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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和人-王火-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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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村语气肯定:“绝对不错!我问他贵干,他递的名片就是吴江县县长。”
童军威已经吃完饭,见来了客,起身说:“大哥,那我回去了。”
家霆挽留说:“不,你今晚不回去!你跟我睡。”
童军威说:“下次礼拜天放假我再来。”
童霜威心里有事,扒掉最后一口饭,说:“好,你回去吧。”他手里拿着名片,心事重重,已经无心考虑其他,挪步向客厅走去,边走边 考虑着怎么办。从边门走进客厅,见那年轻白净脸的江怀南,正坐在中间一张沙发上凝目张望墙上的一幅《莫愁烟雨》。那是一幅烟雨迷!的泼 墨山水,朦朦胧胧,意境深远。江怀南也许被这画吸引住了吧?愣愣看着画,默然不语。
童霜威迈步进了客厅。江怀南微微一怔,才连忙站起身来,脸上堆笑,恭恭敬敬九十度鞠躬,叫了一声:“秘书长!”
童霜威在他近旁上首的一张沙发上坐下,脸上涂霜,威严地说:“你是当事人,怎么跑我公馆里来了?这不好!”
庄嫂进来,向客人敬上盖碗茶,童霜威停止了说话,摆摆手,叫庄嫂快走。
江怀南心里像灌了铅,稳住情绪,依然笑脸相向。童霜威皱皱浓眉。俗话说:拳头不打笑脸。他见江怀南双手搁在膝上,脸上仍旧堆笑, 侧过脸,态度更为谦恭,手里提着个橘红色公事皮包,这时说:“我是专门给您送照片来的。”
“照片?”童霜威看着他打开公事皮包,掏呀掏的,掏出一张六英寸大小的照片来,诧异地问:“什么照片?”
“啊!”江怀南的圆白净脸上依旧笑眯眯,两只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就是那天在大同粤菜馆门口拍的照片。您看看,拍得还可以,特地 送上请童秘书长留下做个纪念吧!”
童霜威接过照片一看:是那天离开大同粤菜馆上汽车时的情景,背景是大同粤菜馆,自己在“雪佛兰”轿车门前站着。进车之前,因为谢 元嵩让江怀南送他上车,他同江怀南握握手表示感谢,脸上带笑。想不到这个握手场面竟被偷拍成了照片。照片上,童霜威看到自己笑容满面 ,江怀南也笑容满面,真是一张“握手言欢”的照片呀!童霜威心里明白:嗬!这个江怀南不简单呀!别看他没说什么,他拿出这张照片来比 说一百句凶狠话还厉害!这是上海滩上那些青红帮人物常用的办法呀!童霜威早年在上海做律师,遇过的事可多了!这种事,见闻不少!这当 然是厉害的一招:活生生的凭证在他手里了!堂堂的司法行政部秘书长、中央惩戒委员会委员兼秘书长,竟同被弹劾的当事人在菜馆门口握手 言欢,成何体统?搞的是什么勾当呀?真是“此时无言胜有言”!童霜威看着手上照片,心里咒骂了一声,像百爪挠心。却以不满的眼神乜斜 着江怀南,不失身份地依旧咄咄逼人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来威胁吗?”俨然虎啸于前、泰山崩于后也不动毫发的样子。
“不不不!”江怀南文质彬彬地连忙摇手,“绝对不是,学生哪敢!学生素来对秘书长的为人十分仰慕,又经谢委员介绍,更想同秘书长 结识,想拜在秘书长门下聆教,以后能在秘书长提携栽培之下,好为秘书长效犬马之劳!”
