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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虻-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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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了摇头。〃不,〃他说,〃我的勇气是勉强修补好的,但是那时它也被打得稀碎,就像是一只被打碎的茶杯。这是最可怕的事了。啊——对了。呃,我正要给你讲起火钳。
〃那是——让我想想——差不多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在利马。我告诉过你,秘鲁是一个适于居住的地方,住在那里你会感到身心愉快。但是对碰巧落难的人来说,那里就不怎么好了。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到过阿根廷,后来又到了智利,通常是四处漂泊,忍饥挨饿。为了离开瓦尔帕莱索,我搭上运送牲口的船,在船上打杂。我在利马找不到活干,所以我去了码头——你知道,就是卡亚俄的码头——碰碰运气。呃,当然那些码头是出海的人汇集的下贱地方。过了一段时间,我在那儿的赌场里当了一个仆人。我得做饭,在弹子台上记分,为那些水手及其带来的女人端水送酒,以及诸如此类的活儿。不是非常愉快的工作,可是找到了这份工作,我仍然感到高兴。那儿至少能有饭吃,能够看到人脸,能够听到人声——凑合吧。你也许认为这不算什么。但我刚得过黄热病,独自住在破烂不堪的棚屋外间,那个情形实在让我感到恐怖。呃,有天晚上,一个喝醉酒的拉斯加人惹是生非,我被叫去把他赶走。他上岸以后把钱全都输光了,正在大发脾气。我当然得服从了。如果不干,我就会失掉那份工作,并且饿死。但是那个家伙力气要比我大两倍——我还不到二十一岁,病愈后就像只小猫一样虚弱无力。此外,他还拿着一把火钳。〃
他顿了一下,偷偷瞄了她一眼,然后接着说道:〃显然他是想把我一下子给整死,但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没有把事做绝——没有把我全给敲碎了,正好让我可以苟延残喘。〃
〃哎,但是其他的人呢,他们不能管吗?他们全都害怕一个拉斯加人吗?〃
他抬起头来,哈哈大笑。
〃其他的人?那些赌徒和赌场的老板吗?噢,你不明白!我是他们的仆人——他们的财产。他们站在旁边,看得当然是津津有味。这种事情在那个地方算是一个令人捧腹的笑话。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你碰巧不是取笑的对象。〃
她战栗起来。
〃那么后来呢?〃
〃这我就说不了多少了: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其后几天一般什么也不记得。但是附近有一位轮船外科医生,好像在他们发现我没死以后,有人把他叫来了。他马马虎虎地把我缝合起来——里卡尔多好像认为这活干得太差,不过那也许是出于同行之间的妒忌吧。反正在我醒来以后,一位当地的老太太本着基督教的慈悲之心收留了我——听上去觉得奇怪,对吗?她常常缩在棚屋的角落,抽着一根黑色的烟斗,对着地上吐痰,一个人嘀嘀咕咕。可是,她心地善良,她对我说,我也许会平静地死去,不许别人打扰我。但是我心中特别矛盾,我还是选择了活下去。想要活下去可真难啊,有时我想,费了那么大的劲不大值得。反正那位老太太极有耐心,她收留了我——多长时间?——在她那间棚屋里躺了将近四个月,时不时像疯子一样胡言乱语,其余的时间又像一头凶猛的熊,火气极大。你知道,疼得要命。而且我的脾气很坏,小的时候给惯的。〃
〃然后呢?〃
〃噢,然后——反正我挺了起来,爬走了。不,不要认为我不愿接受一位穷老太婆的施舍——我已不在乎这种事情了。只是那个地方我再也待不下去了。你刚才谈到了勇气。如果当时你看到了我那副模样,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每天晚上,大约到了黄昏的时候,剧烈的病痛就会发作。一到下午,我就独自躺在那儿,望着太阳慢慢地落下去——噢,你明白不了!现在看到日落我就觉得难忍!〃
一阵长久的沉默。
〃呃,然后我就到处游荡,看看我能在什么地方找到活干——待在利马我会发疯的。我一直走到了库斯科,在那里——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给你讲起了这些陈年旧事,它们甚至都说不上有趣。〃
