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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和人-王火-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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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二楼窗口远眺近望,已经成了童霜威父子消磨时日的一项例行公事了。
从二楼家霆住着的那间早先是书房的玻璃窗口和阳台上张望,童霜威和家霆瞥见东面潇湘路二号管仲辉公馆那幢日本式的二层楼住宅正在 修葺,有些瓦工在屋顶上换瓦,有些壮工在修整花园。三号邻居叶秋萍的公馆里,住着些日本人,大约也是“蓖麻籽株式会社”的。可以看到 有日本军人和便衣坐着宝蓝色的小汽车或军用车进出。童霜威的沧桑之感,又涌上心际。战前潇湘路上这两家近邻:军委会办公厅副主任管仲 辉、中央党部党务调查处处长叶秋萍,现在怎么样了?他们俩,两年多前在香港见到时,叶秋萍春风得意,管仲辉在弃军经商。现在,叶秋萍 肯定是在重庆。管仲辉呢?他的公馆在动工修葺,大兴土木,是要供给日本人住还是给哪个新贵居住呢?
从住着的二楼下去,如今在楼下专门开了个小小的边门供童霜威父子使用,以便与“蓖麻籽株式会社”隔开。出边门走下已经朽塌了的水 泥台阶,可以走到乱草丛生的花园中去。当然,外出是不可能的。大铁门的门房里有“蓖麻籽株式会社”的日本兵把守,四面经过修整加固的 竹篱笆上,也都绕着电网。童霜威不喜欢见到日本人,尽量不下楼,总是在二楼上的各房间里踱来踱去,作为散步。闷来时,有时凝望着远处 的紫金山与北极阁、鸡鸣寺遐想;有时凝望着古台城沉思。往昔的岁月,在司法院、司法行政部及中央党部、中惩会里办公、开会、做纪念周 以及去中山陵谒陵的往事……熟人、亲友的面容……柳苇和军威的死去……与方丽清生活的愉快与痛苦……甚至庄嫂、尹二、刘三保的下落, 无不翻江倒海地在心头搅起波澜。他常同儿子谈心,谈伤心的事与高兴的事,谈值得怀念与不值得惦记的人,让时光似水般流逝。但春暖以后 ,外边的阳光与和风吸引着他。天晴时,他终于由家霆陪着下楼了。“蓖麻籽株式会社”的那些日本人,不知忙些什么,不大在花园里出现。 陪伴侍候的“冷面人”偶尔来看看,见他们父子俩在花园里漫步也不上来干扰,办好了饭就请童霜威和家霆上楼去吃。这已是个无花的花园了 。他们在零乱冷落的旧日花园里无聊地踩着野花散步,或拿了钓竿到前边清水塘边垂钓。池塘旁草丛中散落着野生的花儿,有步步登高的黄花 ,有石竹的粉红小花,有鸡冠的深红花朵。花儿像遭过劫难似的,跻身在野草里,像挨过饥饿似的瘦弱,像遭过风暴和践踏似的七歪八倒。
啊!战前,家霆常在这里垂钓,尹二和“老寿星”刘三保都教过他怎样装饵、怎样“打塘”①。清水塘水面绿绸般平滑,水色青如碧玉,漂着 浮萍,塘里的鱼儿常跳出水面来嬉戏。鱼钩常甩出水面钓起银色的活蹦活跳的鲫鱼。……“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南京沦陷了,被远隔重洋 的一个小小军事强国用铁蹄强占了。一切也都变了。回忆使人心里沉重,想起往日徒然伤心。可是不想又怎么可能呢!
①“打塘”:将米炒焦,有了香味,下到池塘中的某一个地方,吸引鱼来,叫“打塘”。
天还凉,鱼不大上钩。这时,父子俩会悄悄地交谈。家霆谈些来南京之前上海的情况,童霜威谈些苏州寒山寺的生活。有时也会沉默地产 生一种“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①的心绪。是呀,如果能像鱼儿一样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东游西,多么好呀!
