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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影尘梦-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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绎儿心里满不是滋味,咬了咬下嘴唇:“你说的没错,广宁、锦州、遵化,你们什么时候输过。”
“咱不提遵化了,好么?”豪格体谅她的心,淡淡说道,“以后都不提了。”
绎儿不置可否,沉默下去。
豪格倾身过去,在她的娇额上点了一下:“对不起……”
绎儿的眼眶一热,忙扭过脸去,努力屏住哭泣的欲望,哽咽道:“犯不着……你来……来哄……”
“行了!大过节的,高兴点。”豪格舒了口气,言下快活了些,“我给你帶了个东西,你瞧见了一定喜欢。”
绎儿不说话,只盯着他往怀里去摸的手,等着他献宝讨好。
豪格神秘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条五彩的百索来,递了过去:“好看么?”
绎儿接过来,展开细看,但见五色的丝线扭结成了一股,缀着一双鸳鸯和并蒂莲花,五色交映,甚是漂亮,不由得展开了惊喜的笑颜:“好漂亮啊!哪儿淘弄来的?”
“听说你们汉人的端午节有好些个习俗,我也闹不清楚,问了范侍卫,他就跟我说了这个同心缕。我在街上淘弄了一早上,才挑了这个。”豪格也凑过来一起展玩,“你看多漂亮……”
纤手工夫,彩丝五色交相映。同心端正,上有双鸳并。
绎儿的心下暖暖的,嘴里不经意地呢喃起这句诗来,清香满颊,缭绕久不消。
豪格听不清她呢喃的诗句,只是醉心于她沉静的容颜,将她揽入怀里,细细宠溺地吻她的脸。
“王爷!”德希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怎么了?”豪格有些扫兴的略略松开了怀里的绎儿,“进来说。”
德希应声进了门来,也不敢抬头:“皇上宣召主子即刻进宫!”
“什么事情?”豪格缓缓站起身来。
“为了三路伐明的事情。”德希犹豫了一下,坦言道。
“哦。”豪格的脸色一沉,转脸对绎儿道,“那我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是。”绎儿脑子里嗡嗡作响,硬着头皮全无意识的答了一句。
门帘终于在片刻的拂动后静止了下来,绎儿的心却定不下来,惶惶的感觉让她喘不上气来。
“咣当!”一声炸响,吓得绎儿心惊肉跳。
循声望去,但见富绶擎着一双小手,傻乎乎地盯着地上泼了一地的糯米鸡汤,碎瓷片和汤汁鸡肉洒了一地,狼藉的如同绎儿无法收拾的心绪……
“大人!”杨陆凯一路拿着六百里加急的军报冲进了屋子,跨门槛时,险些摔在地上。
卢象昇下意识的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出了什么事情?”
“兵部六百里加急,辫子军入侵墙子岭,青口山。吴总督已经被杀了,正关至营城的石匣也尽皆毁坏。”杨陆凯上气不接下气。
卢象昇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勉强定住神:“怎么会这么突然?现在驻军到什么地方了?”
“牛兰!”杨陆凯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展开了地形图。
“居然绕过了关宁防线……辫子军虽然是绕道,可关宁防线对其一举一动也应该了如指掌,怎么会没有消息传回来?”卢象昇抬手标注着清军进攻的路线。
“怕是京城那帮腐儒又争吵了数日,才催兵部发的军报把!”山西总兵虎大威忿忿不平地捶了一下桌子,“哪一次不是这些腐儒误国误民!”
“如今说什么也是白说!大人,眼下怎么办?”杨陆凯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卢象昇刚开口,还洠С錾簧饫母呓猩悦磐獯础�
“圣旨下——卢象昇接旨!”
卢象昇条件反射地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屋子。
“……召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王朴,山西总兵虎大威即刻起兵入京勤王。加封宣大总督卢象昇为兵部尚书,赐尚方宝剑,接旨后即刻赴京入卫,总督天下援兵!钦此!”
卢象昇一直伏在地上,这时方才直起身接了圣旨和尚方宝剑,一脸莫名惊诧。
宣旨的差官扶起他:“卢大人,赶紧进京吧!万岁爷等着呢!”
话音刚落,院门外又匆匆进来一个侍卫:“大人,又有圣旨到了!”
众人立时面面相觑:“这……”
差官也吃吃啊啊的傻住了,一径望着卢象昇摸不着头脑。
“卢象昇接旨!”新到的差官高声叫道。
“臣卢象昇接旨!”卢象昇来不及想,又跪了下去。
“……赐山西宣大总督,加兵部尚书卢象昇尚方宝剑一柄,接旨之时,即刻入京,总督天下援兵。钦此!”
