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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和人-王火-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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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家霆见了银娣 ,想起了金娣和往日的一些旧事,不觉微喟地叹了一口气。
家霆开门见山,焦灼地问:“银娣,发生了什么事吗?”
银娣紧张、神秘地说:“我必须要赶快让你知道这家人家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家霆惊诧地问。
“欧阳筱月当汉奸了!”
“什么?”家霆又像挨了当头一棒,什么坏事都降临了!急躁地问,“你怎么知道的?”他血在进流,心怦怦跳。
“我听到了客人同他的谈话,还有欧阳筱月夫妻的谈话!”银娣语气急促,含有仇视和蔑视。
“欧阳素心知道吗?”家霆痛心地问,他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仿佛看到谁将一堆污秽的东西全部撒泼在纯洁的欧阳素心身上,使他几乎 要晕厥了。
“她本来不知道,”银娣说,“但是昨天她知道了!中午,她同欧阳筱月大闹了一场,坚决反对父亲做汉奸。晚上,她同她父母又一起大 吵了一场。今天中午又同她父亲好一场拼命,闹得天翻地覆。她反对,但是没有用,她痛哭,现在睡了,锁上了房门,这两天饭也没有好好吃 ,我很担心她会出事。欧阳筱月夫妇午后坐汽车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家霆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又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放在面前了。飞来横祸!怎么会想到欧阳素心的父亲突然会附逆做了汉奸了呢?怎 么会料到欧阳素心会遭到这样的不幸呢?欧阳素心怎么来处理自己同她父亲的关系?我又怎么来处理这些关系?欧阳素心能同一个汉奸父亲生 活在一起吗?我能爱一个可耻的汉奸的女儿吗?……矛盾啊!矛盾!痛苦啊!痛苦!他感到六神无主了,不知所措了,沉吟着说:“啊!银娣 ,你告诉我这件事,很好!但是……我怎么办呢?”
他似是自言自语,却又万分不放心欧阳素心,关切地问:“她要紧吗?不会出事吧?”
银娣在门灯光影里脸色严肃,但似乎很有决断地说:“你是不是去看看她?”
他也决断地点头,说:“对!在这种时候我应当去看看她!”他心里是这样爱她。在她处境如此困难、心情特别晦暗失望的时候,他应当 毫不踌躇地在她身旁。但是,他应当怎么为她出主意?他自己又应当怎么处理眼面前突然发生的这种尴尬、艰难的局面呢?真是一点把握也没 有。心里越乱,越不知该怎么办。他嘴里不断自言自语地呻吟:“唉!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想不到银娣忽然说:“我昨天遇到柳叔叔了!他说:她父亲做汉奸。她不一定能反对得掉。只要她反对汉奸,她就是个好人。她有一个汉 奸爸爸,她无罪,怪不得她。谁叫她投胎投在这个人家的呢?你是她的老同学,在这种时候,不应当丢掉她,应当鼓励她,让她坚强,做个好 人!”
听银娣讲话头头是道,这么老练,家霆完全出乎意外。银娣比起她姐姐金娣来可是大不一样了。是她同杨秋水阿姨,不,还有舅舅柳忠华 接近,所以能这样的吧?听杨秋水阿姨讲过,银娣在难民收容所里是学过文化的,后来又在劳工夜校上课,看来,她懂得许多道理。她说昨天 她见到了舅舅,怎么会见到的呢?真是太奇怪了!人生,意外的事太多了!难道他们之间是保持着联系的吗?他脱口而出,问:“银娣!你昨 天是怎么碰到我舅舅的呢?在哪里?”
银娣回答:“我昨天去上夜校,在路上遇到的。”她显然是滴水不漏,给家霆一种她想保守机密的感觉:天下哪有这样希奇的巧事呢?
