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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活下去-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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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欣,我没有不相信,没有不放心的。”伍玉荷说。
她这样淡淡然,带着微微喜悦的几句话,只显得贝欣的紧张和信心不足。
下意识地担心跟伍玉荷再没法相见的是贝欣。
“贝欣,心连心的人,是不见犹如相见。性不相近,情不相通的人,就是相见诚如不见了。”
“婆婆,婆婆。”
贝欣拥着她的外祖母,一时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贝欣,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凡事有你的主见,你自己选择的路,就好好地走到底吧!但,听婆婆说,不必为我,为年老的一辈竭心尽志并不值得,应该为你自己,为下一代,在这个情况下走出去,不是没有道理的。婆婆老了,活着的最大期望就是你能面对世界,找寻你的出路;最小的意愿呢,嗬嗬!”伍玉荷不自觉地笑起来。
“婆婆,最小的意愿是什么?”
“说出来,你或要笑婆婆太感情用事,太孩子气了。”
“不,不,我不会笑你,你说呀!你说呀!”
“我希望能抽到一根上好的香烟。”
伍玉荷这样说出来后,思潮就开始如崩堤似的奔泻出来,再抑制不住。
她开始忆及小时候,老跑进父亲伍伯坚的书房去,把他那一包一包五颜六色包装的香烟都倒在地上,玩个天翻地覆。
伍玉荷的母亲在她成长到贝欣这个年纪时,就教她各种大家闺秀的礼仪和嗜好。把烟丝细细地铺在软软的玉寇纸上,燃点着抽吸,跟把香喷喷的烟丝塞到水烟筒内,呼噜呼噜地索吸,都是各有风味特色。
伍玉荷对贝欣说:“我们伍家与贝家都是香烟世家,香烟令我想起了很多很多的往事,想起好几个我毕生难忘的人物,包括我的父与母,你的祖父和外祖父以及我们繁衍下来的家人。”
伍玉荷没有忘记贝元在她出嫁前曾经对她说过:“每次我燃点着一根香烟,看着轻烟袅袅上升时,我就会想起你。”
贝元又说过:“玉荷,没有了香烟,我们根本不会认识,故此,不必记恨,只须怀爱。”
他们那个年代,感情说是轻轻袅袅,不着边际似的,其实活像吸食香烟,实实际际地深入人心,刺激思维,只会刻骨铭心,不易烟消云散。
伍玉荷重复着她这个微小的愿望,说:“故而,想起了旧事故人,我希望吸食一口香烟,因着吸食香烟,更如见他们。”
贝欣立即说:“我这就到村口的杂货店上买最好的。婆婆,你喜欢什么牌子的香烟呢?”
“你祖父和外祖父家代理的那几种香烟呀,都是上乘的好货色,什么‘老刀’牌、‘老车’牌、‘红锡包’都成,只怕现今这些老牌子的货色都难找了,大概只余一种叫‘三个五’的,也是好的吧!”
贝欣飞奔着到镇上那间规模最大的华洋杂货店,敲了门,求了那掌柜的福伯,给她买到了好几包“三个五”,就抱在怀里,赶着回家去了。
当然贝欣没有听到福伯和他的妻在背后怎样议论着她。
福婶不屑地说:“你看,这种女孩也真犯贱,半夜三更就为了男人要抽口好烟,便得穿街过巷地跑出来买。”
福伯答道:“你别多管人家闲事,她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呢!镇上女子少说三五七千,谁能在这个非常时期嫁得到外国去了?”
四十五
“若不是已经转了户口的人,我往队里说一声,准够她受的呢!”
“别枉作小人了,明天就要飞走呢,犯不着白花唇舌,人家现今发了外国入境证,不受我们管辖了。”
别说是这种街头巷尾的流言与冤枉,就是更重更大更难的委屈,塞到贝欣的身上去,她还是甘之如饴,不以为苦。
若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她根本行不了这一步。
天色微明,叶启成来接贝欣之前,贝欣就已跪在屋前的泥土地上,向伍玉荷叩别。
婆孙俩相拥着,眼泪挣扎在眼眶的边缘,老不肯让它挂下来。
女人的眼泪有若堤坝内的水,汹涌不绝,只消一崩堤,就会得一泻千里。
那又何必?
人非到不能忍受的一刻,都别流泪。
最终,贝欣还是微昂起头,离开家乡。
小花直跟着叶启成雇的那辆汽车,送他们到广州城通往香港的车站去。
正当贝欣要跟小花握别时,她听到自远处有人高声叫喊:“贝欣,贝欣,你别走,你别走!”
