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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尊-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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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上我却只是哭,仿佛要将这么多年的泪水都用完似的,一个劲儿的哭,哭着哭着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乳母已经不见了。
这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所有的皇子全是如此,都要经历一次剜心割肉般的痛楚,和从小照顾自己的人分别。然而我错了,见不着乳母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我曾经要去质问父王,后来被几个年老的宫女拦下了,她们说,乳母不能留在宫里是因为乳母的出身不好。
出身不好?
殿下,你可知你的乳母姓什么?
她姓顾啊。
顾姓是她进了宫后才改的,只因她原本的姓氏不好,夕妃娘娘才赐她这个姓。
那她原本姓什么?
几个宫女互相看了一眼,低声道,……她原本姓独孤——她是个胡人。
在我看来,父王的一生似乎只对两件事情专注过,一件是有关胡人的,一件是有关神佛的。对于后者他极力推崇,而对于前者则深恶痛绝、百般打压。
我不知道他的这种仇恨从何而来,但这种态度毕竟影响了所有的人。
后来我问百恭,胡人难道不是人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汉胡不都一样吗?
百恭却轻轻摇着头,眼中满是无奈。
他说,绍熙,你不懂的。很多事情,其实是没有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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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就不否认自己是个阴郁的人,自从乳母走了以后。
我的阴郁源于多年冷宫生活所带来的对人生的质疑,以及从心底对于父王的那种抗拒。
而我的兄弟姐妹们,这些从小生活在灿烂阳光下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子,对于我的阴郁则抱有一种如同对待潮湿虫类般发自内心的厌恶。
尤其是我的兄长——隆。
虽然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然而对于我,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永远是我骄傲的长兄,父王最大的儿子,以及他在出生前便背负的大宣太子的命运。
我第一次见到众多的兄弟姐妹是在大宣宫的侧殿,皇家气派的御用书房。
太傅站在前面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咬文嚼字,而我坐在后排,分明看见前排那个最年长的少年正在下面逗弄他的促织。他眉宇间生就一种华贵的傲气,细长的眼睛半眯缝着,皎皎翩然之姿让我立刻想起父王温和的表象。他着黄色华衫,虽然不是父王的那种明黄,却也不同于其他皇子身上的颜色。
太子殿下!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太傅铁青着脸,露出一脸“玩物丧志”的悲哀。
隆懒洋洋的站起来,不就是一罐促织吗?太傅何必这么较真呢。
须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此等玩物出现在圣贤的读书之地,实非好事,须知……
后来我才知道,隆的母亲是邻国西燕的公主,当今的皇后,西燕国力强盛,连大宣都要忌惮三分。他自小生活在众人的吹捧与呵护中,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秉性。那时候他只是嫌太傅罗嗦,想快点找个借口堵了他的嘴。
隆微微一笑,太傅教诲的是,隆记下了,只是……这促织却不是我的,不好随意处置。
哦,这到底是哪个带来的?
我看那太傅表面上义愤填膺,但心下一定大喜。对于这群皇子公主,如果不管教不足以树立威信,尤其是太子首当其冲自然要做楷模,然而,太子毕竟是宣王的儿子,况且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了宣王,一旦得罪那还得了,教训几句意思意思也就算了。现在促织既然不是太子的,那理所当然要把带坏太子的罪魁祸首抓出来,已敬效尤。
隆转头,扫视全堂的人,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他说,其实,这罐促织是四弟送我的见面礼,我们兄弟多年第一次相见,怎可辜负他一番好意?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隆是最像父王的,他继承了父王的那种睿智城府,善辩的言辞,以及估略形势的能力。他知道对于什么样的人,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这是他从小便学习的帝王之术,而那时的我最缺乏的也便是这种手段。
所以,当被太傅问及促织的事时,我只是站起来,看着隆的眼睛,一字一字的回答,我没有。
哦?隆的眉毛扬了起来。
我道,明明是你自己带来的,为什么要赖在我的头上?!
四下里响起细微的抽气声,隆冷冷的看着我,眼神里充满对不识好歹者的唾弃。
书房里弥漫着微妙的紧张感,这时,又一个少年站了起来。他有一张如同女孩般漂亮的脸庞,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嘴边还带着暧昧的笑,却让我心底发凉。
太傅!这促织是四弟送给大哥的,我方才看见的,可以作证。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能够如此平静的说出莫须有罪名的人,我过去还从未见到过,何况他还是我的哥哥,当今的三皇子淳。
有了旁证太傅立刻做出了处罚,当时我只是觉得冤枉,但后来回想,太傅未必不知道其间曲折,只因任教多年,深谙宫闱内的相互倾轧,对于我和母亲的事情也有所耳闻,才作了隆的帮凶。
于是,我在进入御书房的第一天,就带着被戒尺打肿的手心站到廊下罚站。
难道这便是大宣宫吗?
