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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昼-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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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都时正是五月,却见家家门头悬着艾人,门前摆着杂植着艾蒲葵花的大盆,花草树木上挂着五色纸钱,供着时鲜果品和五色瘟纸。众人猛然想起今天竟是端午。北卫民风虽不及南唐奢靡,但每到春暖花开时令节气却也非常热闹。
永明王记起在南唐时候,端午节只见各处宫殿豪宅都环绕着插满栀子花的大金瓶,处处繁花争艳艾草生香,就连鹦哥身上也结着五彩丝线。想着想着,不由他一声长叹,脸上却是淡淡笑容,“不知弘盛他们此时在做什么呢?”又记起往年一帮少年的胡闹,心中不禁微微怅然。
永明王这样想着,不由放慢速度,放开缰绳,由着白马沿着绕城的莫愁河缓缓前行。一干随从知他不想回宫面圣,也只得在后面不近不远地跟随。
今日的莫愁河却比平日热闹百倍,一群人只是围着河干,不知往河里张望些什么。永明王少年性起,也想挤上前看个究竟,不料那些民众看一队铁骑奔来,早吓得四散躲去。凌晔心中恼怒,命令一干人等散去。魏灞知他脾气,只得带人远远地跟着。
却听众人一声吆喝,齐齐向河岸涌去。那河岸本就不宽,一时间落水者有之,跌倒者有之,哭笑之声加上河中锣鼓丝竹齐响,倒也有遏云之势。永明王哪见过这等阵势,知道自己挤不过这帮粗人,幸好骏马高大,立在高处尚可看到,原来是竞舟比赛。这北卫的竞舟与南唐的龙舟不同,乃一人一只小舟奋力前划,也无官府助兴,纯粹民间自发,却也每年热闹非凡,不啻于钱瑭弄潮。
正兴奋间,永明王忽见一个女子远远立于一株树下。说她是女子,却是一幅男儿打扮,头戴方巾,身着锦袍,手中还摇着一柄小巧的折扇,但举手投足间却是拘谨,无不透出女儿风范。此时她站在树下,眼光却死死地盯着河的方向,竟是犹豫不前。永明王觉得有趣,不禁多看了她几眼。谁知那女子竟回过头来,对上了永明王的目光。
那女子女扮男装,本是为这竞舟而来,只是到了岸边,看到这般阵势,不由吓了一跳,知道自己是无法跟那些人推挤,但那河中却有自己关切之人,这可如何是好?正犹豫间,却忽见一个骑马的英俊青年,星目剑眉,只盯着自己看。她只觉得头脑“嗡”地一下,全身都热起来,只想找个地方躲开。忽然看到自己的衣衫,猛然想起今日是扮作男子的,于是吸口气抬起头,秀眉倒竖,故作气恼:“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竟是半分气势也无。
永明王被她一看,觉出原是自己失态,忙要掉头走开。听她这么喊来,倒觉不如索性挑开,提马到那女子面前,作揖道:“公子似乎是为看不到里面竞舟而烦恼。”
“是又怎样?”
“既如此,如不嫌弃,可否让在下坐骑效微薄之力?”说罢,也不管那女子会不会骑马,竟轻身一跃,纵身跳上树去。远处跟着的侍卫却是着实吓了一跳,只有魏灞知他身手,不以为异。
那女子牵着马,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此时里面却是锣鼓齐鸣,万舟齐发。心中一急,那女子也顾不得了,翻身上马。那畜生却甚是温顺,只是静静地立着并不乱动。
永明王捡个高处的树杈倚在那里,春风拂着嫩绿的柳条在他身边翻动,他看那河中阳光下翻滚的白浪中沉浮的木舟如箭一般破浪穿空而去,那浮在水面上的选手年纪最小的只有十二三岁,年纪大的却有四十多岁,但,大都是与自己一般的少年。永明王望着那青天碧浪间无拘无束的人们,心驰神往。
正思索间,却见岸边的人散了开来,却是竞舟已经结束。永明王抬眼看看天色尚早,不觉有些怅然。
那女子早已下得马来,见他从树上落下,笑着向他道谢,脸上却早已飞上两片红霞。
永明王正要伸手去接马缰,却忽听背后一声:“淫贼!”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
永明王也不转身,一手仍是接了缰绳,另一手反手一抓,已捏着剑尖,一转一捻,只听背后一声“哎哟”,剑已是从那人手中脱出。永明王转过身,却是个孩子,十二三岁年纪,看着他的眼睛里却是喷出火来。此时他也不去抢剑,只是顺手拿过马鞭,向着永明王抽下,那鞭子韧性极好,“嗖”的一声破空而至,眼看着躲不开了。却见永明王身形不动,两指一探,鞭尾已牢牢嵌在他两指之间。手腕一抖,那孩子站立不稳被甩了出去。
“柯羽!”那女子见状,就要扑上去,孩子却自己跳了起来,没事人一样又冲了过来。女子一见放下心来,一把抱住他:“羽儿,别闹了,你要做什么?”
