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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和人-王火-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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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已经撤走了吗?他突然想起了管 仲辉,想起了那天夜晚的谈话。管仲辉一定和那些司令长官们一起跑了呀!好呀,将这么多士兵百姓全丢下了,他们脚下擦油跑啦!他心疼, 见要放火,明白这是奉命行事。日本侵略者要来了,军事设施不能留给日本鬼子,烧吧!他想得通!
三架涂着太阳徽的日机低飞擦过天际,发出巨响,震人心弦。在下关方向,听到炸弹爆炸声。日寇的空中杀戮正不断在进行。远处的炮声 、机枪声也在传来。
他揉揉眼,真累啊!真想打个盹。但是不能!抬头前望,高大的挹江门虎踞在前。城门只开了一扇,撤逃的部队混乱地拥向挹江门,人太 多,门太窄,人群拥挤,甚至有被挤倒踩死的。部队的驮马、拉物的人力车,有的被挤翻在地,人仰马翻、你踩我挤的混乱惊慌情景,惊心动 魄。童军威不禁暗骂:该死呀该死!你们这些混账的指挥官呀!说是死守,又不死守;说是撤退,又无计划。你们是民族的罪人!在日本侵略 军面前,我们本来可以更好地壮烈战斗的!你们害得我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们这些要拿军法从事来对付士兵和下级军官的人,才真是该用 军法来审判的罪人!他在目睹这些场景后,决定不向挹江门外逃跑了。天已渐渐暗下来,在淡蓝色轻烟笼罩下的南京城,凄凉的黄昏降临了。 枪炮声更紧,找部队是无希望的。挹江门这样一扇鬼门关似的窄门,像他这样一个负伤的跛子也是过不去的。他累乏了,决定不向前了,想折 回去,找一个地方,等候日本鬼子出现。他有一支步枪、一支手枪和五颗手榴弹,让敌人尝尝滋味。他刚转身折回,忽然,听到有一个声音叫 他:“童连副!连副!”
童军威抬头看时,是一个和他一样的伤兵,他立刻认出来了!不正是团部的传令兵小许吗?那口湖北话,现在听来好亲切啊!昨天深夜, 就是他,在光华门传达命令让撤退的呀!当时,因为童军威的歇斯底里,把小许气跑了。不,他传达了命令也是该走的。此时,小许成了伤兵 ,也是孤单一人了!小许伤着一只左胳臂,用布条将左胳臂拴吊在脖子上。在这种景况下,遇到一个认识的熟人,感情是非常激动的。小许眼 泪满面走上前来,依然“啪”地立正,右手敬了个军礼。
童军威鼻子酸了,说:“啊!小许!你怎么没有走?”
“他们甩下我啦!”传令兵小许是不满二十岁的小伙子,声音还像个未成年的孩子,“妈的,当官的都逃啦!这些王八蛋!你不知道吧? 说是要死守的那些当官的早撤退啦!他们要车有车,要船有船,要飞机有飞机!只有我们,只好死在南京啦!哇!哇!──”小许放声痛哭起 来。童军威用手抚着小许的肩臂,叹口长气,说:“你怎么知道他们跑了?”
“我出了挹江门的啦!从挹江门到下关一路上可乱啦!渡江没有船,有船也轮不到我们坐呀!有的船渡到半江中,就被炮弹和日本飞机的 炸弹炸沉了。到处是哀号呼救的哭声。真惨哪!我没办法,部队早不知哪去了!只好回来了!”小许的话里带着一股仇恨。
“你打算怎么办?”
“从新街口到山西路是难民区呀,老百姓有的往那儿跑。听说难民区安全,我打算去呀!”远处传来急促的枪炮声震人心弦。童军威默然 ,心想:是呀!失去了官长率领的士兵,像无舵的船。流荡街头怎么行呢?向难民国际委员会请求收容,未始不是个办法呀!说:“对!小许 !你找个死掉的老百姓换上他的便衣快去吧!”
