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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越盲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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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兼书记刚开始并没有想把事情扩大,他反复地找白晔的母亲“谈心”,让她交待“问题”。
现任校长兼书记找白晔母亲谈心的时候,想得很周全,选择了宽大的校会议室,那里条件良好,有宽阔的沙发,还有一溜圆桌,地上铺着地毯。这是一所特殊的学校,当年苏联专家援建中国的时候,很多子弟都在这所学校上学,当初白晔母亲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因此这所特殊的学校就有理由也有条件建设得很好。
校长兼书记找白晔母亲谈心时,时间大部分都安排在晚上,他们坐在会议室里,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校长兼书记的态度以乎也很友好,给自己倒茶的时候,也没有忘了给白晔母亲也倒上一杯,然后校长兼书记一边吸烟一边很温柔地说话。他似乎忘了谈后的内容,总是东拉西扯,甚至说到了与自己老婆感情很不好,再往一步说下去,又说到了和老婆做那事时一点感觉没有,简直是糟透了。
白晔母亲的脸就红了,她垂下头用手指捻着裙裾的下摆。校长兼书记看时机已到,便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她惊醒过来,忙站起身,冲校长兼书记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然后说:校长,我真的没什么可交待的,我不是特务,让我走吧。
他就说:忙什么,咱们正事还没谈呢。
说完他就把她拉到了身旁,她自己没有注意到,刚才鞠躬时,也在她的领口处已看到了她半个玉胸,那里洁白而又丰富,这一切大大激发了他的胆量和欲望。
她重又被他拉到了他的身旁,他的手先是搭在的她的肩上,她想躲却没有躲开。他就说:欢迎你投入到人民的怀抱,人民会欢迎你的。
说完他便抱住了她,并把整个身体压了过去。
她惊骇,羞臊难当,她语无伦次地求饶:校长放开我,书记,你不要这样,我不是特务……真的不是……
校长兼书记此时也有些语无伦次了,他的双手热烈而又慌乱地在她的身上游移着,嘴里一遍遍地说:人民会……欢迎你的……
就在他的手准备褪去她裙子的时候,她清醒了,她咬住了他伸到她嘴里的舌头。他大叫了一声,很快地从她身上跳了起来,恼羞成怒地盯着她。
她从地毯上爬了起来,气咻咻地整理自己的衣服,这时她仍没有忘了为自己辩白:我不是特务,真的不是。说完,便向门口走去。
他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扑过去,挥起手臂抽了她两个耳光,狠狠地说: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女人,你等着。
她逃也似地离开了会议室,她跑到走廊上时,她听见他仍凶凶地说:不识抬举,你等着。
接下来,学校就全面停课了,白晔母亲成了全校批斗对象。她被推到操场上,胸前挂一块脾子,她弯腰屈膝地站在愤怒的学生面前,接受着谩骂和唾液。
那时白晔已经上小学了,她也站在学生们中间,她望着众人面前的母亲,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她浑身颤抖,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当她看到周围的人朝母亲吐口水时,突然大哭起来,她不顾一切地扑向母亲,她望见了母亲那双含泪而又羞愧的目光。母亲想伸手抱住她,她还没有跑到母亲面前,便被人重重地推倒了,同时她听见了众人对她的谩骂:特务崽子。
她想去找父亲,她找遍了学校也没有找到,父亲那时也被隔离审查了。
一直到中午,学生们散去了,操场上只剩下了她的母亲,母亲仍在烈日下站着。她跑过去抱住了母亲的腿,她呼喊着母亲,母亲似乎想冲她笑一笑,她看见母亲干裂的嘴唇只是动了动,她想母亲一定很渴。她跑出校园,为母亲买了两根冰棍,她一边跑一边喊着妈妈,妈妈……
