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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普眼中的世界-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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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就跟其他部分一起快速涣散。就这样,在史迪林家族的三管大炮底下,盖普以相对较安全、不致生儿育女的方式,初尝云雨滋味。当然,从库希的观点,这种方式没有回馈可言。
他们手牵着手沿史迪林河走回去。
“我下星期要跟你见面。”盖普对她说。他下定决心要记得带保险套。
“我知道你真心爱海伦。”库希说。她说不定恨海伦,如果她对海伦有点认识。海伦对自己的头脑非常自命不凡。
“我还是要见你。”盖普说。
“你真好,”库希说,捏捏他手心,“你是我最老的朋友。”他们都应该知道,两个人即使认识了一辈子,也未必是朋友。
“谁告诉你我父亲是日本人?”盖普问她。
“我不知道,”库希说,“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是日本人。”
“我也不知道。”盖普承认。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去问你妈。”库希道。他当然问过,但珍妮对她那一千零一套的版本毫不动摇。
盖普打电话到狄布司给库希,她说:“哎呀,是你呀!我爸刚打电话来,告诉我不可以跟你见面、写信给你或跟你说话。甚至不准读你的信——好像你写过似的。我猜有打高尔夫的人看见我们一块儿离开炮台。”她觉得这很好笑,但盖普只觉得他在炮台的前途毁于一旦。“你毕业那个周末我会回家。”库希告诉他。但盖普不敢确定:现在买的保险套到时候还能用吗?保险套会不会坏?保鲜期是几周?应不应该放冰箱?没有人可以咨询。
盖普想问恩尼·霍姆,但他已经在担心海伦会听到他跟库希交往的传言,虽则他不算真正跟海伦交往,谈不上背叛,他却自有一套想法与计划。
他写了一封很长的忏悔信给海伦,自白他所谓的“淫欲”——这又如何远不及他自称对她的崇高情操。海伦回信很快,她说她不明白他为何跟她说这些,但在她看来,他写得很好,比他拿给她看的那篇故事写得好多了,希望他继续拿作品给她看。她还补充了就她有限的了解,她对库希的看法,也就是库希很愚蠢。“不过很讨人喜欢。”海伦写道。若是盖普放纵所谓肉欲,身旁现成有库希这种人,岂不是他走运?
盖普回信道,他不会再拿自己写的故事给她看,除非作品够得上她的水平。他也谈到不想念大学。首先,他以为,上大学唯一的目标就是摔跤,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那么大的兴趣在那种层次上摔跤。他觉得,在不重视摔跤运动的小型大学里继续摔跤,没什么意思。他在信中告诉海伦:“除非我打从心底立志要成为一流摔跤手,才值得这么做。”他觉得自己的志趣不在摔跤;同时,他也有自知之明,成为一流摔跤选手的机会不大。话说回来,又有谁听说念大学可以使人成为一流作家的呢?
4毕业(7)
这种要成为一流好手的念头,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
海伦写信给他说,他应该去欧洲,盖普跟珍妮讨论这建议。
他很意外,珍妮根本不认为他会上大学;她也不以为预科中学的目的就是为上大学作预备。她说:“如果史迪林真的提供第一流的教育,那干嘛还要继续受教育?我是说,如果你够用功,你就已经得到教育了。不是吗?”盖普没什么受过教育的感觉,不过他说他想有吧,他自觉蛮用功的。说到欧洲,珍妮倒蛮有兴趣。她道:“好,我很想试试,总比待在这儿好。”
这时盖普才弄懂,妈妈想跟他一块儿去。
“我来查查看,欧洲哪些地方最适合作家去。”珍妮对他说,“我自己也想写点东西。”
盖普的心快碎了,便上床睡了。起床时,他写信给海伦说,他下半辈子都注定有妈妈跟着,一切都完蛋了。“妈妈总在背后窥探,”他信上道,“叫我如何写作?”海伦对此也没有解答;她答应跟她父亲谈谈这件事,说不定恩尼可以劝劝珍妮。恩尼很喜欢珍妮;有时会请她看电影。珍妮也多少变成了个摔跤迷,虽然他们之间只有朋友的情谊,恩尼却很体贴她那套未婚妈妈说辞——他对珍妮的故事全盘接受,不多啰唆,在那些扬言他们有兴趣多知道一些实情的史迪林居民面前,他总是非常激动地护着珍妮。