那名唤柯羽的男孩仍怒视着永明王,“姑姑,不,叔叔,他不是调戏你的那个淫贼吗?”
女子杏脸飞红,敲了他脑袋一下,“什么淫贼。那是你叔叔我的朋友,还不道歉!”
柯羽吐吐舌头,躲到了女子身后,探出头来瞧永明王。
永明王被他逗乐,笑道:“无妨。”把他的剑反手递上。
柯羽伸手接住,忽道:“你功夫真好。比我的几个师父强多了。教我吧?”
女子一听,忙把他拉到一边,赔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兄台不要见怪。”转身又看到柯羽不服气的眼神,忙差开话题:“刚才河转弯的地方就看不见你了,怎样?取了第几名?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柯羽甩开她的手道:“别说了。都是那个什么永明王害的!”
此话一出,两个大人都一惊,女子忙斥道:“胡说什么!”
“哪有胡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在莫愁河畔建所豪宅?现在可好,禁军说要保护永明王安全,从广陵桥往北都禁了。原本要在那段决胜负,我都准备好久了。那差官还说是我们在此闹事!”
永明王看他眼泪都在打转了,不觉这孩子性情实在直爽,又记起皇帝赐的那所宅子似乎是在河畔的,没想到却是扰民。笑道:“原本就是在这河中竞舟,几百年的传统了。的确应该是那王爷和差官不对!”
那女子握着柯羽的手站起来,看着永明王道:“这话也不全对。想那宅子建时并没有想到有王子居住。而且房子是陛下赐的,在外十年回来的王子又怎会知道这些?那差官只是奉命保护皇家,职责所在,又落得这些口实。宫中的人,外面看着只是富贵,却不知他们的苦处。只拿这位永明王来说,当年为了息兵,将他送去做人质时,听说只有七岁呢。唉!”
这些话软语道来,听得永明王心中一阵翻腾,这十几年来他处在一片敌意中,就连父亲兄弟都要除之而后快,虽然也有人誓死效忠,身边的人却一个又一个离他而去,自己也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几时又能听到几句宽慰话,此时竟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口中道出,他觉得心中一股暖流也似这春水荡漾开来。
那孩子却仍嘴硬,“他一回来,卫军就节节败退,听说就要打到家门口了。人家都说他是个不祥之人。”
女子忙握住他的口:“你作死!”抬眼却望向永明王。
永明王笑道:“他并没有说错,那王子的确是不祥之人!一出生就害他母亲失宠,一回来就要亡国。听说在南唐时还克死了他的师父……”他说着这话,竟觉得自己是个无心的人,已没有了感觉,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那女子却不服气了:“兄台你严重了。战场失利,且不说前线将士,单是你我也有责任,又怎能将一切都推到王子身上!”
永明王忽然有种冲动,忙转身去看那两岸春色,却听那女子在身后道:“呸!尽与你们讲些获罪的话!大过节的,就没有好说的么!”她想到今日自己是怎么了,竟在陌生人面前讲了这许多话,脸一直红到耳根。
永明王看看天色,已经夕阳西下,纵是万般不愿也该回去了。却见柯羽忽然凑在女子面前说着什么,眼睛却是看向自己。
那女子宠溺地点了一下柯羽的脑袋,对永明王笑道:“莫非阁下也像那永明王子从千里之外回来的吗?”
永明王一愕。
“不然的话,怎么没有挂彩线?那,又有没有换礼?”
永明王这才模糊地记起卫地风俗是有在端午节这日交换礼物以示祝福的习惯。当下,讪讪笑道,“尚未。”
那女子想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包,打开,却是是五彩丝线,柯羽一声欢叫,两人也不问主人意思,自己动手在马尾上马鬃上结得五颜六色。末了,女子又歪头笑看着永明王:“好了。还有你。”
“我?我又不是……马。”
“伸出手来。”
永明王不知她卖什么关子,只得伸出手来。女子又抽出彩线,比了一下,只挑出两条红线,拿来绕在永明王的手腕,末了一捻线头,竟做成了两条软软的线链。永明王原本肤色如冰雪般晶莹白皙,此时衬着两条艳红的丝线,更是说不出的好看。女子看着,也不觉一滞。
永明王愣了一下,取下腰中玉佩,“这是我的礼物。”
女子一惊,“这怎么成,好贵重!”却被柯羽一把抢下,“我的呢?”
