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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和人-王火-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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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渐暗下来,电灯雪亮。走上阳台,只见街上熙熙攘攘,广告的霓虹灯光闪闪烁烁,映满了夜的苏州。茶房送来西餐。江怀南是个会点 菜的人。来路牛尾汤后,是一道十种花色的精致冷盘。接着是一道葡国鸡,一道烹大虾,一道油炸鹌鹑,再后是三色布丁香草冰淇淋和咖啡, 喝的是法国陈年红葡萄酒。两人谈着些关于苏州的闲话,不外是章太炎去年六月在苏州逝世的情况。灵柩厝在章园内,临终前夕遗嘱中说:“ 设有异族入主中夏,世世子孙毋食其官禄。”吴县西南六十里邓尉梅花在旧历二月盛开的妙趣;再过些时洞庭西山的杨梅味道如何佳美……吃 罢饭,两人喝茶,吃了些水果消食。
江怀南说:“本想陪秘书长看昆曲的,这儿苏昆剧团有好几个名角可看,不知还有兴趣否?要不,去听评弹也好。”
童霜威笑着摇手,说:“不了不了!我真是累了!”他疲乏地舒舒双臂打了个哈欠,摸出金链拴着的金怀表来看。
江怀南一见,知趣地起身告辞,说:“秘书长今天旅途辛苦,又游览了一番,定是累了,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一早八点钟来,我们按原 计划坐汽车到吴江。”
童霜威再一次感到这个小小的吴江县县长的能干和懂得人的心理,起身送客,说:“好,那明天见!”
江怀南轻轻放下在“玄妙观”买的古董和鸡血章,点头哈腰地告辞走了。
童霜威喝了些法国陈年葡萄酒,感到有点燥热。松开了领带,敞开了衬衫领子,走近阳台,看见漆黑的外边仍飘拂着蒙蒙牛毛雨,心里那 股回忆的情思和悒郁的情绪更浓烈了。正回转身来打算脱衣上床,忽然出乎意外地听见“克”的一声,见房门开了。一个标致光彩的少女出现 在门口,轻轻掩上门冉冉走进房来。
她烫着长发,穿的一件紧身外露体形的墨绿泛光的丝绒旗袍。耳上有翡翠耳环,手上的钻戒闪闪发光,高跟鞋,妩媚的瓜子脸上微微含笑 。绰约的身姿,带着吴门小家碧玉楚楚动人的神态,通体闪耀着魅惑力。她从腋下纽扣上取下一块花手绢来,含羞地捂住了涂着唇膏的红唇, 似是在说听不见的甜言蜜语。
童霜威一愣,问:“你是谁?”
少女停住了脚步。童霜威的脸色可能吓住了她。她款款地摇晃着手里的一把房门钥匙,突然变得小心翼翼了,说:“鄙姓唐,江县长叫我 来的。……”话音是道地的吴依软语,奇怪的是声音竞有点像柳苇。
童霜威心里明白了:这就是江怀南说过的“密司唐”!但少女的声音触痛了他的旧伤,使他心里悒悒寡欢,忽然产生出一种排斥、怜悯的 复杂情绪。而且,一种长期矜持惯了的清高和狷介感情,使他对江怀南这种过分的殷勤蓦然产生了反感。他挥挥手,说:“出去!出去!…… ”
少女双眉一皱,眼光哀怨,留下了一个清晰动人的后影很快踮脚开门走了。童霜威嘘口气,仰身往沙发上一坐。喝了酒,嘴里燥苦,头有 点晕,端茶又喝了几口,心里平静些了,悒悒寡欢的感情并未消失。窗外,黑黝黝的空中仍在飘洒着雨丝。从阳台上望出去,雨夜的街灯,闪 着凄清、冷落的光,可能是从旅馆的西头吧?传来了女人唱江南小曲的声音,弹着月琴,好像唱的是“小小无锡景”;竹拨子弹得琴弦“绷缯绷 缯”响。邻室的房间里,有人打麻将,噼噼啪啪的牌声清晰入耳。他心头充塞着一种寂寞情绪,决定睡了。上了床,“啪”地熄了电灯,忽又 想起刚才那一幕,罗衾微寒,心里忽又有点懊悔了:唉,其实江怀南说得不错,逢场作戏有什么不可以呢?我岂不是太书呆气了!他很懊悔刚 才为什么那么粗暴地将那少女赶跑,但想到了那父死以后中途弃学的少女,不禁又想:唉!人生啊!