问诸内心,童霜威在大同粤菜馆那天,听了谢元嵩的一番“能吃则吃”的“实惠”论并答应了谢元嵩的要求后,决心已是下定了。
回家见到了江怀南的重礼,又斟酌起来,心情矛盾,摇摆晃动,觉得这事只能这么办,礼也只能收下,可又有点顾虑。他这人自己觉得有 点学者风度,交人处世常有复杂矛盾的心理,不愿做那些过于违背自己良心的事,有点文人干司法工作养成的“清高”。最后,处在一种暂时 放它两天,看看谢元嵩下一步怎么办再说的心情之中,可未想到江怀南自己今夜敢亲自又跑来,并且拿出了这么一张照片。显然,这个满面堆 笑的白净脸是个有心计的人物!同他闹“顶”了,他狗急跳墙有没有麻烦很难说。这一想,加上财物的诱惑,谢元嵩那套洋洋洒洒、铿铿锵锵 的“实惠”论,和平日感到不得意的牢骚情绪,又在心头撞击。心上那道本来并不坚固的防线立刻决了口子。只是依旧故作矜持地带着一种愤 怒和反驳的神气说:“作为你是谢委员的内弟,你们是至亲,我同他是至交,有些事我可以酌情考虑,但你亲自来,就不好了!”他明知江怀 南根本不是谢元嵩的什么“内弟”,偏要这样说,脸色和语气却已和缓了下来。
江怀南是多么精灵的人,见貌辨色,已经看出变化,连声说:“是是是。其实,我在吴江政绩和声望还是很好的。只是有仇家作祟,才遭 牵连。监察院本来不会提付弹劾,只因我内兄麻痹大意了。他去调查时,我未能事先上下打点,形势迫使他不能不移付惩戒。现在,既已到了 中惩会,中惩会其他委员将案子搁置三年两年的不胜枚举,秘书长只要将我的这件事搁一搁也就行了!”
童霜威知道,像毕鼎山他们,搁置案件的情况十分严重,难办的案子都是搁置起来,拖上一年二年三年以上。有时他曾催询案件办理情况 ,仅仅认为这主要不过是拖拉,现在进一步明白:其中都有类似的奥妙。又想:这搁案子的方式倒是比较巧妙!案子搁着,可随时办理,贪污 也不落痕迹,顶多赚个“拖拉”的名声。而当事人被掌握在手里,就得源源孝敬。但江怀南的要求岂会仅止于“搁”着呢?看来,这是第一步 ,他第二步还是要求撤销或免予惩戒或从轻发落的吧。……他焦虑不安地想让脑袋冷静一下,一边想,一边不禁说:“等我看看案情,我会秉 公办理的。”
说这话时,他心里懊丧地想:唉,学法律,本来是为了明判是非,我却常常被摆弄得是非不明,困扰丛生。法律的最高目的是在于端正人 心,实际上呢?却无法达到目的。举世混浊,我又何能独清……
江怀南从童霜威的脸色和答话中,悟到他其实已是答应了。
心里仍不踏实,满面笑容地说:“秘书长,我今夜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是想请秘书长办一个农场。这可是实业救国的好途径!我想 ,秘书长是一定会有兴趣的。”
炉火温暖,童霜威感到手心出汗,脸上更形和缓,假作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农场?”心里却在咀嚼对方的话。
江怀南露出那种沾沾自喜的自命不凡的样子,点头说:“是呀,就在吴江太湖与苏州太湖边上,多年来淤积成大片无主湖田。我已早早圈 定。湖田十分肥沃,本无地主,只要登记造册申请认领即可。如果秘书长有兴趣,无需入股,一切手续怀南全可代为办理。请秘书长看看这个 农场的名字行不行?”他话声忽然压低,神态诡秘,“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神不知鬼不晓。兴办实业,非比其他,将来农场上除可雇人耕种湖 田外,也可兴办水产、蛋品、果品和罐头事业。怀南如在吴江继续当这父母官,自然能就近代劳;如果离任,那里人头很熟,也好照应。”说 到这里,没等童霜威表态,已从公事皮包里取出一份折叠好的“威南农场合作股份有限公司章程”,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童霜威手上,忽然叹 口气说:“唉,其实,宦途崎岖,人事倾轧,派系矛盾,我早有归去来兮办点实业的想法,利国利己利民,得意则遨游于苏州吴江之间,失意 则泛舟于浩瀚太湖之上,优哉游哉!我想,秘书长是会有兴趣的。”
他这话说的是他自己,童霜威心弦同样被打动了。外边,起大风,风声击窗,窗棂“咯咯”发响。
童霜威接过“威南农场合作股份有限公司章程”,并不去看,装作漫不经心地朝身边茶几上一放,说:“研究研究吧,办点实业当然是好 事。”
江怀南识相。他办事像木匠钉箱子,一步一个钉钉,不急不慌,牢牢实实。这时,觉得要闲谈几句了,搭讪着说:“其实,我还真是秘书 长的门生哩!我是前年参加文官高等考试合格被行政院委任为县长的。那一届,秘书长您是典试委员。”
童霜威听到这里,哈哈笑了,心里想:这个江怀南,精明得很也能干得很哪!看来,他来之前,早已将我的一切都摸清楚了才来的哩。既 是门生,情谊又增三分,因此说:“是呀是呀,我们既是师生,我自然应当多关照你!”