永明王想了一些,去包裹中取出一把匕首,“我不能教你,你自己小心。”说吧塞到柯羽手中,便要告辞。
“等一下。”
“?”永明王转身,却见那女子低着头,半晌方道:“还没请教兄台大名呢。”
永明王跨上马,道:“你我萍水相逢,……若是有缘,日后定能再见。”
*
离得远了,魏灞和众侍卫们才围上来。永明王远远望着那女子和孩子被家人接走,消失在暮色中。他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走吧!”
“去哪儿?”
永明王的脸色与暮色一样凝重,他抬头,望着一双雪鹰滑过天际,“回宫,请罪……”
第四节 狩猎
    过了端午,战事急转直下。立夏时幽国过了平沙河,不出一日,竟攻破了天险骁山雁谷关。卫国军队一溃千里,幽军一路杀来如入无人之境,眼见着就要兵临城下,国内却已无将可派。
“臣以为当今之际只有和亲。陛下可选一宗室王女以公主之名嫁与幽国国君为妃,这样陛下与那幽国国君有翁婿之名,自然刀兵可歇。”说这话的乃是文渊阁学士。
当下有人出来反对:“前年刚把靖边公主嫁与幽国的先皇,当今国君的亲哥哥……”
“可那国君不是崩了吗?”
武帝心中烦闷,正要发话,却看到立于一旁的永明王,道:“皇儿以为如何?”
“大学士高见!这位大人所忧甚是!儿臣听说幽国国君年老体弱,权力多在他六个王子手中。”讲到这里他顿得一顿,抬头迎上武帝目光。
“讲。”
“幸而刚才那位大人提醒了儿臣。儿臣想既如此,不如将王室宗女都招来,封为公主,许配于幽国所有王子郡王做妾。再不成让皇室中所有男儿也为国捐躯,娶了那幽国所有的公主郡主。如此,则卫幽两国不说万年也要结几十年之好。两国姻亲牢固,父皇也可高枕无忧,可喜可贺!”
一席话直说得那大学士一干人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武帝也被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半晌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依你,该如何退兵?”
永明王正色道:“臣向陛下借一人。”
“何人?”
“会晋。”
会晋原是太尉府上一个远亲兼做清客的,前年被保做了太子府中的一名闲职。武帝一直没将此人放在心上,此时提起方才忆起有如此个人,当即把他宣来。
永明王自怀中取出一信,递于会晋,道:“现在尚未围城。请先生趁夜色混出定祥,火速赶往幽国国都,务必将此信亲交于幽国国君,若他不见你时,你只说是明郡王命你转交。”说到此处,他转身对上武帝阴冷的目光,“陛下若是疑我,现在就可以把我杀了,把信毁了。”
武帝呆得一呆,终于还是把心中的悸动压下,笑道:“你我父子,朕自不疑你。只是江山社稷非同儿戏。若你能退兵,朕可答应你任何要求,就算把这龙椅让与你亦可;若你不能退兵,反惹来祸端,莫怪朕不念情谊。”一席话即便是立在堂下的朝臣也惶惶不安,捏一把汗。
永明王冷笑道:“若不退兵,听凭陛下发落。”又对会晋一揖到地,“卫国存亡全系于先生了。”又取出一封信递于武帝,“请陛下于围城之后十日遣使交于围城的将领。”
*
第二天,魏灞护送会晋秘密出使幽国。不出半月,兵临城下。武帝无法,只得按王计实行。永明王除每日清晨见驾外,整日在各城门垛口间巡查部署,大至作战方案小到轮休分工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又奔走于街巷,调查民众对前线的支援。他知道武帝猜忌之心又重了一层,但此时国破家亡之际也顾不得这许多。如此围城两月余,到了秋风渐起之时双方仍僵持不下,武帝却已按捺不住,派人来质问永明王。
永明王笑道:“虽未退兵,已有退意。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至此,武帝方才察觉这一月来的攻城是比原来疏松多了。武帝是聪明人,立即修书遣使,前去和谈。这使者竟是四五年不曾受重用的倪云歧。不料倪云歧出使回来,幽国将领开出的苛刻条件竟照单全收,直把武帝气了个半死,把上疏扯了个粉碎,直接摔到永明王脸上,“别的且不讲,这条件里又有和亲,你怎么说?”
