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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血长弓射苍龙-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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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一还礼,五小姐就暗叫“棒极了。”果然,林峰的舞姿气势浏漓顿挫,节奏豪荡刚健,更加衬出五小姐的优美柔婉,加上高挑匀称的身材,英俊非凡的相貌,成为今天打令的绝配。相拥中仿佛看见了二小姐、假模假样的同窗、暗自攀比的闺中密友,都酸得扭过了脸。
实际也是如此,连同那些年长的武官们都注意地看着林峰,其中一个用胳膊肘碰碰盛荃,“哎,你这军中第一美男该让贤了。”盛荃并不在意什么第一或者第二美男的头衔,而是有些怪怪的不知何来的心烦,于是不露声色的踱到四子的面前,看着舞池众人,轻声问道林峰的来历,“那是林峰,讲武堂地一百七十九期的新舍,是我以前的袍泽带来的。”
“林峰?”盛荃觉得名字好像有一点熟悉,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一抬头看到那幅《承宗赐剑图》,突然间醒悟过来,这不是自己安排进讲武堂的那个人么。他心神不宁的向那些老伙计走去,大家在对舞会中的林峰指指点点,顺着哪些目光,可以看到一身红的五小姐,随着身着白色礼服的林峰引领,翩翩而舞,林峰面色严肃端庄,一丝不苟;招、摇、送、邀,冷酷清丽,仿佛浑身都罩着一层神圣的光芒,如明月当空,倾泻而下,这光芒,让盛荃烦躁不安。
谁也不知道林峰何时走的,谁也不知道林峰是被赶走的,除了孔瑾、盛家四公子和——盛荃。四公子结结巴巴的说出了几个字,“对不起,请”一个软弱无力的歉意手势,“不要再到我们家来了,嗯,永远”。没有任何解释,盛吉眼睛看着黑暗中别的地方。
林峰不知道盛吉在二楼小书房和盛荃大吵一架,盛荃毫无缘由的命令盛吉让林峰悄悄离开,永不登门。盛吉平生第一次斗胆企图违抗父亲的命令,但是和以往一样,第无数次的屈服。
孔瑾脸通红,但是不敢开罪盛家,在台阶上小心委婉的申诉,想问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并已经开始为这个不存在的错而道歉。林峰感受到了极大的羞辱,盛吉赶自己赶得急迫,甚至让他更衣的时间都不给,因为跳舞身上热,他脱下的衬里还搭在手上。
此时站在寒风中,林峰怒火中烧,本来想挖苦盛吉一番,但是,在讲武堂的巨大的成功和一贯的蔑视一切麻烦的勇气,早使得林峰拥有了和年龄极不相配的自信与骄傲,一股子豪气从脚底直冲上来,心想“我还真没有把你盛家看得很高呢,即使不再施舍给我学费也不能把我怎样”,于是冷冷瞪了一眼盛吉,对孔瑾说“走吧”。
林峰的眼神让盛吉打了个冷颤,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寒夜的风中,雪,飘了下来,变天了。
午夜,一支短小急促的曲调——《卷白波》远远的传来,歌舞即将化成为热潮。林平坐在地上,用床当桌子,补写盛泰的回忆录,今天盛泰出奇的安静,一晚上都没有怎么咳嗽,于是林平就灭了灯,让盛泰好好休息。
中午,三公子的岳翁突然来到了盛泰的房间。这门亲事是三公子自作主张定的,婚礼盛泰因病没有参加。林平估计盛泰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的胖子会站在自己的床脚,还罗罗嗦嗦说了一大段“久仰”、“慕名已久”、“如雷贯耳”、“三生有幸”,活足一部马屁辞典。
盛泰不发一言,他淡漠的眼光终于让胖子止住了恭维。胖子则有些不得劲,因为他才刚开了个头呢。局促间来到小桌子前面,看了林平誊写的盛泰口述记录。实际上盛泰在三个月前因为呼吸困难,不再口述了,林平每日里在桌子上奋笔疾书,完全是为了逃避后院的那些活计。
因为早就把盛泰的口述誊写完了,所以没有事情,林平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把一些评述写到了纸上,反正没有人会看。胖子拿起来,“好文章!字也不错。”然后摇头晃脑地念了一段。
