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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玫瑰与白玫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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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阳台伸出一角来像轮船头上。楼下的一个少爷坐在外面乘凉,一只脚蹬着阑干,椅子向后斜,一晃一晃,而不跌倒,手里捏一份小报,虽然早已看不见了。天黑了下来,地下吃了一地的柿子菱角。阿小恨不得替他扫扫掉──上上下下都是清森的夜晚,如同深海底。黑暗的阳台便是载着微明的百宝箱的沉船。阿小心里很静也很快乐。
她去烧菜,油锅拍辣辣爆炸,她忙得像只受惊的鸟,扑来扑去。先把一张可以折叠的旧式大菜台搬进房去,铺上台布,汤与肉先送进去,再做甜菜。甜鸡蛋到底不像话,她一心软,给他添上点户口面粉,她自己的,做了鸡蛋饼。
从此静静有意和娘家疏远了。除了过年过节,等闲不肯上门。姚太太来看女儿,十次倒有八次叫人回说少奶奶陪老太太出门打牌去了。熊致章几番要替亲家公谋一个较优的位置,却被儿媳妇三言两语拦住了。姚先生消息灵通,探知其中情形,气得暴跳如雷。不久,印刷所里的广告部与营业部合并了,姚先生改了副主任。老太爷赌气就辞了职。
经过了这番失望,姚先生对于女儿们的婚事,早就把心灰透了,决定不闻不问,让她们自由处置。他的次女曲曲,更不比静静容易控制。曲曲比静静高半个头,体态丰艳,方圆脸盘儿,一双宝光璀璨的长方形的大眼睛,美之中带着点犷悍。姚先生自己知道绝对管束不住她,打算因势利导,使她自动的走上正途。这也是做父母的一番苦心。
一向反对女子职业的他,竟把曲曲荐到某大机关去做女秘书。那里,除了她的头顶上司
是个小小的要人之外,其余的也都是少年新进。曲曲的眼界虽高,在这样的人才济济中,也不难挑一个乘龙快婿。选择是由她自己选择!
然而曲曲不争气,偏看中了王俊业,一个三等书记。两人过从甚密。在这生活程度奇高的时候,随意在咖啡馆舞场里坐坐,数目也就可观了。王俊业是靠薪水吃饭的人,势不能天天带她出去,因此也时常的登门拜访她。姚先生起初不知底细,待他相当的客气,一旦打听明白了,不免冷言冷语,不给他好脸子看。王俊业却一味的做小伏低,曲意逢迎。这一天晚上,他顺着姚先生口气,谈到晚近的文风浇薄。曲曲笑道:〃我大姊出嫁,我爸爸做的骈文启事,你读过没有?我去找来给你看。〃
王俊业道:〃正要拜读老伯的大作。〃
姚先生摇摇头道:〃算了,算了,登在报上,错字很多,你未必看得懂。〃
王俊业道:〃那是排字先生与校对的人太没有知识的缘故。现在的一般人,对于纯粹的美文,太缺乏理解力了。〃
曲曲霍地站起身来道:〃就在隔壁的旧报纸堆里,我去找。〃她一出门,王俊业便夹脚跟了出去。
姚先生端起宜兴紫泥茶壶来,就着壶嘴呷了两口茶。回想到那篇文章,不由得点头播脑的背诵起来。他站起身来,一只手抱着温暖的茶壶,一只手按在上面,悠悠地抚摸着,像农人抱着鸡似的。身上穿着湖色熟罗对襟褂,拖着铁灰排穗带。摇摇晃晃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子,口里低低吟哦着。背到末了,却有两句记不清楚了。他嘘溜溜吸了一口气,放下茶壶,就向隔壁的餐室里走来。一面高声问道:〃找到了没有?是十二月份的。〃一语未完,只听见隔壁的木器砰碰有声,一个人逃,一个人追,笑成一片。姚先生这时候,却不便进去了,只怕撞见了不好看相,急得只用手拍墙。
那边仿佛是站住了脚。王俊业抱怨道:〃你搽了什么嘴唇膏!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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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曲笑道:〃是香料。我特为你这种人,拣了这种胭脂──越苦越有效力!〃