“连副,我们一路去不好吗?”小许说。天,真的完全暗下来了。枪炮声仍在响,更近更清楚更急促了。童军威抬头说:“不,小许!你 去,我不去!”他心里恨恨地想:唉,南京!你已经是一座无抵抗力的都市了!你将成为日寇占领下的人间地狱了!兽性的敌人将在这里任意 杀戮、强奸、抢掠、焚烧、破坏了!
“为什么?”小许诧异地问,“连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要好一些。去吧!一起去!”
“不!”童军威声音凛然,“我命令你去!小许,我还有事!”
又有敌机的轰炸声和低飞声在那里轰鸣。
“什么事?”小许紧盯着问。
“你别管了!快去吧!”童军威听着枪炮声,推了小许一把,“迟了就来不及了。快走!服从命令!”这时节,他觉得自己是连副,小许 是他手下的惟一士兵了。
灵机一动,他突然想起了遗书。他掏出袋中的白手帕来,说:“小许,拜托你一件事啦。作为一个军人,我是准备死在南京啦!这块手帕 ,如果有机会,你一定给我交到我大哥童霜威手里。他大概在武汉,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行踪好打听的。”说着,将童霜威的“霜”字用指 头在小许手心写了一下,解释说:“霜雪的霜,威武的威。”
小许接过那块写着血字的手帕,心酸了,说:“连副,我们还是一起去吧!”
“不!”童军威坚决地摇头,“你快走,服从命令!”
小许明白连副是不会走了,有点依依不舍,只好伤心地拭泪走了。他似乎有点明白:年轻的连副是个铁汉,不愿缴械到难民区去躲避。也 许,他还要同鬼子拼一拼,你看他腰间有手枪和手榴弹,手上攥着步枪!看来,他是决定将热血洒在南京城了!炮声、机枪声夹杂着步枪声不 绝于耳,常有火光映红天际。看着小许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童军威拄着树棒拐着腿回过头来向东,又顺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他好似在黑暗的 阴间行走,虽然始终有那种四周充满威胁、布满危机和杀机的强烈感觉,但茫然而无畏。最后,他又走到靠近潇湘路的地方来了。不过不是向 潇湘路走,他绕过潇湘路又向东南走。他是听着枪炮声在迎着敌人走。他估计从太平门进城的日军会同他相遇,他要用一条命来换几条侵略者 的命!既然南京城要陷入血海,一切行将化为灰烬,又何必留下自己的臭皮囊呢?他愿意使自己的肉体与南京城一同灰飞烟灭!
枪炮声时紧时松。夜长难熬,童军威拐着腿精疲力尽地到了鸡鸣寺附近的一条街道,钻进一处阒无一人的房屋里去休息。他饥渴得已经浑 身无力快要倒毙,靠着墙角闭上眼竟睡熟了。第二天黎明,睡眼惺忪地醒来,站起身拐着腿四处看看,发现后边是一幢无人居住的旧式洋房。 二楼有圆形的走马楼,楼上周围都可通行。朝着天井,四面开了一排雕花木格窗。他走进去,意外地发现这里驻过军队。到处是人脚印、马蹄 印、废纸、烧过的焦木、破碎污秽的绷带、马粪和马尿的遗迹……屋里,有一棵盆栽的腊梅,居然还开着几朵花,发散出幽香。准是谁给它浇 过水的吧?地上撒落了一些大米,有两只水桶,桶里有生水,用鼻嗅嗅,水没有气味。他胆壮了,马上喝了一些水,抓一把生米咀嚼起来。这 可以维持生命,使他欣慰。在松弛下来了的枪炮声中,他估计南京城里中国军队有组织的抵抗已经基本停止,日寇可能已经入城。他准备在原 地等待侵略者来临。
