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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北平-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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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连旗的“鸟儿经”可真把孙二爷听傻了,敢情养鸟儿还有这么多学问?比养个娘们儿还麻烦。孙二爷佩服地连声说:“白先生真是行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吃过玩过见过,不是我捧您,您刚才一席话说得……真他妈的是光腚坐板凳——有板有眼啊……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是一粗人,说话糙了点儿,白先生见笑了。”
白连旗显得很宽容:“孙老板快人快语,一瞧就知道是个爽快人,咱们今天就算认识了,您歇着,我再去别的车行转转,改日再聊……哟,您这画眉喂的食儿也不对,哪能光喂小米儿?画眉本食虫豸,春夏季您得喂它活土鳖、马蛇子、水蜘蛛之类的昆虫。到了冬天没活食儿了怎么办?那您就不能怕麻烦,得拿鸡蛋煮熟了晒干碾成末儿,用鸡蛋粉搓小米儿,再把鲜牛肉剁碎用香油炒干,和小米儿拌在一起喂……还有,画眉喜欢吃活食儿,可吃多了又容易积食上火,您得每天给它洗个澡,先由‘行笼’串入‘洗笼’,搁在大水盆里,让画眉拨水自浴,浴后再串入‘行笼’,悬而曝之,此时不要急于上布罩,一定要等它翎羽干透,否则水浸羽而生虱,这种虱子很麻烦,虱红而小,附着鸟身,吸其血液,鸟自病矣……得嘞,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孙二爷,回见了您哪……”
孙二爷正听得一头雾水,见白连旗要走便有些急了,他一把拉住白连旗道:“白先生,您别走呀,您不是要赁车吗?这样吧,我按车份儿的半价赁给您,从今天起,您就是‘同和’车行的人了,怎么样,白先生?”
白连旗停住脚步犹豫道:“这……实话跟您说吧,我这个人好动,吃饱饭不活动活动就浑身叫劲,前些日子我闲得实在难受,一咬牙一跺脚,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顾不上了,我到前门火车站扛了一天的麻包,您说怪不怪吧,这一天下来浑身舒坦,吃什么什么香,您说我这不是贱骨头吗?我寻思着,还是得找点儿力气活儿,既解闷儿又舒坦,麻包咱是扛过了,得换着花样儿玩不是?得嘞,我就在您这儿赁辆车玩玩,不过,我可先得和您打个招呼,要是哪天我玩洋车玩腻了,不想玩了,您可别说我给您拆台。我就好比票友,闲得没事儿客串一把。”
孙二爷忙不迭地回答:“白爷,您尽管玩,什么时候您玩烦了,咱再想辙换别的玩……”
徐金戈和杨秋萍终于睡到了一张床上,这倒不是杨秋萍自愿,而是日本人夜间入户搜查闹的。
一天夜里日本人全城统一行动,挨家挨户搜查,徐金戈被砸门声惊醒,他第一个反应是把枕头和被子扔上床,把铺在地上的褥子卷起放进衣柜,又随手在床上做了伪装,摆出刚刚睡过的零乱状态,杨秋萍慌乱中将枕头下的手枪藏在褥子下面,徐金戈这才去开门。
两个日本兵带着两个中国警察闯了进来,一个高个子警察满脸怒气,一进门就照徐金戈的胸口上打了一拳,责骂道:“你他妈的磨蹭什么,怎么才开门?”
徐金戈谦卑地回答:“老总,实在对不起,我得先穿上衣服呀。”
一个矮个子警察看着门上贴的“喜”字,又看看衣衫不整的杨秋萍,猥亵地笑道:“哦,这小媳妇是刚过门吧?难怪折腾这么半天才开门,对不住啦,耽误了你们的好事,我们也是没办法,执行公务嘛。”
一个日本兵用刺刀挑开了徐金戈的被子,用日语问了几句,高个子警察翻译:“太君问你,你家有没有外人留宿?把你们的户口册拿出来。”
徐金戈递过户口册:“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外人留宿,我们是规矩的生意人。”
矮个子警察在房间里随手翻弄了几下,又撩起床单看看床下是否藏着人,他突然把手插进徐金戈的被子,猛地抬起头阴沉地问:“你刚才好像不是睡在这儿,你在干什么?”
徐金戈笑笑:“老总,一男一女睡在一个被窝里,还能干什么?”