下了一夜蒙蒙细雨。雨是无声无息的,檐头却“扑簌扑簌”不断滴着水珠,直到天明。天明,雨停了,路边树叶上的雨滴依然在往下滚落 。
童霜威夜里睡得不好,先是静听着邻室的牌声,又静听着馄饨担敲着“笃笃!笃笃!’的竹梆响,再听着挑担小贩“桂花糖芋艿、白糖莲 心粥”和“桂花赤豆汤”的叫卖声……后来,常常做梦。梦见了柳苇用两只美丽、生气的眼睛瞅着他,也梦见了在苏州监牢里的柳忠华。梦中 ,还看到了雨花台,听到了枪响,看到柳苇浑身是血地仰天躺在一片荒草地上,使他惊心动魂。更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春三月初的阴雨天, 他同柳苇先是在邓尉香雪海一带赏梅花,突然又幻化为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夜晚淋着雨沿着一条没有街灯的青石板小巷在急急走路。……一会儿 ,又梦见方丽清那张漂亮而难以脱俗的脸在嘀嘀咕咕无事端端地吵闹不休。……一早,附近人家有公鸡啼叫,他从乱梦中醒来,看看金表已是 七点钟。昨夜睡时忘了拉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上的垂地窗帘。现在,初出的朝阳,早已将微红的阳光刺眼地射进屋来了。他听到楼下外边街道上 传来了卖花声,一个清脆动听的卖花少女的声音,一声声在喊卖:“木香花、樱桃花要???香蕉花要???……”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飞来。屋 檐上的水凝聚着,有节奏地滴下,那种含有草木清香的和潮冷的寂静同卖花声糅合在一起,汇成一种无法形容的诗的意境。
童霜威突然想起两句诗来:“过早惯惊眠雨客,听多偏是惜花人。”吴侬软语,原已历历可听,卖花少女的声音更加圆润,他真喜欢那种 意境。“木香花要???……”的卖花声又传来了。听到脆亮好听的卖花声,正仿佛闻到那白得像雪的木香花,有青翠的枝叶,深深吸到那幽幽 的芬馨了;又好像看到一个衣衫素净的苏州姑娘,一条长辫挽过来垂在瘦削的肩头,挂在胸前,白白的脸,水灵灵的眼睛,臂弯里挽着一篮带 着水滴的鲜花,楚楚可怜地在雨巷里徘徊叫卖。
童霜威翻身起床,穿上衣服,披上大衣,走到落地玻璃门前,开门跨到阳台上去,见天已放晴,街上已经喧嚣。四周楼宇毗连,层层叠叠 的瓦屋,宛如苍茫烟雾中灰褐色的浮云。近处一个小小的院落,架着横七竖八的竹竿子,胡乱晾着衣服。凹凸不平的卵石路上,是湿润的。但 不再听见卖花声了。他想看看那个卖花少女,她一定应该是很美的。在人丛中已找不到她的踪影,他不免怅然,回身进屋,揿铃让女招待来送 洗脸水。
不一会儿,门开了。仍是昨天那个圆脸烫发的女招待,含笑送来了热腾腾的洗脸水。就在这时,江怀南的白净笑脸出现在门口了。他是早 早来恭候着的。童霜威忽然觉得这个在吴江县能作威作福的小小县太爷其情可哀,不禁产生了同情心。只见江怀南点头哈腰地进来,开口就问 :“秘书长,昨夜休息得可好?”