家霆急切地问:“他对我爸爸被绑架的事和我同欧阳素心的情况都知道吗?”他估计,银娣是会把这些都告诉柳忠华的。
银娣点点头。
家霆伤感地说:“唉,银娣,我现在什么亲人也没有了!只有舅舅,我却还见不到他!”
银娣沉默着,没有做声,稍停,说:“小姐是个好人!我虽在她家帮佣,她待我像姐妹一样。人还说我长得有点像她哩!我要急着把一切 告诉你,是觉得你该安慰安慰她,你也该及时知道她家的情况。柳叔叔他也是要我及时把这告诉你!”
“他没有谈到我爸爸的事?”
“没有。”银娣说,“他只说,事情已经如此,只有看发展了。要你坚强些,也要你努力上进,争口气。他说,这是不幸的事,但对你是 一种磨练的机会,可能反而有利于一个人的成长。”
家霆觉得银娣年龄比自己小,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一点也不小。他对她的看法完全变了。怕在门口久谈不好,说:“银娣,你带我进去吧 ,我去看看欧阳!”
他跟随银娣跨进了大铁门,夜色中花园里晦暗安静。冬日的树木光秃秃的,阴影憧憧。空气里可以嗅到那种从潮湿的草地里散出来的凉气 。走进楼下房里迎面碰见朱妈。朱妈招呼着说:“童少爷,你来了?小姐在楼上。”
她让银娣带着上楼,欧阳素心反锁着房门。银娣敲门说:“小姐,童少爷来了!”
先是毫无回音。银娣又“笃笃”敲门。
门“呀”的一声开了。家霆看到欧阳素心披散着长发、哭肿了眼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黑色缎面的旗袍,衬得肤色雪白。旗袍的缎面在灯 光下闪闪发亮,增加了她的光彩。她的眼睛周围有淡蓝的晕圈,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见到家霆,她用一种深沉的胸音说:“你怎么来了?”说这话时,她瞅瞅已经离开正在下楼的银娣的背影,说:“是银娣通知你来的?”
家霆点点头随她进房,两人坐下。看到欧阳素心伤心悲恸的神色,家霆心里难过,说:“我不能不来!”
“你一切都知道了?”她问。
家霆点头,说:“是的,我们都太不幸了!各有各的不幸。”他情绪黯然,为安慰她,强打精神,把话说得平静。
欧阳素心忽然失声痛哭起来,伏在床上,哭得那么伤心,似乎一场冰雹、一场风暴砸毁、摧毁了她的一切。她的面容憔悴了,像一朵盛开 的鲜花遭到了霜冻。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不断抽搐。
家霆恨不得能分担她致命的痛苦,劝慰地说:“欧阳,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感到自己的言语苍白无力,不足以安慰欧阳素心巨 大的悲伤,叹口气心酸地说:“欧阳,哭没有用!我们是不是能想想什么办法解决一下这种不幸呢?……让我们面向太阳,把阴影留到背后去 吧!”
她从床上坐起来,抬起了头,掠一掠散乱了的黑发,叹口气摇着头失望地说:“迟了!一切都迟了!他已经陷进深渊里去了!已经无法挽 回了!”说着,泪水潸潸流在脸上。
家霆近前亲切地说:“欧阳,到底是怎么的?他怎么好好的要做汉奸呢?他不怕被人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吗?”
欧阳素心摇摇头:“我早有些怀疑了!常有些他的朋友来,他也同那些人出去交际。但没有想到他竟真的会落水附逆!汪精卫组建伪国民 政府,内定让他干财政部次长兼苏浙皖税务总局局长。我继母说这是个肥缺!他早年在日本时,和周佛海在鹿儿岛第七高等学校和京都帝国大 学都是同学。我那继母又是个贪财虚荣的女人,怂恿着他,就干出秦桧般的事来了。”
家霆对欧阳素心曾说过的一些话及有时曾流露出的苦闷情绪似乎有点理解了,问:“你反对了?他怎么说?他不是很爱你的吗?你讲话他 应当听的呀!”