足足等待了两天。这天黎明,他警觉地听到了人声。他以一堵墙为屏障,匍匐在地上等待机会射击敌人。但是,没有人进来。大约在清晨 七八点钟,零散的枪声中,他忽然看见有人进来了。当头的,是一个便衣汉奸,给鬼子带路的。鬼子是进来抢劫放火的,一共约摸十几人,一 色穿的黄军衣,有的手持军刀提着人头,有的攥着枪举着火把。他忽然发现那个带路的汉奸脸有点熟,谁呢?想起来了!不是潇湘路那个夏保 长的大儿子吗?他不知道夏保长大儿子的名字,但见过这个人。啊!无耻的汉奸!他的心激烈跳动,瞄准着“砰”地开了一枪。汉奸“哎”了 一声马上趴倒了。他又向日本兵继续开枪,将手执军刀提着人头的那个矮子日本兵一枪击倒。
枪战开始,距离很近。他射击,也扔手榴弹,至少,他又打死了两三个鬼子。最后,当一批日本兵带着兽性冲上前来包围了他时,他的左 臂已经负伤。他那张满是灰汗的脸,仿佛是从烈火熔炉中锤炼出来的,眼里冒火,像要烧毁侵略者。他像一根柱子似的站立着,心里在说:“ 中国,我爱你!首都,我爱你!正因为爱你,我要为保卫你而死!”他扔出了最后一个木柄手榴弹,可是没有炸死或炸伤敌人。在“噼啪”的 乱枪中,他仰面倒了下去。鬼子再冲上来时,发现这个浑身血迹和尘土的少尉军官已经断气了。他宁死不作俘虏,死时手里仍牢牢攥着手枪。
一个长着大门牙黄脸皮的日本兵,用军刀残忍地将童军威的头割下来,提在手里,装出笑容让伙伴们替自己拍一张宣扬皇军赫赫胜利的照 片,准备寄回国去宣扬战功。
血洗南京城的暴行,正在有计划、有组织地全面展开。
四
炮声隆隆轰响,机枪声、步枪声像年关时燃放的爆竹,一阵阵忽急忽缓,震耳欲聋,使人心焦。狰狞的低飞着的日本飞机,经常从潇湘路 一号的上空掠过。从四面的枪炮声听来,南京城被包围是危在旦夕了!
白昼时,寒风瑟瑟。傍晚,西北风更大。吹着潇湘路一号冬日荒凉的花园,分外凄凉。提前吃好晚饭后,庄嫂在吃饭间里对着桌上一面圆 镜用黄杨木梳梳头。尹二已经理好了两个随身携带的包袱,准备过一会就陪庄嫂离开潇湘路一号到安仁街小铁道旁的棚户区去。他们夫妻俩一 次再次劝“老寿星”刘三保一起走,刘三保总是不肯,总是说:“你们快走吧!你们该走。我老了,留下不碍事的。”今天一早,尹二和庄嫂 又一次到楼下家霆原来住的房里,劝“老寿星”一同走。庄嫂说:“你要是不走,我们也不走!”天气冷,屋里没有生火,听到风将紧密的枪 炮声传来,仿佛有一阵浸人的寒气袭来,使人能打冷战。
“老寿星”刘三保披衣起床,吸着烟袋,摇头说:“那怎么行?你们快走吧!要是形势真的不行,我就来!”他这么说,当然是敷衍。看 到“老寿星”一股坚决劲儿,尹二和庄嫂知道勉强也无用。棚户区里尹大娘的住处,确实还真容不下四个人。“老寿星”既考虑这问题又觉得 自己是一个白发穷老头儿,走与不走关系都不大,不愿人家勉强他。尹二只好为难地实心实意说:“大叔,鬼子看来是要杀进城来了!街上早 已乱得不像样子。风声要是再紧,你一定随时来!不然,安定一些了,我马上就来看你!”
