊呀,难道中国真要注定会 亡给日本了吗?令郎相貌俊秀,但不知为什么,啊呀,长得简直像日本孩子。现在,我看到许多人家的孩子都长得像日本孩子,也不知主何征 兆?……”家霆对褚之班印象不好。方丽清同童霜威结婚,褚之班当时做上海地方法院院长,是介绍人。爸爸辞去中惩会委员兼秘书长和司法 行政部秘书长的职务,他虽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当时听说除了派系倾轧,就是同褚之班贪污爸爸要秉公惩处他是有关的。因此,虽然叫 了一声“褚叔叔”,却连笑容都露不出来。
褚之班挺着大肚子连连点头:“啊,公子这么大了!当年在安庆……”他伸出右手比了一下,“还只有这么高,现在已经是翩翩年少了! ”他又回到正题上来,“秘书长,是从上海来吗?夫人呢?没有来?”
童霜威点头,说:“她没有来!我是脱险离开沦陷区到重庆抗战去的!之班,你怎么会在界首的呢?”
褚之班苦笑笑,说:“唉,谁料到我会‘独在异乡为异客’呢?你们离安庆后,南京尚未失守,省府和法院就由安庆迁到了倒霉的六安, 迁移过程中,工作人员流散了一大半,有的请假离职,有的不辞而别。不久,南京失守,省级机关成了混乱不堪的烂摊子,大家都逃跑寻出路 。我也只好在安徽境内跑东跑西,最后光蛋一人,到了这里。官没有官,职没有职,钱没有钱。所好我是山东人,流亡的山东省政府寄食在此 。安徽既然没有我的啖饭之所,我就找同乡了。如今给了我个山东省政府参议的名义,混口饭吃。”说着,摇头叹息,把话打住,说:“看来 你们还没有找地方住下!请光临寒舍吧!能尽点地主之谊,是最高兴的了!”
童霜威想:天下事真有趣!我同他褚之班,不是冤家不聚首,也说不清同他到底算是好朋友还是算是对头。当年到安庆打搅了他,现在事 隔四年半,到了界首,又来打搅他。一边想,一边说:“好呀好呀!我们正准备找个地方吃住呢!去你府上方便不?”
“方便!方便!”矮胖的褚之班用手指指西边大街亮着路灯的一侧,说:“就在那里,不远。去吧,去吧!见到面真是高兴。我也正想与 阁下叙叙旧,听你谈谈上海情况呢!”
褚之班带路,让架子车夫推着行李物件跟随,陪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一起到了他的住所。
是个中国式的小院。庭院里一些花树,都不高大。有些花盆,种了些兰草、海棠、万年红、寿星橘。檐下挂着鸟笼,里边是只八哥,见来 了人,在笼里扑翅跳跃。屋里,倒给收拾得明窗净几,有个年轻标致的烫发女人,穿的月白色旗袍,瓜子脸,长得娇小玲珑,上来敬茶,又去 吩咐一个十七八岁梳条油光大辫的漂亮丫头去备菜办饭。褚之班也没介绍。看模样,女人是他的家眷?童霜威暗想:褚之班家眷是在上海的呀 ?当年他到安庆做法院院长未带家眷,这一个准是在此地临时娶的压寨夫人了!只好装糊涂不问。褚之班叫丫头打水,童霜威和柳忠华、家霆 都在院子里洗了一下。褚之班又让架子车夫将行李物件卸下搬到一间屋里,悄悄付了钱将车夫打发了,回来陪童霜威父子和柳忠华喝着水谈起 话来。
童霜威简略地将自己在上海的遭遇讲了,并谈了逃出来的情况以及上海、南京的种种。
褚之班听了,有时咂嘴,有时拍腿,大为感慨,说:“过几天就是‘七七’抗战五周年了!但是沿海城市全在日寇制压之下。浙赣线上一 败涂地。滇缅路切断后,供应等等都很困难。这战事像一场无头官司要拖到哪年哪月,完全未可知。听你谈话,对抗战热情很高,可能你是从 沦陷区来的原因。我在后方呆久了,早已疲沓了。这几年,悟出了一条真禅:做人要庸碌。庸碌而无所作为是保身立命的要诀。因为凡是庸碌 之辈如今一个个都很得意,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什么抗战不抗战?别理会那一套!我的抗战热忱已经降到零度。有人劝我入川到重庆去 ,可我想:在此我还有个空头省政府参议干干,到重庆也许连这么个破饭碗也捧不到。啊呀!一动不如一静,算了!”说完,脸上消极。
听他语气低沉,童霜威情绪也受影响,点上一支香烟,身子仰在椅子上,默默望着窗台上一盆未开花的旱金莲,思绪被褚之班的话牵得很 远很远,叹口气说:“之班,是呀!这里倒很繁华,但抗战气氛确实不浓。你倒介绍点这里的来龙去脉给我听听。”
褚之班说话还是喜欢“啊呀啊呀”,一激动,说话时黑痣上的胡子不断抖动,摇头说:“啊呀啊呀!说不得的!这个第一战区,原先司令 长官是卫立煌,调走后,蒋鼎文来接替。蒋与汤恩伯一正一副,将帅不和,争权夺利,打成一团。其实他们都是真正的嫡系。可是蒋驻洛阳, 汤在叶县,已闹到不能见面的程度了。蒋贪污腐化,汤的绰号叫‘汤屠夫’。你我都是学法的!学法的到此是废物,无用!汤恩伯扰民害民的 事数不胜数。老百姓碰上了他正应了俗话说的‘人已死得苦,偏遇盗墓人’!他拉丁、派款、征佚,军纪坏,视人命如草芥,对部下官兵也一 样,可以凭喜怒随意处死。他玻璃台板下压着的座右铭是清朝胡林翼的话:‘要有菩萨心肠,要有屠夫手段’。民间小孩啼哭,老百姓说:‘ 汤屠夫来了!’小孩就不敢哭了。他杀人不用审判,动笔批上‘枪决’二字就行。你说要学法的人干什么?”