①唐朝诗人孟浩然《临洞庭上张丞相》诗中的两句。
空气里搀和着泥土、青草与苔藓的气味。就在这种垂钓的时间里,家霆将舅舅柳忠华的事和舅母杨秋水被暗杀的经过都告诉了爸爸。杨秋 水的死,使童霜威震惊。柳忠华的情况,也使童霜威担心。
童霜威疲倦而带着感情地说:“你舅舅是个叫人猜不透的人,但有一条可以肯定:他决不会给敌伪办事。我看,他是要利用欧阳筱月。做 汉奸的人多数是为了得利,给他们利就可以利用他们。你舅舅干的自然不会是蠢事,更不会是坏事。不过,我怕他是在冒险!”
童霜威从来看不到报纸,对外界的一切几乎一无所知。他明白敌人是用愚民政策,用封锁使他不了解外界的种种,好软化他。儿子来到身 边,他知道了不少外边的形势,使他更向往自由了,也使他更感到心灵的枯燥了。
一连多少天,常细雨纷纷。今天,有点阳光,父子俩又在清水塘边垂钓了。说起悄悄话后,家霆终于将天天憋在心里想吐露又不愿吐露的 事──他同欧阳素心的关系,告诉了爸爸。
从儿子吞吞吐吐的叙述中,童霜威发觉儿子已经同欧阳筱月的女儿欧阳素心发生了爱情。这真像听一支悠扬的曲子,音节之间出现拖长的 停顿,令人心焦;旋律中有疑问和迷失;爱情的主题被引进,昂扬挣扎,忽又下泻,痛苦而沉重。童霜威不赞成儿子早早就谈恋爱,更反对儿 子同一个汉奸的女儿建立恋爱关系。听完,他摇头说:“啊,你要慎重!不要草率!”他心里苦恼。
家霆察觉到爸爸感情的变化,迟缓、犹豫地说:“不,爸爸,您真不知道她有多么好!她善良、纯洁,她是反对她父亲落水的!”他将欧 阳素心全部情况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告诉了爸爸,又将柳忠华关于欧阳素心的话也说了,目的是要使爸爸回心转意。
童霜威咬咬嘴唇,叹口气,说:“子女当然无罪。可是……我们两家的情况都很不幸。我的处境,现在你的处境,都如此恶劣。你来到我 的身边,她也并不知道。将来怎样,谁也难以预料。她父亲已经落水附逆,她的处境也不佳妙。我就怕你们的相处不会带来幸福呢!”他怕伤 儿子的心,不愿多说,家霆却已经感觉到了。
家霆像许多同龄的年轻人一样,血气方刚而又幼稚单纯,说:“幸福是可以靠自己创造的!不幸是可以靠自己改变的。爸爸,我想写封信 给她,我自己出去寄发。一个多月来,我没有出去过。我觉得应当出去逛逛看看,我也要想想和试试,看看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脱离眼前的困 境。”
童霜威警惕地摇头:“不要太单纯了,孩子!他们说是准许你自由,实际我看是假的,很可能是一种骗局,目的是看你外出后到哪里活动 。我是‘江湖越老越寒心’,他们所有的话我都是要打上问号打上折扣的。”
家霆认为爸爸说的有理,但又想:我这样一个高中学生,已经在他们手掌中了。出于笼络和恩赐的目的,给一些在南京购物、游玩的自由 ,也不是不可能的。因此,固执地说:“如果是这样,验证验证也好。明天我就外出,看看是否有人跟踪盯梢?”他心里记挂着欧阳素心,一 心想晚上写封信给她,告诉他自己的遭遇,明天可以外出发信。他更从“冷面人”老董挂在童霜威房里的一份日历上(他们给这份日历目的是什 么?难道是想用日历促使爸爸时常想到岁月的逝去、囚居的苦痛而放弃自己的信念?)看到明天是清明节了!他多么想到中华门外雨花台去寻找 妈妈柳苇就义的地方,找到舅舅立的那块石碑祭奠妈妈啊!只不过,为怕触动爸爸的愁绪,他没有说。
父子俩收竿打算回去休息,看见一对燕子,正呢喃地兜着圈子飞向二楼阳台。原来紫燕正在阳台的门楣上筑窠呢。燕子都在筑窠,童霜威 不禁暗暗伤心:我的家在哪里?