为“老寿星”去与不去耽搁了两天。现在,形势越发不好,今天傍晚无论如何也得走了,尹二和庄嫂才整理了一点细软,准备天稍黑一点 动身。他俩在家霆原先睡的房里,陪“老寿星”坐了一会,然后告别。庄嫂要去见尹大娘了,将发髻再梳一梳。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刷了刨花 水。乌油油地披下来,像一抹黛色的流云。
几天来,面善心软的庄嫂心情一直处在激奋的浪潮中,与尹二结合,她感到幸福,又慨叹自己的命苦:为什么会置身在危城中?为什么会 置身在战火中?得到的幸福会不会马上又丧失?来了野兽般的日本兵会不会遭到厄运?……昨夜,她被一阵炮声从梦中惊醒,发现身边的尹二 正在酣睡,发现自己和尹二睡的是原先童霜威和方丽清睡的大床和寝室,一种幻梦中的感情布满脑际。她摩挲着光滑、柔软的缎子被褥,掐了 自己一把,明白不是梦,一股莫名的辛酸情绪立刻升起在心头。玻璃窗在炮声中颤抖,“咯咯”作响。南边遥远处的炮火发出的光亮,隐约闪 现在天空,似是提醒她:你正面对着苦难与危险!她不禁潸潸流泪了。
在尹二身边,她胆气壮一些,可又清醒地明白:尹二仅仅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尹二。整个危险的形势,绝不是一个可怜的尹二能左右或主宰 的。
现在,她同尹二要离开“老寿星”走了!去到棚户区,她心上增加了一些安全感,丢下“老寿星”又使她难过。她不知说些什么好。她在 走前,将米、盐、油、酱等连同平日童公馆里存下的香肚、香肠、咸板鸭等,都有条有理地给“老寿星”放在厨房里。现在,她只是喃喃地叮 嘱:“板鸭吃之前,用温水泡泡再蒸……香肚,蒸了后再用刀切片……”
“老寿星”刘三保点点头。他对分别也感到伤心。老年人的迟暮心情,孤独者的伤心情绪,以及人生阅历教给他的一种不祥的预感,使他 觉得:今晚分别,再相见是难上加难了!庄嫂又在说:“香肠煮饭时放在米饭上就行,饭熟了香肠也就熟了。”
尹二感到无话可说,嗫嚅地一遍又一遍:“我会来看你的!一定会来看你的!……”
“老寿星”喝了点酒,脸红红的,像个关老爷,只是傻笑点头,其实心里苦着呢,他不说话。
客厅壁上的大挂钟,开一次可以走三天。发条松了,敲打了五点钟,“当!当!当!”钟声懒洋洋的。庄嫂忽然站起身说:“钟要停了! 我去开一开。”
“老寿星”摇头说:“别开了,钟走着跟停着一个样!”庄嫂仍旧走到客厅里去,端凳子站着给壁钟上紧发条,又走回来。三个人坐着, 各想各的。想过去,想现在,想着不可测的未来。即将离别,都充塞着离情别绪。
忽然,尹二“咦”了一声,他听到大门响,透过玻璃窗,看到一个人从大门上翻爬进来,晃得大铁门“哐哐”响。他拽了一下“老寿星” ,说:“呔!有人爬进来了!”
“老寿星”一惊,红着脸站起身来,朝窗外张望。庄嫂也连忙伸颈张望。只见玻璃窗外,傍晚的暮色中,一个龇着金牙留八字胡的瘦高个 ,正东张西望地走过来。她看清了,惊讶地叫了一声:“夏保长!”确是保长夏得宜,尹二和“老寿星”也看清了。给鸡拜年的黄鼠狼!又来 干什么?尹二一掀鸭舌帽,蹿出家霆的房间到了客厅,扭开客厅通往花园的那扇玻璃门,大步走出去。刘三保和庄嫂也紧紧随后走出来。三人 一起出现在客厅门前的台阶上。
尹二吆喝着说:“保长,你怎么不敲门,自己爬进来了呀?”炮声仍在轰隆隆传来。夏保长“咯咯”笑笑,说:“敲啦!你们不开,我儿 子就扶我爬进来啦!”这时,尹二、庄嫂和“老寿星”才看见保长那个二十来岁的二儿子夏金贵也已经早爬进门来,交叉着手臂站在南边门房 旁的鸽子房那儿了。
尹二心里生气,捺着性子说:“保长,这时候来,有何贵干呀?”夏保长又是笑笑,说:“我是保长!目前南京城大势不好,听说紫金山 上已经有人扯起白旗了!也许是汉奸干的吧?我是来告诉你们:要注意防奸!”