“在他心目中,我还是孩子!他在政治上的事才不听我的呢!”欧阳素心伤心地拭泪,“家霆,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我真恨透了,也急 死了!我可以死,但承受不了这种耻辱和痛苦!”
家霆心里暗忖:如果是我,我一定大闹天宫!实在不行,就脱离关系!但这样的话,他此时不愿说,说了徒然刺激欧阳素心,于事无补。 她一个未曾独立的少女,离开了家能到哪里去?他叹口气说:“心里乱极了!真不知该怎么办好。如果我能负担你,还好办!可是,我现在也 在风雨飘摇中,真不知该怎么办了。你继续反对吧,好好劝劝他!如果能劝他带你离开上海,走!去香港,就比这样好!”
“不行!”欧阳素心泄气地摇头,“他鬼迷心窍了!我已经大吵大闹过,甚至想到死!什么话都说过了,一点用也没有!知道他要做可耻 的汉奸,却无力改变或控制这种事,真太痛苦了!况且,他过去是那样爱我,我也那样爱他!”
家霆突然想:现在似乎只有一个办法了!同欧阳一起走!让欧阳同家庭脱离关系。但又想:唉,到哪里去呢?我没有自己的家,方家是不 能住的,难道能出去流落街头?本来冲动,逐渐冷静下来了,叹口气说:“唉,欧阳!本来,倘若你离开家同他断绝关系也是办法,或者我们 一起出走,去香港,到重庆,隐姓埋名,我们可以不读书,可以过最贫穷艰苦的生活,可以找工作自食其力,我们可以像鸟儿似的出去飞!只 要有一股爱国的正气,其它什么都可以不管也不要!但这些想法都太不现实!现在,我爸爸命运不定,生死难卜,我也不能离开孤岛,我们是 无处可去的。”
“是呀!可是,我怎么办呢?我感到心里空虚,脸上羞耻!像坠在海里无所依靠,像心上给尖刀划开了口子!”欧阳素心睁大了失神的双 眼,仰脸望着黑黝黝的窗外,似是要向上天寻问答案,呻吟着说,“我痛苦得难以生存下去了!”
家霆心里焦急,劝慰、鼓励着说:“不,欧阳!这一向来,我在痛苦中常常思索,痛苦与欢乐,像光明与黑暗,人应当懂得怎样适应,才 懂得怎样生活。”他想起先一会儿银娣讲的舅舅柳忠华谈的话了,说:“欧阳,真是祸不单行,我们确实都是厄运缠身了。我的家和你的家在 这场战争中好像都崩溃、破碎了。就像我们的国家一样!”他看见欧阳素心的眼里淌下了泪水,继续说:“你父亲的事,你一定要继续反对。 只要反对,我们就顶天立地问心无愧。他堕落,由他自己负责,你爱国,你就是值得夸赞的中国儿女!你应当坚强!目前只有忍耐,再苦也忍 耐!到我们一旦能自立的那天,我们就飞!”
欧阳素心仰望着天,脸孔背向灯光,惨白的嘴唇颤动,稀薄透明的泪水蒙住她的双眼。她心里有无数难以倾泻的痛苦,只能用泪水来洗涤 。
稍停,她突然说:“家霆,你为什么爱我?”
“因为你可爱!”
“我是问为什么?”
“还用问吗?”他诚恳地回答,“因为我爱上了你,我就觉得你可爱!是无需要讲理由的,一千种理由都说不清这种爱的。我认为你可爱 的原因,就是因为我爱上了你,你一切都好,一切都可爱!”
她似乎思索了一下,突然又说:“家霆,你不会因为我父亲是这样可耻,就看不起我吧?”
家霆情不自禁地一把抱住了她,亲着她的脸颊,吻着她的黑发,说:“不会的!欧阳,不会的!”