童霜威想起了昨夜唐小姐来的事,本想正色说一说,责怪他不该再那样安排,又一想,他既然不提,我又何必提呢。反正,他一定知道了 昨夜的情况。从一种沽名钓誉的心理出发,也就不提这件事了,说:“还好!还好!”
江怀南手里拿着一些盒子和纸包,说:“一点点苏州出名的苏绣被面和床上用品,想来师母一定欢喜的。我这是表点心意。”说着,将苏 绣礼品全部放在桌上,又说:“我已让准备了小笼汤包和苏州出名的糕团:松子糕、黄香糕、锦团……吃完,我们就动身。”
童霜威洗完脸,正刷牙往脸盆里漱口吐水,点头说:“行行行。”
吃罢早点,下楼登车。是一辆比较老式的福特牌略带方形的轿车。司机是个剃平头的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稳稳重重。上丫车.车轮转动, 江怀南说:“从这里往南出城区沿运河公路直通吴江我们今天主要是看太湖的浩瀚景色了。”
司机将车开得快而平稳,一路上两人扯的又是些风花雪月。江怀南特意介绍了今天船菜的精彩,船菜上的名肴都不离一个“水”产的“水 ”字:红腐乳炝虾是备的活蹦活跳的鲜虾;烂鸭鱼翅,入口能化;八宝鸭肚里塞的是莲心、芡实、糯米、菱角、火腿末、香菇,多数也是水边 或水中所产;今天的鱼,主要备的是鲥鱼。
说到鲥鱼,童霜威感兴趣了。鱼中他爱吃的顶数鲥鱼。鲥鱼色自如银,肉味腴美,鳞上多脂肪,连同鳞下一层浅褐色肉,味最鲜美。童霜 威说:“啊,鲥鱼一般要到江南打麦天才有,现在时令还早,苏州吴江并不是产鲥鱼的地方,你哪里觅得的?”江怀南见童霜威高兴,得意地 说:“实不相瞒,鲥鱼以浙江富春江中所产和镇江焦山所产最有名。我这尾鲥鱼,是特地差人去浙江富春江中购了用专车送来的。富春江的鲥 鱼唇边有红斑,好像少女搽了胭脂一样,秘书长午间可以尝尝。”童霜威笑了,说:“古人有诗说:‘六月鲥鱼带雪寒,三千江路到长安。’ 那指的用鱼进贡皇家,你这鲥鱼是‘四月鲥鱼带春寒,数百里路到湖畔’了!”江怀南事事处处想讨童霜威欢心,童霜威喜欢他曲意奉承,碍 着有个开车的汽车夫在前边,不想说一些不便说的话,好在从车窗里外望,一路春景如画,东扯西拉,谈些闲话,倒也颇不寂寞。车过吴江县 ,这是个破旧、古老的江南小县城,江怀南问:“秘书长,到不到县里坐坐?”童霜威连忙摆手,说:“不了不了!”