她抬头望着他,目光深沉而又严肃。〃请你不要这么说。〃
她说。
他咬了咬嘴唇,又扯下了一片垫毯的流苏。
〃要我往下说吗?〃他在片刻之后问道。
〃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对你来说回忆往事恐怕是痛苦的。〃
〃你认为不讲出来我就忘了吗?那就更糟。但是不要以为事情的本身让我难以忘怀,忘不了的是我曾经失去过自制。〃
〃我——不是很明白。〃
〃我是说,我曾经丧失了勇气,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懦夫。〃
〃人的忍耐当然是有限度的。〃
〃对,人一旦达到这个限度,他就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还会达到这个限度。〃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犹豫不决地问道,〃你在二十岁时,怎么独自流落到了那里去的?〃
〃原因很简单,我的生活原有一个良好的开端,那还在原来那个国家的家中,然后我就离家跑走了。〃
〃为什么?〃
他又哈哈大笑,笑声急促而又刺耳。
〃为什么?因为我是一个自命不凡的毛头小子,我想是吧。我生在一个过于奢华的家庭,娇生惯养,以为这个世界是由粉红色的棉絮和糖衣杏仁组成的。后来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我发现了某个我曾信任的人欺骗了我。嗨,你怎么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没什么。请你接着往下说。〃
〃我发现我被人欺骗了,相信了一个谎言。当然了,这是大家都会经历的一点小事。但是我已跟你说了,我当时年轻,自命不凡,以为撒谎的人应该下地狱。所以我从家里跑走了,一头扎进南美闯荡,口袋里没有一分钱,嘴上一个西班牙语单词也不会说,而且也没有一点糊口的本事,只有白净的双手和大把花钱的习惯。结果自然是一交跌进了真正的地狱,使我不再想象虚无缥缈的地狱是个什么模样。这一交跌得太深了——等到杜普雷兹探险队过来,把我拉了出去时,正好是过了五年。〃
〃五年。噢,真是可怕!你没有朋友吗?〃
〃朋友!我——〃他突然冲她恶狠狠地说道,〃我从来就没有朋友!〃
随后他好像对自己的冲动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接着往下说:〃你不必把这太当真,我敢说我把那些事情描绘得一团漆黑,事实上最初的一年半并不那么糟糕。我那时年轻力壮,我一直混得相当不错,直到那个拉斯加人在我的身上留下了他的记号。但是在那以后,我就不能干活了。如果运用得当,火钳这件有用的工具倒是挺好的。没人愿意雇用一个残废。〃
〃你做什么工作呢?〃
〃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一段时间我靠打零工为生,是为甘蔗园里的那些奴隶干活,取点什么,拿点什么,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可是不行,那些监工总是把我赶走。我腿瘸走不快,而且我也搬不了重东西。后来我的伤口老是发炎,要不就是得些稀奇古怪的病。
〃过了一段时间我去了银矿,试图在那里找到活干。但是一无所获。矿主认为收留我这样的人简直就是笑话,至于那些矿工,他们揍起我来真下狠心。〃
〃为什么呢?〃
〃噢,我想是人类的本性吧。他们看见我只有一只手可以还击。我终于忍受不住,然后漫无目标地流浪四方。就那么瞎走呗,指望奇迹能够发生。〃
〃徒步吗?靠着那只瘸脚?〃
他抬起了头,突然喘了一口气。那副模样怪可怜的。
〃我——我当时饿着肚子啊。〃他说。
她略微转过头去,用一只手托住下巴。沉默片刻之后,他又开口说话。他在说话时声音越来越低。
〃呃,我走啊走啊,直到走得快让我发疯,还是什么也没有。我到了厄瓜多尔境内,那里的情况更糟。有时我补点碎铜烂铁——我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补锅匠——或者帮人跑跑腿,或者打扫猪圈。有时我——噢,我根本就不知道干些什么。后来终于有一天——〃
那只纤瘦、棕色的手握成了拳头,突然一拍桌子。琼玛抬起头来,关切地望着他。他的脸颊对着她,她可以看见他太阳穴上的一根血管就像一只铁锤,迅速而又不规则地敲击着。她弯腰向前,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胳膊上。
〃别再讲下去了,这事谈起来都让人觉得可怕。〃