但珍妮咨询文化事务,找的是丁奇。她问丁奇,男孩跟母亲去欧洲,该到哪些地方——哪里的艺术风气最盛,哪里最适合写作。丁奇上次到欧洲是一九一三年,只待了一个暑假。他先到英国,那儿他有好几位英国祖先还在世,但老亲戚都来跟他要钱,把他吓坏了——他们要得那么多、那么唐突,所以丁奇很快逃往欧陆。可是法国人对他很无礼,德国人说话太大声。他的胃比较敏感,吃不得意大利菜,所以丁奇去了奥地利。他告诉珍妮说:“我在维……维也纳找到了真正的欧洲。它深……深思、富艺术气息,既哀伤又雄……雄伟。”
一年后,第一次世界大战就爆发了。一九一八年,西班牙流行性感冒又杀死了许多在战火中幸存的维也纳人。这场感冒带走了老画家克林姆(Klimt)、年轻的谢勒尔(Schiele)和他的年轻妻子。残余的人口中,四成男性没活过第二次世界大战。丁奇鼓励珍妮和盖普去的那个维也纳,生命已告结束。它的厌世气质仍可能被误会成深……深思。丁奇半真半伪的信息中,珍妮和盖普仍体会得到的就是哀伤。后来盖普写道:“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有艺术气质,只要有艺术家在那儿工作。”
“维也纳?”盖普问珍妮。他说这话的口吻,就跟三年前他说“摔跤?”如出一辙。当时他卧病床上,怀疑她为他挑选体育项目的能力。但他想起当年她是对的,而他,不但对欧洲一无所知,也不认识任何其他地方。盖普在史迪林修了三年德文,这有点用,珍妮没有语言天分,却读过一本奥地利的同床异梦史:玛丽亚·德勒莎与法西斯主义的关系。书名叫《从帝国到合并》(From Empire to Anschluss!),盖普看它在浴室摆了好几年,但现在已找不到了,说不定被漩涡浴缸吞噬了。
“我最后看到读那本书的人是吴费德。”珍妮对盖普说。
“吴费德三年前就毕业了,妈。”盖普提醒她。
珍妮告诉鲍吉训导长她要辞职时,鲍吉表示,史迪林会想念她,也随时欢迎她再回来工作。珍妮不想失礼,但她轻声嘟哝道,护士几乎到任何地方都找得到工作。她当然还不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当护士了。鲍吉对盖普不上大学感到不解。在他看来,盖普自从五岁那年在保健中心屋顶上死里逃生以来,操行方面没再出过问题,鲍吉很喜欢自己在那次救难中扮演的角色,连带地也很喜欢盖普。此外,他既是个摔跤迷,也是珍妮的少数崇拜者之一。但鲍吉也承认,这孩子似乎对所谓“写作事业”满怀信心。珍妮当然没告诉鲍吉,她自己也打算写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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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毕业(8)
计划中就数这一点最令盖普不安,但他没对海伦提一个字。一切进展极快,盖普只对他的摔跤教练恩尼透露内心的戒慎恐惧。
“你妈很清楚她在做什么,我相信。”恩尼道,“你顾好自己就行了。”
连老丁奇都对这计划很乐观。“有点奇……奇怪,”他告诉盖普,“但好点子都是这样的。”多年以后,盖普忆起丁奇令人怀念的口吃,就仿佛身体要传达给丁奇的讯息。他写道,丁奇的身体试图要告诉丁奇,他有一天会冻……冻死。
珍妮说,他们等毕业典礼后就离开,但盖普希望能在史迪林过完暑假。
“到底是为什么?”珍妮问他。
他想说是为了海伦,可是他没有够水平给她看的作品;他得守信。除了离开去写作,别无他途。他不能指望珍妮在史迪林再待一个暑假,这就只剩赴库希的炮台之约了;这种事也许不该做,但他还是希望能在毕业典礼那个周末跟库希搭上线。
盖普的毕业典礼那天下了雨。倾盆大雨笼罩着湿的史迪林校园;排水沟汪洋一片,来自外州的车辆在街头牛步前进,犹如狂风中的游艇。夏装打扮的妇女显得很无助;行李车装卸货都很匆忙狼狈。麦尔斯·席布鲁克体育馆与室内田径场前面,搭了一座猩红大帐篷,在老套的马戏班气氛中颁发毕业证书;所有的演讲都被头顶猩红帆布上的雨声掩盖。
没有人流连。大船出城去了。海伦没来,因为塔柏女中紧接着下一周也举行毕业典礼,她还在考试。盖普确信库希参加了这场令人失望的典礼,但他没看见她。他知道她一定跟她可笑的家人在一起,盖普还算聪明,懂得跟史都肥保持安全距离——激怒的父亲也还是父亲,尽管库希曼·波西的名节老早泡汤了。
午后阳光露脸,已经无所谓了。史迪林雾气蒸腾,地面——从席布鲁克体育馆直到炮台——会潮湿好多天。盖普想象他熟知的几道深沟水满,把炮台周遭的软草都泡在水中;连史迪林河都水位满涨。炮筒会灌满水,稍微向上倾斜的炮筒每次下雨都进水。这种天气,碎玻璃会撒落满地,肮脏的混凝土台上东一滩、西一滩黏的旧保险套。这个周末甭想说动库希去炮台了,盖普心里有数。
但三包保险套在他口袋里窸娑作响,像三朵微小的希望火焰。
“听着,”珍妮说,“我买了些啤酒。你要就尽管喝醉吧!”