贝欣和小花朝那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是小洋,小洋赶回来了。”小花惊叫起来。
贝欣木然地呆望着自远处奔跑到自己跟前来的文子洋,她耳畔就能听到自己的心在碎裂。
为什么文子洋要在这最后一秒钟赶回来?为了要她回心转意?为了要她放弃为人子孙的责任?还是为了他割舍不了一份无法斗量的深情,放弃不了一段无能取替的挚爱?
“子洋!”贝欣轻喊。
“贝欣,”文子洋紧紧地握着贝欣的手:“我估量你必会乘火车到香港,再转飞外国去,故此我赶到这儿来了。”
“怎么能这样子赶来呢?你得了批准没有?”
“没有,我是偷跑出来的。”
“那回去要受重重的罚。”
“没有了你已经是再重不过的罚了。”
文子洋紧握着贝欣的手,让她发痛,可是他毫不放松,活像一下子让贝欣走掉了,他就不会再把她寻着了似的。
“贝欣,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了要带婆婆去医病,是不是?”
贝欣垂下头去。
“贝欣,这怎么可以?婆婆的病可以在镇上治,婆婆的年纪又已经大了,你怎么可以不照顾自己,怎么可以置我于不顾?”
贝欣忽然一使劲地扔开了文子洋的手,说:“对,婆婆不但可以在镇上找医生医治,她还可以死,反正她是老年人了,就让她死掉了算数,是这样吗?文子洋,我告诉你,我做不出来。要我放弃可以诊治婆婆,把她救活的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会愧悔终生。
第二部分
第7节 仁至义尽
“我承认好了,一切都是为我本人着想。我一个人背负着伍家、贝家和戴家希望和感情的重任,我要好好地生活下去,我不要午夜梦回时想念着我的好婆婆,而生‘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的罪咎。
“我也要逃到一个自由世界去,闯我的天下。我不要呆在这个随时随刻有不测之祸降临到我身上的城镇里,茫茫无路地过日子。
“文子洋,别告诉我有你在身边就好。你是在我身边吗?当我有危难有困厄有哀伤有凄惶时,你是身不由己地远在他方。你连自己的去向都没有把握,连自己的前景都无法看透,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确保时,你要我陪在你身边干等到何年何月何日,才有好的日子过?
“你这样子跑了出来,你以为你是至情至圣,是仁至义尽?你知我知,今天过后,你会有什么可怖可怕的遭遇了。
“是你说的,我应该为自己着想,谁不应该呢?”
文子洋满脸发白,额上的青筋尽现,且跃跃然跳动着,可见他是极度激动。
“贝欣,你老说人要活下去,且要活得比昨天好,现今你在实现你的理想、你的原则,是不是?”
“是。这儿千千万万的人谁不羡慕或者妒忌我得着这个机会和借口,你明白了吗?子洋,看清楚你的环境,正视你的能力,成全我吧!”
说罢了,贝欣掉头就走,一揽她的大衣,就跨上了已然隆隆隆地冒着灰白色浓烟的火车上去。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坐到她身边来的叶启成似笑非笑地问他的新婚妻子。
贝欣没有回应他的问话。
四十六
她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车厢内,视线望到车窗外的远处,有被浓雾罩着的远山,无法再含笑话别。
她是说过再见的,只是心上说的话,没有人听得见。
贝欣人生的第一次旅程,不是从祖国到异邦,而是学习将所有的委屈与苦痛沉淀到心底去的一个艰涩的过程。
贝欣尝到在欢颜冷面的背后,如何把两行热泪往肚子里流。
哪有一个少女会容易忘怀她的初恋?
哪有一对有情人会忍得住分离而不握别?
哪有目睹了自己的挚爱历尽艰辛,走尽万里路途归来,只求一见,而不动心动容?
可是,男女之爱外,人生还有很多其他的感情和责任,不能说抛弃就抛弃,说不理就不理。
人生活在世上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要恋爱,要跟自己爱恋的人双宿双栖,父母之生我养我育我,要回报的实实在在很多很多。
只有朝这个方向想,贝欣那碎裂了的心,才慢慢地愈合起来,那心上淌流着的血泪,才缓缓地干涸掉。
适应新的环境,配合新的身分,扮演新的角色,履行新的义务,一切一切都艰巨惊骇得令贝欣不胜负荷。
太多太多的意外在她抵达温哥华之后,一桩一件地接二连三地发生,使她始料不及,一时间吓得有点六神无主,不懂得应付。
当叶启成把贝欣带回他那在温哥华唐人街的餐馆店铺时,贝欣发觉这店上的设施并不比广东县城内的很多酒楼茶馆装璜得好,尤其是当叶启成把她带进店铺后面的居室去时,连贝欣都忍不住问:“我们就住在这儿?”