冰棍慢慢地化了,凉凉地滴在不停向前奔跑的脚背上。她看见了母亲,她看见母亲那双又惊又喜的目光。她距母亲越来越近了母亲很快就会吃到凉凉的冰棍了,这时校长出现在她的面前,校长打掉了她手里的冰棍,冰棍掉在了土地上,很快就化了。她的努力就这样灰飞烟灭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绝望地痛哭起来。
她望见了母亲的眼泪,母亲喊着她的名字,校长冷冷地笑了,然后扬长而去。
有几次,夜半醒来,她听见了母亲的哭声。母亲和父亲的房间,有暗淡的灯光从门缝里流泻出来,她光着脚走下地,推开了父母的房门,她看见父母搂在一起,母亲啜泣着,父亲也在流泪,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一家三口紧紧地拥在一起。
一连几天,一大早父母就被几个学生押走了,她知道父母被叫去干什么,她不敢出门,也不忍心去看父母受折磨时的样子。她一整天都呆在家里,她度日如年地等待着父母早一点回来。那时她的家里没有了欢乐也没有了歌声。
以前她的家是快乐的,每天父母下班回来,一家人吃过晚饭,母亲便会坐到那架俄式钢琴旁,母亲弹琴父亲唱歌,有时父亲和母亲一起唱,她从那一首首抒情的歌声里,知道了有个叫苏联的国家,那里的天空很蓝也很美,飘着雪花,还有那一片片白桦林,冒着炊烟的小村,吹口哨的小伙,跳舞的姑娘……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呀。
这一切都远离了这个家,远离了白晔。她怀恋那美好而又温馨的一切。
那天父母回来得比平时早了一些,那天母亲很早就做好了饭。一家三口吃完饭的时候,母亲把她抱在了膝前,她和母亲坐在了那架钢琴旁。母亲说:小哗,咱们一起弹支歌吧。
她顺从了母亲,母亲教会了她弹琴,她已经会弹许多歌了。那天她和母亲合弹了一曲《快乐的喀秋莎》,她的眼前又一次出现了那风,那雪,还有跳舞的“喀秋莎”……
母亲深深地吻了她,又紧紧地拥抱了她。母亲却什么也没有说,父亲一直在里间吸烟,父亲一连吸了好几支烟,后来母亲起身的时候,也吻了父亲。母亲临出门时,重重地望了她一眼,她看见母亲美丽的双眼里凝满了泪水。她要和母亲一起去,父亲阻拦了她。后来她才知道,今晚校长兼书记又让母亲去交待“问题”。
那天晚上,母亲走后没多久,父亲一直魂不守舍,他一次次推门出去,又一次次走回来。突然,学校那边就乱了,很多人都往学校方向跑。
父亲不知出了什么事儿,领着她也往学校跑去。她看见了很多人围在学校办公楼的空地上,她和父亲挤进人群,她看见了母亲,母亲仰面躺在水泥地面上,母亲的脑袋上似乎流出很多血,汪在水泥地的灯影里。母亲的表情是愤怒的,她的手里举着一把剪刀。母亲的嘴大张着,她似乎在那一瞬呼喊着什么。她和父亲几乎同时扑向了母亲……
后来她知道,母亲是从四楼的窗子里跳出来的,母亲跳楼前,差一点用剪刀剪断了校长兼书记的下半身。
母亲凄惨而又美丽地死了。校长兼书记那一晚也被送进了医院。
校长兼书记的下半身仍没能保住,后来不少人在私下里都管校长兼书记叫“半鸡”!出了院的“半鸡”很快便给母亲定性为“畏罪自杀”。穷凶极恶的“半鸡”把所有的怨恨再一次撒到了父亲的头上。
白诗人早已没有写诗的浪漫和激情了,多少年来他在诗里寻找的那份梦想,已被现实击得粉碎。白晔母亲的死,使白诗人彻底绝望了。他没有了眼泪,也没有了语言,深深的孤独笼罩了他。
那些日子,他不允许白晔走出家门半步,每次离开家的时候,他把门从外面反锁了,自己有时天黑之后才回来。
白晔看见了父亲满身的伤痕,白诗人青肿的脸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狰狞而又恐怖。白晔害怕父亲那张脸,更让白晔恐惧的是父亲那双绝望的目光。
父亲回来的时候,白晔有时已经睡着了,她为自己做了饭,也为父亲做了饭,饭就放在锅里热着。她躺在床上等父亲,却睡着了。她不知什么时候在梦中醒来,她看见了父亲,父亲坐在床边,父亲在床边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烟雾笼罩了父亲的脸,这时她就看见了父亲,父亲的一双目光在盯着墙上母亲和父亲的照片,父亲的目光充满了绝望和痛苦。父亲的神情让她吸了一口冷气。半响她终于兑:爸,我怕!