“臣卢象昇领旨谢恩!”卢象昇叩首谢恩,心里的焦虑又多了三分。
“两柄尚方宝剑了!今天这是……”捧剑的杨陆凯惊诧不已。
卢象昇站起身,望着前后两个宣旨的差官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看来,辫子军这次入关来势不可小觑啊!大家立刻收整所部,一个时辰后出兵入京!”
“是!末将遵令!”众将异口同声。
看着众将逐个退出议事厅,卢象昇长叹了一声。
不想这一声长叹却收住了杨陆凯本要出门的脚步。
杨陆凯转过身:“大人叹气莫不是为了赴京之事?”
“我很担心入京的速度能否赶得上辫子军。大同、宣府一旦有失,再想重整旗鼓也难了。”卢象昇靠在椅子上,整个人瘫软了下来,这在别人面前是从来洠г泄木俣�
“大人怕是多虑了。依我看,辫子军这次玩得还是掠夺入侵的把戏。怕是这次我们全速返京,他们又撤了。”杨陆凯为他宽心道。
“你不用为我宽心了。这心岂是说寬,便宽得的?”卢象昇随手端起了茶碗,“上次入京之时,杨嗣昌已经对我主战之说大为不满。我也看得出满朝文武的心思,大多主和不主战。可而今的形势,你即使不想战,辫子军却也要惹上门来。祸起萧墙,战时掣肘的事情,屡见不鲜了。我卢象昇怕是这次也逃脱不了。”
“大人一向得人缘,掣肘之事,怕是多虑。”杨陆凯摇头道。
“主战之言一出,便是犯了众怒,何况皇上的心思,怕是也……”卢象昇的言语之间已见了哀恸和凄凉,他低头呷了口茶水,还洠У妊氏拢惚灰簧呓懈诺门缌顺隼础�
“圣旨到!卢象昇接旨!”
“大人!”杨陆凯赶忙去帮他抚背,“你没事吧?”
“咳咳……”卢象昇咳得脸都红了。
“卢大人有恙在身?”差官交接完了,看见卢象昇咳个不停,关切道。
“没有……咳咳……多谢关心……”卢象昇忍着咳嗽道。
“大人可是病不得的!”差官忧心忡忡,“您可是咱大明的脊梁啊!大明全仰仗着大人呢!”
“不敢当!请进屋奉茶吧!”卢象昇谦逊着行礼,顺带塞给差官一点碎银子。
“不麻烦了!咱家还有事在身,还望卢大人尽快进京!”差官收了银子,拱手话别。
“是!卢某一定殚精竭虑,为皇上分忧。”
“留步!”
“不送了……”
卢象昇缄默着目送差官出门,突然开口道:“陆凯兄,你信天命么?”
杨陆凯捧着第三柄尚方宝剑站在他身后,听他问起这个,先是一愣,紧跟着一脸凝重道:“信!但更信‘人定胜天’,知其不可而为!”
卢象昇缓缓转过身,他反翦的衣袖中,一张字条随风掣掣着。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辉,泯灭了……
第二十二回
“嘶”得一声,屋子里顿时亮了起来,曹变蛟的眼睛本能地因为强光的照射眯了起来。
“天黑了,你怎么不点灯?”谢弘熄灭了手中的纸捻子,将烛台轻轻放在了桌上,踱步到了曹变蛟身边。
“心里烦闷……”曹变蛟张开双手,胡乱地用力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疲惫的闷声道。
“怎么了?”谢弘伸出受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似是安慰地拍了拍他,“才到这里上任,加了一个东协总兵的官衔就力不从心了?”
曹变蛟摇了摇头,将手中压的有些褶皱的军报扔给了谢弘:“辫子军又入侵了,你看看吧……”
谢弘展开来扫了几眼,立时明白了曹变蛟沮丧的原因:“是为不能入京勤王而气馁吧?”
曹变蛟长出了一口气,苦楚的一笑:“看出来了?”
