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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帝国-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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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从远处传来女人撕心扯肺的呼喊声:〃福根!根子!老根子……〃
听到又来人了,连杂毛也不再进攻,却也不甘心就此放弃,对着郭存先张嘴呲牙,一副随时都会再扑上来的凶相:〃呃儿呃儿汪汪、呃儿呃儿汪汪!〃郭存先眼睛盯着杂毛,脚步已经轻轻地贴近了灰狗,他认为灰狗已受伤,自己能更容易得手。狗们可以疯,他也快疯了,决不能让这快到嘴的狗肉再跑了!
女人的呼唤声越来越近,男孩在驴脖子底下也开始搭腔,〃娘呀娘呀〃的回应着,这时候也敢哭,也有工夫哭了……不大会儿的工夫,一个女人从大道上离流歪斜地扑奔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棍子。很快,后边又跟来一个男人,走路一歪一扭的不利索,手里同样也都拿着一件家伙。两只狗看见这个阵势,只好掉头开溜,被郭存先的斧子砍伤的斧子灰狗最坏,拐着一条腿跑到郭存先的工具兜子跟前,先用鼻子嗅了嗅,很快又将嘴巴伸进去,叼出了裹着两个饼子的布包,扭头狂奔。杂毛跑过去争抢,两个家伙边抢边跑,郭存先这下可真疯了,喊叫着追上去:〃浑蛋!王八蛋……〃
刚才打狗的时候他嘴里不出声,狗叼走了他命根子般的干粮,却气急败坏地大呼小叫起来……这时候两只狗各咬着一个饼子,飞快地越过大道向东跑去,他眼看越追离狗越远,便愤怒地将手中的斧子朝狗甩过去。刚才抡着斧子跟狗打了半天都未能砍死一只,这撒了手的斧子又岂能伤得到它们?
眼看着两只狗跑远了,一肚子丧气,真是窝囊透了,狗没打着,反倒把自己的干粮赔上了,今后吃什么呢?莫非真就得讨饭了?他低着头拣回斧子,拾起大锯,来到木工兜子跟前一屁股就坐下了。
后赶来的男人一条腿瘸,拐到郭存先跟前搭讪:〃兄弟,今天多亏你了。刚才狗把什么东西给叼走了?〃
郭存先没有抬眼皮:〃干粮。〃
〃不碍事,叫刘嫂给你做新的,做多少都没问题。〃
郭存先扬起脸,眼前的男人看上去五十上下,阔嘴方腮,眼神精壮。他既然管男孩的母亲叫刘嫂,可见他们并不是两口子。被称做刘嫂的女人领着儿子牵着驴也跟过来了,可不是嘛,她顶多也就三十岁出头,小窄巴脸,像个扫帚疙瘩,焦黄蜡瘦,极感动地对郭存先千恩万谢:〃大兄弟,你救了我家福根,我要怎么谢你呀?〃刘嫂一边说着一边让孩子给郭存先磕头,快点叫伯伯。
男孩子看上去也就七、八岁,很有股倔巴劲,却按他娘的教导一边喊着好听的一边凑过来……郭存先慌忙起身拉住孩子:〃别,用不着,快看孩子的屁股咬伤了没有?〃
刘嫂说裤子撕破了,幸好还没伤着肉。
〃你们家这头驴很仁义,要不是它的后蹄子厉害,而且转着圈儿的踢,把孩子护在脖子底下,说不定等不到我赶上孩子就被咬坏了。〃