正在查看户口册的警察对日本兵说了几句日语,大概是把徐金戈的话翻译过去,两个日本兵大笑起来,其中一个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还向徐金戈做出个猥亵手势,高个子警察翻译:“太君说,你老婆很漂亮,他很好奇,想知道你老婆在床上表现如何?”
杨秋萍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眼睛里闪出了怒火,徐金戈不容她发作,亲热地搂住她的腰,向日本兵眨眨眼,用同样猥亵的口吻说:“好极了,我们的游戏就像中日亲善。”
日本兵和警察大笑起来,高个子警察扔过户口册:“你们听着,皇军有令,今后凡发现可疑人等一律要向日本宪兵队举报,否则以通匪论处,好了,你们继续‘亲善’吧。”
徐金戈点头哈腰地将日本兵和警察们送出院子,插好院门,刚刚回到屋里就挨了杨秋萍一个耳光。
“你疯啦,怎么打人呀?”徐金戈长这么大还没挨过耳光,更何况是挨女人耳光,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徐金戈一下子爆发了,他暴怒地举起拳头:“妈的,我今天……”
杨秋萍轻蔑地把脸凑上来:“想打人?来呀,你打,你打,我倒想看看一个大男人是怎么欺负女人的。”
徐金戈的拳头最终没有打下去,他冷静下来:“秋萍,你要是个男人,我会一拳打断你的肋骨。”
杨秋萍满面怒容地说:“姓徐的,看看你那副流氓嘴脸,说起下流话简直自如得很,怎么这么不要脸。”
“噢,原来是为这个,秋萍,要是你连这几句话都受不了,那我劝你还是不要干这种工作,趁早撤到后方上学去,这才刚到哪儿?要命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杨秋萍余怒未消:“你少跟我讲抗战的大道理,我都懂,关键在于你刚才的表现,一脸的轻薄相,居然还和鬼子挤眉弄眼,看着就这么面目可憎。”
“别生气了,秋萍,实话告诉你,刚才我都捏着一把汗,要是那鬼子的刺刀挑起的不是被子而是褥子就麻烦了,你的枪就在褥子下面,幸亏他们没发现。”徐金戈从褥子下抽出杨秋萍的“马”牌橹子扔在床上。
杨秋萍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口气便缓和了很多:“好了,好了,我刚才生气了,所以冒犯了你,现在我向你道歉,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和女人一般见识吧?”
徐金戈把褥子从柜子里拿出来铺在地上,嘴里发着牢骚:“一般情况下男人当然要让着女人,但也有例外,譬如武松遇见开黑店的孙二娘,要是一味退让恐怕就成了人肉包子。”
杨秋萍大笑起来:“以前我还真没发现,你还挺幽默的,拐弯抹角地夸了自己,还把我骂成母夜叉,你可真够坏的……咦,你在干什么?”
徐金戈没好气地说:“没干什么,打地铺睡觉呗。”
杨秋萍沉默了,她趴在床沿边看徐金戈铺好被褥躺下,目光中有了一种柔情,徐金戈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眼神有些异样,便用被子蒙住了头。
“金戈兄……”杨秋萍轻轻叫道。
徐金戈没有吭声。
“……夫君。”杨秋萍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哀怨。
“秋萍,你叫谁呢?”徐金戈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问。
“叫你呢,你不是我丈夫吗?我们可是拜过天地的。”
“哦,我记不得了,我们好像是为了工作才被迫住在一起,任务一结束我们各走各的。”徐金戈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金戈兄,上床睡吧,刚才那个警察摸出褥子是凉的,要不是你脑子快就糟了,为……为了工作,你还是到床上睡吧。”杨秋萍的声音越来越小。
“算了吧,我一个人睡地铺习惯了,身边猛不丁出现一个女人很容易把我吓着,要是做梦的时候不留神把手伸过去就更麻烦了,你那枪还顶着火呢。”
“如果做梦的时候出现这种情况是可以原谅的,我不会怪你……”
“秋萍,你最好还是别给我这个机会,因为我白天也经常做梦。”徐金戈点燃了一支烟,轻飘飘地向天花板喷出一个烟圈。
杨秋萍终于火了,她大喊起来:“徐金戈,你这个混蛋,你还要我跪下来求你吗?你就会欺负我,我恨你……”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呜咽着把头埋进了枕头。
徐金戈愣了一会儿,慌忙掐灭了烟,站起来走到床边,轻轻撩开杨秋萍的被子钻进被窝……
杨秋萍此时像个无助的小女孩,抽泣着扎进徐金戈的怀里,徐金戈默默无语地搂住她,心情很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金戈兄,抱紧我,爱抚我……”杨秋萍语无伦次地低吟。
“秋萍,你怎么……怎么改变主意了呢?你以前……”
“金戈兄,我怕,我害怕极了,我看到鬼子心里就发抖,他们不是人,是野兽,我不敢想象,要是有一天落在他们手里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金戈兄,我不怕死,可我怕鬼子,有时连做梦都被吓出一身冷汗,我承认自己胆小,我毕竟是个女人啊。”杨秋萍紧紧抱住徐金戈,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别怕,有我呢,我会保护你,我可不怕鬼子,留在北平就是为了杀鬼子汉奸,他们有什么好怕的,一枪打上去照样一个窟窿。”徐金戈抚摸着杨秋萍身体安慰着。
“金戈,说实话,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对你印象不太好,你这个人冷冷的,永远是面无表情,看女人的眼神也是高高在上的感觉,好像根本不关注别人的性别,那时我甚至怀疑你的血是冰凉的,所以讨厌你。”
“嗯,那你什么时候改变印象的呢?”