这便是宫中的生存法则么?
乳母告诉我怀璧其罪的时候,我还不明白她的意思,现在看来,是乳母在冷宫将我保护得太好了。
弱肉强食的道理在这里谁人不懂,就只有我还傻乎乎的撞到他人的刀口上去。
若是乳母在的话,怕早就心疼死了。她总是说,殿下,忍一忍吧,忍过去就好了。
没想到她才刚离开,我就没有忍住。
在那一刻,我竟然有些怀念冷宫的岁月,怀念乳母温暖的怀抱。
太傅授业完毕,皇子们都喜滋滋的走出书房。
隆走过我身边,得意的晃了晃手中的罐子,带着深意,一字一字的说,四弟,谢了,我不会忘记你的大礼的。
淳跟在后面,捧着一个砚台,走到我面前,顺手滑了似的,泼在我的衣衫上,哼哼的笑着走了。
其他人只当什么都没有看见,匆匆而过。
只有一个身着莲白衣裙的小女孩走过时,趁着没人发现,偷偷的塞了块绢布给我。
就这样,我在见面的第一天便得罪了隆,也间接的和几乎所有人结下了仇。
我的父王是文韬武略的典范,他在世人眼中有着温和的外表,却流淌着好战的血液。纵使设立栖霞寺弘扬佛教,也并未化去他原有的秉性。
我的众多兄弟姐妹普遍继承了这点,在游戏中尽显无疑。
其实得罪隆以后,宫中就很少有人主动搭理我了。但众人到御花园玩耍时,我还是会跟去。
我只是想慢慢变得和大家一样,中规中矩,合群,决不人先,也不刻意人后。
隆是我们的领袖,即使是在孩童的游戏中他也总是处于中心位置。“老鹰抓小鸡” 里的老鹰,“官兵抓强盗”里的官兵,“捉迷藏”里的鬼……
他是特别的,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而众人也是这么表现的。他流着帝王的血液,生性傲骨,所以他不允许任何人向自己的权威挑战。我与他的第一次冲突正好触及了他心里最敏感纤弱的部位——服从与反抗,所以我才惹怒了他。
隆经常整我,他会叫淳把太傅心爱的笔折断,再放入我的书桌,或者把我抄完的经文通通烧掉,害我因为没即使完成课业而被责罚,也经常莫须有的指责我欺负别的皇子,再找些不敢忤逆他的人出来作证……他喜欢一边微笑,一边说些一语双关的话吓唬我,或者想着法儿的在太傅面前冤枉我,他善于将孩子简单的恶作剧润色升华,真正变成我的梦魇。
而三皇子淳,那个有着美丽容颜的少年则是阴损的行动派、他的帮凶。
淳的母亲是宫中不起眼的嫔,当今皇后过去的贴身侍女,父王在娶了宰相之女秦妃后就很少到皇后那里去了,后来秦妃怀了二皇子泓以后,皇后为了争宠而献上自己的侍女,不久之后便生下来淳。
在旁人看来淳总是尾巴似的跟在隆后面,或许是就是因为他母亲与皇后的这层关系,虽然淳经常在背地里遭人讥笑,被看作隆的下人,但我却知道他的目的远没有那么简单,他沉府很深,不应该是那种甘于人下的匹夫。
时光不断流逝,转眼到了秋天,拜他们所赐,几个月来在书房的每一天都犹如在炭火上煎熬般痛苦。
唯一能够带给我些慰藉的是总是一身莲白衣裙的玥华,她比我小上两岁,排行第五,是父王最宠爱的公主。在大宣历史上,她也是首个同皇子们一起出入书房,跟随太傅学习的女子。她是隆的胞妹,与隆相差五岁,眉宇间有几分隆的狡黠与傲慢,却都化作了一种灵动之美。
虽然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接触,几乎都没有说过话,但我一直在心底对她抱有好感,或许是她曾经在我满身污墨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块绢布。
因为姬绍熙这个人的记性总是很好,曾经对他好的人——哪怕只有零星半点的好,他也决不会忘记;而若是有人伤害了他,他会用一生的时间等待复仇的机会。
面前放着各色的糕点,用精美的器皿盛着摆放了一桌。其中许多是我从未见过的,而剩下那些也只是偶尔才见其他皇子吃过。
隆坐在旁边,一脸的洋洋得意。
你们看,这都是父王特意赏给我的,其中大部分都是燕国的使节带来的。像这个水晶芙蓉糕,香软爽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还有这个茯苓翠玉饼,风味独特,里酥外脆,咬上一口,清香四溢;这个紫芋香卷做工精巧犹如海棠,一看就叫人喜欢得舍不得吃……