“老寿星”有心堵住对方的嘴,说:“我们不要知道这些,你保长就少费心吧!”夏金贵正在看鸽房里的鸽子,上来插嘴说:“哈,这些 鸽子,放这儿有什么用?你们也忒老实,杀了吃了不比养着强?”
“老寿星”绷着脸冷冷地说:“该怎么办我们知道!你少管吧!”夏保长微笑着又说:“瘸哥,尹二老弟,你们别做傻瓜蛋!这南京城今 天还不知明天是什么样哩!别放着金元宝不拾!我今天又来,还是为的上次提过的发财的事。你们怎么这样死心眼儿?还不干,要晚三秋了! ”
尹二明白:夏保长来没好事,这时不想得罪他,耐心地说:“保长,我们的心眼儿没你活,你提过的事我们说过不干就不干!我们不想发 横财,别人也甭想沾光!”夏保长“咯咯”笑笑,说:“好呀,尹二,一个人心HI~JL死了,就怕人也活不了!我是来给你们面子的!不要一点 交情都不讲呀!”
尹二听他出口不逊,生气地说:“你骂人吗?别以为人都怕你!”夏保长奸笑笑,说:“啊呀,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是受过训的壮丁呀! 你会拿枪会开枪,该我怕你!你怎么会怕我呢?”他的话里有刀刃,带着抓不住把柄的威胁。
“老寿星”怕尹二同夏保长闹起来,说:“保长,你老哥请到别处去发财吧!你想办的那事,我们不办!早跟你说过:我们人穷志不短, 不希罕横财!”夏得宜见面前站的这二男一女,脸上都带三分鄙视七分严肃,知道事情办不通,又“咯咯”笑笑,说:“好好好,那我走!” 他招呼自己的宝贝二儿子,说:“金贵!回去!”
听着枪炮声,夏金贵一副流氓地痞相,说:“唉,雨花台失守了!中华门也完蛋了!实话告诉你们吧:南京城恐怕快不是中国的了!你们 捧着金饭碗讨饭在此地等死吗?赶快发点横财逃吧!”
尹二直通通地说:“你小子别学汉奸造谣!”夏保长脸一虎,说:“好好好,尹二,算你小子厉害。别忘了!你是军训过的壮丁,日本人 来,你活不了!”说着,吆喝儿子说:“金贵,走!让他们骑驴看唱本吧!”
天,暗将下来了。“老寿星”抢步上前,将大门上那扇客人进出的小门“哗”地开了,摆出送客的姿势说:“保长,慢走!”
夏保长也不搭腔,气得头也不回地带着儿子迈步走远了。
尹二“呸”地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声:“汉奸卖国贼!”
庄嫂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地说:“得罪了他,怕他会害人哪!”
“老寿星”刘三保叹口气说:“我留下,一个穷孤老头,他拿我榨不出油也图不成利。我不怕他!你们快走!快走!”
尹二点头,对庄嫂说:“趁着天黑,是该走了!”他转身向“老寿星”说:“大叔,你多保重!我们走!”
两人去房里一人拿了一个大包袱,挎进右胳膊甩搭在肩上背着。“老寿星”送两人到了门口,叮嘱说:“小心!保重!”
枪炮声仍在远处爆响。庄嫂忽然心中一酸,双膝就地“扑哧”跪下来,一个头叩了下去,说:“大叔,菩萨保佑你!”