“天啊,妈。”盖普说,但还是陪她喝了一点。他毕业的晚上,他们对坐在冷冷清清的保健中心,别馆里所有的床都空着,而且撤掉了床单,只留下他们要睡的两张。盖普喝着啤酒,想着是否每件事都是反高潮。他回忆读过的几篇好小说,试图安慰自己,但尽管他受过史迪林的教育,却不是好读者,比不上海伦,或珍妮。盖普对小说的态度是找一篇他喜欢的,然后一读再读。这会让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想读其他小说。他在史迪林时,把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秘密分享者》e Secret Sharer)读了三十四遍,劳伦斯的《爱岛屿的人》e Man Who Loved Islands)二十一遍;现在他准备再读一遍。
保健中心别馆里,小宿舍窗外是黑暗、潮湿、荒凉的史迪林校园。
“好啦,这么想吧,”珍妮说;她看得出他的失望。“你才花了四年就从史迪林毕业,我可在这所该死的学校待了十八年。”她酒量不好,第二瓶才喝到一半就睡着了。盖普把她抱进卧室;她已经脱了鞋,盖普只帮她取下护士别针——免得她翻身被扎到。晚上很热,所以他没给她盖被。
他又喝了一瓶啤酒,然后出外散步。
当然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波西家——原来是史迪林家族住宅——位于距保健中心别馆不远的潮湿草坪上。史都华·波西家里,只亮了一盏灯,盖普知道那是谁:十四岁的小阿噗,关灯就无法入眠。库希还告诉盖普,本名班布丽姬的阿噗仍旧喜欢穿尿片——盖普想,这或许得怪她的家人坚持叫她那种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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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毕业(9)
“嗯,”库希说,“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她不是真的用尿片,你知道;我是说,她已经不随地撒尿了。阿噗只是喜欢穿尿片——有时候。”
盖普站在阿噗·波西窗下雾蒙蒙的草坪上,试着回想库希的房间是哪一个。他想不起来,便决定把阿噗弄醒;她一定认识他,她会告诉库希。可是走到窗前的阿噗像个鬼魂;她似乎没立刻认出费了好大劲、攀在她窗外常春藤上的盖普。班布丽姬的眼睛像被汽车头灯照昏、即将被撞的小鹿。
“老天,阿噗,是我呀!”盖普低声对她说。
“你要找库希,是吗?”阿噗蛮不高兴地说。
“是啊!”盖普咕噜道。然后藤蔓就断了,他摔到正下方的灌木丛里。习惯穿游泳衣睡觉的库希帮忙他爬出来。
“哇,你会把我们全家都吵醒,”她说,“你喝酒了吗?”
“我跌下来了,”盖普恼火地说,“你妹妹还真古怪。”
“外头好湿,到处都一样。”库希对他说,“我们能去哪儿?”