“你别以为你脸黑就能隐藏一切杀机。”谢弘苦中作乐的玩笑道。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玩笑。”曹变蛟跟他急不来,“你当真是兵油子了,什么都无所谓。”
“急也是枉然。”谢弘倒是全不在意,平静的说道,“你看不出?这满朝的阁臣堂官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主战还是主和,还用你我操心么?卢大人虽是进京了,可是党争之下,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未知数。从来京城就是个多是非的地方,能活着出来,就是老天眷顾了。”
“有这么严重?”曹变蛟觉得他有些骇人听闻的夸大嫌疑。
“你进过京城么?”谢弘莞尔一笑,眼睛里全浮动起一丝忧郁的意味。
曹变蛟摇摇头,觉得自己没有经历过便没有说话的权力。
“京城看似繁华,却是个刀山火海的地狱。”谢弘长叹了一声,若有所指,心里黯黯的,“权力可以换钱,也可以呼风唤雨。老成谋国而善能终是寡者,身家诛戮者多,像王文成公者,能有几个?你没看到于少保、熊大人、袁督师的前车之鉴么?就连督师之死,因为是皇上面前定的罪名,街头巷尾,乃至笔记文人无不是罗尽罪名竭力诋毁。说好听的,是以皇上的英明马首是瞻,说难听的,不过是借此满足自己被权贵践踏压抑已久的报复心。世道如是,你以为督师的悲剧不会再重演么?”
曹变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上多了几分严峻:“这么说,卢大人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谢弘点点头,无奈的叹了一声:“若是上天眷顾,大明命数不绝,或许会有奇迹。”
“卢大人是那么好的人,待人也和气,想是还不至于。”曹变蛟宽慰他,也是宽慰自己。
谢弘将目光投向烛台上那一点微弱的火光:“但愿吧……”
曹变蛟刚要开口,一阵夜风吹进了轩窗,灭了烛火,只留下了一缕袅袅升起的青烟在黑暗中叹息。
“臣非军旅才,愚心任申,谊不避难。但自臣父奄逝,长途惨伤,溃乱五官,非复昔时,兼以草土之身踞三军上,岂惟观瞻不耸,尤虞金鼓不灵……”
墨枯竭了,卢象昇抬起手腕,凝望着笔尖发呆。
烛火在笔尖的那一侧摇曳不定,并不起眼的曳影投在大帐的帐帘上,淡淡的。
他忽然记起了一柄上古名剑——曳影。
颛顼有曳影之剑,腾空而舒若。四方有兵,此剑则飞起,指其方,则讨伐。未用之时,常于匣里如龙虎之吟。
“如龙虎之吟……”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眼眶有些湿润了,“如今,我却如这曳影,只能作龙虎之吟……”
想起白天金銮殿上,众人用交加聚集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自己的一开口,一个字,都会被点燃的情景,内心里不觉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发寒。
他一个“战”字出口,把这满朝的文武全给得罪了。于是,从那一刻起,他身负芒刺,举步维艰。难道这一切真的如胞弟临行时占卜的结果一样吗?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他这一步,难道是迈上了不归之路么?他的抉择真的错了么?
剑架上,那青亮亮的柔韧剑锋已经许久没有快活的发出龙吟了,自从应诏入京北调,用它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战事倒是愈发的紧了。
他屏住了气息,不由自主地顺着剑架往上看去,正看见一旁挂着的箭袋,青缎上一只振翅的大鹏鸟神采奕奕的也像望着自己一样。眼前仿佛又浮现起八年前从大名府入京勤王的前夜,那一双熬得通红的眸子弯月儿样的向他笑着,双手捧着这箭袋递给他时的脉脉温馨:“相公,我祝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如她所愿,他非但旗开得胜,还得到了天子的嘉许,委以了重任;非她所愿的是,他从此虽然每战必胜,可他始终没有凯旋,回到她的身边。
他欠了她,一欠就是八个寒来暑往。
如今的江南是什么样的?他怕他早已忘却了。
叹了口气,他努力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耳畔回响着,不绝于耳的是当年内心里对她的承诺:他明白她的心意,男儿志在四方,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不会让她失望,他要对得起她的良苦用心。
“卿灵,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站起身来,面对着那只“大鹏鸟”默默起誓,“不论什么时候,我都记着我对你的承诺!”
平定了流寇,平定了辽东,他绝不贪恋赫赫彪炳的战功换取的荣华富贵,哪怕只是乡野粗鄙的日子,他也要好好补偿她,加倍的偿还他欠下的一切。然而,这个安逸的日子却迟迟的等不来——
燕地的寒让他在不知觉中念着江南,念着新近亡故的父亲,素手可人红袖添香的妻子,承欢膝下的一双活泼烂漫的儿女。
燕地的寒让他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
天,开始飘雪了。
这雪,白的如他身上的孝衣。
他扯碎了揉皱的卦辞,走到大帐门口,展开手掌由它们纷纷而去,飞了满天,雪一样的飘却,去远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霁雪后的晨风掣掣地抚平了旌旗的褶皱。
“卢大人!”
他只顾出神,丝毫没注意到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听见唤他,这才反应过来:“廷麟兄,你怎么来了?”