他带着怀疑的目光凝视着那只手,摇了摇头,然后从容不迫,接着说道:〃后来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走江湖的杂耍班子。你记得那天傍晚见到的那个杂耍班子吧。呃,跟那差不多,只是更加粗俗,更加下贱。那个杂耍班子在路旁搭起帐篷过夜,我走到他们的帐篷跟前乞讨。呃,天气很热,我饿得要命,所以——我昏倒在帐篷门口,就像一个束胸的寄宿女生。所以他们把我弄了进去,给了我白兰地,还有吃的等等。后来——第二天早晨——他们对我提出——〃
又是一阵沉默。
〃他们想找一个驼子,或者某个怪物,可以让孩子们对他投扔桔子皮和香蕉皮——找个让他们哈哈大笑的东西——那天晚上你看见过那个小丑——呃,那一行我干了两年。
〃呃,我学会了各种把戏。我还没那么畸形,但是他们有办法,给我做了一个驼背,并且充分利用这只脚和这只胳膊——而且那里的人们并不挑剔,他们很容易就能得到满足,只要他们有个活人可以糟蹋就行——那套傻瓜装束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唯一的麻烦是我经常生病,不能表演。有时,如果班主发了脾气,我的那些旧伤发作时,他也会坚持让我进场表演。
而且我相信人们最喜欢那些晚上的演出。我记得有一次,演出进行到了一半时,我疼昏过去了——在我醒来以后,那些观众围到我的身边——踢我,骂我,砸我——〃
〃别说了!我再也受不了啦!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说了!〃
她站了起来,双手捂住了耳朵。他打住了话头,抬头看见她眼里的泪水。
〃我真该死,我真是一个白痴!〃他小声说道。
她走到屋子的那头,站在那里冲窗外看了一会儿。当她转过身时,牛虻又靠在桌上,一只手蒙住眼睛。他显然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她一句话也没说,坐在他的身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才慢慢地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身体没有动弹。
〃你为什么不抹脖子自杀呢?〃
他抬起了头,着实吃了一惊。〃我没有想到你会问我这个,〃他说,〃我的工作怎么办?谁为我做呢?〃
〃你的工作——噢,我明白了!你刚才谈到沦为一个懦夫,呃,如果你历经这样的处境仍然矢志不渝,那么你就是我所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他又捂住眼睛,热情地紧握她的手。他们仿佛陷入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中。
突然从下面花园里传来清脆的女高音,正在唱着一支拙劣的法国小曲: Eh
Danseunpeu,monpauvreJeannot!
Viveladanseetl'allegresse!
Jouissonsdenotrebell'jeunesse!
Simoijepleureoumoijesoupire
Simoijefaislatristefigure——
Monsieur
Monsieur
[法语:
喂,皮埃罗,跳舞吧,皮埃罗!
跳一跳吧,我可怜的亚诺!
尽情跳舞,尽情欢乐!
让我们共享美妙的青春!
不要哭泣,不要叹息,不要愁眉苦脸——
先生,这不是开玩笑。
哈!哈,哈,哈!先生,这不是开玩笑!]
一听到这歌声,牛虻就把他的手从琼玛的手中抽了回来,身体直往后缩,并且低声哼了一下。她用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抓得紧紧的,就像是抓住一个在做外科手术的病人胳膊。歌声结束以后,从花园里传来一阵笑声和掌声。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就像是一只受尽折磨的动物的眼睛。
〃对,是绮达,〃他缓慢地说道,〃同她那些军官朋友在一起。那天晚上,在里卡尔多进来之前,她试图到这儿来。如果她碰我一下,我会发疯的!〃
〃但是她并不知道,〃琼玛轻声地表示抗议,〃她猜不出她让你感到难受。〃
从花园里又传来一阵笑声。琼玛起身打开了窗户。绮达的头上搭着一条金丝绣成的围巾,煞是妖冶。她站在花园里,手里伸出一束紫罗兰,三位年轻的骑兵军官好像正在争着要花。
〃莱尼小姐!〃琼玛说道。
绮达脸色一沉,就像是一块乌云。〃夫人,什么事儿?〃她转身说道,抬起的眼睛露出挑战的目光。
〃能请你们的朋友说话小声点吗?里瓦雷兹先生身体非常不好。〃