盖普早想到了。保健中心,他知道,有六十张空床。
但盖普和库希还没走出波西家大门,就碰到了邦克。这头黑色的畜生,光是从门廊走下来,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灰黑的皮毛上有点点白星;盖普闻到它口中喷出的气味,有如草皮砸到脸上。邦克在狺狺作势,但它甚至摆凶相的速度都变慢了。
“叫它走开。”盖普悄声对库希说。
“它已经聋了,”库希道,“它很老了。”
“我知道它多老。”盖普道。
邦克吠叫,发出一种尖锐的嘎嘎声,好像一扇多年不用的门硬被拉开似的。它瘦了,但还是超过一百四十磅。虽然备受耳虱与疥癣、狗咬与刺铁丝的旧创之苦,邦克还是嗅得出敌人,它把盖普逼到门廊一隅。
“走开,邦基!”库希嗾它。
盖普试图闪躲,他发现邦克的反应极慢。
“它半瞎了。”盖普悄声道。
“鼻子也不灵光了。”库希道。
“死掉算了。”盖普心中想道,但他还是试着从旁边绕过去。邦克有点迷糊地跟着他。它的嘴巴仍令盖普联想到怪手车的铁爪,毛茸茸的黑色胸膛上耷拉松垮垮的肌肉,让盖普记起这狗扑腾的威力——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别理它就是了。”库希话声才出,邦克就扑上前来。
狗儿的动作够慢的,盖普一转身便闪到它背后;他从狗身下抓住它前爪,全身力量集中于胸部,压在狗背上。邦克向前扑倒,鼻子着地摔了个十足的狗吃屎——后腿还在抓爬。盖普控制了前肢,巨大的狗脑袋被盖普胸部的体重压着不能动弹。盖普沿着狗儿背脊往下溜,引发一阵可怕的咆哮,他把下巴埋入狗儿肥厚的脖子。缠斗中,一只耳朵出现了——凑上盖普嘴吧——盖普咬了它。他尽其所能地用力咬,邦克大声惨叫。他为纪念自己失去的那块肉狠狠地咬邦克,他为自己在史迪林度过的四年——以及母亲的十八年——咬下去。
直到波西家所有的灯都亮起来,盖普才放开邦克。
“快跑!”库希道。盖普拉住她的手,她跟着他跑。他嘴里有股恶心的味道。“哇,你非得咬它不可吗?”库希问道。
“它咬过我。”盖普提醒她。
“我记得。”库希道。她捏捏他的手,他带她去他要去的地方。
“他妈的这儿出了什么事?”他听见史都华·波西在叫。
“是邦基,是邦基!”阿噗对着夜空喊。
“邦克!”史都肥喊道,“来,邦克!来,邦克!”他们都听见那只聋狗响亮的长嗥。
这场骚动传过空荡荡的校园,惊醒了珍妮,她从位于保健中心别馆的房间窗户向外眺望。盖普运气好,看见她开灯。他叫库希躲在无人的走廊里,他自己去找珍妮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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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珍妮问他。盖普想知道沿着他下巴流下来的血,是他自己的,还是全是邦克的。厨房餐桌前,珍妮冲洗掉一块黏在盖普身上的黑色疥癣状物。它从盖普的下颚掉落在桌上,面积约一块美元银币那么大。两人都瞪着它看。
4毕业(10)
“这是什么?”珍妮问。
“耳朵,”盖普道,“或者该说,耳朵的一部分。”
白色瓷面的桌子上,躺着长有黑毛的耳朵残片,边缘微卷,干裂像旧手套。
“我遇到邦克。”盖普说。
“以耳还耳。”珍妮说。
盖普毫发无伤;血全是邦克的。
珍妮回到卧室,盖普把库希偷偷带进通往保健中心主楼的甬道。十八年来,他已经摸熟了这条路。他把她带往距他母亲卧房最远的病房,位于诊察室另一端,靠近手术室和麻醉室。
因此,盖普一生都把性跟特定的气味与感觉联想在一起。经验本身是秘密而放松的:冒险犯难终于获得的报偿。在他记忆中,那是一股极其隐私而略带医院气息的味道。周遭一片荒凉。盖普心目中,性是在宇宙荒漠中的单独行为——有时是在大雨之后。性行为永远是出于极度的乐观。
库希挑起盖普很多关于大炮的联想,自是不在话下。三包一组的保险套最后一个也用掉时,她问盖普是否只有这么多——他是否只买了一盒。摔跤选手最爱的莫过于辛苦得来的筋疲力尽;盖普在库希的抱怨声中入睡。
“第一次你一个也没有,”她在说,“这一次你又用光了?算你走运,我们是这么老的朋友。”
天色还暗,距黎明尚远,史都华·波西就来把他们吵醒。史都肥的大嗓门就像无名恶疾,侵入古老的保健中心。“开门!”他们听见他大吼,便溜到窗口观看。
在青翠碧绿的草坪上,他穿着睡袍和拖鞋——邦克系着链子牵在身旁——库希的父亲对着保健中心别馆的窗户破口大骂。没多久,珍妮就出现在灯光下。
“你生病了吗?”她问史都华。
“我要我女儿!”史都华吼道。
“你喝醉了吗?”珍妮问。
“你放我进去!”史都华尖叫。
“医生不在,”珍妮道,“我恐怕没办法医治你。”
“贱人,”史都华咆哮道,“你的杂种儿子勾引我女儿!我知道他们在里头,在这挨肏的保健中心里头!”
