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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毛全集-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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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去意来得突然,自己先就呆呆的,呆呆的。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促的,躲在心里的枷锁不可能永远不去面对处理。我计划提
早离开美国,回台湾去一个月,然后再飞赴西班牙转飞加纳利群岛去卖那幢空
著的房子了。
这是一九八六年五月中旬。
学校其实并不小,只是在我们周遭的那几十个人变成很不安月凤要暂时走
了,带走了他们的朋友ECHO阿雅拉和瑞恰原先早已是好朋友,连带她们由以色
列派来美国波音飞机公司的丈夫,都常跟我相聚的。
这匆匆忙忙的走,先是难过了那二十多个连带认识的犹太朋友。他们赶著做了
好多菜,在阿雅拉的家里开了一场惜别会。
我好似在参加自己的葬礼一般,每一个朋友,在告别时都给了我小纪念品和紧
紧的拥抱,还有那一张张千叮万咛的地址和电话。
细川慎慎重重的约了月凤和我,迎到她家中去吃一顿中规中矩的日本菜。我极
爱她。
霁听到我要走,问∶“那你秋天再来不来?那时候,我可到华盛顿州立大学去
了。”
我肯定以后为了父母的缘故,将会长住台湾。再要走,也不过短期而已。我苦
笑著替我的“弟”整整衣领,说∶“三姐不来了。”
一个二十岁的中国女孩在走廊上碰到我,我笑向娇小的她张开手臂,她奔上来
,我抱住她的书和人。她说∶“可是真。⒍⒌。闹学记的,你要离开我们了?”说
著她呜呜假哭,我也呜的哭一声陪伴她,接著两人哈哈笑。
奥娃也不知听谁说的我要走了。请了冷冻工厂的假,带著那千辛万苦从南斯拉
夫来的妈妈,回到学校来跟我道别。
在班上,除了她自己,我是唯一去过奥娃国家的人。两人因此一向很亲。
巴西的古托用葡萄牙文唤我姐,一再的说明以后去巴西怎么找他,在班上
,我是那个去过亚马逊大河的人。在巴西情结里,我们当然又特别些。
杰克中文名字叫什么我至今不晓得,却无妨我们的同胞爱。他说∶“下回你来
西雅图,我去机场接。”
我笑说∶“你孤单单给乖乖留著,艾琳是不会欺负你的。别班可说不定。”
伊朗那大哭大笑的女同学留下一串复杂的地址,说∶“我可能把孩子放到加州
,自己去土耳其会晤一次丈夫。也可能就跟先生园伊朗。你可得找我,天涯海角用
这五个地址连络。”
一群日本女同学加上艾琳,鬼鬼崇崇的,不知在商量什么。
我忙著打点杂物,东西原先不多,怎么才五个多月,竟然如此牵牵绊绊。一发
心,大半都给放下了,不必带回台湾尤其是衣服。
决定要走之后,月凤比较镇定了,她去忙她的琐事。毕竟月凤去了,台北还有
人情礼物不得不周到。她买了好多东西。
就算这样吧,我们两人的课还是不愿停。
。⒎⒌。闹学记艾琳一再的问∶“上飞机前一天的课你们来不来?”
我和月凤都答∶“来。”
“一定来?”同学们问。
“一定来,而且交作业。”我说。
艾琳问我,要不要她写一张证明,说我的确上过她的班级而且认真、用功等等
好话。
我非常感谢她的热忱,可是觉得那实在没有必要“我,一生最大的事业,
不过是放心而已。”我不再需要任何他人的证明了。
在离开美国四天以前,我在学校老师中间放出了消息加纳利群岛海边花园
大屋一幢,连家具出售,半卖半送。
七月中旬买卖双方在那遥远的地方会面交屋。
几个老师动了心,一再追问我∶“怎么可能?海景、城市夜景、花园、玻璃花
房、菜园,再加楼上楼下和大车库,才那么点钱。”
我说∶“是可能。当一个人决心要向那儿告别时,什么价都可能。”
为著卖一幢千万里之外的房子,我在美国的最后几天闹翻了学校十分之一的老
师们。
最后,每一个人都放弃了,理由∶“我们要那么远的房子做什么?”