那位吉卜赛女郎扔掉了紫罗兰。〃Allez…vous…en!〃[法语:滚开。]她转身对那几位瞠目结舌的军官厉声说道。〃Vousm'membetez,messieurs〃[法语:我讨厌你们,先生们。]她缓步走出了花园。琼玛关上了窗户。
〃他们已经走了。〃她转身对他说。
〃谢谢你。对不起,麻烦你了。〃
〃没什么麻烦。〃他立即就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她有些迟疑。
〃可是为什么,〃他说,〃夫人,你的话没有说完。你的心里还有一个没有说出的'可是'。〃
〃如果你看出了别人心里的话,你就不必为了别人心里的话而生气。这当然不关我的事,但是我无法明白——〃
〃我对莱尼小姐的厌恶吗?只是——〃
〃不,你既然厌恶她,却又愿意同她住在一起。我认为这对她是一个侮辱,不把她当女人,把她——〃
〃女人!〃他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你管那叫女人?Madame,cen'estquepourrive!〃[法语:夫人,这不是一个笑话。]〃这不公平!〃她说,〃你无权对别人这样说她——特别是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
他转过身去,睁大眼睛躺在那里,望着窗外西沉的太阳。
她放下窗帘,关上了百叶窗,免得他看见日落。然后她在另外一扇窗户的桌旁坐了下来。重又拿起了她的针织活。
〃你想点灯吗?〃过了一会儿她问。
他摇了摇头。
等到光线暗了下来,看不清楚时,琼玛卷起了她的针织活,把它放进篮子里。好一会儿,她抱着双臂坐在那里,默不做声地望着牛虻动也不动的身躯。暗淡的夜色落在他的脸上,似乎缓和了严峻、嘲讽、自负的神情,并且加深了嘴角悲剧性的线条。由于勾起了一些怪诞的联想,她清晰地记起了为了纪念亚瑟,她的父亲竖立了一个石十字架,上面刻着这样的铭文:
所有的波涛巨浪全都向我袭来。
寂静之中又过一个小时。最后她站了起来,轻轻地走出了房间。她在回来时拿来了一盏灯。她顿了一会儿,以为牛虻睡着了。当灯光照到他的脸上时,他转过身来。
〃我给你冲了一杯咖啡。〃她说,随即放下了灯。
〃先放在那儿吧,请你过来一下好吗?〃
他握住她的双手。
〃我一直在想,〃他说,〃你说得很对,我使我的生活卷进了这段纠葛,它是丑陋的。但是记住,一个男人并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他能——爱的女人,而且我——我已陷入了困境。我害怕——〃
〃害怕?〃
〃害怕黑暗。有时我不敢在夜里独处。我必须有个活的东西——某个实在的东西伴在我的身边。外部的黑暗,那是——不,不!不是这个,那是只值六个便士的地狱——我害怕的是内在的黑暗。那里没有哭泣,没有咬牙切齿。只有寂静——寂静——〃
他睁大了眼睛。她十分安静,在他再次说话之前几乎没有喘气。
〃这对你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对吗?你明白不了——对你来说是件幸事。我是说如果我试图独自生活,我极有可能会发疯——尽量别把我想得太坏。你也许把我想象成一个恶棍,可我并不是这样的人。〃
〃我无法为你作出判断,〃她答道。〃我没有受过你那样的苦。但是——我也陷入过困境,只是情况不同。我认为——我相信——如果你在恐惧驱使下做出一件真正残忍或者不公或者鄙吝的事情,随后你就会感到遗憾。至于别的——如果你在这件事上失败了,我知道换了我也会失败的——就该诅咒上帝,然后死去。〃
他仍然握着她的手。
〃告诉我!〃他非常温柔地说,〃你这一生曾经做过一件真正残忍的事吗?〃
她没有回答,但是她低下了头,两颗大大的泪珠跌到他的手里。
〃告诉我!〃他带着炽热的情感小声说道,并且把她的手抓得更紧。〃告诉我吧!我已经把我的痛苦全都告诉了你。〃
〃是的——很久——以前。而且他还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握她的那双手剧烈地抖动起来,但是那双手并没有松开。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她接着说,〃我听信了诽谤他的谣言——警察编造的一个弥天大谎。我以为他是一个叛徒,所以打了他一个耳光。他走开了,然后投水自杀了。后来,两天以后,我发现了他完全是无辜的。这也许比你记忆之中的事情更加让人难受。要是能够挽回已经做下的错事,我情愿切腕自杀。〃
某种迅猛而危险的东西——某种她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闪现在他的眼里。他低下了头,动作诡秘而又突然,吻了一下她的手。
她吃了一惊,赶紧抽回手。〃别这样!〃她叫道,声音里带着怜悯。〃请你再也不要这样做!你这样会使我伤心的。〃