她哭了,也拥抱他,却表现着自己的稳重,将泪水洒在他的肩上。
两个人的灵魂似乎溶化在一起了,彼此的命运似乎谁也难以逆料。但在她的心里,蕴藏着一个家霆估计不到的伤感的念头。
五
凄凉、冷落的寒山古寺内,童霜威读着佛经,并无法克制心头熊熊燃烧的烈火。
愤怒使人暴躁,烦闷使人抑郁。这些愤怒和烦闷的情绪,像戈矛利器似的在摧残童霜威的身体和精力,破坏他的健康,销毁他的锐气。他 的心头总有一盆烈火在自焚似的耗去他的生命。他虽然不断地吃药,只要生气时总感到心脏不适,也感到血压不稳,头晕头疼。
方丽清和江怀南那次来到,丝毫没有给他带来安慰,反倒更激起了他的反感和憎恶。他将江怀南带来的酒和糕点等都赏给了陪伴的“冷面 人”,将那叠方丽清留下的钞票也全部给了“冷面人”,说:“你恐怕也要养妻子儿女吧?都拿去吧!身外之物,我概不需要!”
“冷面人”先不肯收,见他是诚恳的,酒和点心悄悄地喝了吃了,钞票也偷偷地收了。眼里闪烁出喜悦的老鼠似的贼光,对童霜威的态度 变得更恭敬了。
古朴、荒芜、残破的寺院,在冬天里更加显得缺少生气。寒山古寺,只要没有日本人来,总常常是一片死寂。日本军人偶尔来到,又总是 皮鞋声“喀喀”,马蹄声“嘚嘚”,人喊马嘶,钟声也会被“当当”乱敲。唉,连钟声都变了!过去寒山寺那种迷人的钟声在哪里?那种神秘 、缓慢、发人深思、悠长广远、震撼人心灵的钟声在哪里哟!
童霜威在死沉沉的寂寥中,心里悲凉仇恨,在日本人来践踏朝拜时,又感到一种异国入侵的哀伤。他虽然总是不言不语,总是除了披览佛 经、诗书之外,常常像老僧入定似的打坐,可是心头浪花千叠、惊涛拍打,极不平静。
日子一天一天逝去,春天要来了。
枯寂一冬的树上已经萌含着嫩芽,饱寓着生机。有早归的大雁,排成长长的“人”字,“咕啊咕啊”地叫着向北飞,过去一批,又一批, 连夜里都能听到雁鸟带着离愁别绪的哀鸣。自然界凛冽的寒冬快要过去了。有紫色剪尾的燕子呢喃飞来,在寺庙的檐下衔泥筑窠。啊,江南又 将是群莺乱飞、杏花春雨的季节了呢!
虽然被软禁在寒山寺的庙墙内,童霜威还是能想象得到在日寇铁蹄下江南锦绣大地上中国百姓的深重苦难。
他印象最深的是从上海被送到寒山寺来的那天。在汽车经过苏州城北遥望虎丘山时,正逢夕阳西下。天气寒冷,刮着西北风,夕照的红日 将一抹斜晖射在古老的虎丘塔上,塔上斜矗着一面日本国旗,白色的旗中央一个通红的圆,在猎猎飘飞。是一个非常非常深刻的印象:侵略者 的旗帜挂在被占领了的苏州上空!啊,国难!国难!无限悲痛和耻辱,给了他永远不能忘记的深刻印象。
现在,春天快来了。人心还是冰冷的、冻结的。大殿一侧有两大丛芭蕉,春天来后,必然又是绿油油地布满一院的清阴,使人爽心明目。 听到雨打芭蕉时,淅淅沥沥的细雨蕉声,会使人有什么样的感觉呢?恐怕只能是一种凄恻、忧愤,因山河破碎而觉得往事不堪回首的感慨吧?