我知道卖不成的,可是却因此给了好几个美国家庭一场好梦。
要去学校上那对我来说是“最后的一课”的那天,我在桌子上查好生字、做完
全本英文文法包括还没有教的、整。⒏⒌。闹学记理清所有的上课笔记,再去
买了惯例三块美金的糖果,这才早早开车去了学校。
咖啡馆里围坐了一桌亲爱的同胞手足加同学。我们都是中国人,相见有期。没
有人特别难过。
霁是唯一大陆来的,他凝神坐著,到了认识我快半年的那一天,还说∶“不可
思议。不可思议。”
我知当年他在大陆念医学院时,曾是我的读者。而今成了我的“弟”呀,还没
弄明白这人生开了什么玩笑。
坐了一会儿,一个中国同学踢了我一脚,悄悄说∶“你就过去一下,人家在那
边等你好久了。”
我抬眼看去,那个纸人老师一个人坐在方桌前,面前摊著一堆纸,在阅读。
我静悄悄的走向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明天走,是吗?”他笑著。
“明天中午。”我说。
“保持连络。”他说。
“好。”我说。
我们静坐了五分钟,我站了起来,说∶“那么我们说 见了。”
他推开椅子也站了起来,把我拉近,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一吻。我走了。
霁的接待家庭里的主妇,也是学校的职员唐娜,又跟我换了一个角落,在同样
的学校咖啡馆里话别。我们很少见面,可是看见霁那么健康快乐的生活灸美国,就
知道唐娜这一家。⒐⒌。闹学记给了他多少温暖。
“谢谢你善待他。”我说。
“也谢谢你善待他。”唐娜说。
我们拥抱一下,微笑著分开。我大步上楼,走进那真正属于我的教室。这一回
,心跳加速。
这一回,不再是我到得最早,全班的同学早都到了。我一进门,彼此尖叫。
那个上课写字的大桌子居然铺上了台布。在那优雅的桌巾上,满满的菜啊
走遍世界吃不到各国各族的名菜,在这儿为月凤和我摆设筵席。
“哦”我叹了口大气∶“骗子你们这群骗子,难怪追问我们来不来、
来不来。”我惊喜的喊了起来。
“来大家开始吃世界大同,不许评分。”
我们吃吃喝喝、谈谈笑笑、闹闹打打的。没有一句离别的话。至于月凤,是要
回来的。
杰克的蛋糕上写著月凤和我的名字。太爱我们了,没烤对,蛋糕中间塌下去一
块。大家笑他技术远不够,可是一块一块都给吞下去了,好快。
最后的一课是我给上的,在写字板上留下了台湾以及加纳利群岛的连络地址。
这一回,写下了全名,包括丈夫的姓。
同学们才知我原来是葛罗太太,在法律上。
写著同样颜色的黄粉笔,追想到第一次进入教室的那一天,我也做著同样的事
情。
时光无情,来去匆匆不可以伤感呀,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即使千里搭长
棚。
。0⒍。闹学记下课钟响起了,大家开始收拾桌子,一片忙乱。阿雅拉没有帮
忙,坐著发楞。
“好了,再见。”我喊了一声就想逃。
艾琳叫著∶“不等等。”
“你还要干什么?”我抖著嘴唇问她。
艾琳拉起了身边两位同学的手,两位同学拉住了我和月凤的手,我们拉住了其
他同学的手。我们全班十几个人紧紧的拉成一个圆圈圈。
我在发抖,而天气并不冷。
艾琳对我说∶“月凤是可以再相见的,你这一去不返。说几句话告别罗
”那时阿雅拉的眼泪瀑布似的在面颊上奔流。我好似又看见她和我坐在她家的草
坪上,用小剪刀在剪草坪。我又听见她在说∶“我生一个孩子给你,你抱去养,我
给你我和以撒的孩子。”为了她那一句话,我要终生终世的爱她。
我再看了一眼这群亲爱的同学和老师,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我的心狂跳起
来,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开始慢慢的一句一句说看我们大家的手,拉住
了全世界不同民族的信心,爱心,以及和平相处的希望。
在这一个班级里,我们彼此相亲、相爱。这,证明了,虽然我们的生长背景全
然不同,可是却都具备了高尚的人格和情操,也因此,使我们得到了相对的收获和
回报。
艾琳,是一位教育家,她对我们的尊重和爱,使得我们改变了对美国的印象。
我深深的感谢她。
。⒈⒍。闹学记我们虽然正在离别中国人,叫做“分手”,可是内心尽可
能不要过份悲伤。
让我们把这份欢乐的时光,化为永远的力量,在我们遭遇到伤痛时,拿出来鼓
励自己人生,还是公平的。
如果我们记住这手拉手、肩靠肩的日子,那么世界大同的理想不会再是一个白
日梦。注意,我们都是实践者,我们要继续做下去,为了爱、为了人、为了世界的
和平。
最后,我要感谢我们的小学校BELLEUVECOM-MUDNITYCOL
LEGE。没有它,没有我们的好时光。
再见了,亲爱的同窗,不要哭啊阿雅拉。好现在,让我们再来欢呼一
次春来了、花开了、人又相逢、学校再度开放万岁。
飞机在一个艳阳天里升空,我听见有声音在问我∶“你会再来吗?”