第13节:3 〃代食品〃(3)
瘸腿老哥从刘嫂手里接过驴缰绳,右手扒拉着驴背:〃其实这头驴已经不再是他家的了,入了社就归队上所有了。可它从小是跟着福根一块长起来的,通人性,只要福根在前边招呼一声,它就跟着走。所以他说要放放驴,队里也就没人拦着。〃
刘嫂还在后怕:〃是呀,有人告诉我在村北看见了疯狗,我就知道坏了,喊上老强大哥赶紧朝这儿跑,多亏大兄弟早到一步,福根才没有出大事。〃
郭存先问:〃你们这一带疯狗很多吗?〃
老强接过话头:〃没有,人都吃不饱肚子,大部分狗都被打死吃了,有个别没有被打死的就被打疯了,跑出去成了野狗,见人就咬。还有一个原因,现在死人多,打棺材深埋的少,有的就用草席一卷,随便挖个坑就算,常常会被这些野狗扒出来啃了。狗吃死人太多就吃红眼了,没有它们不敢咬的,比狼还厉害。〃
刘嫂一直在打量郭存先:〃大兄弟贵姓呀?〃
〃免贵姓郭,郭存先。〃
〃走吧,郭兄弟,到家里说话。〃
〃不啦,你们这儿是什么村?〃
〃辛庄。〃
〃离着南边的村有多远?〃
〃八里地。〃
〃我是砍棺材的,捎带着做木匠活,你们村里要是有活干我就留下来,没有活呢我还得赶到下一个村去。〃
一听是〃砍棺材〃的两个人一愣。老强是爷们儿,点点头嘟囔着:〃好手艺,这年月死人不是论个儿,而是像砍秫秸一样一片片地往下倒,就数做棺材的最忙了。〃
刘嫂态度温厚,犹犹豫豫地接过话茬:〃可做得起棺材的人家也不多呀!要说木匠活可就多了,我家里就有一点,大兄弟还是留下来看看能做不能做?〃
老强也随声符合:〃对,我在庄上一吆喝,没准就够你干两天的。队里的家什坏了不少,按理都该修了。再说你的干粮不是让狗给叼走了吗,今天无论如何都要住下来,让刘嫂给你弄点吃的。〃
郭存先一听说有活干就来劲了,嘴里答应着弯腰拾起自己的帆布兜子,福根蹿过来抢先拿起了那把铮光瓦亮的斧子,神气地地扛在肩膀头子上,跟他娘牵着驴走在前边。郭存先嘱咐他,小心呀,别掉下来砸了脚。他跟老强就伴走在后边,先找话说:〃老强大哥贵姓?〃
〃姓孙,以前出河工叫碌碡砸坏了腿,只能在庄上喂牲口,你要乐意今儿个晚上就住在我的饲养室里吧,有一铺大炕。〃
〃那就给你添麻烦了。〃
〃兄弟,现在的人除去挨饿,没有别的麻烦。〃
在回庄的道上,郭存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孙老强搭讪着,却从中知道了辛庄的一些情况。这个庄子不算大,只有一百多户,以前有三个食堂,但这边的人心眼多,胆子也大,去年一入冬就把食堂全解散了,只留下一个〃样板食堂〃糊弄上边。有领导下来检查,就让每户出一个人,按标准自己带粮带菜,到食堂里来热热闹闹地做锅饭吃。平常日子全庄人就在自己家里各吃各的。要不然到今天庄里能有一半人活下来就不错了。
郭存先一边听着故事、长着见识,眼睛也不停地向四外打量,老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一到庄口才突然明白,是什么玩艺儿刺了他的眼。辛庄的洼里还有些庄稼,稀稀拉拉总还是绿的,惟庄里庄外的树木,干巴拉饥全是光杆,没有树叶,也没有树皮。他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禁不住好奇心问了一句:〃你们庄的树怎么都秃成这样?〃