江怀南从童霜威脸上已经察觉到了气候,觉得不必再多打扰,恰到好处地站起身来九十度鞠躬,说:“秘书长请休息吧。这以后我就是您 的心腹门生了!一切请多费心。”
童霜威左思右想,心情变幻不定,不再板脸,想:不能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了。这件事既是谢元嵩穿针引线的,送个人情给他也十分必要, 得罪了他可就不好了!何况,江怀南又是这么个懂人心思的能干人。我宦途正如他所说的也很崎岖。中枢要人里,你们卖官鬻爵都在搞“实惠 ”学,我为什么要做披发行吟于泽畔的三闾大夫屈原呢?为什么遇到这种事不能像谢元嵩坦然处之呢?因此含笑起身送客,说:“我让车子送 你,你住在哪里?”
江怀南倒也不推辞,喜滋滋地两眼闪着愉快的光彩,恭敬地说:“学生住在安乐酒店。”
那是个大酒店,在杨公井那儿。童霜威叫冯村派尹二用“雪佛兰”送江怀南去安乐酒店。
不知为什么,送走了江怀南,童霜威独自在客厅里手拿着“章程”坐了好大一会,不言也不语。心里很复杂,有兴奋、喜悦,也有一种若有所 失的感觉。窗外夜色浓黑。夜是宏大的,无声无息。他忘记谁说过:夜,使人想到暗无天日、邪恶、肮脏、恐怖与幽灵出现……此刻,他愣愣 的,也有这种感觉,除了听到灵魂深处空洞的回声之外,一切寂然。
五
时局急转直下。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蒋介石被释放,由张学良、宋子文等陪同离西安飞到了洛阳。十二月二十六日飞回南京。
从十二月二十五日夜里到十二月二十六日,南京中央各院部和中枢要人家里,都纷纷买了爆竹放。在凛冽的西北风里,市民们有不少也跟 着放爆竹。“噼噼啪啪”的爆竹声和“乒———乓”的“天地响”,此起彼落,连续不断,响了一夜。
潇湘路上,首先是叶秋萍公馆放了爆竹。天黑以后,九点钟光景,叶公馆的佣人用竹竿拴起了好几挂“一百响”的大串红爆竹燃放。给他 家这一放,冯村立刻去请示童霜威:“秘书长,隔壁叶秋萍公馆放了那么多爆竹,我们恐怕也得放上几挂吧?”
童霜威自然点头,说:“当然,快叫尹二去买,放一点的好!”