林平防止不及,胖子念得正是林平对白登战前布置的评述,林平认为这个布置对于兵力展开没有仔细计算,导致了总体上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局部并不占得人数上的便宜,对于后来出现的危机,从拥挤的战场上调动不及才会有从更远的地方抽调殿前御林军的做法。
另外,林平认为当时完全可以通过赦免来分化叛军,事实上勤王诸侯都盼望着一战立功,拒绝了嘉王的投降,逼得叛军决死一战,最后王师伤亡还要大于叛军,得不偿失。而为将者,当怀有仁义之心,嗜杀是无法自控的表现,只能反映内心的虚弱。
评语是给自己看的,完全是林平的信手涂鸦,糟的是这个战前方略是盛泰定的,白登一战,围住的叛军没有一个漏网,是盛泰精心策划的结果,被他这么说来,很有些一无是处的味道。胖子还给林平添乱,“大人如此谦虚,胸襟自是吾辈不及。”而盛泰听了,只一伸手,向胖子要过那几张纸,放在了床头,直到晚饭完毕,也没有再提此事,让林平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琢磨着怎样拿回那几张稿纸。这会儿急忙将那一段补上,以防不测。
第一章 初到帝都 五中
这时,门边上出现了一个窈窕的身影,七小姐看到林平转过脸来注意到她这边,就招手让林平过来,林平放下笔,走到门外,小声地问:“七小姐有什么吩咐。”七小姐低头问林平:“那双鞋是你做的吗?”林平点点头。“没有什么,我是来谢谢你的。”说完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什么话说,七小姐有些懊恼,心中责怪自己笨嘴笨舌,对待下人,五小姐是那样伶牙俐齿。
因为刚及芊,打令上那些个男子止步于她青涩的年龄,都围绕着五小姐一群,不再多看她一眼,如此一来,尽管打令舞会热闹非凡,却和她不相干,只能做壁上秀。曾经有个小男孩鼓起勇气到了她面前,可这个男孩也太小了呀,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个头只到自己的肩膀,如果和他跳舞将会成为全城的笑柄。于是七小姐和男孩聊了几句,还拿葡萄酒给他喝了,小小地满足了一下男孩的虚荣心,自己就趁机溜出了舞厅,叹息着自己第一次盛装参加的打令就这么一个结局,从中午开始就施铅粉、抹胭脂、涂鹅黄、画黛眉、点唇脂、画面靥、贴花钿,一步一步,精心打扮,竟然没有跳成一只舞。不过,为了这漂亮的舞屐,似乎也应该来谢谢这个有心的役兵。
林平抄写时坐在地板上,四肢僵了,手脚冰凉,急着活动一下,见七小姐红着脸不说话,急忙说:“举手之劳,用剩下的材料做的,怎敢让小姐说个‘谢’字”。
正客套着,传来一声“小厮役!”盛泰叫道,声音清楚,没有了艰难的喘息声,林平急忙回到屋内,取灯,来到盛泰床头,点燃了青瓷印花烛台上的蜡烛。“你叫那个女孩也进来。”盛泰命令道。没等林平叫,七小姐就走了进来,说道:“太公,你今天好多了呀。”
盛泰仔细看了看,微微颔首“是你。”然后突然,一剑扎到林平的下身,看着痛弯了腰的林平说道:“我就要死了。我死之前,你想把我的女孙都操一遍?”林平和七小姐听了,都大吃一惊,“这畜生才和你五姊操了,你也想试试?”七小姐羞怒交加,狠狠地看了一眼林平,扭头就走了。
林平的双脚被冻结在地板上,看着盛泰急喘着,七小姐从眼前过去、消失,却没有办法动一动,她经过的地方,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茉莉香气。盛泰撑起上身,看着林平,眼光一如既往的锐利,却又迷离漂移,脸上神色时而坦然,时而变换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给我滚。”
林平像得到大赦一般,逃出了房间,一带上盛泰的房门,就知道大祸临头了,如果盛泰,或者七小姐和任何人讲了,林平必死无疑,在兵部家眷住的坊里,一年总要传闻两三次哪家把婢女、差役给打死了。偏偏又没有什么办法,到时候除了抵死不认,想不出别的出路,只有苦恼的听着远远飘来的音乐,合着衣服,躺在那张破床上,昏昏睡去。