隆如数家珍,其实在他身上很少有这种絮絮叨叨的情况,今日里不知为何觉得他心情大好。
来,玥华。挑你喜欢的吃吧。
隆宠溺的把她抱起来,让她看清桌上各色的糕点。
玥华有一张小小的美丽脸庞,乌黑闪亮的眼睛充满灵气,假以时日,她必能会绽放成大宣宫内一株绝世美艳的的牡丹,为这神秘深幽的宫帷再添一笔传说。
她挑了几块后,叫来自己的侍女,在耳旁低语几句。侍女退下,不久便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鸟笼,里面的鸟儿虽小却有五色的羽毛,美丽异常。侍女把鸟笼呈给隆。
玥华笑着,大哥,生日快乐。
我这才知道,原来今日竟然是隆的寿辰。
隆十一岁了,大宣历史上有十岁便登基的皇帝,他坐在主位,看诸皇子轮流献上贺礼,俨然一副君王的架势。献完贺礼便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糕点,几乎每个人都得到了糕点,除了我,讶根不知道准备贺礼的事。
我站在角落里,隆冷冷的看我一眼,带着胜利的笑,他在向我炫耀,这应该是一种示威,然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让他感到威胁,需要这样想方设法的打击我。
正当我准备悄悄离开的时候,玥华拉了我的衣袖,她偷偷递给我一块糕点,向我示意不要告诉别人。
我推辞,她却硬塞进我手里,跑回去了。
我心里暖暖的,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有人主动向我示好。鼻子有些酸,差点就要落泪。
我把糕点放在手心里仔细的看,最后终于决心拿起来咬一口。
你这无耻的贼——!
身后突然响起淳尖利的叫喊声,刺得耳朵生疼生疼,突然间我被人猛推了一把,糕点落地,我踉跄着一脚踩在了上面。
等好容易站住了,一转身便看到淳怒目站在面前,隆和众皇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围过来了。
这是父王御赐的!大哥没让你吃你就可以偷吗!
我没有,这不是我偷的!
你还嘴硬!我们都数过了,就少了这块!
淳冲上来扬手一个耳光,把我一下打懵了。恍惚间,看见玥华站在隆身后,有些不忍的探出脑袋看我,隆的嘴角则带着戏谑的笑。
我笑,原来如此,圈套,一切都是为了羞辱你而设下的圈套!姬绍熙,你真是傻瓜,竟然以为在这大宣宫中会有真心对你好的人出现。
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缓慢疏懒的调子,他说,三弟,你别这样,大家好歹兄弟一场,犯不着为了几块糕点伤了和气吧。四弟若是想吃就吃吧,贺礼什么的,没有准备也没关系。
淳接着道,是啊,大不了表演个节目,学两声狗叫,跪下来磕个头什么的……
几声恶意的笑传出,隆满脸的得意。我转身便要离开,淳却突然从身后抓住了我,隆走过来,捡起掉落在地上又被踩烂的糕点。
既然四弟想吃,又不愿自己动手,那我就只能亲自动手喂你了。这可是父王御赐的,不要浪费啊。
他用力抓住我的下巴,拨开牙关,把踩烂的糕点塞进去。我用力的挣扎,用脚去蹬,用胳膊去撞,试图努力摇晃脑袋,然而吐出去,又塞进来,再吐,再塞。直到最后自己也失去了抗争的力气,被抹了一脸一嘴不知什么东西,整张脸被捏得生疼,眼泪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这个秋天的事情,正如以后发生的许多事情一样,被我永远的铭记,被隆这样羞辱的那天是我记忆中最后一次在伤害我的人面前哭,我整个晚上都没有睡着,我告诉自己。
姬绍熙,忍耐,你要忍耐!这种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
记住!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报复!