第14节:3 〃代食品〃(4)
〃树皮树叶都叫人扒下来吃了。〃
郭存先心头一凛,想起自己的村子动用民兵护住龙凤合株,倒是对的。他真不该为此记恨蓝守坤。又随口问道:〃被扒成这样,树还能活吗?〃
〃这时候人的死活都顾不过来,谁还有心思管树哇。〃
庄北口有棵两抱也抱不过来的大树,由于没皮没叶,看不出是什么树。奇怪的是大树干上涂了一层黄泥。郭存先纳闷,〃这是做嘛?〃
〃冒充树皮,糊弄上边领导的。〃
〃领导眼瞎呀?连树皮和黄泥都分不清。〃
〃眼不瞎心可以瞎呀,有人看出来也不愿意说破,说破了又有嘛意思?有人愿意糊弄上边,上边也愿意被糊弄,这不是两头都方便吗。〃老强一拍脑门,显出一脸厚道,〃你别说还真有心不瞎的,前些时候来过一个专员,听说还是老八路,有人就当街给他下跪要口饭吃,他在庄里呆了半天楞是一声没吭,没成想一出庄看到了这棵树,拍着黄泥树皮突然嚎啕大哭,然后就左右开弓地抽自己嘴巴,骂自己有罪,对不起乡亲,抽完骂完拨头就走了。〃
他们跟在黑驴屁股后面,边走边说,很快就来到刘嫂的家。郭存先拿眼向四下一瞄,不免惊愕,心里有些犯嘀咕,这个家没有院子,两间北房一间南房,却全没有门,在北屋的上门框上揳个钉子,吊着一挂草帘子就当是门了。对面的那间南屋干脆连草帘子都没挂,屋子昼夜对外开放,没有屋里屋外之分,任何过路的人或别有用心的人,想进一抬腿就进来了,即便是鸡呀猪的畜牲们,也可以自由出入。这还叫家吗?这儿就是这种风俗,还是刘嫂真穷到了这个份上?郭存先想,若是自己还有干粮,就决不能在这样的人家吃饭。咽得下去吗?
既然这里没遮没拦,孙老强索性也就不避回郭存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塞到刘嫂手里,刘嫂并不推让。郭存先猜测那是一把粮食,心里捉摸着这两个人的关系……老强从福根手里接过驴缰绳拨头要走,顺便嘱咐孩子,吃了饭把你郭伯伯领到牲口棚去。这话让郭存先听着像骂人。刘嫂在后面说:〃老强大哥,要不你就陪着郭兄弟吃了饭再走吧。〃孙老强连脑袋也没回,只摆了摆手:〃别,你还用得着跟我客气吗!〃
刘嫂抱柴禾准备做饭,让郭存先自己找地方坐。福根显然对这位郭伯伯很有好感,问他会不会做一把木头刀?郭存先笑了,刘嫂还没有给自己派活,这个小毛孩子倒先给他分派了任务。他忽然被自己的笑触动,他有好长时间没有笑了,出来这么多天,天天作难遭罪,今天能笑一笑,暂时忘掉犯愁,也不错。于是心情好了起来,对眼前的男孩也生出了几分喜欢,说只要你有木头,想做什么样的刀都行。趁刘嫂做饭的空儿,福根就领着他到处找木头,先进北屋,里外两间通着,外面的一间砌着锅灶,墙角放着一口水缸,旁边的矮腿桌子上放着一堆过日子的用具。里屋是睡觉的,一铺火炕占了半间屋子,炕下面有条长板凳,靠墙边立着个旧柜子。南屋里也有一铺炕,看来以前这间屋里也住人,现在却只放着一堆干柴禾棒子。郭存先对男孩儿说,用干树枝只能刻个小刀,做大刀不行。于是福根又领他到庄子上去踅摸。郭存先正好也想在庄子里转转,看看这儿的幻境,自己是不是真能在这儿开张?