杨廷麟微然一笑:“天都快亮了,听说你还没休息,又熬夜了吧?”
“嗯。”卢象昇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夜未睡了,“多谢廷麟兄惦记。”
“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顺道来看看。”杨廷麟笑道,“给你带了点吃的,垫垫肚子。给!”
卢象昇接了来,打开纸包立时有些惊喜:“桂花糕!”
“是啊!来的路上路过一家铺子,掌柜的夫妻俩就是你们宜兴人,桂花糕做的很好,所以给你带点来。”杨廷麟甚是体己,“你尝尝!尝尝嘛……”
“呵呵。”卢象昇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岂能识不破杨廷麟此来的用意,“你不是就为了给我送桂花糕来的吧?有什么消息么?”
杨廷麟呵了一口白气,眉头隐隐揪起:“我是来告诉你,杨大人和高公公决定与辫子军议和,已经派了一个叫周元宗的人前去辫子军那里议和,走了有三个时辰了。看来,你可能要无功而返了。”
卢象昇似是意料之中,没有多大的惊怔,只将眉头一揪:“皇上知道么?”
“皇上应该知道吧,怕是默许的。不然,杨嗣昌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杨廷麟长叹了一声,甚是失望,“看来,卢大人在朝上的一个‘战’字,押错了地方啊!”
“建斗何曾以‘战’字押官职,押仕途?”卢象昇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很多,语气也强烈起来,“别人不知道,廷麟兄焉能不知?廷麟兄不见南宋之教训吗?和,只能平一时之战,平不了一世。大明内乱未平,如今与辫子军议和,只能为自己留下更深的隐患。议和治标不治本,要治本,只能是战。建斗是为大明天下,为大明百姓,非为一个小小的虚名!”
“卢大人这么激动,真是难得看到。”杨廷麟抚着他的背,让他平静下来,“杨某自然也明了你的心思和你的抉择,可而今天子已属意杨大人和高公公统领天下援兵,只分宣府、大同、山西三路兵马给卢大人。你要好自珍重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多谢廷麟兄良言。建斗一定铭记于心。”卢象昇恢复了冷静,用灼灼的目光看着杨廷麟,“只望廷麟兄能助我一臂之力。”
“杨某助你一臂之力自是不用说的。只是,杨某临来之前,为卢大人卜了一卦,还望你小心。”杨廷麟如有所指,又不便点明。
“什么卦?”
“不太好的卦,卢大人不知道也好。”杨廷麟拱手告辞,“你一夜没睡了,早点歇息。”
“是不是‘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卢象昇脱口而出。
杨廷麟一下僵住了,抬着头看着他:“你……”
“建斗受国恩,恨不能以死相报。倘若真如此卦之凶险,注定我卢象昇当赴黄泉,只希望能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此生方无憾矣!”卢象昇的眼神中镇定而执着,不见分毫的凄凉与悲哀。
杨廷麟望着他的镇定,红了眼眶……
目送杨廷麟远去,消失在天地茫荡荡之间,卢象昇仰起脸。
梦的江南,也去远了。
剩下的只是彻骨的寒冷。
“大人!”参军杨陆凯从亲兵手中取过披风,小心地为他披上,“您得保重身子,许多军务还等着打理,身体要紧!”
“知道了……”他呵出一口白气,收起了只有柔弱伤感才该有的泪,腾出手紧了紧披风,耸耸肩,红着眼睛,“走吧!”
“建斗兄留步!”身后急来的马蹄声绊住了他的脚。
“是杨大人。”杨陆凯小声道。
他缓缓转头,竭力调整出如常的亲和笑容,拱手一揖:“杨大人降临,有失远迎,恕卢某不周。”
“哎——”杨嗣昌翻身下马,正了正有些倾斜的暖耳,一掸金鹤补服上的风雪,“卢大人客气了。”
“杨大人清晨到访,有何见教?”他谦恭的一支手,“还是请进帐一叙吧!”
“你我之间何谈见教?杨某是听闻令尊大人千古,特来相吊,为建斗兄宽心的。”杨嗣昌热络地携了他的手,轻抚他的肩背,“生死有常,建斗兄不必太过伤心,身体要紧啊!”