谁知,这里尹二开了小汽车出去,爆竹尚未买来,管仲辉公馆的“一百响”已经先“噼噼啪啪”响起来了。童霜威心里很不高兴,他觉得 自己家的爆竹应当先于管公馆放才对。现在放得比管仲辉公馆迟了,给叶秋萍造成什么印象呢?还好,管公馆放的爆竹不多,“噼噼啪啪”一 阵就完了。尹二买了五大盘爆竹回来。冯村出了点子,吩咐尹二:先放一大盘,以后每隔半小时再放一大盘。
家霆本来已经睡了,被机关枪一样的爆竹声炸醒,知道要放爆竹,干脆穿衣起床,也不睡了。尹二回来,家霆抢了一大盘爆竹,拆散开来 ,“乒”地放一个,又“乓”地放一个。他倒不是为老蒋从西安脱险回来高兴,他是觉得放爆竹有趣。直到十一点钟光景,实在疲倦了,童霜 威也出来干涉了,在楼上高叫:“家霆,快给我睡觉!不准再放炮仗!你明天一早上不上学?”家霆才将剩下的爆竹放进书包,脱衣上床去睡 。
二十六日上午,童霜威正在办公,司法行政部来了电话通知,说:蒋委员长将于中午抵京,让他中午十二点也到明故宫机场参加迎候。童 霜威决定准时前去,十点多钟,就坐尹二的“雪佛兰”车回家,早早让庄嫂下了鸡汤挂面吃,穿上黑马裤呢的披风,十一点半时,让尹二开车 到明故宫飞机场。
车子飞也似的疾驶,童霜威靠在舒适的软垫上,头脑里乱七八糟想得很多。今晨,他在机关里看到了以杨虎城领衔的西安各东北军和西北 军将领昨天下午五时向全国发出的通电。电文中说:“自委座留住西安,对于副司令及虎城等救国主张已表完全容纳,即定返京施行。……爰 于本日下午四时,由副座恭谨陪送洛阳,特电奉闻。”童霜威不禁想:不知这台戏怎么唱下去?目前看来,蒋是让步了,至少是基本答应了张 、杨方面的条件了。可是,张学良竟敢陪送,又是怎么一回事?
车子经过新街口,新街口拥挤着汽车、自行车、黄包车。新开的一家苏杭广货店的大橱窗布置得很漂亮,挂着“开张大减价”的招旗。那 些大广告牌上:首都大戏院正在上演袁美云的《广陵潮》,国民大戏院放映的是美国性感女明星琪茜?麦佐丝主演的《春色天涯》……童霜威看 着广告牌上的彩色广告,心里忽然觉得《广陵潮》和《春色天涯》这两张片名此时此地仿佛若含有深意似的。政潮起伏,许多问题尚难预卜, 以蒋介石的为人,难道对张学良、杨虎城这次劫持就会释然于怀?蒋的亲信邵元冲和蒋的侄子宪兵第三团团长蒋孝先都在西安事变中被打死了 ,难道蒋就会甘休?不过,张学良既然亲自送蒋出西安到洛阳又伴来南京,看来也是得到了蒋的保证的。如能从此真正抗日救国,倒也是国家 百姓之幸事。这倒仿佛真是行将看到“春色”来到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的人物很可怜:人家把我看作是大官儿了,其实我算什么呢?在政治的漩涡中,我只像一滴随波逐流的小水珠。我既 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也不能控制官场的进退。我只像一件道具,一件摆设,来到这明故宫飞机场上,也只是作一名仪仗队员。
这样想着,心情不免有点酸辣和懊丧。尹二已经将车子开进了警卫森严的机场,在黑的、蓝的、奶油色的轿车停得密密麻麻的候机室前, 童霜威走下车来,沐着瑟瑟的冷风,身上打了一个寒噤。中午的阳光透过云层射下来,被风一吹毫无暖意。他整整身上的黑色马裤呢披风,看 看金怀表,十二点零五分了,匆匆向候机室里走去。
他看到了蓄须戴眼镜、气度恢宏的国府主席林森等一伙人已经从停机室门里走出去,在向机场停机坪方向走去。林子超穿着黑披风,他那 飘洒的胡须被风刮得忽左忽右。他又见监察院长于右任,身穿棉长袍,捋着大胡子,被几个人簇拥着,也刚从沙发上起身走出门口。他快步上 前,同一些熟人点头招呼,同蒙古族的中央委员乐锦涛握手打了个招呼,保持距离跟在于大胡子的后边,也朝停机坪上走。
大风掀起沙土,将枯草败叶吹得在地上打转转,麻雀三三两两“叽喳”乱飞。机场上警卫密布,到处有佩着粉红色领章穿黄呢制服戴捷克 式钢盔的宪兵布岗。前面黑压压的,中枢要人大部都来了。穿皮袍马褂围围巾戴礼帽的是戴季陶、居正和张继;穿皮领大衣的是丁惟汾、陈果 夫和朱培德;那孔祥熙,长袍外加上马裤呢大衣,胖得像个面包;那穿旧棉袄像个西北乡下佬似的冯玉祥也来了。穿军装的一伙,里边有戴眼 镜的何应钦,他居然还满面笑容!