父亲把目光集中在了她的身上,父亲伸出手,掌心碰在了她的险上,然后那双手掌顺着她的脸颊摸遍了她的全身,她看见父亲的目水一滴又一滴落在她的枕边,久久,父亲长叹了一口气,把她从床上抱在了怀里,她想哭,父亲说:小晔,你长大了,你可以自己生舌了。
她紧紧地搂住父亲的脖子,把一张小脸紧紧贴在父亲满是淤血的脸上,她一遍一遍地说:爸,我怕。
父亲说:你大了,要是爸爸不在,你能一个人生活吗?
那时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父亲说这些话的含义,她不解地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说这些古怪的话。
那些日子邻居陈老师夫妇经常偷偷地过来看父亲也来看她,每次来总要说一些安慰的话,并陪父亲掉泪。陈老师哪一派也没有参加,学校停课了,他们就整日地躲在家里。父亲相信他们是好人,可好人却帮不上他们什么忙。
那天晚上,陈老师夫妇又过来了,他们看着浑身是伤的父亲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在一旁无助地叹气。父亲真诚地望着他们。后来父亲突然跪在了陈老师夫妇面前,父亲说:两位好人,我求你们一件事。
陈老师夫妇忙去拉地上的父亲,父亲说:你们不要拉我,你们答应我,我就起来。
陈老师夫妇便忙说:白老师你快说,我们答应你。
父亲就说了:我要有个三长两短,求你们照顾我的小晔。
父亲说到这便说不下去了,陈老师夫妇也哽咽了,他们扶起了父亲,并在父亲面前千遍万遍地点头,并说:白老师你放心,我们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我们会把小哗当成亲女儿的。
父亲站了起来,他回身拉过了白晔,白晔懂事地跪在了陈老师夫妇面前。陈老师夫妇把白晔抱了起来,善良的人们流下了真诚的眼泪。
又是一个晚上,父亲很晚才回来,父亲回来后,他就跪在了白晔的床前,父亲说:孩子,爸对不住你了。
父亲不知从哪里找到一瓶酒,父亲一边喝酒一边说:孩子,不管到什么时候,你记住,你爸你妈都是好人。
她看见父亲的白衬衫被撕破了,里面露出大片大片青紫着的伤痕。
父亲一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她不知父亲在她床边坐了有多久,她记得父亲吻了她,她闻到浓烈的酒气。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她想起了父亲,她清醒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光着脚跳下床,推开了父亲的房门。
她看见了父亲,父亲穿戴整齐,那件破碎的衬衫被父亲脱了下来,他换上了一件新的。父亲的脖颈被一条带子系了,父亲把自己吊在了墙上。
那一刻,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大喊也没有大叫,竟出奇地冷静,她一点也不恐惧,她安静地望着父亲,她发现了父亲留给她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小晔,爸爸去了,去找你的妈妈。请相信你的爸爸妈妈都是好人。有一天你会明白,死并不可怕……
她相信爸爸是找妈妈去了,从父亲的表情上可以看得出来,父亲一脸平静,一脸幸福。她静静地坐在父母的床上,望着父亲,她想着父母在另一个世界相见时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像电影似地在她眼前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想到,这个家从此就只有她一个人了,想到这她哭了,她躺在父母以前相拥而眠的大床上,嚎啕大哭。
从那以后,陈老师夫妇试图把她接到自己的家中,她拒绝了。她愿意一个人守在父母留给她的房子里,她似乎觉得父母并没有死,他们仍活在她的身旁。听她唱歌,听她弹琴,她不愿意失去这份想象。有多少次,她在梦里梦见了父母,一家人仍和以前一样,他们在歌声中欢笑,去郊外的野地里挖野菜。