他心里厌恶的紧,恨不能耸身一摇,脱开杨嗣昌的一双手。他的脾气虽是朝中出奇的温和派,可是面对这个不顾国之大义媚颜求和的小人,他的书生意气竟也抑不住冒出了争辩怒斥的火苗。
然,出于理智,他终于一狠心把这“火苗”掐灭了,烂在心里。
两个人屏退了左右,一起守着帐中的平静,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摩挲这令箭筒中的令箭,放进去,抽出来,只这样反复着盯着杨嗣昌禁闭的唇。
生平最恐惧的冷场迫得杨嗣昌在尴尬中开了口:“天子已经遣人同辫子军议和去了,估计,这仗也打不起来了。”
“这一仗不打,下一次呢?”他若无其事的笑,温柔的眸中尽是熠熠。
“我以为如今内有流寇,外有边患,这攘外必先安内,先跟辫子军议个和,让边患消停几天,才好腾出手灭了流寇。”杨嗣昌见他答了话,心下一松,呷了口热茶,全身紧绷的弦也松了下来,倾身一笑,“建斗兄有何高见?”
“岂不闻,城下之盟,《春秋》尚且耻之。”他想拍案大骂杨嗣昌麻木不仁的惬意和卑躬屈膝的丑恶,却只谓之以冷笑,“撇去这耻辱不说,杨大人就不为自己考虑么?京城之中,口舌如锋,大人还是不要忘了袁崇焕的前车之鉴吧!”
杨嗣昌脸上的笑颜一窒,却又扳回了强拧的笑,不着痕迹地避了开去:“卢大人这么说,莫不是——莫不是要自比袁崇焕,为天下除害,用天子御赐的尚方宝剑,杀了我杨嗣昌?”
他黯然看了一眼那张寡廉鲜耻的面孔,长长叹了口气,象是将毕生的悲哀都用尽的奢侈:“建斗既不能回去为亡父奔丧守孝,又不能跃马疆场为国杀敌,该用尚方宝剑斩杀的误国之人是我,怎么又能轮到你杨大人头上呢?”
杨嗣昌依旧扮着空硬的笑,这笑中掩着羞辱之耻的愤懑。
他看得出,但他不想点破,因为绵里藏针的一击,已经让他的命运走向了悲剧。
他知道,象晋的卦从来没有失过手。
待到杨嗣昌离去,他揉皱了,撕碎了只有“卿灵”两个字的信笺,雪白的湖宣从中间裂开了,碎了。
他一手撕开了两个世界,飘然落地。
“南仲在内,李纲无功。潜善兼成,宗泽殒恨。国有若人,非封疆福……”曹变蛟在灯下一字一句的咀嚼着手上的一张纸笺,经不住连连感叹,“也难怪杨嗣昌恼羞成怒把杨廷麟大人降为兵部主事了,这番话恰是刺中了杨嗣昌的要害。”
谢弘呷了口茶水,沉吟了一下:“但是,正是这个实话,怕是要害卢大人万劫不复了。”
“你觉得杨嗣昌会因为这个对卢大人下杀手?”曹变蛟的眉头拧在了一处,“天子面前,当真他有那么大的胆子?”
“你以为他没有?”谢弘冷哼一声,带着蔑视的口气道。
曹变蛟张了张嘴,将没有把握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地看着谢弘,像是等他把话说出来。
谢弘沉了下呼吸,抬头看了曹变蛟一眼,不紧不慢道:“杨嗣昌比你我更清楚卢大人对他的威胁,现在卢大人已经被加为兵部尚书,且总督天下援军,重权在握,如果这一仗击退了辫子军,入阁与否,就不是他杨嗣昌能左右的了。因此,卢大人胜,会被攻讦为功高慑主,皇上也会不安。倘若败了,便是督师不利,轻则去职,重则丢性命。你若是杨嗣昌会做何举措?”
曹变蛟恍然道:“自然是促其战败最妥当。看来,卢大人的形势并不乐观。”
谢弘应了一声:“如果不出我的估计,杨嗣昌用分兵之法削弱卢大人的实力,然后借辫子军的手,置卢大人于死地。”
曹变蛟一时无措起来:“若是这样,如之奈何?”
谢弘咬牙道:“就看卢大人是求死还是求生了。”
曹变蛟不很明白他的意思:“求死求生?”
“修罗场上,求生者死,求死者生。卢大人若是仍顾忌朝廷的规矩,奢望皇上赐于良机和信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谢弘缓缓地阖上眸子,沉了口气,沉默下来。
曹变蛟心下一阵发紧:“怕只怕……”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听见了大帐外侍卫的报告:“大人,李自成有消息了。”
“哦!”曹变蛟连忙整理了一下低落的情绪,“进来说!”
侍卫应声进了门,恭敬地一礼:“大人,前方已经来了消息,说是李自成和刘宗敏、田见秀等十八人已经突破我军包围,进入商洛山,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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