“当然了,你以为我们会住在哪儿?你从机场到这儿来沿途上看到的花园房子,没有你我的份儿,都是洋鬼子住的,要住洋楼,养番狗吗?成!再改嫁给红须绿眼的加拿大男人去,嘿!”
贝欣并不是嫌弃铺后居室的浅窄简陋,只是奇怪那要住人的地方怎么可能污糟邋遢、乌烟瘴气到发出阵阵令人欲呕的霉味来,这比在小榄镇上农庄的猪栏还要令人难以忍受。
她似乎逐步逐步地揭开了丈夫的面罩,开始从他的住处,以至他的言语、行为透视出他的个性和人格。
叶启成把贝欣带到一间房子里,将行李掷到一旁去,道:“这就是我们的睡房,没有新房的气氛,是吧?不要紧的,有新人就有新气象,是不是?”
才说完了,就把贝欣抢在怀里,一张喷出恶俗口气来的嘴就贴到贝欣的唇上去。
贝欣惊叫起来,使尽了吃奶的力,把对方推开。
“你干什么了?到今日今时你还想赖帐不成?”
贝欣摇头,急道:“不,不,我只是累了。”
才说完这话,就隆然一声,传来重物堕地的声音,贝欣吓一跳,道:“是什么声音?”
“他妈的!一定是那死不掉的害事。”
叶启成没有理会贝欣,就管自走到只有一板之隔的邻房去。
贝欣急步跟着他,一看,微吃一惊。
“怎么了?”
贝欣看到一位年纪跟她相仿的女孩,狼狈地跌倒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望着地上不远处一碗已然打翻了的饭菜。
“死不知自量的人,干么无端端要爬起身来,你有这个本事就好了!”叶启成粗声粗气地痛骂那女孩,一点怜惜的心也没有。
女孩微抬起头来,在黯淡的灯光之下,眉目倒是相当清秀。她拿手艰难地撑着地,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只听到她以微弱的声音说:“爸,我饿,很饿。”
贝欣回头瞪着叶启成,她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个匍匐在地上的可怜的女孩子,喊叶启成做爸爸。
他有这么一个女儿吗?作为父亲,怎么可能如此狠心地对待自己的女儿?
女孩子说她饿,很饿。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让一个如此好看的少女饿着伏在地上呻吟?这怎么不像人?简直像一条狗!
贝欣摇着头,把这个可恶可耻的念头赶快扔掉。连这么个想法,都好像开罪了跟前这可怜的女孩子似的。
贝欣慌忙地跑前几步,打算把她扶起来。
可是,不论如何使劲,对方就像一个贴在地上的物体,无法能顺势借力就站起来似的。
贝欣惊惶地望着叶启成,向他拿答案。
“她能站得起来的话,满天都是亮晶晶的星星了。他妈的,你娘怎么不带着你走,留下来白现世,弄得我通身负累。”
说罢,走前几步,一把将她揪起来,就扔回床上去。
那女孩痛苦得整张脸都痉挛着,被扔回床上去的身子,直挺挺地一动也不动。眼前的这个情景不可能是属于人间的,只应在十八层地狱才可能见得到。
贝欣连忙回头问叶启成:“她是谁?她是你的女儿吗?”