有多少次,她在梦里醒来,此情此景挥之不去,她的耳畔仍回响着父母的歌声。
后来学校恢复了上课,陈老师夫妇果然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照料着她。他们把自己的孩子陈平调到了她这个班,让他们一同上学,一同放学。白晔的户口本被他们拿到家中,于是陈老师夫妇的家,成了她第二个家。
白晔一天天地大了,她在长大的过程中,她明白了许多。她开始恨“半鸡”,是“半鸡”害死了她的父母。父母死了,“半鸡”似乎仍没有消除对她的仇恨,在校园里她仍然不时地看到“半鸡”瞅她时冷冷的目光,“半鸡”成为“半鸡”后,老婆和他离婚了,不少男同学在背后嘲笑他们的校长像女人似的撒尿。
她恨“半鸡”,她发誓等日后自己长大了,一定要杀了“半鸡”,那些日子,她做梦都在杀他。她梦见自己变成了男人,力大无比,在夜黑风高的晚上,闯进了“半鸡”的家,她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半鸡”在她的刀下害怕了,他在向她求饶,她冷笑着,举起了刀,砍落了“半鸡”的头,她大笑着扬长而去。
要么,她就变成了一个夜行人,钻到“半鸡”的家里燃了一把火,火光熊熊,“半鸡”在大火中高呼救命……
她的梦做得畅快而又淋漓,然而在现实中,她只能恨,也只有恨。
有一次上体育课,她因肚子疼,体育老师允许她站在操场一边,其余的学生在绕着操场跑步,这时“半鸡”背着手走了过来,他看到了她,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了,他阴冷地说:你为什么不去跑步。
她不理他,把头转向了一旁,“半鸡”恼火地去扳她的头,她自己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突然咬住了他的一只手指,她狠狠地咬着。“半鸡”大叫了一声,挥起手狠狠地扇了她两个耳光,她跌倒了,嘴角流出了鲜血,她没有哭,她满眼怒火地盯着“半鸡”。“半鸡”甩着那只被咬伤的手指,咒骂道:小崽子,反了你了。
老师和学生不明真相地围了过来,“半鸡”似乎也觉得和一个孩子一般见识,有失自己的身份,他捂着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回到家后,她冲着父母的照片大哭了一场。她发誓,有朝一日要亲手杀了“半鸡”。
毛主席死了,整个中国都响满了哀乐。一夜之间,七亿人民都戴起了黑纱。
白晔的黑纱是陈平送过来的,陈老师夫妇连夜为家里每个人都做了一块黑纱。
陈平把黑纱递给白晔说:戴上吧,全山镇的人都戴了。
白晔戴上黑纱就想到了父母。父母死的时候她没戴过黑纱。她想,这次就算为父母尽孝了。
6
田壮从屋里出来就看见了李胜明,时间是下午,田壮在满城的哀乐声中睡了个午觉,睡醒之后,张香兰又提出了让他去印刷厂当临时工的事。他没好气地顶撞了张香兰几句,便心情烦乱地走出来,他想去荣军院看一看,一出门便看见了李胜明。
李胜明愁眉苦脸地站在他家门口,两个月没见,李胜明黑了,也瘦了。李胜明的臂上也戴了黑纱。李胜明看见田壮便蹲了下去,田壮看见李胜明屁股上补了两块圆补丁,蹲在那里便成了东西两半球。
田壮也蹲在他的面前,问:你咋来了?
李胜明说:我妈死了。
田壮说:真的?
李胜明点点头。点过头之后,李胜明便伸手在衣内抠,抠了半晌,抠出一条裁好的纸和一撮烟沫,然后抖抖嗦嗦地卷烟,卷完之后,点燃,便狠狠地把烟啄了。
李胜明是陈平、田壮、白晔的同学,家不在山镇,在乡下,往返一次城里要走几十里山路。李胜明上学时并没有学会吸烟,毕业刚刚两个月,李胜明就学会了吸烟,田壮有些惊讶地看着李胜明,在他的眼里,两个月的时间已使李胜明变成地道的农民了。
李胜明就说:我妈死了,进城里卖猪,我妈等着发丧呢。
田壮这时才看见自家院门口停了一辆架子车,车上躺了一头捆绑得很结实的猪,此时那头猪正躺在架子车上懒洋洋地哼哼着。
那咋还不快去卖,拉屎撒尿要减分量的。田壮说。
去了,收购站的人说,毛主席死了他们没空收猪了。李胜明说。
那咋整,你妈发丧不是等钱用吗?