嚯,别看庄子不大,竟还有几栋老砖房。可见真有日子过得不错的人家,这里曾经是个比较富裕的庄子。几乎家家都有门,这说明没有门不是这里的风俗,是刘嫂一家太特殊了,或许就是庄上最穷的一户。郭存先突然低下头问福根,你爸干什么去了?孩子脱口而出:死了。这就难怪了,他没有再多问别的。庄子里的树也比较多,有些槐树、柳树竟没有被扒皮捋叶,原因明摆着,这两种树的皮和叶子不能吃,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吃这个。庄上还这么多树,就说明当初大炼钢铁的时候这里的干部没有真炼,到底还是这边的人聪明。有一条小河紧抱着庄子的西半部,连根本不懂什么是风水的郭存先,都觉得辛庄的风水不错。他在河堤下面拣起一截枣木棒子,在手里掂了掂,对福根说行啦,做把刀不成问题。福根也高兴了,拉着郭存先往回走。
第15节:3 〃代食品〃(5)
回到刘嫂的家饭已经做好,刘嫂让郭存先和孩子上炕,她将外屋的矮脚桌搬到炕上,先给郭存先盛了一大海碗两合面的尜尜,热气腾腾,屋子里立刻弥漫着居家过日子的熟悉气息。尜尜是用红薯面参了玉米面攥成的,把花椒焙糊轧成面儿参到里边,再加上干菜和盐,葱花炝锅,煮熟后用玉米面笼芡。有干的有稀的,热热乎乎,郭存先吃得很舒服。吃完一碗他想撂筷子,却被刘嫂抢过碗去实实在在地又给他盛了一大碗。按他的肚量再吃两碗也没问题,可这一对孤儿寡母的口粮怎么敢多吃!第二碗吃完便将碗和筷子扣到自己身后,说什么也不撒手了。他注意到,刘嫂的碗里最多就盛了三个尜儿尜儿,可吃到最后碗里还有两个……
他就想快点说正事,说完了赶紧回牲口棚。有活干明天再来,没活干就不再登这个家门了……咳,这个家还没有门。一个寡妇家连门都没有,她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他开口了,刘嫂,你说有活要叫我干?
刘嫂苦笑,带着浓重的忧愁。这样一个和善的女人,从打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一说话就想笑,而一笑就是苦笑。郭兄弟你也都看见了,像我这样的家,要说该干的活儿那可多了……话又说回来,我的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管有多少活干不干关系都不大了。
呀?这可让郭存先为难了,他总不能自己找活干吧?看样子她并不是真想叫他来干活的,不过是想管顿饭答谢他救了自己的孩子。他下炕穿鞋,嘴里说着答谢的客气话,叫福根领自己去牲口棚。福根不干,你嘛时候给我做刀呀?
到牲口棚里去做。
不行,就在我们家做。
刘嫂只顾收拾桌子,并不管孩子。郭存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找个话茬把做刀的事岔开,好让自己有个台阶离开。便很随意地转头跟刘嫂说话:听福根说他爸殁了,这是哪一年的事?
半年多了。
年纪不大,走这么早是什么病呵?
吃砒霜毒死的。
哟!郭存先一下子楞在了地上。他后悔问人家这个,可既然说到这儿就不能不接下去,有多大的难事,至于走这一步!
他不是自己寻死。刘嫂挨着炕沿坐下,福根的爷爷是庄上的保管员,从公社领了一大包砒霜,准备下耧的时候毒田耗子。放在队里人出人进的,怕被人拿走出事,就带回家来藏到了南屋的柜顶上。那时候南屋的炕角有个大柜子,后来打棺材用了。偏赶上庄里有人找,忘了嘱咐福根的奶奶了。奶奶不知翻嘛摸到柜顶上,就翻出了那包白粉,这种年月不知有多长时间没见着白面了,一下子见到一包白粉,不会再往别出想,就把它当成白面了,说不定还以为是爷爷藏起来准备过年的。人都饿傻了,熬打坏了,哪还管年不年的,奶奶就参上点高粱面蒸了几个白菜团子。所幸的是我和福根不在家,娘家妈病重,我带着福根去娘家了,要不一家五口就得灭门。庄上派人把我叫回来,可家里哪有打棺材的木料?只得把门都摘了,南屋的柜子也拆了,凑合着做了一个棺材,让爷爷、奶奶占了,福根他爸就用两挂草帘子裹巴裹巴下了葬。
郭存先抽口冷气。这是刌劲,还是命里该着?刘嫂在灯影下显得凄苦不堪,笼罩在一种散不开的悲惨气息里。屋子里很安静,却又透着绝望。
年轻的郭存先,还完好地保留着天生的热心热肠,在这样一个几乎陷于绝境的寡妇面前,男人的自尊使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甩甩手就走出这间屋子。但光说空话解决不了刘嫂的难题,他开始替她想办法:好在你有儿子,以后的道还很宽,守着儿子也行,有合适的人带着儿子再走一步也行。咱先说眼下,既然叫我赶上了,就得想办法给你做两扇门。没有门的房子这不叫屋,由何况只有你们娘俩,夜里闯进坏人来怎么办?