王俊业道:〃一点点苦,就吓退了我?〃说着,只听见撒啦一声,仿佛是报纸卷打在人身上。
姚先生没法子,唤了小女儿瑟瑟过来,嘱咐了几句话,瑟瑟推门进去,只见王俊业面朝外,背着手立在窗前,旧报纸飞了一地,曲曲蹲在地上收拾着,嘴上油汪汪的杏黄胭脂,腮帮子上也抹了一搭,她穿着乳白冰纹绉的单袍子,黏在身上,像牛奶的薄膜。肩上也染了一点胭脂晕。
瑟瑟道:〃二姊,妈叫你上楼去给她找五斗兹的钥匙。〃曲曲一言不发,上楼去了。
这一去,姚太太便不放她下来。曲曲笑道:〃急什么!我又不打算嫁给姓王的,一时高兴,开开玩笑是有的,让你们摇铃打鼓这一闹,外头人知道了,可别怪我!〃
姚先生这时也上来了,接口冷笑道:〃哦!原来还是我们的错!〃
曲曲掉过脸来向他道:〃不,不,不,是我的错,玩玩不打紧,我不该挑错了玩伴。若是我陪着上司玩,那又是一说了!〃
姚先生道:〃你就是陪着皇帝老子,我也要骂你!〃
曲曲耸肩笑道:〃骂归骂,欢喜归欢喜,发财归发财。我若是发达了,你们做皇亲国戚;我若是把事情弄糟了,那是我自趋下流,败坏你的清白家风,你骂我,比谁都骂在头里!你道我摸不清楚你弯弯扭扭的心肠!〃
姚先生气得身子软了半截,倒在藤椅子上,一把揪住他太太,颤巍巍说道:〃太太你看看你生出这样的东西,你──你也不管管她!〃
姚太太便揪住曲曲道:〃你看你把你爸爸气成这样!〃
曲曲笑道:〃以后我不许小王上门就是了!免得气坏爸爸。〃
姚太太道:〃这还像个话!〃
曲曲接下去说道:〃横竖我们在外面,也是一样的玩,丢丑便丢在外面,也不干我事。〃姚先生喝道:〃你敢出去!〃
曲曲从他身背后走过,用鲜红的指甲尖在他耳朵根子上轻轻刮了一刮,笑道:〃爸爸,你就少管我的事罢!别又让人家议论你用女儿巴结人,又落一个话柄子!〃
这两个〃又〃字,直钻到姚先生心里去,他紫胀了脸,一时挣不出话来,眼看着曲曲对着镜子掠了掠鬓发,开兹取出一件外套,翩然下楼去了。
从那天起,王俊业果然没到姚家来过。可是常常有人告诉姚先生说看见二小姐在咖啡扪里和王俊业握着手,一坐坐上几个钟头。姚先生的人缘素来不差,大家知道他是个守礼君子,另有些不入耳的话,也就略去不提了。然而他一转背,依旧是人言籍籍。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曲曲坚持着不愿嫁给王俊业,姚先生为了她底下的五个妹妹的未来的声誉,也不能不强迫她和王俊业结婚。
曲曲倒也改变了口气,声言:〃除了王俊业,也没有人拿得住我。钱到底是假的,只有情感是真的──我也看穿了,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她这一清高,抱了恋爱至上主义,别的不要紧,吃亏了姚先生,少不得替她料理一切琐屑的俗事。王俊业手里一个钱也没有攒下来。家里除了母亲还有哥嫂弟妹,分租了人家楼上几间屋子住着,委实再安插不下一位新少奶奶。姚先生只得替曲曲另找一间房子,买了一堂家具,又草草置备了几件衣饰,也就所费不赀了。曲曲嫁了过去,生活费仍旧归姚先生负。姚先生只求她早日离了眼前,免得教坏了其他的孩子们,也不能计较这些了。
幸喜曲曲底下的几个女儿,年纪都还小,只有三小姐心心,已经十八岁了,然而心心柔驯得出奇,丝毫没染上时下的习气。恪守闺范,一个男朋友也没有。姚先生倒过了一阵安静日子。
姚太太静极思动,因为前头两个女儿一个嫁得不甚得意,一个得意的又太得意了,都于娘家面子有损。一心只想在心心身上争回这一口气,成天督促姚先生给心心物色一个出类拔萃的夫婿。姚先生深知心心不会自动地挑人,难得这么一个听话的女儿,不能让她受委屈,因此勉强地打起精神,义不容辞地替她留心了一下。
做媒的虽多,合格的却少。姚先生远远地注意到一个杭州富室嫡派单传的青年,名唤陈良栋。姚先生有个老同事,和陈良栋的舅父是干亲家,姚先生费了大劲间接和那舅父接洽妥当,由舅父出面请客,给双方一个见面的机会。姚先生预先叮嘱过男方,心心特别的怕难为情,务必要多请几个客,凑七八个人,免得僵得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宴席的座位,别把陈良栋排在心心贴隔壁。初次见面吧,双方多半有些窘,不如让两人对面坐着,看得既清晰,又没有谈话的必要。姚先生顾虑到这一切,无非是体谅他第三个女儿不善交际应酬,怕她过于羞人答答的,犯了小家子气的嫌疑。并且心心的侧影,因为下颔太尖了,有点单薄相,不如正面美。