总有一天你会叫他们偿还的,让他们为自己当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个夜晚,我对百恭讲述了过去的事情。
百恭正拿着桃木剑,坐在我的床边,他静静的望着我,细长的眼里满是悲悯。
他说,绍熙,其实仇恨这东西是种心魔,吞噬别人的同时也吞噬自己。
百恭,你也会有仇恨吗?
当然有,那是深刻的烙印在血液中,从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便开始的仇恨。……但我后来在寺院和一干和尚混久了,慢慢的也就什么都想通了。
……但是,那时候如果没有仇恨,我便会失去生存的意义。
百恭问我,现在呢?现在还是这样吗?
我把头埋进被窝里,现在我已经不再仇恨,因为长久以来我等待的救赎已经到了,你便是我生活的意义。
但我不会这么告诉他的。
姬绍熙是自私的,有些话一辈子不出口才是最明智最安全的选择。
而且既然百恭已经说过,他会留在我身边,永远,永远。
那么,一切语言都显得不再重要了。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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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十三岁始于惊蛰的春雷。
谁说“春雨润物细无声”,我躺在幽深的开阳殿里,紧闭双眼,蜷缩身体,听着炸响在在耳畔的雷声,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放在一个长长的秋千上,甩高又落下,甩高又落下,难受不已。好似一头被狩猎的钟鼓赶得走投无路的野兽,寝食难安,疲惫不堪。
自从乳母离开,每到这个时节我都会感觉莫大的痛苦。
乳母香甜的气味,温暖的怀抱,还有各种稀奇有趣的故事原本都是减轻我恐惧的良方,现在却一样都找寻不到了。
刚住进开阳殿的那段日子最为难受,我艰难的忍耐着不将心底的秘密以及伴随秘密的恐惧告诉旁人。只因为乳母曾经反复告诫我,这件事情千万不能让宫中的人知道,否则传到父王耳里后果不堪设想。
历代宣王最恨邪魔巫蛊之术,在父王身上更是发挥到了极至。我曾经听开阳殿里的老宫女们背地里议论,说当年赫连氏被处死后,曾经留下毒咒,他的魂魄要永远盘踞在这里,亲眼看大宣如何灭亡,这以后大宣宫便灾祸不断。先是父王的某位兄长被恶灵迷住了心神,发了疯,由父王亲手将他斩杀。再是夕妃被打入冷宫,疯癫致死。就连父王自己后来也身患眼疾,多亏有僧人空远才医治好。
我的症状表面看来虽不明显,却是如此离奇,如此顽固,每年春天都会发作。
乳母为此一直自责,她说是母亲的死让我受到了惊吓,她不应该让我那么凑近她,和她说话。
我的母亲在冷宫度过的第五年死去,那个春日的夜晚惊雷阵阵,我在闪电中看清了她惨白的脸。
她抓着我的胳膊,手到死去都没有松开,我的皮肤感受着她的温度一点点散去,直至一片冰凉。她将我抓得如此之牢,仿佛要将我一同带走,不管如何挣扎,都没能松开她的手。我又惊又怕,大声的哭闹。最后是乳母带领几个宫女,用筷子把她的手指撬开,而我分明听见了关节被生生折断的声音,咔、咔,在那个夜晚惊雷的间隙响起,显得尤为诡异。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梦中有许许多多的白衣女鬼朝我扑来,她们抓我的胳膊,冰凉冰凉。她们高声的笑着,发出惊雷般的声响,一张嘴,里面却是黑洞洞一片。
这以后的夜晚,只要是有春雷的夜晚,我总是能看见房中的白色小鬼,他们肆无忌惮的占领我的床头,爬上我的书桌,他们朝我伸出手,满是森森的白骨。
乳母固执的认为我是受了惊吓,过些日子便好了。
然而事与愿违,我的病症在来年春天又一次发作。
乳母害怕我与母亲一样疯癫,便终日抱着我,给我讲述愉快的故事,直到她被父王赶出宫去。
离开乳母的那段时间,刚开始我总是害怕得哭泣,也曾经缠着开阳殿年老的宫女们一起陪我入睡,但她们身上没有乳母明媚香甜的气息,有的只是花朵腐败似的酸臭,丝毫不能缓解我对小鬼们的恐惧。
于是,这以后的许多年,我只能照着乳母的话,一个人,忍耐,忍耐,不懈的忍耐。
我的童年,就这样在隐忍中惨淡的结束了。
父王经常会请空远进宫,在偏殿设立讲坛,宣讲佛法。
所有的皇子都必须出席,我也不例外。