后半夜,林平突然醒来,心怦怦的要从嗓子中跳出来,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五小姐趴在从直棂窗外,想进来,林平不敢打开,于是五小姐化成了一只巨大的蜘蛛,长着人的脸,从龟锦纹繁密的棂条空隙中钻进房间,像是女人的下身又像是蜘蛛的尾部有闪亮的丝,一大股一大股的,五小姐用毛茸茸的蜘蛛爪抓住林平,甩尾过来,想用蛛丝缠住林平,“对了”,林平的意识有所恢复,反映过来一个词,“窗子!自己的房间并没有窗子。”曾有霎那的困惑,为什么是“窗子”?然后,林平跳下床,光着脚跑到盛泰的房间。
窗子开着!盛泰蜷缩在地上,光着的身子像一堆骨头。窗外的雪花,一粒粒的已经在窗前铺了薄薄的一层,林平急忙抱起盛泰,盛泰的身子凉透了,落在身上的雪,都化成了水,手里还紧握着那把木剑。林平借着光,看出盛泰是用这把木剑撬开了林平已经封死了的木窗,把那些个手稿全撕碎了从窗子扔了出去。
等把盛泰抱到床上,林平已经恢复了平静,开始思考盛泰这样疯狂对于自己会有什么后果,一瞬间他就想明白了,发现还不能马上去叫高医生。
老杜晚上累得像要死在盛泰之前,林平拍门拍了很长时间,心急如焚,他才睡眼朦胧的开了门,看一眼林平的脸,马上就明白了,立刻叫小张去请高锦。然后到前院叫醒大都管通知盛荃。
打令舞会后,盛家的人累了,没有守岁,晚上送走了客人就睡了。医生比盛荃还先到,只简单的试了脉搏,就和老杜、大都管说了声准备后事吧,然后悄悄离开。老家伙就在下人们目瞪口呆地注视下,最后抽搐了几下,咽了气。
一家人全都惊起,盛荃为首,都披了袍、巾赶到盛泰的房间,盛泰的脸色已经转成死白。盛荃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躺在他面前的老父,儿时的亲昵、青年的教导、中年的辱骂,阳光、春风、寒冰、暴雨都同时涌上心头,尽管他曾经在心底那么的憎恨这个眼前瘦小的男人,但是一旦诀别,他才发现原来他们父子之情是那么深,相处多年所有心绪盘根错节,非要等到这一刻才发现原来只是掩盖一个真相,他深爱着他的父亲,曾经是那么可靠的肩膀,给予他无限的祝福,而今,这个人永远离去,没有留下一句话,自己,自己从没有做到过父亲希望的那样,荒废了青春。眼泪,刷的决了堤。
盛荃扑通地跪在了床头,无声地咧开了大嘴,为父亲,也为自己哭泣。两位夫人急忙也跪了下去,后面的孙子、孙女自然也陆续跪在了地板上。这下子在场的下人可就麻烦了,都跪着地方不够不说,谁去办事情呢。还是都管聪明,一面低声吩咐夫人的侍女去茶室拿几个毡垫子来,给盛荃和夫人垫在膝下,一面拉起几个小辈,红着眼睛说要节哀。
林平留心地看了一眼七小姐,她被挤在人堆的外围,跪在一个角落里,等大家初始的悲恸缓和,站起来之后,她走到林平面前,狠狠的扇了林平一个耳光,所有人都愣在那里,“为什么不及时叫我们?太公的身体已经凉了。你,你当时到底在哪里?”眼泪在少女纯洁的脸上流着,“我太公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走了,呜呜,太公——。大家对你都不好,我们都冷落躲着你,连下人都不尽心,会跑出去鬼混干私活,给别人做鞋。”
林平有些莫名其妙,感觉不对,而盛荃听着小女儿的话,每一句都烙在了心尖,童言无忌,字字属实啊!七小姐言毕,后退,脱下脚上的舞屐,“你这个混蛋,谁要你偷偷的送鞋,不怀好意。”说着,把手上的鞋愤怒地掷向林平,掷完,惊呼“这个窗子怎么是打开的?”七小姐用手一指,林平的大脑中响了一个炸雷,刚才他用最快速度给盛泰擦干了身子,用最快速度擦干了地上的雪水,把抹布扔到楼下后院里,就是没有办法关上其中一扇窗子,那扇窗子已经被盛荃完全的破坏了,关上更显眼,于是决定赌一把,只关上了半扇。
现在,七小姐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如巨雷在他头顶连续的炸开,林平此刻灵魂已经出壳,“这窗纸还有好几个大窟窿,这,这是谁干的?”七小姐颤抖着指着窗子说。林平眼睛瞟向五小姐,她的脸色可以和死人一比。
以盛荃为首的几个人站起来,抢到窗前,果然,窗子是坏的,棂条都断了几根,寒风夹着雪花,呼呼的灌进来。“我,刚才,老爷呼吸困难,急着透气开窗”,林平小声地试图解释。