听他长篇大论,滔滔不绝一口气讲了这么多,童霜威脸色都变了。柳忠华默默抽烟,用一把扇子扇风。家霆听了,心里涌起嫉恶如仇的情 绪,捧起茶来一口一口地喝,仿佛要浇熄心上的火焰。
檐下笼里的八哥在叫,叫得机敏伶俐,但不悦耳。穿月白色旗袍的标致女人出来,在一张八仙桌上摆好杯盘碟筷,又闪身进里房去了。
稍停,童霜威吸着烟问:“汤恩伯的军队能打仗吗?怎么在这街上没见有伤兵?”
褚之班摇头:“好久没打什么大仗了!哪来许多伤兵?再说,界首是他们的门面,有点伤兵也关在伤兵医院里不准出来闹事的呀!汤的军 队听说每个军至少吃一千五百至二千名的空额。军队欺压百姓,百姓当然反对军人。军队贪污腐化,官兵能不怕死?”
童霜威问:“汤恩伯本人在这里吗?”
褚之班摇头:“我刚才说了,他在叶县。可是他在界首有个物资管理处,名义上说是管制物资以免资敌,其实是‘挂羊头卖狗肉’做投机 生意,经常派心腹跑上海、徐州、开封、济南和天津,去沦陷区抢购物资,回来大发其财。有人统计过,经常有一百多辆卡车,不分昼夜,从 界首开往川陕公路人川,其中当然也包括送礼的物资,到重庆去进贡。”
童霜威不明白了,说:“他这样干,沦陷区里日本人愿意吗?难道真同日本人有勾结?”
褚之班哈哈笑了,说:“啊呀,这种复杂案子交到我们手上,我们还真办不了!同日本人有没有勾结我可说不清,可是同汉奸分肥,是无问题 的。他派人同张岚峰①合作,在沦陷区实行武装走私,赚的钱可吓人了。确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①张岚峰:河南柘城人,汪伪军委会委员、第一军军长。
柳忠华一直听着,沉默着,这时说:“我也早听说,也不光是这里。浙赣路战事未起之前,那边顾祝同在第三战区也是同敌伪勾结一起做 生意的。这事情,本来如果是为了公,为了抗战,利用敌伪,从敌伪手中取得需要的物资,或利用敌伪达到抗战需要达到的目的,是完全应该 进行的。糟糕的是:不是‘天下为公’,而是天下为私!这种勾结就是狼狈为奸了!”
褚之班一直未注意柳忠华,没把他放在眼里,听了这段话,忽然刮目相看,说:“啊呀!你说得对!说得对!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童霜威和家霆听了柳忠华的话,心里的一层窗户纸像给捅破变得豁亮了,都一起点头。童霜威怕柳忠华再多谈什么,引起褚之班注意,就 又打开岔问褚之班:“把物资从这里往四川运,路上无碍吗?”
褚之班笑笑,说:“这事军统局的戴笠也插了手:水际交通统一检查权都在戴笠手里,三十一集团军运货的卡车还有谁会拦阻!汤和戴是 莫逆之交!穿连裆裤的!”
童霜威将烟蒂丢人痰盂,又接上一支烟,说:“汤恩伯的事,天高皇帝远,上边不知道?”
褚之班笑笑,好像关节痛似的自己捶腿:“汤是老蒋的宠儿!既是浙江同乡,又是日本士官先后同学,惟命是听。老蒋身边的权贵,大大 小小几乎都收过汤的重礼替汤说好话。汤敢为非作歹,还是因为委员长赋予了他权力。事情是明摆着的!”
童霜威心里气恼,觉得在沦陷区住了一段,回到国民政府治下,这才发现:抗了几年战,政权的腐化比以前又大大前进了不知多少步了! 他本来又想叹气,猛地克制住了。叹气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老是叹气干什么呢?
打油光长辫的丫头将饭菜开出来了,托盘里的菜很丰盛。烫发穿月白色旗袍的标致女人又出来张罗了一下。她俩回身走后,褚之班才在童 霜威耳边轻轻一笑,说:“这两年,河南老是有灾情,从战区逃出来的人也多,贩到界首来的女人不少,有的从良,有的为娼。上天有好生之 德,我是发善心做好事,在这里又缺人照顾,买了个小妾。不要见笑!蒋鼎文有八九个小老婆,我可只有这一个。哈哈,那个丫头也是我买的 ,你看如何?很不错吧?你是不是就带走?到重庆也好侍候你。这儿今年灾情更重,女人跌价,我在这里再买一个很方便的。”
童霜威连声“啊啊”,摆手说:“不不不!”心想:你是个法官,怎么也买丫头、买小老婆?看来,抗了这几年战,你的变化也不小!
因为童霜威不喝酒,就都一起吃饭。七八个菜都是从街上酒楼菜馆里定了派伙计送来的,不外是些鸡鸭鱼肉之类。
吃饭时,童霜威说:“之班,我明天就走。”
褚之班说:“啊呀,为什么急如星火呢?留下住几天,好好叙叙。机会难得啊!”
童霜威吐着鱼刺,说:“人说归心似箭,我则去心似箭!这次脱离虎口颇不容易啊!”
褚之班说:“既来之,则安之嘛!汤恩伯在叶县办了个讲究的招待所,知名人士来了,都热情招待,馈赠厚礼,装得礼贤下士,目的是要 人讲他的好话。在此地的物资管理处长,名叫韦鲁斋,是他亲信,我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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