“你别管她,来,来,管我们的好事。”
四十七
叶启成使劲地拖着贝欣,把她扯回原先的房间去。
“慢着,我要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不是虐待她了?”贝欣试图挣扎。
“你别是敬酒不喝喝罚酒,罗罗嗦嗦的,我等你等得不耐烦起来,就别说我对你不客气了。”
说着,就一手抓紧贝欣的头发,让她的脸昂起来,自己则像头兀鹰俯冲到地面上捕捉猎物般吻下来。
贝欣闭上了眼睛,她不能再忍受目睹自己被饿狼恶魔吞噬的凄惨景况。
原来世界上至大的痛楚不是饥饿、贫困、疾病,甚或死亡,而是在自己极度不愿意、极之想顽抗的情况之下被迫接受一场身心的侮辱。
伍玉荷曾不住教导贝欣,要她训练自己坚强的求生斗志,在任何困苦的情况之下,都要有活下去的意愿。
然而,在贝欣知道她要一生一世地属于这个魔鬼似的男人时,她宁愿速死。
有他在自己清白的心神肉体之内,宛如在一池清水上翻动了泥土,浑浊得会教人呛死。
贝欣在对方情欲高涨至极度兴奋的那一刻,她简直痛苦得不能呼吸,以为自己这就要窒息而死了。
像过掉了千秋万世之后,贝欣发觉自己还能稍稍蠕动,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活着。
既是没有死,就得继续活下去。
继续活下去,却活得了无生气,如行尸走肉一般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贝欣坐起来,环视四周的环境,教她思念起在故乡那个虽然简陋,却甚明亮整齐的家,更想起外祖母伍玉荷来。
她曾不只一次地在贝欣小时候就教她说:“你呀,以后长大了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论鸡栏抑或狗窦,都要由那个做主妇的负责,把一个窝洗擦得光光洁洁,窗明几净才是。”
贫穷永远不应该成为生活没有规矩秩序的借口。
生活的畅快和顺在乎人的意愿与心思,而不在乎物质的盛衰。
贝欣想起了伍玉荷的教诲,自然也想到她远在家乡,极需要自己以后的照顾。
于是她下定决心,视昨日已死,今日开始,奋发做人。
贝欣先往浴室洗了把脸,淋过了浴,人就精神得多。
贝欣看到积压在浴室角的一大堆脏衣服,早已发出霉臭气味,便赶紧扔进浴缸内把它洗干净。
正想将洗净的衣服拿到外头去晒晾时,贝欣又经过那躺着个女孩的房间。
她不期然地把衣服放下,推门进去。
房间内的灯光很暗淡,仍看得见床上平卧着的女孩,没有睡着,她瞪着眼,并不友善地看着贝欣。
贝欣跟她微微点头,说道:“我是贝欣,刚来这儿的。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子没有答。
贝欣环视四周,房间内一股闷恹恹的气氛,叫人连呼吸都不畅顺,怎么会精神起来。
根本已经天亮了,窗帘还是重甸甸地垂下来,于是贝欣赶快把四周的窗帘拉开了,果然引进一房子的阳光。
只没想到,贝欣还未把扯起窗帘的带子缚扎好,就听到那女孩的尖叫声,吓得贝欣手一松,窗帘又嚓的一声跌堕下来,让整间房子恢复了黑暗。
“你惊叫什么呢?”贝欣问。
对方没有回答。
于是贝欣打算再度把窗帘拉高,就听到那女孩子叫嚷“别让阳光进来。”
“为什么呢?”
“我不要阳光。听到了没有,我不要阳光。你出去,出去!”
女孩忽然发起脾气来,见贝欣依然站着不动,就拿起她可以伸手抓到的东西扔向她,且继续尖叫:“你走,你走,我不要你在这儿!”
贝欣没办法,只好离去。
才一头钻出屋子去,就跟打算走进来的叶启成撞个正着。他拿眼看看这位新婚妻子,便道:“这是你在这儿的第一天,睡晚了一点不要紧,从明天开始,你就得五点半起床,到店铺上帮忙做事。你先跟我来。”
贝欣跟着叶启成走出餐馆的楼面去,早就有几对眼睛像探射灯似的集中火力在她的身上探索。
叶启成为各人介绍,道:“这就是新讨回来的成嫂。”
四十八
贝欣尴尬地向各人点点头,对于接受这个新身分,还有万二分的委屈。
给她引见的其实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年纪较大的,叫陈添,叶启成叫贝欣称呼他做添伯,看样子是个敦厚人,望着贝欣的目光是祥和的,这叫贝欣敢于亲切地跟他点了点头,报以一个温文的微笑。
另一个剪了一头短发的年轻人,叫周友球,大概二十多岁的年纪,看人时老是挤眉弄眼的,很不正经,满脸的俏皮就在那些雀斑之间浮动着,予人一种避之则吉的感觉。
“我叫球仔。”
那周友球向贝欣伸出手来,贝欣只好跟他握手,这一握可就像没完没了似的,老扣着贝欣的手不放,直至站在一旁的叶启成喝道:“球仔,你这算是哪门子的规矩了?”
这么一骂,周友球才笑嘻嘻地缩回他的手,道:“行个见面礼嘛,紧张些什么,又不是把你老婆吃掉了。”
叶启成干笑两声,道:“别说是把我老婆吃掉了,就是你敢动她半根毛发,我都教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若动叶帆的主意呢,可好极了,我干脆把这死不掉的塞给你,够你受的。”
周友球赔笑道:“你瞎紧张些什么呢,只不过握一握你老婆的手罢了。至于你那女儿啊,若非添伯没空送饭,才劳我的大驾,否则,请我也未必到她房间里去,黑过监狱,臭过粪坑,犯得着吗!”