他心头发酸,指着剪尾飞旋的燕子正要同家霆说点什么,却见“冷面人”老董带着两个人来了。走在前面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双鬓泛 白,穿的是古铜色短打,扎足裤,黑布鞋。一看他那嘴角上露出的一颗金牙和唇上两撇胡子,童霜威和家霆顿时认出是保长夏得宜。
这条地头蛇就住在近旁,看他的模样,混得不错。两撇胡子过去像是京戏《盗双钩》中武丑扮演的杨香武式的,现在改得有点像日本人的 牙刷胡了。他面色红润,一见童霜威,老远打躬作揖,高声谄笑着说:“啊,童秘书长!你老人家还都了!恭喜恭喜!”又忙着介绍跟在他身 后一个戴日本军帽穿西装的年轻人说:“小二子,叫童秘书长呀!”得意地告诉童霜威:“这是我的那个二儿夏金贵呀!如今就在这儿‘蓖麻 籽株式会社’机关里协助皇军办点公事。嗨嗨,要不是听他说,还不知童秘书长你已经还都了呢!哈哈!”
童霜威战前就不喜欢这个保长,现在见他十分热情巴结,只是说的话句句不中听,又不好不马虎敷衍一下,只是点点头“呣呣啊啊”了一 下,什么也没有说。
夏保长垂着双手眨着狡猾的眼,说:“童太太呢?太太怎么没还都?”
童霜威不动声色地答:“她在上海。”
夏保长手指指潇湘路二号的方向,说:“现在,南京太平啦!二号管主任他参加和平回来好几个月了。如今是国民政府军事参议院副院长 ,比以前又升官啦!正在修房子,公馆修好马上搬来了。童秘书长你也还都了!嗨嗨,就不知道三号里的人回不回来?”
听说管仲辉已经回南京好几个月了,童霜威心里既吃惊又奇怪。哎哟!怎么回事呀?但一是不愿向夏保长打听,二是在“冷面人”面前总 仍是尽量装得迟钝和脱离尘俗。心里虽有许多想问的事,忍住未问,也不回答,只反问:“你现在在哪里得意?”心想:这家伙准是个小汉奸 !
夏得宜得意地龇着金牙笑笑,谦恭又自负:“哈哈,哪谈得上得意呀!我们这号人,剜棵蒜苗补棵葱,不占便宜可也不能吃亏,是吧?如 今我在南京市保甲指导委员会有了个委员的名义,嗨嗨,也算跟随汪主席的和平出点力,也给友邦皇军出点力,哈哈。”
童霜威听了,心里更烦,闷声不语,想摆脱这个小汉奸拔步回去。没想到家霆在一边忍不住了,开口问:“夏保长!过去我们家的尹二、 庄嫂和刘三保他们怎么了?”
夏得宜朝家霆看看,笑着高声说:“哈,这不是少爷吗?如今这么大了!”他忽然摇头皱鼻子:“你不问起他妈的三个坏蛋倒还罢了,要 说起他们呀,能气死人!尹二和庄嫂偷了你们公馆里不少好东西早早就跑了,至今下落不明,恐怕也早翘辫子了!瘸腿的刘三保在皇军来到的 那个夜晚,拿刀杀皇军,还放了一把火烧你们公馆的房子。要不是皇军开枪毙了他,救灭了火,你们潇湘路一号公馆早片瓦无存了!这个老浑 蛋!”