李用明就不说话了,浓浓重重地又吸了两口烟,剩下一截烟屁股扔在地上,又吐口痰把烟屁股淹了。
卖不了猪也得发丧,其实卖了猪也不完全是为了发丧我妈,是想请全村的人吃顿饭,我家欠村里人太多了。李胜明抬起愁苦的脸望院外那头猪。
田壮听了,心里就很不是个滋味。
李胜明的家事他知道一些,他妈在床上瘫了有十几年了。生他弟弟时,受了风,便一病不起了,弟弟也没活成。母亲瘫了十几年,刚开始治了几年,仍没治好。父亲李文武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靠工分吃饭,为了治李胜明母亲的病,借了不少钱,差不多村人中每家每户都借到了,始终没有治好李胜明母亲的病,一家人的生活过得很紧巴。
李胜明上学的时候,从来不住校,因为住校生每个月要交给学校三元钱的住宿钱,他没有钱。每天上学、放学他都要走几十里山路。他每天上课时,都要晚来半堂课,学校师生都知道李胜明的情况,对他的迟到并不说什么,李胜明却感到很愧疚,每次他走进教室都红着脸,夹着书包,低着头做贼似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时李胜明就穿着打补丁的裤子,补丁是父亲粗针大线为他缝的,补丁缀在屁股上很不工整,走起路来,两块补丁上上下下的,像悬着的两块屁帘,便有许多同学嘲笑他。后来李胜明大了,就学会了自己补衣服,他把在学校学到的几何知识应用到了补衣服上,每次都能把衣服补得很对称,同学们在背地里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几何”。
很多同学能容忍李胜明的“几何”,却无法容忍他从家里带来的气味,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气味,中药的味道中夹杂着屎尿味。放学后,都是李胜明伺候母亲。父亲一大早便出门做工了,李胜明来上学,家里只剩下了瘫在床上的母亲,母亲便拉撒都在床上,于是房间里便终日弥漫着屎尿味。李胜明每天放学,几乎都是跑步往家赶的,十几里山路他要跑上几十分钟,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母亲换床单,然后把沾满屎尿的床单泡在盆里,又拿出干净的换上。
接下来,李胜明还要做晚饭,晚饭还没有做好,父亲就出工回来了。家庭的处境,使父亲的心情变得越来越烦躁,父亲的脸总是阴着,父亲回来后,就坐在门坎上一支接一支地吸卷烟,呛得母亲不停地在床上咳。
母亲就在床上央求:他爸,你就少吸两口吧,吸烟能顶饭吃?
父亲心情顺畅时便不吭声,要是不顺就瓮声瓮气地道:呆着你的,我吸两口烟犯啥法了,味道再难闻,也比你的屎尿味强。
母亲听了这话就很伤心,母亲没病前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屋里屋外都收拾得干净利落,此时躺在床上无能为力,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忍着不使自己号哭起来,最后终于忍不住抽抽泣泣地说:天老爷呀,你睁开眼吧,让我早点死吧,我要是死了,天上这片云彩就净了。
父亲听了母亲的哭诉心里也极不是个味,以前他们这个家也曾有过欢乐,眼下这个样子也不能怪女人,哪个女人愿意有病,在床上拉屎撒尿呢?父亲便起身走到院子里,双手抱住头,“嗬嗬”地哭了起来,他的哭声很小,他不忍心让病在床上的女人听到。
李胜明每次都能听到,他心酸得要命,眼泪滴滴哒哒地掉在灶台上。
每次做好饭,李胜明帮父亲盛上,又盛了一碗端到母亲面前,他要一口口地喂母亲,母亲一边吃饭一边流泪。忙完这一切,李胜明还要洗床单,等把床单晾上,天就晚了。等李胜明做完作业时,已是夜半了。他忙躺下,天不亮他还要起床,做一家的饭,然后跑步去上学。
李胜明在学校里没有什么朋友,他很孤独,只有田壮不嫌弃他,所以有什么话,他只对田壮说。
母亲终于死了,李胜明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忧伤。他为卖不出猪而感到悲哀。他去了收购站,收购站的人们都很悲痛地等着开会,传达中央发布的讣告,谁也没有心思收购乡下送来的猪。李胜明便拉着架子车来找田壮。
田壮就说:要不你就先把猪放在我家,我先替你养两天。
李胜明不说话,看着架子车上懒洋洋、已有气无力的猪。
我怕拉回去把它折腾死,无论如何卖了猪要请全村的人吃顿饭,我家欠村里人的太多了。
田壮不等李胜明说完,便帮着往院子里推架子车。
张香兰从屋里走出来。以前李胜明随田壮来过家里,张香兰听完李胜明说完原委,也爽快地说:阿姨替你养几天,你放心吧。
李胜明很高兴,帮着田壮把猪从车上卸下来,又解开了绳子。猪被绳子捆僵了腿脚,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仍趴在地上哼哼着。两个人就蹲在地上一边说话,一边看猪。
俩人正说着话,陈平来了,他没想到在这里会看见李胜明,都是同学,又两个多月不见了。两个人就热情地握了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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