我听见自己在回答∶“这已是永恒,再来不来,重要吗?”
。⒉⒍。闹学记经验之谈老兄,我醒著一九七一年的冬天,当时我住在美国伊
利诺大学的一幢木造楼房里。
那是一幢坐落在街角的房子,房子对面是一片停车场,右手边隔著大街有一家
生意清淡的电影院,屋后距离很远也有人家,可是从来没见人影,也就是说,无论
白天或晚上,这幢建筑的周遭是相当安静的。
这幢老房子并不是大型的学生宿舍,一共三层楼加地下室。楼下,在中午时属
于大学教授们做俱乐部形,供应午餐,夜间就不开放了。二楼有一间电视室、一间
图书室以及一个小型办公室,到了下午五点,办公的小姐就走了。
多余的房间一共可以容纳十四个女学生,每人一间,住得相当宽敞也寂莫,因
为彼此忙碌,很少来往。我们也没有舍监。
记得感恩节那日是个“长周末”,节日假期加上周六周日一共可以休息四整天
,宿舍里的美国同学全部沂家去了,中国同学除了我之外还有三个,她们也各有去
处。我虽也被人邀请一同回家过节,却因不喜做客拘束,婉谢了朋友的好心。⒋⒍
。闹学记好意。
就这样,长长的四整天,我住在一幢全空了的大房子里完全孤独的。
也是那一天,初雪纷飞,游子的心空空洞洞。窗坍天地茫茫,室内暖气太足,
在安静得令人窒息的巨大压迫下,落一根针的声音都可以听见。
我守住黄昏,守过夜晚,到了深夜两点,把房门的喇叭锁□一下按下。我躺在
床上,把窗帘拉开,那时,已经打烊的小电影院的霓虹灯微微透进室内,即使不开
灯,还是看得见房间内的摆设。
躺下去没有多久,我听见楼下通往街上的那扇大门被人“呀”的一声推开了
照习惯,那扇门总是不关的,二十四小时不锁。
我以为,是哪一个同住的女学生突然回来了,并不在意。
可是我在听。
进来的人,站在楼下好一会儿,不动。
然后,轻轻的脚步声上了二楼,我再听,上了三楼,我再听,脚步向我的房门
走来,我再听有人站在我的门口。
大概一分钟那么久,房外没有动静,我没有动静我躺著等。
我听见有钥匙插进我那简单的门锁里,我盯住把手看,幽暗的光线中,那个门
柄慢慢的正在被人由外面转开。
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那把柄千真万确的在转动。
有人正在进来。
一个影子,黑人,高大、粗壮,戴一顶鸭舌帽,穿桔红。⒌⒍。闹学记夹克、
黑裤子、球鞋,双手空著,在朦胧中站了几秒,等他找到了我的床,便向我走来。
他的手半举著,我猜他要捂我的嘴,如果我醒著,如果我开始尖叫。
当他把脸凑到我仰卧的脸上来时,透过窗坍的光,我们眼睛对眼睛,僵住了。
“老兄,我醒著”我说。
我叫他BROTHER。
他没有说话,那时,我慢慢半坐了起来。我可以扭亮我的床头灯,不知为什么
,我的意念不许我亮灯。我听见那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他紧张,很紧张。
在这种时刻,任何一个小动作都可以使一个神经绷紧的人疯狂,我不能刺激他
。
“你不想说话吗?”我又说。
他的双手不放下来,可是我感觉到他放松了。他不说话,眼光开始犹豫。这一
切,都在极暗的光线里进行著。
“你坐下来,那边有椅子。”我说。
他没有坐,眼睛扫过我伸手可及的电话。
“我不会打电话、不会叫、不会反抗你,又请你不要碰我。要钱、请你自己拿
,在皮包里有两百块现金。”我慢慢的说,尽可能的安静、温和、友善。
他退了一步,我说∶“你要走吗?”