童霜威想:啊!刘三保是干下了抗日的事被杀死了!倒不禁有些悲惜。又想:尹二、庄嫂如果真的拿了些东西跑了,也不能怪他们。兵荒 马乱,他们不拿东西也不会存在。只是他们说不定在南京大屠杀中也遭到了杀戮,不禁也有几分悼念。
家霆听了,心情比爸爸更加激动和伤感。他觉得从夏保长口里倒是可以知道些情况的,想问问小叔军威的情况,又一想,不便问,改口说 :“这个‘蓖麻籽株式会社’是专门买卖蓖麻籽的?”
夏得宜朝他的二儿子夏金贵看看,又朝“冷面人”看看,嘻嘻笑笑,说:“皇军的事,不好说,不好说!嘻嘻!”转过话头说:“童秘书 长,你现在还都了!我听说,要是以后你愿意把家搬来,人家皇军愿意迁走。将来府上公馆的房子如果修理,可以交给我来操办!二号管公馆 就是交给我操办的。保险给修得富丽堂皇,叫你和太太、少爷十二分满意。”
童霜威心里冒火,鄙视这个小汉奸,但不想得罪小人,脸上尽量平静,打着哈欠,点头说:“啊—啊—啊—”又说:“我身体不好,隔天 再谈吧,我想去休息一下。”他指指“冷面人”,说:“老董,你们谈谈吧!你们谈谈!”又对家霆说:“家霆!扶我上楼去,我怎么感到头 里不舒服?”
他和家霆走了,留下了“冷面人”和夏得宜父子在花园里。
见到了夏保长,谈起了管仲辉,又谈起了刘三保、尹二和庄嫂,虽然情况都略而不详,却使童霜威和家霆都思索、揣测,回想得很多、很多。
二
从二楼窗口向紫金山方向望去,云雾蒸腾,紫金山只露出一个墨色的山尖,像海浪翻滚中的蓬莱仙岛。云团和雾气变幻着形状和色彩,朦 朦胧胧,缥缥缈缈,使家霆不能不立刻想起欧阳素心画的那幅神奇的油画。
啊!他的心头,充塞了一种奇异的感情。山尖一时裸露,忽又在云雾中消失。欧阳说的幸福、爱情、和平、真、善、美……一切都像这样 的吗?
他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感情波涛。
清明时节雨纷纷,夜里一直下着蒙蒙的针尖雨,到早晨,雨才停歇。外边,树上、草上、花上、地上都是湿淋淋的。
半夜,楼下“蓖麻籽株式会社”的汽车,响了好几阵,也不知日本人忙些什么事,吵得人睡不好。
一早醒来,童霜威走到儿子房里,见家霆凝望着远处的紫金山出神,对儿子说:“唉,大约是清明了吧。昨夜,我又梦见了你小叔军威, 也梦见了你那早已离开人世的妈妈柳苇!……”他带着凌晨的倦意,说话时声音伤感。
约摸九点钟光景,家霆刚想出外,“冷面人”上楼来了,给童霜威送来了一封方丽清的信和装在另一只封袋里的一叠钞票,还有一藤包衣 物。
“冷面人”恭敬地说:“童委员,我们特工总部南京区办事处在颐和路二十一号,派人送了这封信、这笔钱和这些衣物让你收下,请打个 收条。”
童霜威让家霆写了个收条给老董。
“冷面人”老董又讨好地说:“童委员,恭喜你!上边说:今后可以会客,可以让客人来看望你。今后也给你订了两份报纸,一份是上海 的《新申报》,一份是南京的《民国日报》。以后,有报纸看了。”
童霜威想:有意思!这是想造成我在南京“供职”的假象呀!准许会客,我有什么客可会?看报是好的,可是看的是日伪报纸,对我进行 和运宣传罢了!……也不做声,却将方丽清带来的一叠钞票从信封中取出,分了一小叠递给“冷面人”,说:“买点酒喝!”
“冷面人”装作不肯,连连摇手:“啊,不能,不能!”