永明王跪在地上,苦笑道:“臣当初只说退兵,没说不和亲。况且……若不和亲原也容易,只需陛下有耐心,让倪大人多跑几趟即可。”
转眼过了七月,眼看中秋就要到了,那幽军却忽然答应了和议的折中方案,一夜之间撤了个干净。倒像是打了败仗急着逃命一般。武帝愈加纳闷,频频遣使来探永明王口风,今日是谏官,明天是御使,后天又是太监。永明王知武帝疑心重,又不肯舍下脸面亲自来问,大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你想作为南唐属国的幽,如何敢对同是唐属国的卫兵临城下?”
那来探口风的大员也不是笨蛋,想了半天才恍然,“是唐!……”
永明王看着他冷笑道:“如果幽国吞并了卫呢?”
那大员被他盯得打了一个激灵。
“我只是让幽国君臣明白一头鹿如果吃太多会变肥,一旦肥了就该轮到它被宰割了。”
至于唐,是早就知道幽国吞并不了卫吧?定帝,弘盛太子,你们还真是……知我啊!
*
敌兵一退,卫都定祥就开始恢复昔日的奢华。不过两三日的时候,一些公侯府中便飘出了丝竹之乐,完全不管外面战火后的满目创痍。
“庆功”宴上,武帝拉着永明王的手让他做坐到自己身边,笑道:“此次和谈退兵,论功莫有如你大之人。喜欢什么?金银珠宝还是封地美女?”
永明王端酒敬武帝,也笑道:“陛下已赐给臣许多,臣已知足。金银美女、封地权势,臣不缺也不再求。臣只求陛下当初允诺臣的一件事,不知陛下可还记得?”
武帝手中酒杯溅出几点,强笑道:“朕当然记得,皇儿想要什么?”额上竟不觉渗出汗来。
永明王盯着他看了半晌,方低头笑道:“近日秋高气爽,猎物肥美。臣请陛下借臣千骑御林军外出深山围猎。……这是臣儿时的梦想呢!”
一时间武帝竟不由吁出一口气,脸上又挂上笑容,“这有何难?”当下唤来禁军统领,拨两千骑禁军与他。生怕永明王变卦,开出其他条件。
*
不过一晚,武帝便后悔起来。那两千御林军与永明王竟一夜之间没了踪影。想到可怕处,武帝心中一阵冷冷的悸动,忙调动一切力量寻找永明王与失踪的御林军的下落。
永明王没有寻到,倒是先来了一道战报,说是幽国军队撤退途中在隘山遭袭,主帅战死,其余拼死冲出去却是元气大伤,当下固雍郡尚有千名俘虏不知该如何处理。武帝一听,便料了个大概,在着当口上,永明王却回来了。
永明王一回来,便着落那禁军首领带御林军归队,自己也不去皇宫请安,径直回了那临时的王府。一踏进门,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等他。
永明王呆了一呆,忙跪下,却道:“陛下好神速!”
武帝哼了一声,也不叫他起来,道:“朕哪有你神速,不过月余,隘关来回一次,俘虏千余,斩首不计其数。你这场猎围的好哇!我且问你,这俘虏如何处置?这和约如何善了?”
永明王笑答:“幽国军队已元气大伤,撤过了平沙河;此时若幽国再犯,卫军仍是不能抵挡么?至于和约,是否要毁,这在陛下的意愿,臣不敢越权!”