“你先告诉我,你对我是什么印象?以前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老实说,一开始印象也不怎么样,任性、无礼、颐指气使,典型的有钱人家大小姐,好像全世界的男人都该围着你转,所以我们同居的第一天我就打算……”
“打算占有我,以示报复,是吧?” “没错,打消你气焰,让你从此以后服从我,我是这么想的。”徐金戈老老实实承认道。
“金戈,你可真够坏的,你们男人怎么就不明白,要用心去征服一个女人,而不是靠粗暴,靠蛮横,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改变了对你的看法吗?就因为你骨子里还是个君子,我们生活在一间屋子里,要是你想做什么,肯定能做成,你可以强迫我,我没有能力制止你,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我丈夫,如果你强行占有我,我连哭诉的地方都没有,可你没这么做,你没有利用自己的特权,而是尊重了我的意愿,我……真的很感谢你……”
徐金戈停止了抚摸:“秋萍,你这么夸我,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既然你要求我做个君子,那我还是做到底吧,我去地铺睡。”他说着准备下床。
杨秋萍一把抱住徐金戈,将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喃喃道:“不,我不要你离开我,我要你爱我,好好地爱我,亲爱的,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生活在危险之中,生活在恐怖之中,每个夜晚都在想,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亲爱的,我不要恐惧,我要幸福,我要紧紧抓住每一个可以触摸到的幸福,亲爱的,我要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你……你要接受我……”
徐金戈感到周身血液在燃烧,欲念在膨胀,激情在涌动,他突然发现,这个女人真的很可爱,今夜两人之间要是不发生点儿什么,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徐金戈粗鲁地将杨秋萍的睡衣扯去,翻身压上去……
注释:①“您可别方我”是北京方言,意思是:您可别咒我。
②茶叶店扫底的茶叶末儿,价格极便宜,只有穷人才买,京城人称之为“高末儿”。
③白玉鸟为观赏鸟,进京历史很短,京城的养鸟儿爱好者以“正统”自居,讲究养鸣叫类鸟儿,而极力排斥白玉鸟,认为自己的鸟儿一旦模仿白玉鸟叫就是“脏口”,视为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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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徐金戈早晨买香烟时,从找回的零钱中发现了“黑马”的指令,“黑马”通知他到煤渣胡同37号,有要事商议。徐金戈知道,那里是军统北平区的区本部,在军统平津两地的特工中,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地址。
徐金戈不敢怠慢,他回到家里和杨秋萍打了个招呼,便马上动身赶到东四牌楼南大街,走进了煤渣胡同东口,进入胡同后徐金戈注意观察了一下靠左的第一个红门,门前有两个警察在站岗,他知道这里是有名的“铁路俱乐部”,原先是平汉铁路局高级职员休息的处所,现在已被华北伪政权所占用。在徐金戈所看到的情报中,此处被称为“煤渣胡同20号”,据说日本驻华北派遣军联络部部长喜多诚一经常来此处会晤伪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委员长王克敏。
徐金戈似乎漫不经心地闲逛,把周围的地形地貌记在心里,最后出北极阁又转到金鱼胡同,从金鱼胡同的旁门走近了东安市煤渣胡同37号,徐金戈按照约定的暗号敲了敲院门,一个中等个子、三十多岁的男人打开门满面笑容地和徐金戈打招呼:“哎哟,表兄啊,您可是有日子没来啦,请进!请进!”