“到公司看看如何?”江怀南又问,意思倒是诚恳的。童霜威见他诚恳,也…摇头说:“不了不了!.'他不愿去招摇,说:“去看看湖田 吧。”车子穿出吴江城往西南行,经过不少黑瓦粉墙的民房和茅草苫顶的农舍,看到天上远处近处有人在放大大小小的彩色风筝。路不平坦, 有些地段坑坑洼洼,汽车颠簸着奔驰在漫绿的江南田野上,两人继续聊天。约摸一个多钟点,远处已经可以看到水天一色的太湖,近处已看到 一些大片丰硕、辽阔、青碧如烟的湖田了。车子轻轻震动了一下,从一个拱形石桥上驰过,悄然无声地停下。江怀南搀扶童霜威下车,指指前 边缓缓倾斜的湖滩,两人漫步向前走去。
离开汽车已远,四周无人。春风爽朗,使人胸襟开阔。湖滨灰褐色的岩石嶙峋多姿,阳光下一片潋滟浩淼的湖水流荡、波动直逼眼底,点 点沙鸥高低飞翔。远处群山罗列,耸翠堆蓝,三万六千顷的太湖,浩浩淼淼,波光粼粼,飘着点点白帆,气象万千,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春意 扑面而来。童霜威不禁吟诵起唐代诗人皮日休《泛太湖长歌》的佳句来:“……西风乍猎猎,惊波罨涵碧;倏忽雪阵吼,须臾玉崖圻;树动为 蜃尾,山浮似鳌脊。……”童霜威吟着诗时,不禁想到江怀南那夜在潇湘路描绘过的计划;真是一个美妙的计划呀!如果实现,将来在这里不 但有湖田开垦的得利,而且可以办起罐头工厂振兴实业,还可以在这里临湖建造别墅。只要苦心经营,即使离开宦途,归隐湖滨,也早有了经 济基础,不愁无处落脚,更不愁寄人篱下,可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了。苏州、吴江这块宝地,古来显宦退隐,都在这里养老,这些人都 有一个条件,就是“富”。苏州园林之多,全是这些人建造的。没有金钱哪谈得到营造园林?……
正吟诗想着,听到江怀南说:“秘书长,您看,这些地方,无边无际一大片!”他奋力举着右臂用手在空中从左到右画了个很大很大的圈 圈,说:“秘书长,您看,这些地方,全是我们公司的!威南公司的!说真的,可能是命运安排,让我认识了尊驾!秘书长您的‘威’,我江 怀南的‘南’!我们一定能把这个股份公司办好的。下一次,秋天时您如果再来,可以看到这里将要大变样的。一片荒芜,那时将完全改观! 种田的人已经雇好,我们公司现在已经很有一些开发实业的人才。湖田产业执照、地契已经登记办妥,已经领到。秘书长,不是我向您夸下海 口,只要我那桩倒霉的事有个妥善的解决,您就放心吧。我们的子子孙孙都可以躺着吃、睡着花。人说上海“冠生园”的老板有无数分店、支 店、工厂,大发其财,我们做个冼冠生①毫无问题。”
①冼冠生:上海食品行业巨头之一,善于开拓经营。
湖边远处杂草上有野花盛开,蒲公英、三色堇、酢浆草、石竹、小百合……色彩缤纷。童霜威心里高兴。来苏州后,由于触动往事的回忆 ,常常心有不释。他明白江怀南的心理和要求,将江怀南当作知己地说:“怀南,你的事我是这么想的:目前我将它搁着,我看很保险。只是 从长远看,确实要进一步处理才能超度你。回南京以后,立刻让冯村将你案子里的证人证件等都拍照或抄了给你。你抓紧做做证人的人情,大 不了多花点钱糊住他们的口。能重做一点证件将卷宗里的证件掉包,到适当时机,我就以‘事出有因,实据不足’的借口给你一个不痛不痒无 关要旨的惩戒。比如给你个减月俸百分之十、期间三月的处分。这样,你仍可稳做你的吴江县太爷,对我们威南公司也有利,你看如何?”江 怀南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恨不得趴下叩头,感激得几乎涕零,连声说:“秘书长栽培!秘书长栽培!其实就是减月俸百分之一千, 期间三年,我也会雀跃。您这提携后进救命之恩胜造七级浮屠。怀南今后一定……”
童霜威见他说得真诚,止住他说:“怀南,你我是一家人了!你的案件,我办起来虽冒点风险,估计是无问题的。只是中H之间的战火,是 随时有可能燃起的。你不是把章太炎在遗嘱上的话告诉了我吗?可见他也是有这看法的。他那‘异族入主中国’,指的当然就是日本人啊!所 以,我想,我们这个公司,在投资上,要好好注意,既不能停步不前,又不能过于冒失,避免孤注一掷,万一战火燃烧,绝不能全盘落空!”