“你!”武帝被他的态度气得浑身颤抖,正要拂袖而去,却听身后永明王轻声道:
“陛下会为毁约羞愧吗?云州却还在幽国手中呐。”
这轻声的一句话竟像一盆清水浇灭了武帝的怒火,莫名的喜悦伴随着一条毒计在他心中隐隐形成。
第五节 离亭
    永明王叹息一声,仰首望着天际飘飘扬扬洒下来的大雪,淡漠的云彩将灰色铺满天际,无尽无垠。
一队队士兵列阵走过,那原本轻盈洁白的雪花便被践踏在泥里;打上永恒污浊的烙印。然后他就听到了琴声,离开大路很远的长亭中,一个人抚琴而歌,新谱的曲子新作的词,一如这冬日大雪焙了一年的蚁酿,悠远而醇厚。大雪弥漫了视线,那人的身影显得如此缥缈而不真实,那空灵的歌声却真切地传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大雪的原因,昔日登门的大小官吏此刻只躲在自己家中取暖,能为在严寒中西征的将士们送行的就只有长亭中那张古琴的主人。凭着琴声永明王认出了他,一曲终了的时候永明王已在他面前下了马。一袭银白铠甲配上一条纯白披风的永明王淡然地如同空中翻舞着的雪花,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对着大队人马走过的痕迹默默无言。
良久,倪云歧先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你可知,这亭的名字就叫离亭。”
永明王愣了一下,旋即走进离亭,取过倪云歧原先备好的烈酒,一杯一杯地独自吃起来。倪云歧看他独自饮着自己珍藏多年的酒,迷茫的心中泛起一阵痛楚,只在他身边坐下,望着那茫茫无尽翻飞的冰雪:“你,恨他么?”
永明王手上停了一下,旋即一饮而尽。恨?还是不恨?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也许,对那个人的感情已不能用这个字来形容。
倪云歧也不等他回答,兀自道:“你也是该知道那件事了。”
*
殿下外祖父一家原是随先祖皇帝开疆土时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的。谭老先生当年的几个兄弟都是战死沙场,只因老先生自幼多病习不得武,不得已才弃武从文,却也是天生聪慧,成为一代名儒大师。谭老先生一生淡薄名利隐居乡下然而报国之心未泯,几个儿子又先后送上战场追随武帝陛下鞍前马后,在武帝当年定疆时也曾名留青史以至最后为国捐躯。先帝与陛下每每念及总嗟吁不已。那谭家与魏家在历次战火中也结下了深厚情意。
谭老先生几个儿子为国捐躯后,膝下只剩一女,名唤静女的,原本是许于魏家。就在那年,你母亲谭宫人静女尚待字闺中,却正值陛下南巡,体恤忠臣而圣驾谭家。也是机缘巧合,陛下无意间撞见了谭小姐,两人一见钟情,竟至不能自拔。那魏侯一家原是通情理的,况且当年父母定亲也不过一时兴起,当下便把婚退了,又择日子迎谭家小姐入宫。
这原本是天大的好事,可谁知在这时候那谭老先生不知怎的竟然故去了。谭家人丁稀少也各散去。魏侯感念老先生高风亮节,为陛下寻访谭小姐,想那魏侯家大势大,竟把那流落民间的小姐找到了。魏侯又怕谭小姐入宫后无母家照料,便认那小姐为义妹,作了她的后盾,入宫事宜竟由魏家一手包办,俨然成了魏家的女儿。
这原本是谭小姐的福气,谁知却成了陛下心头的一块病。不过谭宫人入宫后温柔体贴,二人感情甚笃。若不是那玉连环,想必日子久了,必会忘了这段不快。
那玉连环原本是谭家传世之宝,谭老先生去时不知被哪个家奴带走流落民间。可巧后来竟为魏侯所得,魏侯知谭宫人甚是看重这玉连环便遣人送去。谁知当年谭老先生留下话,本欲将玉连环送于魏侯以表感激,谭宫人又遣人将其送返侯府,也是留作纪念之意。然而不知是哪个环节被武帝查知,龙颜大怒。可巧此时,谭宫人又怀上了殿下……
*
永明王默默地看着飘舞着的雪花的尽头,仿佛要把那翻滚的乌云看穿,看到乌云那边的无限光明一般。
倪云歧为他递上一杯酒,眼睛看着他却不说一句话。永明王接过酒一饮而尽,腹中隐隐一股热流,却化不开心中早已积下的寒冰。倪云歧低下头又去抚琴,在寒风中他的手指早已麻木,可他淡然地笑着似乎浑然不觉,背对他离开的永明王没有看到他低垂的双眸中没有惜别没有悲叹,只有对命运的玄关了然的透彻,孕育在空灵的歌声中洇洇散开。
曲终时,渺茫的雪原上只剩他一人,飞舞的雪花早已将离人的车辙湮没。
第六节 出征(上)
    平沙河畔。
一轮红日正慢慢沉入虞渊,空留下一河碧辉,金光万点。远处后勤部队已架起锅灶,青烟袅袅。
永明王静静地立在河畔,有些迷恋地望着这一切。传令官靠近他:“殿下,粮草不多了。恐怕只能支撑月余。”
永明王点点头,仍是毫无表情地望着江面,他可以感受到士兵们浮躁沮丧的情绪。收复云州,这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以三千先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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