保健中心果真是挨肏过了,盖普想道,库希在他身旁颤抖的触感与气息让他非常愉快。他们隔着黑暗的窗户,在冷空气中默默颤抖。
“你该看看我的狗!”史都华对珍妮叫嚣。“到处是血!狗躲在吊床底下!门廊上都是血!”史都华声音哑了,“那个杂种到底把邦克怎么了?”
母亲说话时,盖普觉得库希在身旁瑟缩了一下。珍妮的话想必令库希记起她十三年前说过的话。珍妮只说:“盖普咬了邦克。”然后便关了灯,笼罩整座保健中心的黑暗中,只听见史都肥的喘息和雨水滴落的声音——雨清洗着史迪林校园,把所有事物洗得干干净净。
5马可·奥勒留在这城去世(1)
珍妮带盖普去欧洲那时候,盖普对于作家闭门杜客的孤独生涯,已经比大多数十八岁的大孩子都更有心理准备。他在自己的想象世界里生活得很起劲;况且他是一个把孤独自闭的生活方式视为理所当然的女人一手带大的。得再过很多年,盖普才会发觉自己没有朋友,这是个珍妮从不以为异的怪现象。恩尼·霍姆若不是保持距离且彬彬有礼,也不会成为珍妮有生以来第一个朋友。
珍妮与盖普找到公寓之前,在维也纳各区住过十来个不同的寄宿舍。(译注:pension有时亦称做boarding house,经营方式以中长期住户为主,可包三餐;有空房的时候,也收留单住一夜的赶路旅客,兼具宿舍与旅馆的功能。)这是丁奇的点子,他以为这是在城里挑选最喜爱的居住区域的理想方式——每区都住住看,然后做决定。但是在寄宿舍间朝秦暮楚的生涯,对一九一三年夏季的丁奇而言,想必愉快得多。珍妮和盖普来到维也纳时,已是一九六一年;他们很快就厌倦了拖着打字机换寄宿舍的生活。但这番经验却为盖普提供了他第一篇重要短篇小说《葛利尔帕泽寄宿舍》的题材。来到维也纳之前,盖普甚至不知道寄宿舍是做什么的。他很快就发现,寄宿舍的服务比旅馆次一等;它规模比较小,一定不豪华;它有时供应早餐,有时不供应。住寄宿舍有时能捡到便宜,有时却是一大错误。珍妮与盖普也曾找到清洁、舒适、友善的寄宿舍,但它们大多数都令人不快。
珍妮与盖普没花多少时间就决定住环城街一带;这是一条环绕旧城市中心的宽阔街道,附近不但什么都有,甚至不说德文也行得通——这儿是维也纳最奢华、国际化的地段,如果还能算是维也纳一部分的话。
盖普照顾母亲觉得很好玩;史迪林三年的德文课程,使他成为主导者,他显然很喜欢当珍妮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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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烤牛排吧,妈。”他对她说。
“我觉得Kalbsnieren听起来很有意思。”珍妮道。
“那是小牛腰子,”盖普说,“你喜欢吃腰子吗?”
“我不知道,”珍妮承认,“恐怕不会喜欢。”
他们终于搬到自己的地方,采购就由盖普负责,珍妮在史迪林校内食堂吃了十八年,她从来没学会做饭,现在她也看不懂说明。到了维也纳,盖普才发现自己多么喜欢烹饪,但他宣称,欧洲第一点讨他喜欢的是厕所。住寄宿舍期间,盖普发现厕所是个只摆了马桶的小房间,这是欧洲第一件让他觉得有道理的事。他写信给海伦说,“这是最聪明的系统——在一个地方撒尿拉屎,在另一个地方刷牙。”盖普的小说《葛利尔帕泽寄宿舍》里,厕所扮演了重要角色。但一时之间,盖普还不会写这篇故事,或任何其他东西。
尽管跟同龄者相较,他的自我纪律算是非常好的,但该看的东西实在太多;再加以忽然加诸他身上的大量工作,让盖普着实忙了好几个月,这期间,他唯一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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