空远讲的东西大多光明美好,佛祖、菩萨、罗汉在我心中只是一团光外面套了一张画皮。他们具有人形,里面却是空的。无论再如何耀眼,也不过是空洞的一团。
只有一次,不知是否是父的授意,还是空远自己一时的心血来潮,他讲了尸毗王割肉救鸽本生。
我极想离开,却碍于父王,只能硬着头皮听他讲述。
空远的本意应该是要宣扬佛家的慈悲,然而却勾起了我许多年前对赫连氏的想象。白色阴森的骷髅仿佛在我眼前舞蹈,嘎嘎的发出声响。我忍耐,拼命的忍耐。终于熬到法会结束,正要惨白着脸离去,却在途中被隆截下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这几年我自以为中规中矩,如非必要决不开口多说半句话,但隆总想着怎么整我。不过,由于我的忍耐,他花样手段变了不少,但始终不见成效。
隆今年十六岁,皇子们从十五岁起便可以在早朝上列席旁听参政议政,父王也会时常委派一些任务。隆最近办成几件大事,朝野上下赞许声一片,正是年少气盛。再加上游离于各朝臣的千金之间,终日忙得不亦乐乎。都过了这么多年,我本指望他把宿气旧怨通通忘掉,没想到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今日看见我的样子,他只要稍加推测必定发现我惧怕鬼怪的弱点。
真巧啊,四弟。
隆眯缝着细长狡黠的眼,身后一如既往的跟着淳。
今日空远师傅所讲的经文,你以为如何?
太子殿下见笑了,绍熙学识粗浅,至今未有独特见解。
你真是太见外了?谁说你没有,父王抽查功课时,你的见解总是很新奇呢。
隆虽在笑,眼睛却是冰冷的,淳更是一开始便没好气的瞪着我。
四弟,今日空远师傅所讲之事,让我想起宫中的一个传说,你知道你所住开阳殿名称的由来吗?
请太子赐教。
过去那里名叫曦昭殿,原有位皇叔住在那里,只因离赫连氏陈尸的冷宫最近,让恶灵迷住了心神,才被父王斩杀,相士说宫中瘴气隐晦,名字又同“西照”,阴气太重,实非吉利,才改作“开阳”。
多谢太子殿下赐教。
隆笑着,自家兄弟,这么客气干吗?我只是想提醒四弟,夜深露重时可要当心,多念念佛经,免得被妖魔上身。
谢太子殿下关心,鬼怪之说虽是空穴来风,但绍熙会注意的。
隆冷笑着离开,果然他已经注意到我惧怕鬼怪的事情,下一次再见时,或许他就会发动所有的能力,利用这点,好好羞辱我一番。
我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大宣宫里总是孤军作战,消极得忍耐,我没有盟友。
虽然二皇子泓曾经在私底下对我表示过友好,却被我拒绝了。
不是我为人清高,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他在我屡次遭难时,嘴角露出的那丝戏谑的微笑。他的母亲秦妃是当朝宰相之女,有如此强有力的后盾,他登龙的野心自然膨胀得迅速。他自以为我恨透了隆,只要这时候去示好,那姬绍熙就应该肝脑涂地的报答,却不想吃了这样的钉子,此后就更加针对我。
唯一曾经让我抱有幻想的玥华,自从那个秋日,成为隆的帮凶后,我对她的态度便同其他人一般冷淡了。即使她事后解释说那是迫不得已,我也绝对不会回到当初那个对她抱有好感的我了。
姬绍熙永远都不会原谅曾经背叛过他的人,无论事大事小,一旦背叛了,就不能再回头。
就这样,我在这个诺大的皇族中,只身一人。
很多时候,我会在心中苦笑,姬绍熙啊姬绍熙,这些个人每一个都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你却还是每一个都得罪了。阿姆在宫外若是知道,一定担心的要命。你怎么可以让她这么操心呢?
但既然已经这样,便只能继续下去了。
姬绍熙很多事情做得冲动,但他从未后悔过。
一进书房便听见玥华的声音,清脆婉转得犹如鸟儿,他们趁太傅不在,在书房里喧哗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无论如何,与我无关。
正要静下心来翻书,却听见一个名字,从玥华的口中说出,极轻极柔,却让我的身体僵硬了片刻。
……赫连……
已经沉淀的记忆被再次搅动,刹那间,我又回到了在冷宫的日日夜夜,为了躲避春雷,瑟缩在乳母的怀里,听她讲那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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