他想起柳苇。当冬天没有什么花的时候,过阴历年,柳苇最喜欢水仙花。水仙花每一朵像一颗星星,美极了。到了春天,柳苇就爱不胜收 了,苏州的花在春天里是姹紫嫣红多种多样的。
那年,同柳苇在春天里逛过苏州阊门内皋桥东的吕祖庙。好像是在农历四月中吧。绕过那些低矮古老、青砖黛瓦龙脊的民房。民房都开着 老虎窗或豆腐干天窗,屋前是幽深古雅的小巷,屋后,临着洗衣洗菜的小河,望得见河上历尽风霜的石桥。脚下踩着被路人鞋底磨得溜光圆滑 的碎石路面。庙前的花市热闹极了!花农和花贩都推车挽篮来卖花。当时,香客、游人、乞丐、娼妓们都来吕祖庙烧香膜拜。许多打扮得涂脂 抹粉珠光宝气的女人都在买花,要买的是“千年蒀”。
他说:“咦,为什么偏要买这种花?”
柳苇说:“‘蒀’和‘运’两字同音,买了‘千年蒀’,千年有好运,图个吉利嘛!”
他哈哈笑了:“我们也来买一束,求求好运!”
她笑着点头:“好,买一束!可惜,靠这样祈求好运,恐怕解决不了中国受外敌欺凌的问题!”
柳苇的话是对的。买“千年蒀”的苏州人数不清,谁真正得到了好运呢?那些当年买了“千年蒀”的人,像柳苇,早已死了,我则囚禁在 这里。有些不相识的人,恐怕在战火中早已死在日寇炸弹、炮弹、枪弹和刺刀之下。活着的,现在不也都在水深火热之中,遭受亡国奴的惨痛 过着铁蹄下呻吟的生活吗?
思绪像姑苏那些小小的古老石桥下流淌不断的清水,割不断,也拦不断。
他无限感慨。近来,更是常读《离骚》。读着《离骚》,他常喜欢无声地在心里吟诵记在心头的无锡元末着名山水画家和诗人倪瓒的一首 诗:
秋风兰蕙化为茅,南国凄凉气已消。
只有所南心不改,泪泉和墨写《离骚》。
元末,着名的画家郑所南画了一幅兰花。兰花悬在半空,不着泥土。那是因为国土惨遭异国统治者的蹂躏有所寓意的吧?倪瓒看到了这幅 画,题了这首七绝。他的想法是格外奇特的。在他眼里,兰花已不成其为兰花,而化成了茅草。是肃杀的秋风摧残了它。不仅如此,他的思绪 还驰骋到了整个江南。那里,一片凄凉,所有的生气全部销蚀。透过这两旬诗,童霜威仿佛听到了倪瓒发出的浩叹:啊!国土沦丧,众芳芜秽 ,南宋遗民那复国的心意也被消磨殆尽了。可是,郑所南是“心不改”的,他没有忘记故国。他画着《离骚》,借兰草抒情,用的不是墨,是 泪水!他赞美郑所南,也是在表达自己的民族气节与对国家的忠贞感情。
童霜威每一吟诵,就沉浸在一种高尚的情操中。这种情操,使他对过去宦途中的种种遭逢,对他在人生道路上的经历作了回顾,也作了评 判。他畏缩过,他后退过,他虚伪过,他贪心过,也在一定程度和一定范围中同流合污过。他营过私,沽名钓誉,曾想欺名盗世,也曾向往高 官厚禄。有些事使他后悔,有些事使他惭愧,有些事使他脸红,有些事使他痛心。他觉得,目下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作为一个中国人,汉奸是 绝对干不得的!最后一道心上的防线,他要坚守,也能坚守!他遭受的折磨,使他痛苦,以至使他对生并不留恋,对死也并不恐惧。寒山寺几 个月的软禁,促使他反省得到的结论是:不管用什么理论来乔装打扮,汉奸总是汉奸。他要像柳忠华所说的在人生中选择。选择什么呢?做爱 国者,不做汉奸!做汉奸会得到眼前的近利,将遗臭万年!一个中国人能辜负中国人的气节和良心吗?当然不能!他是学法执法的人,对是非 抉择清醒!