贝欣听清楚了,在里头躺着的真是叶启成的女儿。
可为什么她一整天只躺着,也不起来干活呢?
叶启成对待女儿的态度也未免太差劲了。
在吃饭的时候,刚好只有陈添和贝欣两人,周友球送外卖去,叶启成上银行办事,其他伙计比较低级,也要轮班工作,没有跟贝欣一起吃饭,于是这个闷葫芦得以打破。
餐馆在午饭时分客人最多,总要待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员工才能稍停操作,坐下来吃午饭。
陈添让贝欣坐下来吃饭时,先就捧了一碗饭进后屋去。
贝欣知道那是给叶帆送的。
待陈添回到餐馆里来,坐下来吃饭后,贝欣就问他:“添伯,是给叶帆送饭吗?”
“嗯!”陈添含糊地答应着。
“添伯,叶帆真是叶启成的女儿?”
陈添点了点头,就低着头一味地吃饭,看样子,他是不愿意多说及这叶家的情事。
“我看这孩子顶可怜的,她怎么一天到晚躺在黑暗的屋子里,不愿见人见阳光,那是多么不健康的生活啊!作为父亲不理会她不照顾她不爱惜她,真的没有道理。”
陈添拿眼瞟了贝欣一下,发觉她的神情再真诚不过,便放心微微地叹一口气。
“添伯,有什么我能为叶帆做的,请告诉我,我很愿意照顾她。”
第二部分
第8节 语出无状
“你?”陈添禁不住这样说,随即又觉得语出无状,尴尬地红了脸。
“我不可以吗?”贝欣温柔而又挚诚地说:“如果叶帆是启成的女儿,那么,说到底,现今我也算是她的母亲了。”
说罢,贝欣又禁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大概比那位小姑娘大不了许多吧!就当起母亲来了,是有点不成话的。不过,添伯,请相信,我会好好地待她。”
陈添忽然眼眶里有一阵温热,他相信了贝欣的话犹,一个有甚多童真的人不会说假话。
陈添不期然感慨地说:“怎么好女孩都总有不如人意的可怜遭遇?”
这句话听进贝欣的耳里,她是听明白了。
想来陈添指的不但是叶帆,而且是她自己。
“添伯,你的这句话会给不幸的女孩子很大的鼓励,只要有人看到苦楚,就应不以为苦了。”
陈添望着贝欣出神,禁不住问:“你怎么会嫁到加拿大来?”
“那是一个要奋力创造奇迹的过程,以后有机会再详细告诉你。”
“好。以后我们再好好地谈。”
似乎,陈添与贝欣的隔膜已经消除了。
贝欣开始每天都能自与陈添的对话中,知道多一点关于自己丈夫的故事。
陈添是在十多岁时就飘洋过海到加拿大来干活至今的华侨。
贝欣问他:“添伯,为什么不娶个人回来给你做个伴?”
陈添苦笑:“不是没有想过的,但积蓄了几个钱时,已经一把年纪了,拿这些钱去讨个愿意嫁自己的人,分明是看在钱的分上,这有什么意义,若不是自愿的,勉强就更不必了。”
才说了这话,怕惹起贝欣的不快,便又赶忙圆句,说:“有小部分人或会日久生情,不失为一段圆满婚姻,可是,自己没有信心能有这等福分。”
贝欣拍拍陈添的手背,示意她领情。
叶启成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贝欣经过这些天来的相处,已经心里有数。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四十九
大事仍在后头,那才是贝欣的目的。
在离开家乡,踏进这枫叶国之时,早已置个人的幸福于度外,连稍稍追悔也属不必了。
能在艰苦困闷的生活上,结交像陈添这么和善的朋友,已经是上天一份赐予。
陈添继续说:“你还比叶帆幸福,最低限度你健康,有手有脚,要走到哪儿去,还可以随心所欲。叶帆是终生残废了。”
“天!”贝欣惊叫。
“两年前的一次车祸,叶启成在这儿娶的老婆伤重亡故,叶帆是他们惟一的女儿,脊骨受到损害,就成了残废。”
贝欣掩着嘴,怕自己惊呼出来。
“叶帆原本像你一样,是个天真活泼的少女,直至到车祸发生,她母亲在病榻跟她并排着躺了半年,由全无知无觉的植物人,到最终咽下一口气,给叶帆的打击太大了,她老想像她母亲一样,躺着躺着,有一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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