童霜威把钞票塞到他手里,说:“没人知道的,拿着吧!”
“冷面人”不声不响收下了,看得出十分高兴。他轻声哼着苏滩下楼,带走了收条。
“冷面人”一走,家霆说:“爸爸,你给他这么多?”
童霜威看看儿子,说:“多给点钱,少点麻烦!”
方丽清的信未封,童霜威急急抽出信来看。信是方丽清那种一只只像螃蟹爬似的钢笔字。
方丽清在信上说:
……知悉你在南京一切都好,极为欣慰。带上老法币五百元,供你零用。上海物价大涨,我们缺少财源,只出不进,总将坐吃山空。听人 说南京鲫鱼和蔬菜均比上海租界便宜,你日常可以多吃点滋补身体。你在南京居住,我本极想前来陪伴,但千思万想,来与不来,决定于你的 态度。如你决定参加国府留在南京办公,我随时就来!如你仍像现在固执不化,如何能让我来京?我自幼娇生惯养,愿做人上之人,不愿吃苦 受罪。你放着千载难逢之机会不要,怎样对得起我?现在,有眼光之人都在找官做。南陵县的王汉亭也已高升为暂编第十三师师长,驻防皖南 。像你名声在外,只要肯做,一定大展鸿图。见信后,务望三思,有好的决定立即告我,免我再三失望。潇湘路一号房屋,常挂在心。现你居 住,可以照管,我也放心了。夜里要让人看看玻璃门窗关上没有?不然玻璃容易打碎!听说楼下住户是日本公司,一定有钱。可否同他们交涉 一下,既然长期住房,应该付些房租才对,不能使我们过于吃亏。姆妈和雨荪、立荪两家均好。立荪生意兴隆,财源茂盛。雨荪洋行生意不佳 ,正在准备同人合作做赚钱生意。他们都附笔问好。江怀南先生现在新任江苏锡箔税局局长,有时在苏州,有时在上海。到上海时常来看望, 并让向你问安。此人是个有良心的好人。此信和款及衣物也是请其托办的。……
读了方丽清的信,童霜威说不出是酸是辣还是麻,感情十分复杂,差点要骂出声来,气闷地把信朝地上一甩,鼻子里哼了一声,啼笑皆非 。
家霆明白爸爸是看了继母的来信不高兴,拾起信来放在桌上,问:“信上说些什么?”
童霜威把信递过去,恨恨地说:“你看看吧!这个女人!哼!”他心里想:方丽清这封信看来是写了经人改过的。既无错别字,有些话还 不一定是她能写得出来的。是谁改的?不是方立荪就是江怀南,很可能是江怀南!江怀南又当上什么“江苏锡箔税局局长”了,好呀!焚化给 孤魂野鬼的锡箔,伪政府这些汉奸也要设个“局”来统起来抽税了!自然又是个敛钱搜括的肥缺!听家霆说,江怀南的岳父丁啸林被暗杀送了 命,看来他又找到别的后台了,所以又是新官上任了!此人真会钻营呀!心里想着,无限感叹。
家霆已将信看完,非常生气,闭着嘴闷不作声。他见爸爸已经态度鲜明,不愿再火上加油增加爸爸的不快了,但年少气盛还是说了一句: “这信撕掉算了!”