第16节:3 〃代食品〃(6)
但凡知道我们家情况的人,再坏也不会还来欺负我们娘俩,再说我已经落到这步田地,还怕谁呢?倒是狗呀猫的,冷不及窜进来吓一跳。自打出事后我就被没有睡过踏实觉,一到晚上就像睡在大当街上一样……我也不是没想过做门,可我没有木头哇。
你们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庄上就不帮忙吗?
现在死人不是嘛大事,庄上管不过来。再说是我们私自吃了庄里的砒霜,庄里不怪罪、不罚款就不错了。
嘿,还有这么说话的?郭存先直拨拉脑袋,女人摊上事就是不行啊。他咂着牙花子,眼睛在屋子里上下踅摸,慢慢地有了主意。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无论遇到什么难题办法总是有的,关键是女人到紧要时候没主意。他说刘嫂你放心,我不给你做好门不离开,办法有两个,刚才我跟福根在庄上转悠,看见有些树已经死了,明天你带着福根去找庄里的头头,就说做门,庄上没有门的人家不多,没有人会跟你争。不管是借也好,救济也好,一掐粗的树要两根,一抱粗的一根就够。你若不愿舍这个脸,等会我跟孙老强说,让他替你去想办法。实在不行,我还有个招儿,把你屋里的炕沿拆了,这不还有个柜子和炕桌吗,都拆了改成门,门比这些东西重要,将来日子一缓过劲了,我再来给你做新柜子。你说行不行?
郭存先的话里眼睛里都透出男人的慷慨,那娘俩听傻了,定定地望着他,眼睛潮糊糊的发黏。
郭家店有救了。宽河里不知从哪儿涌来一股水,浮淹浮淹的有了大半槽,于是上头发下话来,给周围干旱最严重的村子调水浇地。分给郭家店的指标是,每个生产队可以浇四十亩,三天以后种红薯。这玩艺儿产量高,每亩若能收个千八百斤,就能救命了。
村里的头头极为兴奋,可着嗓子用大喇叭喊了一遍又一遍。村民们却没有多大劲头,瞎咧咧呗,拿什么种红薯?真有红薯还等到今冬明春干什么,现在拿出来才真是救命哪。大喇叭十万火急地吆喝各生产队长立马到村里开紧急会议,掀起一场种红薯的大会战。确实是够紧急的,大喇叭还开着,村干部们陆陆续续地就吵吵上了。
〃不就是浇地种几十亩红薯吗?庄稼人谁拿这个当事,还用得着搞大会战!〃
〃不一定。〃大队长韩敬亭说:〃眼下人们都饿疯了,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往肚子里划拉,不少人拉稀,提不起裤子;也有的干结,肚子梆硬却拉不出屎来;更多的人是浮肿,浑身没劲。不见真格的,光嘴上说种红薯,恐怕动弹不起来。〃
大喇叭里突然清晰地传出村支书陈宝槐的狠话:〃都给我摸摸脑袋硬不硬?只要脑袋还是硬的,就得干!凡男的从十六到三十岁的都编成民兵,三十岁以上的先分四班浇地……〃
书记一发狠没人还敢懈怠了,连疯魔颠倒的郭敬时,也不能再坐在龙凤合株底下打盹,被编进下半夜的班,夜里十二点整,他扛着铁锨下地了,要看着那牛尿尿似的水流别跑出垄沟。怪事也就在这下半夜发生了。