到了介绍的那天晚上,姚先生放出手段来:把陈良栋的舅父敷衍得风雨不透,同时匀出一只眼睛来看住陈良栋,一只眼睛管住了心心,眼梢里又带住了他太太,惟恐姚太太没见过大阵仗,有失仪的地方。散了席,他不免筋疲力尽。一回家便倒在藤椅上,褪去了长衫、衬衣,只剩下一件汗衫背心,还嚷热。
姚太太不及卸妆,便赶到浴室里逼着问心心:〃你觉得怎么样?〃
心心对着镜子,把头发挑到前面来。漆黑地罩住了脸,左一梳,右一梳,只是不开口。隔着她那藕色镂花纱旗袍,胸脯子上隐隐约约闪着一条绝细的金丝项圈。
姚太太发急道:〃你说呀!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说!〃
心心道:〃我有什么可说的!〃
姚先生在那边听见了,撩起脚管,一拍膝盖,呵呵笑了起来道:〃可不是!他有什么可批评的?家道又好,人又老实,人品又大方,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去!〃
姚太太望着女儿,乐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搭讪着伸出手来,摸摸心心的胳膊,嘴里咕哝道:〃偏赶着这两天打防疫针!你瞧,还肿着这么一块!〃
心心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她那尖尖的脸来,腮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胭脂,一直红到鬓角里去。乌浓的笑眼,笑花溅到眼睛底下,凝成一个小酒涡。姚太太见她笑了,越发煞不住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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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心低声道:〃妈,他也喜欢看话剧跟电影;他也不喜欢跳舞。〃
姚太太道:〃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怎么老是'也'呀'也'的!〃
姚先生在那边房里接口道:〃人家是志同道合呀!〃
心心道:〃他不赞成太新式的女人。〃
姚太太笑道:〃你们倒仿佛是说了不少的话!〃
姚先生也笑道:〃真的,我倒不知道我们三丫头这么鬼精灵,隔得老远的,眉毛眼睛都会传话!早知道她有这一手儿,我也不那么提心吊胆的──白操了半天心!〃
心心放下了桃红赛璐珞梳子,掉过身来,倚在脸盆边上,垂着头,向姚太太笑道:〃妈,只是有一层,他不久就要回北京去了,我……我……我怪舍不得您的!〃
姚先生在脱汗衫,脱了一半,天灵盖上打了个霹雳,汗衫套在头上,就冲进浴室,叫道:〃你见了鬼罢?胡说八道些什么?陈良栋是杭州人,一辈子不在杭州就在上海,他到北京去做什么?〃
心心吓怔住了,张口结舌答不出话来。
姚先生从汗衫领口里露出一只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他女儿,问道:〃你说的,是坐在你对面的姓陈的么?〃
心心两手护住了咽喉,沙声答道:〃姓陈,可是他坐在我隔壁。〃
姚先生下死劲啐了她一口,不想全啐在他汗衫上。他的喉咙也沙了,说道:〃那是程惠荪。给你介绍的是陈良栋,耳东陈。好不要脸的东西,一厢情愿,居然到北京去定了,舍不得妈起来!我都替你害臊!〃
姚太太见他把脖子都气紫了,怕他动手打人,连忙把他往外推。他走了出去,一脚踢在门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震得心心索索乱抖,哭了起来。姚太太连忙拍着哄着,又道:〃认错人了,也是常事,都怪你爸爸没把话说明白了,罚他请客就是了!本来他也应当回请一次。这一趟不要外人了,就是我们家里几个和陈家自己人。〃
姚先生在隔壁听得清楚,也觉得这话有理,自己的确莽撞了一点。因又走了回来,推浴室的门推不开,仿佛心心伏在门上呜呜咽咽哭着呢。便从另一扇门绕道进去。他那件汗衫已经从头上扯了下来,可是依旧在颈上,像草裙舞的花圈。他向心心正色道:〃别哭了,该歇歇了。我明天回报他们,就说你愿意再进一步,做做朋友。明后天我邀大家看电影吃饭,就算回请。他们少爷那方面,我想绝对没有问题。〃