江怀南说:“秘书长高明,我一定遵办!”话谈到这里,两人都兴满意足。江怀南说:“这里风大荒凉,我们上车去吧。太湖上的画舫和 丰盛的船菜宴席正等着给秘书长洗尘哩!”
两人哈哈笑着,并肩迈步向那辆停在远处的福特牌轿车走去。
五
在浩淼的太湖上泛舟,日丽风和,饱尝了精美可口的船菜。下午回到苏州,又按原计划游了虎丘。虎丘的中心是有名的“千人石”。“千 人石”是一块大盘石,面积足有一二亩地大,寸草不生。传说吴王阖闾当年雇工千人造坟,坟里有许多秘密机关。造成后,怕被泄露,遂下毒 手,将一千工人杀死灭口。
童霜威到了千人石上,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雨花台,想起了柳苇的死,心中梗梗。
满天彩霞照着一片片清新的绿树丛林。江怀南陪童霜威在致爽阁啜茗坐谈。然后,两人逛到云岩寺大殿。童霜威躬身下拜,戏求了一根签 。他本来是想问问时局形势发展前途和自己宦途命运的。签筒中摇出的签是上中,倒使他满意。签上注明“宜动土、出行”,签诗四句,难以 解释,只能随意附会。诗句是:幽径难觅通途开,月冷风清宜放怀。此情惟君能领略,结伴同行两人来。童霜威笑道:“参不透!参不透!”
江怀南看了签,却哈哈朗笑起来,说:“吉利!吉利!这是上中,您看,这‘结伴同行两人来’,是指的您和我呀!‘宜动土’,指的是 威南公司动土大吉呀!”
童霜威并不甚信,却也有点信,点头打着哈哈说:“但愿如此!但愿如此!”说完,朗朗大笑起来。
两人在“松鹤楼”吃了晚饭,举凡“松鹤楼”的名菜“清炒虾仁”、“清炒鳝糊”等等尽皆吃了,才兴尽而归。
一宿无话,第二天早上,江怀南如约陪同童霜威坐那辆福特牌旧式轿车,到苏州城西十里的枫桥镇去。
一路上,童霜威脸上罩着一层沉重凝滞的表情,抽了一支闷烟,一直闭口不语。江怀南是机灵人,早已看出童霜威心里有事,隐隐猜到与 枫桥镇似乎有关,也就识相地不多言语了。
童霜威昨夜仍旧一夜乱梦颠倒。天亮前醒来后,不能成寐,索性不再睡了,睁眼躺在床上,开了灯吸烟。他觉得柳苇真是可爱的。她是一 种气质的美加上容貌的自然美。见过了她,再同方丽清生活,真有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了。方丽清虽像胡蝶,却没有胡蝶在银幕上 那种恬静与华贵。方丽清的庸俗与粗浅,方丽清的无事端端喋喋不休,方丽清的精刮吝啬,有柳苇一比一衬,高下优劣就更分明了。虽然,早 年同柳苇结婚后,常也有龃龉,但最初的一点不快不过是为了性格上的差别以及她要做一个职业妇女的强烈愿望,而他希望她只是一个家庭主 妇。直到离婚之前那段时日,才有过痛心的决裂。这种决裂源于政治见解与政治态度的不同,却不是为了婆婆妈妈鸡零狗碎的琐屑小事。他不 能忘掉旧情,在她遭到那既可在意料之中又完全在意料之外的悲惨结局后,他更不能忘怀于她。尤其西安事变后,国共又重酝酿合作,她的死 ,反倒促使他在这种时刻,更多地去思考许多时局和国家大事上去了。
她主要是为了什么呢?她政治上狂热,坚决主张打倒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他能清晰记得她高唱“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 !……”参加游行的情景。那是婚后的民国十四年,发生了“五卅”,她对帝国主义是那么仇恨。当时,直到北伐,他和她在这方面思想曾是 一致的。民国十六年四月以后,“清党”开始了,分歧才降临。