他又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他一共退了三步。
“那你走了。”我说。
那个人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他还。⒍⒍。闹学记在退,
他快退到门口去了。
“等一下。”我喊停了他。
“你这个傻瓜,告诉我,你怎么进来的?”我开始大声了。
“你的大门开著。钥匙放在第十四号邮件格子里,我拿了,找十四号房门
就进来啦!”这是那人第一次开口,听他的声音,我已了然,一切有关暴行的意念
都不会再付诸行动。这个人正常了。
“那你走呀!”我叫起来。
他走了,还是退著走的,我再喊∶“把我的备用钥匙留下来,放在地板上。你
走,我数到三你就得跑到街上去,不然不然我”我没有开始数,他就
走了。
我静听,那脚步声踏过木板楼梯,嗒嗒嗒嗒直到楼下。我再听,那扇门开了又
合起来,我凝神听,雪地上一片寂静。
我跳起来,光脚冲到楼下,冲到大门,把身体扑上去,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去压
那个锁,我再往楼上跑,跑过二楼,跑到三楼自己的房间,再锁上门。
我往电话跑去,拿起听筒,一个女人的声音立即回答我∶“接线台,接线台,
我可以帮助你吗?”
我发觉自己的牙齿格格在响,我全身剧烈的发抖好似一片狂风里被摧残的落叶
,我说不出一句话,说不出一个字。
我把电话挂回去,跑到衣柜里面,把背脊紧紧抵住墙。用双手抱住自己的两肩
,可是我止不住那骨头与骨头的冲击。我一直抖一直抖,抖到后来,才开始如同一
个鬼也似的笑起来听见那不属于人的一种笑声,我又抖、又抖、又抖……。
。⒎⒍。闹学记爱马落水之夜在我还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时,已经会开车了
。当时的交通工具仍然是以三轮车为主的那最后两年的台北,私家车并不多见。我
的家中自然也没有汽车。
回忆起开车的学习过程实在很简单。在当时,如果一年中碰到一个朋友恰好手
上有辆车,那我必定抓住机会,低声下气的请求车主让我摸摸驾驶盘,那怕是假的
坐在车里不发动车子,也是好的。
偶尔有几个大胆的好心人肯让我发动了车子开,我必不会辜负人家,把车当当
心心的开在台北市空空荡荡的马路上,又会开回来。
开了两三次,就会了。那时候用的大半是天母一位美国朋友的车当然也不
属于他的,车属于他做将军的爸爸。爸爸睡觉去,儿子就偷出来慷慨的做好国民外
交。
我是开了好久的车子,才去进驾驶学校的。那个往事被写成一个智斗警察的短
篇,叫做《天梯》,已经收到书本里去了。
好的,从此做了一个养马的人。
。⒏⒍。闹学记我叫我的车子马儿,对待每一匹生命中的马都很疼爱,常常跟
车讲话。跑长途时拍拍车子,说∶“好马,我们又要跑罗!”