光脚穿着屐鞋的盛荃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七小姐已经跪在盛泰的床前悲痛地呼唤着太公,痛哭起来。盛荃一股怒火再也憋不住,从胸膛直冲大脑,看着傻呆呆站正在盛泰床头的林平,盛泰手旁的木剑落入眼帘。盛荃一步跨过去,一把抄起木剑,多少次,盛荃多少次,冒着如雨的箭矢,如林的长枪,狂呼着,率先冲向敌阵,手起剑落,如入无人之境,这次动作丝毫没有迟滞,比年轻时更加神勇,木剑带风,高高落下,劈在了林平的脸上。
林平没有躲避,因为,躲不过去。唯有挺直了身子,手没抬,甚至脖子都没有缩,盛荃暴怒突出的双眼,老杜吃惊的脸,五小姐恐惧的捂住嘴,七小姐回头眼中的幸灾乐祸,林平都一一看在眼里,那么清晰,就像是黑夜里身旁突然打个闪电,把一切都照得格外亮,然后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一霎那,林平自己还奇怪,因为还能意识到自己对自己轻轻地说:“完了。”
“啪嚓”一声,血花,雨点般喷溅到林平身后雪白的墙壁上,这墙还是秋末林平拉上小张混了花椒粉抹的泥,刷的灰,盛泰不愿意用火盆,林平就想了这个法子取暖。盛荃从耷拉下的乱发中看到,那把承宗所赐的实心桃木宝剑,从中间断裂开来,成了两截。林平已经顺着墙根瘫坐到地上,昏死过去,盛荃咽了口吐沫,把剩下的半截使劲掷到林平身上。
快要天亮,盛家的人给盛泰擦洗了身子,绞脸、梳头,穿上了早准备好的寿衣,做完了小敛,困了,才离开。盛荃准备休息一下,然后办理丧事,几个儿子则开始给各个亲戚写信报丧,都管出去张罗购买器物、联络法场道士之类,忙起来了。这时,老杜才安排小张把林平拖到隔壁房间,后来考虑到隔壁可能要用来办理丧事用,又让小张把房间里他和林平的东西收了,把林平扛到柴房。
小张把林平尽量找块平地放了,听见林平微弱但是清晰的声音,“不要锁门。”老杜是要小张把林平关了的,小张看看躺在地上的林平,脸上巨大的血窟窿,眼看不活了,非常吓人,带着哭腔说:“我也没有办法,平哥”出去,也找不到锁,草草拿木棍叉了门钹。
林平早就醒了,虽然眼睛全被血糊住了,但是耳朵能听到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商量着处理盛泰的尸身,林平的疼痛劲上来了,在脑袋里一阵一阵的涌动,头就要裂开,身体却一动都不敢动,僵在那里,先酸,后转为麻木,一种困劲又上来,周围的声音全扭着钻进耳朵,像是躺在了水里,林平拼命对自己说:“不要动、不要睡、不能死。”
终于,熬到了老杜让人拖走他,才舒展了一下麻木酸痛的身躯,那种酸痛和头上的剧痛相比,已经微不足道了。
老杜吩咐小张将他关在柴房时,林平还能清醒地意识到如果被锁住,很可能未来几天都不会有人想起他,而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打开锁着的房门的,饿都要饿死。听到小张还是拿东西叉了门,林平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调匀呼吸,慢慢试着举起手,把事先就在袖筒里藏着的放蚊药膏抹在伤口上,权且用于止痛。
伤口又深又大,林平惊恐的发现手指探不到伤口的底,他想,可能自己永远丧失了左眼了,但是,即使这样,也绝不能死,绝不!此刻心里升腾起前所未有的信念,一定要活下去!一定。
那些膏药没有填满林平脸上的大沟,林平知道自己必须要再想点办法,于是在地上翻滚了一下,用最大的努力睁开右眼,一阵疼痛像大浪扑来,差点昏过去。林平的手指抖得像秋天的树叶,终于把糊在眼睛上的血抹到一边,看到了门缝漏进来的一点光,林平向门口爬去,顺手折了一根细柴枝。
黎明来临了,昨夜的雪一直下,还没有停,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空中飘落下来,风小了很多,天刚亮,帝都的公鸡鸣叫了之后,有些守岁的人家没有睡,在厅前燃点了爆竹,以避山臊恶鬼,一阵噼啪声过后,城市又安静下来,帝都用一个慵懒的姿势,迎接了靖佑十七年的第一天,它还没有完全醒来,
林平耐心地用细枝拨动门叉,外面静得能听到雪花落下的声音,一个安详的世界,一扇破旧的木门,隔着生与死,终于,木叉向一边滑落,掉到了地上,门开了一条缝。林平累得无力推门,倚在门框上,长长的呼吸,有了自由的希望,门缝里灌进来的空气多么的清冽啊。