〃你认为你没有使你曾经害死的那个人伤心吗?〃
〃那个我曾经——害死的那个人——啊,塞萨雷在门外,他终于来了!我——我必须走了!〃
当马尔蒂尼走进屋时,他发现牛虻独自躺在那里,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他小声暗自咒骂着,一副懒懒散散、无精打采的模样,仿佛他这样做并没使他得到满足。
第二部——第九章
几天以后,牛虻走进了公共图书馆的阅览室。他的脸仍然相当苍白,脚也比平常更瘸。正在附近一张桌子旁边看书的里卡尔多抬起了头。他非常喜欢牛虻,但是无法理解他身上的这种特性——奇特的私人怨恨。
〃你是否准备再次抨击那位不幸的红衣主教吗?〃他略带恼怒地问道。
〃我亲爱的朋友,你为什么总、总、总是觉得人家有什么不良的动、动、动机呢?这可没、没有一点基督教精神。我正在准备为那家新报纸撰写一篇有关当代神学的文章。〃
〃哪家报纸?〃里卡尔多皱起了眉头。新的出版法将要出台,反对派正在筹备一份将要震惊全城的激进报纸,这也许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但是尽管这样,从形式上来说它还是一个秘密。
〃当然是《骗子报》,或者是《教会历报》。〃
〃嘘——嘘!里瓦雷兹,我们打扰了别的读者了。〃
〃那好,你去钻研你的外科学吧,如果那就是你的科目,让、让、让我钻研神、神学——那是我的科目。我并不、不、不干涉你治疗跌打损伤,尽管对此我知道的比你多、多、多出许多。〃
他坐了下来阅读那卷布道书,脸上露出聚精会神的表情。
图书馆的一位管理员走到他跟前。
〃里瓦雷兹先生!我想你曾在考察亚马逊河支流的杜普雷兹探险队里吧?也许你能帮助我们解决一个难题。有位女士查询探险记录,可是记录正在装订。〃
〃她想知道什么?〃
〃只是探险队出发和经过厄瓜多尔的年代。〃
〃探险队是在1837年4月从巴黎出发,1838年4月经过基多。我们在巴西呆了三年,然后去了里约热内卢,并于1841年复回到巴黎。那位女士想要知道每次重大发现的具体日期吗?〃
〃不,谢谢你。就想知道这些。我已经把它们记下来了。贝波,请把这张纸条送给波拉夫人。多谢,里瓦雷兹先生。对不起,麻烦你了。〃
牛虻靠到椅背上,迷惑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她想知道这些日期干什么?当他们经过厄瓜多尔时……
琼玛拿着那张纸条回到家中。1838年4月——亚瑟死于1833年5月。五年——
她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过去几个晚上,她睡得很不安宁,她的眼睛下面出现了阴影。
五年——一个〃过分奢华的家庭〃?——〃某个他曾信任的人欺骗了他〃——欺骗了他——他发现了……
她停了下来,抬起双手捂住了头。噢,这简直是在发疯——这是不可能的——这真荒唐……
可是,他们是怎么在港口打捞的?
五年——在那个拉斯加人打他时,他〃还不到二十一岁〃——那么他从家中逃走时一定是十九岁。他不是说过:〃一年半——〃他从哪儿得到那双蓝眼睛?手指为何也是那样神经质地好动呢?他为什么那么痛恨蒙泰尼里?五年——五年……
如果她能知道他是淹死了——如果她能看见尸体,那么会有一天,那个旧伤当然就不会作痛,往日的回忆就会失去恐怖。也许再过二十年,她就可以无所畏惧地回首过去。
她的全部青春毁于反思她所做过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毅然决然地与悔恨的恶魔进行斗争。她总是想记住她的工作是在未来。她总是闭上眼睛,捂上耳朵,躲避阴魂不散的昔日幽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溺死的尸体漂向大海的情景从来也没有离她而去,她无法遏制的那声痛叫会在她的心头响起:〃我杀死了亚瑟!亚瑟已经死了。〃有时她觉得她的负担太重,重得她无法承受。
现在她情愿付出半生索回那种负担。如果她杀死了他——那种悲伤是熟悉的,她已经忍受了太多的时间,现在不会被它压倒。但是如果她不是把他赶到水里,而是把他赶到——她坐了下来,双手捂住了眼睛。就是因为他的缘故,她的生活变得暗无天日,因为他死了!如果她没有使他招致比死亡更糟的东西……
她一步接着一步,沉着而坚强地走过他已往生活的地狱。
那些情景真切地展现在她的面前,仿佛她曾经看见过,仿佛她曾经体验过。赤裸的灵魂之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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