到天亮接班的人去了,却不见郭敬时的踪影,以为这个疯子一定是提前回家睡觉去了。等到太阳老高,郭敬时的嫂子孙月清还不见他回来,就到地里去找,地里没有又跑到村口的龙凤合株下面去看,两头都不见人她就有点慌了,平常郭敬时并不是喜欢到处乱跑的人。她还肿着两条腿,回家叫上闺女存珠,又让存珠去告诉正在进行民兵训练的存志,三个人分头寻找。郭家店的各门各户,墙角旮旯,场场院院……他们见人就问,凡是能想到的地方都去看了,既没找到郭敬时,也没打听到一点有关他的消息,孙月清真是急坏了。她的这个老小叔子不同别人,逢人不说话,像疯像傻,出了事可怎么办?不能怪孙月清多想,昨天从宽河一调水,有机灵人就认为有水就有鱼,跳到壕沟里去摸,如果真能摸上条鱼,那不就撞上大运了!谁成想一跳下去还没等碰到鱼,倒抓上了一个死尸……
第17节:3 〃代食品〃(7)
就在孙月清急得没抓没挠,眼看快到晌午头了,一辆县公安局的警车,由治保员蓝守坤领着,显鼻子显眼、吓人呼啦地来到她家门口。警察上来就问:〃郭敬时是你什么人?〃
孙月清被吓蒙了,心里噗冬噗冬乱跳,脑子里就光想着坏事了,怕嘛真就来嘛。存珠赶紧迎到前边来替娘回答:〃是我二叔。〃
〃五十多岁,头发跟胡子一般长?〃
〃对,就是他,怎么啦?〃
〃我正要问你们哪?他跑到北京去做嘛?〃
〃去北京?〃娘俩都打个愣,〃不会的,那不是他,他是今儿个凌晨十二点接班,在西洼里浇地呐。〃
警察终于忍不住笑了:〃浇到北京去了。上午我们刚上班,就接到北京公安局的电话,有个奇怪的老农民,扛着把大铁锨,一清早就楞儿巴几地在北京大街上溜达,引得一群一伙的人跟在后边看热闹。警察把他带到派出所一问,才知道是你们郭家店的人,叫郭敬时……〃
存珠惊喜:〃我二叔说话了?〃
〃他不说话人家怎么给我们打电话。怎么,他是哑巴?〃
孙月清急忙解释:〃不,他年轻的时候说话,到老了就不爱说话了。〃
警察又是摇脑袋又是嘬牙花子:〃这事真是够邪行,琢磨不透……你们家出个人,跟我去领人。〃
存珠要去,当娘的不让,孙月清跟蓝守坤商量希望让存志去。这时候大喇叭又一惊一诈地响了,震的人耳朵嗡嗡山响,是吆喝蓝守坤赶紧到大队部。他对孙月清说,郭敬时的事你们就别管了,由我想办法。一边说着就跳上警车,一溜烟地跑了。
原来种红薯的大会战这就算开始了。村里要派人到公社拉红薯苗,套了两辆牛车,跟车的是七个农民,外加四个民兵。村民们看着新鲜,这原本是两个人就能干的活儿,轻轻松松派四个也足够了,去那么多人打狼啊?有脑瓜好使的却看出了名堂,郭家店共有七个生产队,一个队出一个人,大家都心明眼亮,谁也别想多拿,谁也不必担心会吃亏。为了防备这七个农民合伙在路上偷吃红薯苗,由村里再派出四个民兵,一路上监督那七个农民,可谓双保险。肚子吃不饱的好处就是头脑清醒,想事拐弯多,把简单的事弄复杂。
然而,说下大天来也让人难以相信,就是这么小心地疑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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