那车子就听得懂,忠心的水里去,火里来,不闹脾气。
说到“水里去”并不只是形容词,开车时发生最大的事件并不在于一次国外的
车祸,而在台北。
我的经验是,每次车子出事,绝对不在于马儿不乖。决定性的出事原因,必然
在于主人不乖。
那是一个狂风大雨的寒夜,我姐就选了这种天气去开“学生钢琴发表会”,地
点在植物园畔的“艺术馆”。天不好,姐很伤心。
这是家中大事,当然全体出动参加捧场。
大雨中我去停车,停在“艺术馆”和以前“中央图书馆”之间的一块空地上。
对于那个地方,我不熟,而且,那天太累了,眼睛是花的,累的人还开车,叫不乖
。
当我要停车时,看见一个牌子,白底红字中文,靠在一棵树边,写著“停
车场”。没错,就停在牌子下面。可是其他的车辆都驶得离我远远的,停在二十几
步路边的地方。
“好笨的人,这里那么空旷,怎么不来停呢?”我想。
等到钢琴表演结束,家长和小朋友们捧了一些花篮出来,各自上车走了。我的
车内派到爸爸和妈妈同坐。看见那倾盆大雨,舍不得父母淋湿,就说∶“别动,我
去开车来,你们站在廊下等。”又因为天气酷寒,我怕父母久等会冻著,于是心里
就急了一点。发足往雨夜中冲去。
停著的车子必须来个大转弯才能回头,我看了一下左边。⒐⒍。闹学记的宽度
,估计得倒一次车才能全转。我看一下右边,右边树下那块牌子又告诉我停车
场。那个停车场一辆车也没有,雨水中平平坦坦的。那就向右转好了,不必倒车,
一个大弯就可以改方向了。那时,我念著父母,又急。
好,发动车了,加足马力,驾驶盘用力一扭,马儿跳了出去,是匹好马。
不过一秒钟吧,我听见不算大声的一种冲击声,然后我发现车窗坍面不是
雨水,而是一整片大水在我四周。
车子在沉是在沉,的确在沉。在沉。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惊慌,我根本莫名其妙,我以为自己进入了一种梦
境。这不可能是真的。
车子还在沉,四面部是大水、大水。
我一定在做梦。
那时小弟带了他的全家人往他的车子去,夜寒,大家挤在伞下埋著头疾走。就
在那时候,侄女天明三岁,她一回头,看见小姑的车子沉入“停车场”中去。她说
∶“小姑”手中一朵菊花一指。
这一来,正往自己车去,也带著妻女的大弟听见了,猛一回头,忙丢掉了雨伞
就往池塘水里跑。这都是外面发生的事情。事后说的。
我无声无息在水中慢慢消失。
我仍然在对自己说∶“这一定是在做梦。”
这时,水渗进车子里来了,水快速的浸过我的膝盖,水冻醒了我的梦,我又对
自己说∶“我正在死,原来是这种死法真是浮生如梦。”
。0⒎。闹学记就算是梦中吧,也有求生的本能,我用力推开被水逼住的车门
,用力推,车门开了,水淹过了我。我不张口。
我踩到椅背上去。我露出水面了,我看见四周有科学馆、艺术馆,还有那向我
远远奔来的大弟弟。
“救命呀”这才不必要的尖叫起来。
大弟拖我,我又不肯被救了,说了一声∶“我的皮包。”又钻进水中去摸皮包
。
等到我全身滴水站在地上时,开始跟大弟激辩∶“明明是个停车场,怎么突然
会变成一个大水塘?我问你,这是什么鬼?”
这时候家人都来围观啦!弟说∶“你难道不知道这里有个池塘啊?”我尽
可能不使牙齿打抖,说∶“是刚刚变出来的,存心变出来淹死我的,从来没有什么
池塘的,这是奇幻人间电视剧。”
爸爸当时立即指挥∶“妹妹和弟弟回去全身湿的受不起这种冻。有小孩子
的也都快回去。妈妈坐别人的车也回去。这个车,明早请人来吊。”
我舍不得我的马儿,一定要跟它共患难,我坚守现场,不愿离开,不但不离开
,硬逼家人快快去打电话,请修车厂立即就来救马。
那种情形下,弟弟们也不肯走了。爸爸说∶“要有理智,这种大雨里,都得回
去,况且大家都淋湿了,快快给小孩们回去泡热水。”
在那个摄氏六度的冬夜里,爸爸和我苦等吊车来,弄到清晨三点半,马被救起
来了。
。⒈⒎。闹学记我只差一点就跟那两位见义勇为的吊车好手跪下叩头。
中国同胞真好真好。我不是说爸爸。
过了几小时,我才真正弄懂了。
那是个真真实实的水池,以前就在的,偶尔水池里还有朵莲花什么的。我身上
满妞的浮萍也是真正的浮萍,不是幻象。那天下大雨,水池在夜间我停车时已经涨
满了水,所以,看上去就成了一块平坦的地。再有那么一个神经病,就把“停车场
”这块牌子给搁到水池边上去。
来停车的台北人,全不上当,很小心的避开这片告示,停得远远的,不会见山
就是山。
然后,来了一个回国教书的土包子,很实心的一个“初恋台北人”,就相信了
那块牌子,把车恰好停在牌下。过了两小时,自愿落水。
“这是一次教训,你可懂了吧?”爸爸说∶“在台北做人,不要太相信你的眼
睛。斑马线上是压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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