早年,他一直崇敬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林觉民、方声洞的遗书他都能背诵。年轻时,参加革命,他有过勇敢不怕死的经历。民国二年二次 革命失败后,他在上海,夏天时险遭密探侦捕。当时,革命党人正在开会,楼下被包围了。他急中生智,脱了上衣和长裤,翻三楼阳台到隔壁 ,赤膊短裤趿鞋摇扇,下楼从后门走出,佯作是乘凉看热闹的人混出弄堂,到码头混到一只日本商船上,亡命日本。那时是不怕死的。现在, 当他决定舍弃安危与苦乐来扞卫自己的良心与民族气节时,他觉得应当像文天祥一样大无畏,被囚土室秽气浸人二年以上,仍能养浩然之气。 有了这种决心,反倒能平静下来了。
惊蛰过了。蜘蛛悬垂下来在屋角吐丝结网。躺在床上,看着蜘蛛结网,百折不回的韧劲,使他得到启发。小小的蜘蛛,能不气馁,何况人 呢!
闲来,他用笤帚扫地,一下,又一下,扫除寮房前、寺院里的尘土、碎草、败叶、枯苔。一下,又一下,“刷!”“刷!”有时使他想起 了战前在南京潇湘路一号时,看到和听到被叫作“老寿星”的门房刘三保扫地的声音。他当然不知道刘三保已经勇敢地死在南京城陷后的大屠 杀中。他只是怜悯地想:唉,瘸腿的老头儿不知怎么了?他现在对过去的佣人们似乎加深了感情。
从岁末到三月的漫长过程中,像经过了一次涅盘。心中的风雨,并不是别人能看得出来的。庙里的一些和尚,一定是被谁吩咐过的,都避 着他,谁也不同他说话。他也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去理任何人。
但,他觉察到:“陪伴”他的“冷面人”,在起变化。“冷面人”肯定是“七十六号”的特工,而且一定是亲信,不然,不会受信任。这 个陪伴者,老是引他想起伪满皇帝溥仪身边的那个日本高级顾问“御用挂”吉冈安直。“挂”这个字,在日文中说来并不难解,如“联络挂” 就是联络人;“兵器挂”就是军械股、军械科的意思。但“挂”到“御用”上,实在是侵略者的创新,这个“挂”掌握在吉冈手里,挂在溥仪 身上,就监视、包办了溥仪的一切。这个“冷面人”,童霜威明白就是“挂”在我身上的日伪特工,对他不能不战战兢兢、刻意小心。此人脸 冷话少,但逐渐起了变化,脸和态度不那么冷了,也说点话了,对童霜威好像“放心”些了,并不紧紧监视着他。有几次,出去有事,就叮嘱 童霜威:“我出去一下,就回来。童委员你在庙里可以随便走走,出去就不安全,一个人自己当心些!”有时,问童霜威:“童委员,想吃点 什么?我给你办!”看来,这种生活他是感到冷静、单调、无聊的。当童霜威扫地时,有时他抢过扫帚说:“我来扫!”有时他说:“歇一会 吧,别累着了!”看童霜威吃得少,他会说:“怎么不多吃一点?”晚上炭火灭了,他也会歉意地问:“冷吗?”
有变化,当然好。童霜威并不奢望这种坏人会对他开什么恩,但看惯了冷脸,能起些变化,总比不变好。童霜威感到:“冷面人”常常是 在冷眼观察他。每当想起老中医的事,童霜威就心里警惕:这种人是不讲感情的。他们一定都杀过人,身后跟着的冤鬼不少,对这种人要注意 。虽然发现“冷面人”起了变化,仍旧从不主动找“冷面人”谈什么。
一天晚上,夜寒寂寞,四下无声。“冷面人”喝了些童霜威给他的三星斧头白兰地酒,突然兴致高了。面孔发红,眼睛迷糊,同童霜威聊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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