心心哭得越发嘹亮了,索性叫喊起来,道:〃把我作弄得还不够!我──我就是木头人,我也受不住了哇!〃
姚先生姚太太面面相觑。姚太太道:〃也许她没有看清楚陈良栋的相貌,不放心。〃
心心蹬脚道:〃没有看清楚,倒又好了,那个人,椰子似的圆滚滚的头。头发朝后梳,前面就是脸,头发朝前梳,后面就是脸──简直没有分别!〃
姚先生指着她骂:〃人家不靠脸子吃饭!人家再丑些,不论走到哪里,一样的有面子!你别以为你长得五官端正些,就有权利挑剔人家面长面短!你大姊枉为生得整齐,若不是我替她从中张罗,指不定嫁到什么人家!你二姊就是个榜样!〃
心心双手抓住了门上挂衣服的铜子,身体全部的重量都吊在上面,只是号啕痛哭。背上的藕色纱衫全汗透了,更兼在门上揉来揉去,揉得稀绉。
桃太太扯了姚先生一把,耳语道:〃看她这样子,还是为了那程惠荪。〃
姚先生咬紧了牙关,道:〃你要是把她嫁了程惠荪哪!以后你再给我添女儿,养一个我淹死一个!还是乡下人的办法顶彻底!〃
程惠荪几次拖了姚先生的熟人,一同上门来谒见,又造了无数的借口,谋与姚家接近,都被姚先生挡住了。心心成天病恹恹的,脸色很不好看,想不到姚先生却赶在她头里,先病倒了。中医诊断就是郁愤伤肝。
这一天,他发热发得昏昏沉沉,一睁眼看见一个蓬头女子,穿一身大红衣裳,坐在他床沿上。他两眼直瞪瞪望着她,耳朵里嗡嗡乱响,一阵阵的轻飘飘朝上浮,差一点晕厥了过去。
姚太太叫道:〃怎么连静静也不认识了?〃
他定睛一看,可不是静静!烫鬈的头发,多天没有梳过,蟠结在头上,像破草席子似的。敞着衣领,大襟上钮扣也没有扣严,上面胡乱罩了一件红色绒线衫,双手捧着脸,哭道:〃爸爸!爸爸!爸爸你得替我做主!你──若是一撒手去了,叫我怎么好呢?〃
姚太太站在床前,听了这话,不由得生气,骂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这张嘴,一点遮拦也没有!就是我们不嫌忌讳,你也不能好端端的咒你爸爸死!〃
静静道:〃妈,你不看我急成这个模样,你还挑我的眼儿!启奎外头有了人,成天不回来,他一家子一条心,齐打伙儿欺负我。我这一肚子冤,叫我往哪儿诉去!〃
姚太太冷笑道:〃原来你这个时候就记起娘家来了!我只道雀儿拣旺处飞,爬上高枝儿去了,就把我们撇下了。〃
静静道:〃什么高枝儿矮枝儿,反正是你们把我送到那儿去的,活活的坑死了我!〃
姚太太道:〃送你去,也要你愿意!难不成'牛不喝水强按头'!当初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你但凡待你父亲有一二分好处,这会子别说他还没死,就是死了,停在棺材板上,只怕他也会一骨碌坐了起来,挺身出去替你调停!〃
静静道:〃叫我别咒他,这又是谁咒他了?〃说着,放声大哭起来,扑在姚先生身上道:〃啊!爸爸!爸爸!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可怜你这苦命的女儿,叫她往哪儿去投奔?我的事,都是爸爸给安排的,只怕爸爸九泉之下也放不下这条心!〃
姚先生听她们母女俩一递一声拌着嘴,心里只恨他太太窝囊不济事,辩不过静静。待要插进嘴去,狠狠的驳静静两句,自己又有气无力的,实在费劲,赌气翻身朝里睡了。
静静把头枕在他腿上,一面哭,一面噜噜叨叨诉说着,口口声声咬定姚先生当初有过这话:她嫁到熊家去,有半点不顺心,尽管来找爸爸,一切由爸爸负责任。姚先生被她絮聒得五中似沸,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好容易朦胧睡去。一觉醒来,静静不在了,褥单上被她哭湿了一大块,冰凉的,像孩子溺脏了床。问姚太太静静到哪儿去了,姚太太道:〃启奎把她接回去了。〃
姚先生这一场病,幸亏身体底子结实,支撑过去了,渐渐复了元,只是精神大不如前了。病后发现他太太曾经陪心心和程惠荪一同去看过几次电影,而且程惠荪还到姚家来吃过便饭。姚先生也懒得查问这笔帐了,随他们闹去。
但是第四个女儿纤纤,还有再小一点的端端、簌簌、瑟瑟,都渐渐的长成了──一个比一个美。姚太太肚子又大了起来,想必又是一个女孩子。亲戚都说:〃来得好!姚先生明年五十大庆,正好凑一个八仙上寿!〃可是姚先生只怕他等不及。