第一章 初到帝都 五下
漫天晶莹的雪花静静的开放,铺满了整个后院,铺满了兵部家属区,铺满了帝都,都不像人间的景象,美极了。林平喘着气,从柴房艰难地爬了出去,趴在大地上,双手拨拉些雪敷在头上镇痛,他用雪擦一下脸,能感觉出粗燥的雪粒,像隔着厚厚的皮套一样,非常远,而一向灵敏的嘴唇都感觉不到雪粒,林平意识到脸一定肿了,而且很大。
在雪地上躺了差不多一刻的功夫,林平拼命回忆去医生家的路线,平时很熟的,现在好像全忘了,林平对自己说,“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现在在哪里?在哪里呢?对了,在兵部家眷坊区”然后,一个个场景才开始从脑子里跳出来,林平有些迟钝,先有了画面,要过一会儿才知道画面的含义,“盛家后院,后院有门,出去左拐,对,左拐,往前百五十步,别忘了,左拐,然后到短兵巷,然后右拐,走二里,出坊门,到惠云街,然后……”
林平思考得越来越快,欣慰地发现自己的脑袋已经清醒,现在就看能否站起来走路了。于是,林平慢慢的由趴着努力地跪直身子,头晕眼花,地上的白雪反着异样的光,好在上面的鲜血不多,看样子血已经止住了。
为了保险起见,林平哆嗦着脱下了贴身的短衫,寒风中双手不是很灵活了,他也没有力气再撕开,只能胡乱的包了一下,然后再穿上单薄的炯衣,在盛泰房间里暖和,他一直着夏装,偶尔出门才换了衣服。现在他没有办法扣上缨结,就用两只手扯着往身上一裹,柴房门后有一见破蓑衣,也胡乱披上挡挡寒风,出发了,希望在大雪中,能顺利地离开盛家大院,千万不要被盛家的人拦下,千万不被坊门口的卫兵盘查。想着,林平顶着像个磨盘一样沉重的脑袋,挣扎着站了起来,蹒跚的走了出去。
高锦见到伤口时吓了一大跳,因为在路上摔了几跤,撞到树、人或者其他什么,林平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林平几经努力都没有办法使冻僵的手指摸到自己的脸,只能努力透过鲜血糊住的右眼,配合耳朵和平时的记忆来勉强分辨方向,那道路又远又长,像是走不完似的,使林平心中焦虑总在怀疑是否走错了,以为自己就此完蛋了,昏过去冻死在帝都街头。
今天是春节,卯初时分,帝都城里的车马行就已经把全部马车派上路,一如既往的开始拉客了。但是,林平没有办法看到来车,凭借耳朵不能不能准确的判断位置,曾有一次试图拦住一辆,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冰冻的路面上,站稳之后,完全失去了方向,东南西北完全要靠瞎猜。这下林平不敢再尝试了,自己的模样一定很吓人,他现在也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只能凭着感觉往下走。
后来林平完全没有办法回忆起自己究竟怎样闭着眼,找到了医馆的,听见程姐问话和拉开门栓的声音,林平才歪倒在地上。
高锦忙用酒调苏合香丸灌给林平服了救急,程姐用剪刀慢慢剪开林平的炯衣,剥光林平的衣裤,用医工盆打了温水擦洗着林平的身体,然后给林平盖上了一床薄被,房间里放了足够的火盆,非常暖和,林平身体慢慢的热转过来了。
这功夫,医生做着准备,摆放好了针、线、刀、镊、剪、凿、钳,锥、锤,看看林平有些醒转,就趁着血气未寒,用酒调了乌头、莨菪子、麻蕡、羊踯躅的煎汤一起让林平吞服,这莨菪子有毒,多食人会性情大变,狂走不已,所以高锦放的剂量很小。
等林平觉得伤口发麻,没有感觉了,医生才拿盐水淋渫洗净了创口,先用柳叶刀和剪子弄掉了碎烂的肉,将银烙匙烧得通红,细细一烙止血,然后用凿子把碎烂的骨头除去,开始接筋续骨。完毕,撒了经过晒打而成的仙鹤草草粉在伤口上,用桑白皮尖茸为线缝合了,烧葱汁涂了伤口,然后涂贴药物,用布敷裹了散血膏,最外面,程姐炒热了沙,装在袋子里,贴在伤口上镇痛。
林平始终睁大着眼,看着天花板,静静数着外面的爆竹声,医生和程姐则麻利的进行手术,不时交谈讨论处理办法,至于伤情,他们不敢也不用说,只是惊奇的眼光一再传递,偶尔医生会和林平通告一句,比如“瞎不了”、“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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