童霜威真的将信拿起来,“哗”“哗”几下撕得粉碎,然后站到窗口眺望着远处的紫金山,哼哼唧唧吟起诗来。家霆听到他吟的是:“…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从今四海为家日……”
家霆同情爸爸,又觉得无从安慰。他昨夜写了一封信给欧阳素心,告诉她自己的近况,又决定到中华门外雨花台去看看妈妈的牺牲处和舅 舅埋的墓碑。这时说:“爸爸,我走了!想在外边多逛逛,回来恐怕是要在下午了。”
童霜威突然好像意会到家霆会干些什么似的,叮嘱说:“家霆,今天是清明,我想,中华门外的雨花台,太远也太冷僻,你无论如何不要 去。你去,我不放心的。你还是在鼓楼、新街口一带转转,在热闹的地方看一看的好。”
家霆点头,怕爸爸不放心,说:“爸爸,不能去的地方我就不去,您放心好了。”他离开爸爸,整整衣服下楼。
宽大结实的楼梯通向楼下。他下楼后,见“冷面人”老董正在厨房前面与两个穿西装的人聊天。“蓖麻籽株式会社”很怪,常有些外边的 人进进出出,年轻人、老年人、男女都有。一些日本军人,有时穿军装,有时也穿便衣,又有些汉奸像夏金贵之流在协助日本人办事。因此, 常常分不清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见家霆像要外出的样子,“冷面人”走上前来了。
家霆先开口,故意装得轻松愉快地说:“我想出去玩玩,南京好几年没玩过了,老是蹲在楼上也太闷了!”
“冷面人”点点头,善意地谄笑着说:“行行行啊!家里送了钞票来了,是?就有钱玩了!”看来,先一会儿爸爸赏了些钱给他,起了作 用了。
家霆笑着点头:“是啊,被你说着了!回头见!”话声刚落,就迈步向大铁门走去。“冷面人”也陪着他过去。大铁门旁的门房里坐着的 是一个日本兵。“冷面人”不知打了个什么招呼,家霆出去,他毫不阻拦,像没有看到似的。家霆走出大门,立刻感到自由轻松,但想起爸爸 的囚禁生活,又感到一阵悲哀。
家霆走出了潇湘路,向左转,沿着柏油路走到过去熟悉的百子亭、高楼门一带来了。路上行人稀少。百子亭、高楼门一带显然在南京城陷 时并未发生过大规模的激战,但又到处可以看到一种战后的疮痍气氛与现象。到处是垃圾,有的房屋似乎是拆毁的,门窗俱缺,墙倒屋塌,野 草没胫,也有些墙上有累累的弹痕。在这清明时节,一些被细雨滋润过的菜园和空地已经缀满绿色,仍掩盖不住凄凉寥落的气象。行人罕见, 车辆也少。战前,这条路上,家霆常同谢乐山骑脚踏车经过。那时,这一带有日本领事馆,马路很洁净,小汽车很多。一些种菜园的农户把菜 园种得碧油油的。现在,井井有条的菜园子也看不到了。
他又听到小火车的“呜—呜”叫声了。
南京城里的小火车,起自下关江边,经过新民门、三牌楼、鼓楼、国府路、中正路至中华门外的马家山与宁芜路接轨,线路横贯全城,噪 声很大。火车经过时,沿路人家都受震动。汽笛“呜—呜”,传得很远,浓烟、煤灰飞扬散落,小火车来时,路口的行人和车辆都要停止等待 ,人们把它叫作“南京一怪”。可是今天家霆见到了感到十分亲切。战前,在南京上学时,孤寂的夜晚,小火车的汽笛声,常常催眠曲一样地 催他人梦。现在,他迎着小火车的叫声往前跑,那是一个大坡。小火车的铁路在上边。越过铁道下坡,是通向丹凤街的安仁街。他远远看到坡 上等待着一些行人和黄包车。一会儿,小火车“乞卡乞卡”驶过来了,车上扯着一面触目的日本旗,是军车!车上满载着穿黄军衣的日本兵, 刺刀闪闪发出寒光,疾驶而过,留下了隆隆的车轮声。这刺激了他,他恨恨地咬了咬牙。他本有坐小火车到中华门外去的打算,现在觉得爸爸 叮嘱得对,不能冒冒失失到中华门外的雨花台去。当年日寇占领南京时,报上登载过:中华门内外,战况十分激烈,房屋毁得多,人被屠杀的 也多。雨花台一定荒凉冷僻,不摸清情况怎么去得?他打消了去雨花台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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