那穿西装大衣戴獭皮帽的是外交部长张群;戴眼镜有点商人气味的是实业部长吴鼎昌;戴眼镜圆圆脸的是孙科。有点伛偻着背干瘦苍白的 是陈布雷。还有海军部长陈绍宽、教育部长王世杰、南京市长马超俊……咦,叶秋萍也来了!远远地同几个陌生人在一起。童霜威感到孤独, 身上的黑马裤呢披风虽然使他显得气度不凡,在这伙人中间,他感到自己官卑职小。他既不想高攀谁巴结谁,也不想放弃自己的矜持与清高, 停步站住,不再往前走。在这些人中,看得出派系的作用。!〃!〃的中宣部副部长方治同陈立夫、陈果夫等在一起谈笑风生,改组派的人又是一 伙,黄埔系的又是一伙,政学系的又是一伙……童霜威正感到孤单,蒙古族的中委乐锦涛刚好走上来。他一定处境和童霜威相仿,也是感到孤 单了,突然满面含笑朝着童霜威寒暄起来:“今天真冷啊!咳咳……”他那副近视眼镜下的两只金鱼眼配着一只大蒜鼻子,显得有点愚蠢的样 子。
童霜威平时并不喜欢这个人,也带几分瞧他不起的态度,总觉得他之所以当上中委,是沾了蒙古族的光。要不是蒙古族,根本轮不到他当 中央委员。但现在,既然处境寂寞,也热呵呵地说:“是啊,是真冷啊!”说着,还跺跺脚,两人并排站着,总算互相都有个“伴”了,虽不 讲话,也感到不非常孤单了。
只听到军乐齐鸣。原来是一列服装整齐的军乐队整步来到了停机坪上。这几年,军乐队十分吃香。听说,老蒋特别欣赏这种礼宾仪式。每 到一地,下飞机或下火车时,如果有军乐队奏乐迎候,他总是兴致勃勃地连声说:“好好好!”军乐队一到,忽然听到飞机声了。童霜威抬头 手搭凉棚张望,乐锦涛也仰脸张望,说:“来了!来了!”