他想他活不长了。
心经
许小寒道:〃绫卿,我爸爸没有见过你,可是他背得出你的电话号码。〃
她的同学段绫卿诧异道:〃怎么?〃
小寒道:〃我爸爸记性坏透了,对于电话号码却是例外。我有时懒得把朋友的号码写下来,就说:爸爸,给我登记一下。他就在他脑子里过了一过,登了记。〃
众人一齐笑了。小寒高高坐在白宫公寓屋顶花园的水泥阑干上,五个女孩子簇拥在她下面,一个小些的伏在她腿上,其余的都倚着阑干。那是仲夏的晚上,莹澈的天,没有星,也没有月亮,小寒穿着孔雀蓝衬衫与白子,孔雀蓝的衬衫消失在孔雀蓝的夜里,隐约中只看见她的没有血色的玲珑的脸,底下什么也没有,就接着两条白色的长腿。她人并不高,可是腿相当长,从阑干上垂下来,格外的显得长一点。她把两只手撑在背后,人向后仰着。她的脸是神话里的小孩的脸,圆鼓鼓的腮帮子,小尖下巴,极长极长的黑眼睛,眼角向上剔着。短而直的鼻子。薄薄的红嘴唇,微微下垂,有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美。
她坐在阑干上,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儿。背后是空旷的蓝绿色的天,蓝得一点渣子也没有──有是有的,沉淀在底下,黑漆漆、亮闪闪、烘烘、闹嚷嚷的一片──那就是上海。这里没有别的,只有天与上海与小寒。不,天与小寒与上海,因为小寒所坐的地位是介于天与上海之间。她把手撑在背后,压在粗糙的水泥上,时间久了,觉得痛,便坐直了身子,搓搓手心,笑道:〃我爸爸成天闹着说不喜欢上海,要搬到乡下去。〃
一个同学问道:〃那对于他的事业,不大方便罢?〃
小寒道:〃我说的乡下,不过是龙华江湾一带。我爸爸这句话,自从我们搬进这公寓的时候就说起,一住倒住了七八年了。〃
又一个同学赞道:〃这房子可真不错。〃
小寒道:〃我爸爸对于我们那几间屋子很费了一点心血哩!单为了客厅里另开一扇门,不知跟房东打了多少吵子!〃
同学们道:〃为什么要添一扇门呢?〃
小寒笑道:〃我爸爸别的迷信没有,对于阳宅风水倒下过一点研究。〃
一个同学道:〃年纪大的人……〃
小寒打断她的话道:〃我爸爸年纪可不大,还不到四十呢。〃
同学们道:〃你今天过二十岁生日……你爸爸跟妈一定年纪很小就结了婚罢?〃
小寒扭过身去望着天,微微点了个头。许家就住在公寓的最高层,就在屋顶花园底下。下面的阳台有人向上喊:〃小姐,这儿找您哪!您下来一趟!〃小寒答应了一声,跳下阑干,就蹬蹬下楼去了。
她同学中有一个,见她去远了,便悄悄的问道:〃只听见她满口的爸爸长爸爸短。她母亲呢?还在世吗?〃
另一个答道:〃在世。〃
那一个又问道:〃是她自己的母亲么?〃
这一个答道:〃是她自己的母亲。〃
另一个又追问道:〃你见过她母亲没有?〃
这一个道:〃那倒没有,我常来,可是她母亲似乎是不大爱见客……〃
又一个道:〃我倒见过一次。〃
众人忙问:〃是怎样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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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道:〃不怎样,胖胖的。〃
她和百顺吃的是菜汤面疙瘩,一锅淡绿的黏糊,嘟嘟煮着,面上起一点肥胖的颤抖,百顺先吃完了,走到后阳台上,一个人自言自语:〃月亮小来!星少来!〃
阿小诧异道:〃瞎说点什么?〃笑起来了,〃什么'月亮小来,星少来'?发痴滴搭!〃
她进去收拾碗盏,主人告诉她:〃待会儿我们要出去。你等我们走了,替我铺了床再走。〃阿小答应着,不禁罕异起来──这女人倒还有两手,他仿佛打算在她身上多花几个钱似的!
她想等临走的时候再把百顺交给对过的阿妈,太早了怕他们嫌烦。烧开了两壶水,为百顺擦脸洗脚,洗脖颈,电话铃响,她去接:〃哈啰?〃那边半天没有声音。她猜是个中国人打错了的,越发仿着个西洋悍妇的口吻,火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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