“老寿星”连忙扶她起来时,看到她满面是泪。
“老寿星”刘三宝也老泪纵横。他已经记不起上次流泪是哪一年的事了,他是个不爱哭的人。现在,他哭了,酸涩的泪水止不住。他用手 拭了又拭,不愿再看尹二和庄嫂离去,也不愿说话,却转身跨进了大门,将门轻轻关上,倚着门抽搐饮泣起来。
夜色浓黑,冬天的风像海边的涨潮声“哗哗”地吹得响。枪炮声中,尹二陪着庄嫂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潇湘路,心情凄凉阢陧。他们由百子 亭、高楼门一带向安仁街小铁路附近的棚户区走去。路上静得可怕,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他们急急赶路,高一步低一步深深浅浅地走着,跌跌 撞撞,似在鬼域中行走。
棚户区里,住的多数是拉黄包车的小户人家,也有挑铜匠担子的,卖烤山芋的,收破烂的……一共五十多户穷街坊。尹二与庄嫂到了尹大 娘住的棚屋时,枪炮声更紧。五十来户穷人,家家人心惶惶,都三三五五在一起,交换听到的战讯,交流外边看到的情况,商量怎么办。谁也 不敢再上街乱跑。街上兵荒马乱,日本飞机常在乱丢炸弹,日本大炮也在向城里乱轰,更听说军队乱七八糟在撤退,到处乱拉壮丁。尹二带庄 嫂来到时,拉黄包车的沈小狗子正在跟尹大娘和另外一些邻居闲聊,说的是日本鬼子从苏州、无锡一路上杀人放火强奸妇女,无恶不作,将孕 妇肚里的婴儿剖出来挑在刺刀尖上耍弄。到南京后,一定更加凶残!……讲的人啧啧唏嘘,听的人愁眉气愤。
庄嫂是第一次到棚户区来,好些街坊邻居听说尹二带了新娶的媳妇回来了,虽在这种临近鬼门关的情势下,仍好心地来看望。棚户区夜里 点灯的人家不多。尹大娘见新媳妇和儿子来了,点了一支红蜡烛。庄嫂听着枪炮声,听着街坊们说东道西,觉得这里人多,比起潇湘路一号似 乎安全有了依靠,心里稍微平静了一些。只是听到大家谈起日本兵的残暴兽行,有人说:“连七八岁的闺女和六七十岁的老太太都叫糟蹋了! ”有人说:“鬼子见人就杀!不分青红皂白!”有人说:“轮奸后的女人,都拿刺刀捅死!”庄嫂又担起忧来。邻居们陆续走了。隔壁拉洋车 的赵小大子的母亲赵大娘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后,时间已经不早。庄嫂听着枪炮声,愣怔着对尹大娘说:“娘,睡吧,好不好?”
尹大娘说:“好,睡吧。”她也是心事沉重。活这么大年岁了,这种东洋鬼子要来占领南京城的事可还是第一回碰到。谁知该怎么办?谁 又知会怎么呢?尹二吹灭了烛泪纵横的红蜡烛,三人紧挤着在窄小的木板铺上和衣躺下,盖着两天前尹二从潇湘路一号带回来的两床柔软暖和 的新棉被,各想各的心事。
“隆隆”炮声和杂乱的枪声中,远处的狗叫得阴森恐怖。西北风呼啸,棚屋是用薄木板拼搭成的。顶上用大石头压着覆盖的破席、油毛毡 和破油布遮漏。寒冷的冬夜,睡在这里,异样地冷,风像针尖似的钻进来。庄嫂睡在尹二和尹大娘中间,心里浪头七上八下。换了一个陌生地 方,从潇湘路来到贫穷的棚户区,周围多了不少街坊邻居,但炮声、枪声和爆炸声,凄惨的狗吠声,呼啸的风声,使她内心恐惧,仿佛走在两 边是万丈深渊的悬崖上,随时有可能出现什么难以预测的险情。
黑暗中,尹二问她:“冷吗?”她轻轻答了一声:“不冷!”她感到尹二抓住了她的手,抓得那么紧。尹二粗大带着体温的手,仿佛是说 :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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