童霜威还没看到飞机在哪里,已听到机声临近。云层很厚,飞机正在下降。他下意识地掏出金链子拴着的金怀表,打开表壳一看,是十二 点二十分。一眨眼,忽见飞机已经在盘旋降落,爆竹声忽然响了起来,噼噼啪啪,像炒豆子炸了锅,成群的麻雀被吓得四散飞窜。童霜威感到 心脏被震动得忍受不了,真恨不得用双手塞住耳朵。在一刹那间,只见飞机已经擦地降落,机声隆隆,呐喊声起,军乐队忽然“乒乒乓乓”“ 嘀嘀嗒嗒”铜鼓喇叭齐鸣,奏得响彻云霄。爆竹声仍在震响,欢迎场面确乎相当热烈。他看到以林森为首的中枢要人们一窝蜂朝圣似的迎上前 去。
童霜威不想朝前走了。他明白:自己同乐锦涛还是识相地站在后边的好,这样比较安分。虽然不免有被冷落之感,上前是没有必要的。只 见那许多穿军装的、罩披风的、长袍外加马褂的、西装大衣礼帽革履的,都已迎在机前。机舱门开了,老蒋照例戎装黑披风,但右手拄着“司 的克”,被侍从扶着走下机来。他那件黑披风是兼有防弹防刺作用的,外出总不离身,可现在穿在身上却一点也不挺拔了。
老蒋瘦了,脸色发黄气色不好,突出的颧骨更高,高高的鼻梁更直。棱角分明的下巴带着矜持,紧紧闭着嘴唇,眼光仍然锐利,令人生畏 。他阴郁而低沉,弯腰曲背,看得出腰背疼痛,是受了伤?他弓着腰,艰难地走下飞机,习惯地向迎接的人频频点头,招招手,两目仍像两个 灼人的光点,脸上却显得心神恍惚,但出现一点做作出来的笑容,似在向欢迎者低声说:“好好好!”人拥上去,看不清他同谁握了手。
后边从飞机上下来的,是头发光泽、带点微笑、两眼露出疲乏神情、穿着合身漂亮的黑色大衣和旗袍的宋美龄,似乎有意要以自己的镇定 与微笑来博得人们的好感。她很快地就跟在老蒋的身后,钻进一辆停在机前的黑色汽车里。汽车疾驶而去,留下了一缕滚滚的灰尘。
军乐队仍在五音齐全地鸣奏,爆竹仍在热闹地燃放。童霜威从老蒋的脸上感到:那张脸比从前好像更冷酷、更加恣睢暴戾、更加带着一种 腾腾的杀气。童霜威忍不住对身边的乐锦涛说:“怎么张汉卿没有一起来?”
看不出,乐锦涛消息倒颇灵通,说:“听说迟一二个小时以后同宋子文一起到。这样安排较妥,如跟委员长一起来,反倒不方便了!”
童霜威看看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拔腿走了,小轿车正一辆辆驶过来接主人上车,解嘲地对乐锦涛说:“锦涛兄,我们来做仪仗队恐怕到此可 以告一段落了吧?张汉卿是用不到我们欢迎的了!”乐锦涛倒也痛快,说:“当然当然!不能欢迎,也没叫我们欢迎!我们走!我们走!天太 冷,我怕伤风。明天上午八点半在这儿要举行庆祝委座回京大会,会后还要列队游行。不过,那些事让别人吹西北风吧!我们该休息休息啦! ”
童霜威和乐锦涛由停机坪走进候机室,穿出大门。尹二开着“雪佛兰”过来了。乐锦涛的小汽车也过来了。两人握手道别。童霜威上了车 ,感到车里温暖、舒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刚才老蒋的脸色和神情仍在眼前。忽然想:张学良真是莫名其妙,陪着老虎回来,我就不信会有 好果子吃!……他抱着一种“且听下回分解”的态度,想看这出戏怎么往下演。
尹二转着方向盘,忽然问:“先生,是回公馆还是去机关?”
童霜威感到浑身疲乏,舒一口气说:“回家!”
尹二忽然问:“老蒋回来了吧?”
童霜威“呣”了一声,说:“回来了!”反问:“你高兴不高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尹二。
尹二笑笑,滑头地说:“哈哈,高兴!昨晚买爆竹,今天上飞机场,哪能不高兴!”
这司机历来如此,说起话来叫你摸不准他的心思,听不出是真是假,辨不出是幽默还是讽刺。
汽车驶到离新街口不远处,忽然听到一阵凄凉的唢呐声。童霜威从车窗里向外一望,街边是一支长长的出殡队伍。前边有十二个人抬着一 口沉重的黑色棺材,跟着的几个吹鼓手正吹出扰人心弦的哀乐,后边就是披麻戴孝手执哭丧棒的孝子和家属。孝子的孝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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