徐金戈一边往院里走一边笑着和这人寒暄:“表弟,看来最近日子过得顺心啊,都有点儿发福啦。”
这个人是军统北平区的代理区长毛万里,徐金戈在战前就和他很熟,他是戴笠的同乡,又是军统干将毛人凤的族弟,因此戴笠对毛万里极为器重,先是选他做自己的机要秘书,如今因北平区长王天木在天津搞游击工作,毛万里暂时代理区长职务。这人看上去给人一种老实憨厚的印象,其实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同事们都很怕他。徐金戈与毛万里虽然很熟,但并无深交,军统的纪律很严格,不允许内部人员之间关系过密。
毛万里将徐金戈引进客厅,一个相貌英俊的男人迎上来笑道:“金戈兄,别来无恙乎?”
徐金戈也笑着伸出手:“恭澍兄,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到北平公干?”
此人是军统天津站站长、大名鼎鼎的杀手陈恭澍,陈恭澍是黄埔五期学生,也是徐金戈于1932年在南京三道高井“参谋本部特务警员训练班”的同学,当年的特训班共培训出三十个学员,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军统局的骨干,除徐金戈外,赵理君、陈恭澍、赵世瑞、徐远举、何龙庆、陈善周、廖宗泽、田功云等人,都成了赫赫有名的杀手……
陈恭澍和徐金戈握手,开门见山道:“金戈兄,国难当头,闲话就不叙了,我这次赴北平负有重要使命,还得有劳金戈兄助一臂之力。”
徐金戈淡淡一笑:“好说,恭澍兄有事就直说。” 陈恭澍请徐金戈坐下,递过一支香烟用打火机替他点燃,直截了当地说:“最近王克敏通敌卖国,出任汉奸政府首脑,老头子很恼火,命令戴老板干掉王克敏。昨天戴老板给我下达了命令,对王克敏‘相机予以制裁’。金戈兄,这次戴老板特地点了你的将,要你协助我,怎么样,有问题吗?”
徐金戈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你说怎么干?我听你的。”陈恭澍兴奋地给了徐金戈一拳:“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实话,北平区特工虽然很多,但除了你的行动组其余的都不大得力,而你这块香饽饽又直接听命于‘黑马’,这也是戴老板让你来协助我的原因,怎么样,看来‘黑马’同意了?”
徐金戈点点头:“当然,要不我怎么会直接找到这里?”“咱们做个计划吧,你要多担待哟,老兄。”陈恭澍客气地征求徐金戈的意见。
“好,你先介绍一下王克敏的背景,这个人我还不大了解,只知道他是个大汉奸。”徐金戈说。
陈恭澍笑道:“金戈兄,你还是老样子,不无缘无故杀人,如果出手便一定要有出手的理由,在我们军统行动人员中,你这样的人可不多。”
徐金戈正色道:“为国家和民族利益惩恶扬善,这是我的原则,否则,我为什么要杀人?”
孙二爷最近可谓“玩物丧志”,自从白连旗来后,他算是什么都学会了。先说养鸟儿,本来他只养了只画眉,在白连旗的撺掇下,他又买了百灵、黄雀儿、蓝靛颏儿等善鸣的鸟儿,光不同的鸟笼子就有七八个,早晨遛鸟儿都拿不过来。孙二爷只好请车夫们帮忙,车夫们也不傻,没点儿好处谁管你这个?于是孙二爷开出价码,谁帮他遛鸟儿可免一半的车份儿,文三儿一听连个愣儿都没打,当即同意当这些鸟儿的“服务员”,等别的车夫醒过味来,再想竞争这个肥差时,文三儿已经拎着几个鸟儿笼子开始工作了。
每天早晨五点钟,孙二爷和文三儿就准时出了门,每人各拎四个鸟儿笼子,上面还蒙着蓝布罩,双手还要边走边甩,据说名贵的鸟儿都喜欢这种荡秋千的感觉。两人从南横街出发,经虎坊桥穿过铁树斜街进入大栅栏,再穿过前门楼子到太庙后河,那里是京城最大的带鸟儿学艺的场所,此处天高水清,树木茂盛,又无都市噪音,过往的鸟儿多在此觅食,是练“压口儿”鸟儿的天然教师,遛鸟儿人将鸟笼置于树下,人则躲在一边静观,这是个练耐性的活儿,要是运气好,鸟儿又机灵,兴许几天就能“压”上新口儿,反之,你等一两个月也白搭。孙二爷以前压根儿就不知道这里还有个给鸟儿“压口儿”的地方,若不是白连旗指点,他且入不了道儿呢。