她强烈地认为“清党”是一个残忍的阴谋,是一个大叛变,是帝国主义叫走狗 向革命开刀。她说,她心里明白这一切!有一天夜晚,他因为自己对共产党的过激与她有不同的看法,又胁于形势的变化,惧怕妻子会使全家 的生命财产都陷入一种不可挽救的处境之中。世问有多少失误和悔恨都发生在短短的刹那间,感情上也是这样。他自幼熟读孔孟,早些年又研 究过宋儒之学,自然而然地有了一种明哲保身的思想。这种明哲保身的思想,使他逐渐在向右倾滑。他和她之间的矛盾深化了,决裂成了不可 避免。她毫无反悔地坚持了她的信念,离开了他,永远……
随着国难日深,她成了一个狂热的主张抗H亲共的分子。后来竟真的完全倒向左的一方了。在她死后,他设法去了解过她的案情。她是没有 任何供词被处决的。案卷里说她“借抗日进行煽动危害民国”,说她真是共产党。据密告者说,她是民国十九年加人共产党的。那么,她加入 共产党仅仅一年就被逮捕枪决了。据说,她被捕时,住处的一只包里抄出许多传单,都是些针对日本帝国主义侵略和反对屠杀共产党人的传单 。她错了吗?她竟遭到了杀身之祸!
现在,童霜威有了新的思索:剿共十年,西安事变后,时局有了大的转折,尽管张学良被软禁,杨虎城由“革职留任”到周前以“奉命出 洋考察”驱逐出国了。但传说与共产党代表将要举行秘密谈判。延安的抗日情绪高涨,全国的抗日情绪也高涨,南京、上海也不例外。民心不 可逆!抗日,作为中国人,除了汉奸,谁会反对?柳苇已经被杀,她错在哪里?……现在,童霜威反倒觉得自己不如柳苇在政治上的敏锐与坚 定了。柳苇憧憬的种子不但一直活着,而且始终在茁长。当然,这种想法是同他的认为柳苇不应太激烈而遭到杀身之祸的遗憾糅合在一起的。 可能他是个主张中庸之道的人,才同她有决裂的下场的吧?
一支烟吸完了,他揿熄烟蒂,又点燃了第二支烟,像回味似的品尝和思忆着往事,心里溢满了苦水。
后来,他又听到那清脆、圆润的卖花声了:“木香花要???香蕉花要???”卖花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又急忙穿衣起床,跑到阳台上想看 一看那卖花少女长的是什么样子。啊,为什么声音那么像柳苇呢?但是,又失望了!卖花少女又已远去隐没在人丛中,无处寻觅踪迹,正像无 处寻觅柳苇的踪迹一样。……留给他的只是一种空虚的雾一般的飘渺、怅惘。现在,坐在向西去枫桥的小轿车上,路旁的一些小小菜圃里,油 菜花开得黄灿灿的,好像散碎的金子。他看着沿途的街道、树木,头脑里仍旧盘旋着清晨在床上抽烟时的种种思索,心里汇集着苦味的胆汁, 摆脱不了惆怅的情绪。
不觉跌人了一片遥远的记忆中。是一个落叶飘零的季节,他记得,离婚前不久,他见柳苇用毛笔写了张继那首有名的《枫桥夜泊》七绝中 的诗句贴在墙上。她是枫桥镇人,寒山寺里有俞曲园写的张诗碑刻,她喜欢这首诗自有她的原因。但当时她写了这首诗贴在墙上,他觉得她是 别有用意的。那天夜里,他说:“我明白你为什么写贴这首诗。”她回答:“是的,我想你会明白的。”
“你是从诗的意境上求得一种政治上的满足?”
“是啊!”她的美丽的眼睛如夜空灿烂的星光,带着遐想说,“我现在就是在白天,也感到是在夜里,是在一种‘月落乌啼霜满天’的环 境里。”
“你盼望听到什么样的钟声呢?”他问。
“这你就别管了,我心中自有我的钟声!”
啊,她是那样狂热,实际上,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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