从太庙后河回来,孙二爷还要去西珠市口大街的“广义轩”茶馆坐坐,这个茶馆是京城有名的“黄鸟儿座儿”,每天上午来这儿喝茶的主儿都是养黄雀儿的人,他们遛完鸟儿都要集中在这里,把鸟儿笼子挂在茶馆门口,一边品茶一边评论着鸟儿鸣。在这里,喝茶是次要的,大家主要是来交流养鸟儿经验,并且相互炫耀,要是哪位爷把脏了口儿的鸟儿带进茶馆,那就算是捅了大娄子,那些养黄鸟儿的主儿非跟你拼命不可。
每当这时,文三儿就得站在茶馆外面看着鸟儿笼子,因为这是“黄鸟儿座儿”,别的鸟儿不能进来,孙二爷懂规矩,他每天进“广义轩”茶馆只拎着两个黄鸟儿笼子。
遛完鸟儿回到车行,时间还不到八点,孙二爷要睡回笼觉,文三儿则拉车上街。对遛鸟儿这个活儿,文三儿还是挺知足的,虽说起得早了点儿,可免掉一半的车份儿还是值了。
白连旗和德子每天准时来车行,德子取了车就走,而白连旗则留下陪孙二爷玩。孙二爷好玩,手里又有些钱,就是不知道怎么入道儿。白连旗没钱,别的本事也没有,唯独会玩,更难得的是有闲工夫,两人便一拍即合。白连旗成了同和车行的“顾问”,不光是指导养鸟儿,还撺掇孙二爷养虫儿,等孙二爷养虫儿的兴趣被培养起来后,白连旗便隔三差五地和孙二爷做点儿小买卖,不是今天从怀里掏出个蝈蝈儿来,就是明天捧个蛐蛐儿罐来,按白连旗的意思,他所经手的虫儿都是绝对的上品,要搁在以前都是进宫上贡的极品,如今皇上不在了,这些极品只好便宜孙二爷了。孙二爷虽不懂行情,却也知道讨价还价,每当白连旗报出价儿来,孙二爷便想也不想,拦腰就是一刀,成交总在半价以下。白连旗接过钱时总是抱怨:“你们汉人做生意门坎儿太精,我们满人和你们斗了小三百年,到了也斗不过你们。”
孙二爷说:“你们压根儿就不该来,猫在关外射射兔子,缝件兽皮袄什么的,活得不是挺滋润吗?非他妈的哭着喊着上我们汉人的地盘上来,好几百年了,什么本事没学会,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要是这会儿再把你们轰回去,连他妈的射兔子的手艺都丢生了。”
北平人养虫儿不光是为了听叫唤,主要还是为了斗虫儿,斗虫儿就得有对手,于是白连旗便把“同和”车行改成了斗蛐蛐儿的场子,经常往外发帖子约人,请帖的封皮上写着“乐战九秋”等字样,显得很有品位。最近车行里热闹异常,进进出出的都是些手捧着蛐蛐儿罐的主儿,连日本人都招来了。
日本浪人犬养平斋是个中国通,战前他已经在中国居住多年,在穿着方面,他永远是一身黑色和服,脚蹬日本传统木屐,有时还挎着一把日本武士刀,光看打扮,你说他是二百年前的日本人都有人信。犬养平斋好像没有正当职业,他有的是闲工夫,经常出没于北平的街头巷尾,酒肆茶楼。还有人在琉璃厂和八大胡同见过他,他花起钱来很大方,可谁也不知道他靠什么挣钱。
犬养平斋和白连旗在战前就认识,他对京城八旗子弟的生活方式很感兴趣,也极力加以模仿,只是玩什么都没有长性。那时他在白连旗的撺掇下对养鸟儿入了迷,整天缠着白连旗给他找鸟儿,正好白连旗的一位酒肉朋友有只“脏了口儿”的黄鸟儿,那位爷见着这只鸟儿就烦,正准备摔死这不长进的东西,却被白连旗拦下了,说这鸟儿好歹是条性命,不如给我吧。那位爷挥挥手说,白爷,劳驾您哪,把它拿远点儿,别让我再看见它,省得我闹心。白连旗得了鸟儿,一转身以十块大洋的价儿卖给了犬养平斋,而犬养平斋虽号称中国通,却不通养鸟儿,他哪里懂得什么是“脏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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