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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子没法过了-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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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遗传,在女子当中她是个高挑的,甚至比许多男子还高,但比起卫屹之这样成年又体态修长的男子就显得秀弱多了。
卫屹之听到那个称号有些想笑,但忍住了:“那就奇怪了,为何偏偏你不长个子?”
谢殊脸上玩笑之色隐去,面露哀戚:“饿的……”
卫屹之恍然,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又想起她在会稽狼狈躲在山上的场景,心中竟生出些许同情来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谢殊又道:“我从小便被嘲笑像女孩子,没少因为这个跟别人动过手,家母有段时间甚至干脆将我当女孩子养,弄得方圆百里许多人都认为我是女子,若非我后来回了谢家,只怕连媳妇都讨不着呢。”
话已说到这份上,就是卫屹之去荆州查也好圆过去。
谢殊像是越说越惆怅,又灌了口酒,残余的酒滴顺着嘴角滑下,蜿蜒过脖子落入胸襟,是男子的豪迈,却媚胜女子。
卫屹之移开视线,默默饮酒。
也许是他多心了。


        
十七章

当建康城上方炸过第一道夏雷后,南士谋反案出了结果。
根据乐庵的供词,陆熙奂和顾昶二人入狱,待重审定案后再行处置。
“就这样?”皇帝捏着奏折看向太子。
“是的,父皇。”
皇帝气冲冲地掼了折子,叫他回东宫去反省。

当朝太子司马霖温和仁厚,皇帝却认为他行事太过刻板,加上与皇后感情不和,一直不喜欢这个儿子。

皇帝对这个处理结果不满,自然就要找举荐太子的谢殊。
宫人来相府传话时,谢殊正在吃饭,觉得菜色不错,还把谢冉给叫上了。
听闻消息后,她顿生感慨:“唉,太子什么都好,就是跟本相一样,太善良!”
一旁侍立的沐白道:“可不是,属下早说了公子要改掉这个缺点,您比太子还善良呢。”
谢冉默默搁下碗筷:“我饱了,丞相慢慢吃。”
谢殊目送他离开,虚心接受了沐白的批评,又扒了两碗饭,这才慢吞吞入宫去。

她吃饱了,皇帝气得连口茶都没喝,坐在御书房里沉着张脸:“谢相当时力荐太子去处理此事,如今便是这个结果,你自己说这事办的合不合适?”
谢殊道:“陛下明鉴,太子其实是好意,南士团结,若是下手重了,恐怕惹来更大祸患,所以就算是做做样子,再审一下也是有必要的。”
皇帝的责问被噎了回去:“那审完之后呢?当做何处置?”
“陛下只需将陆熙奂和顾昶两个领头的处决,就说此事是他们二人主谋,与家族无关,罪不及满门。只要不动南士根本,他们当不会再轻举妄动。至于乐庵,既已将功赎过,撤官流放个三千里也就是了。”
这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皇帝只能冷哼两声遣退了她,但心中对太子的不满已经到了难以抑制的地步。

谢殊出宫时,恰好遇见了王络秀。
她在内宫陪太后小住了几日,襄夫人早等不下去,今日亲自去寿安宫将她接了出来。
“参见丞相。”王络秀施了个礼,浅笑盈盈。
襄夫人也施了一礼,笑得就比较虚伪了。
谢殊对襄夫人有些忌惮,但对王络秀颇有好感,便上前与二人闲话几句。
襄夫人只想带着未来儿媳妇离她远点儿,立即就要告辞,王络秀却有些依依不舍,问谢殊道:“络秀多嘴,敢问丞相遇险一事可已有结果?”
谢殊道:“陛下已经定夺。”
王络秀心思细腻,见谢殊言语温柔,心中虽受用,却怕襄夫人听出什么,忙又补充了句:“那再好不过,不然家兄定然寝食难安。”
谢殊本想再宽慰她两句,转眼瞥见襄夫人越来越阴沉的脸,立即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
襄夫人登车之际问王络秀道:“我方才听你说,丞相在会稽遇了险?”
王络秀点了点头:“是有此事,似乎是有奸人要谋害丞相。”
襄夫人懊恼地拍了一下膝盖:“怎么没成功啊,唉!”
“……”

卫屹之得知王络秀回府,命苻玄送了些东西过去,但人没有露面。
襄夫人是个人精,人家也是从如花年纪过来的,王络秀瞧谢殊那眼神分明透着危险讯息,自己儿子又不上心,她当然要去给他提个醒。
卫屹之正在院中练剑,提息凝神,舞得剑气煞煞,她就在旁边唉声叹气,一直到卫屹之被她哼唧地一口气岔开,终于认命地停了下来。
“母亲又想说什么?”
“我儿有才有貌,却至今未能成家,我心中焦虑啊。”
卫屹之好笑:“母亲都焦虑了好几年了,还不是好好的?”
襄夫人瞪眼:“你什么意思?就是想让我寝食难安是不是?”
卫屹之无奈道:“那你要我如何是好?王家那么高的门庭,若是陛下不允,我又岂敢结这门亲呢?”
襄夫人咬牙道:“我明日便去求太后!”
“太后虽然姓卫,但她老人家终究是司马家的人啊。”
“……”襄夫人忍无可忍了:“你再不用些心思,媳妇就要被谢家小子撬走了!”
卫屹之一愣:“哪个谢家小子?”
“还能有谁?谢殊啊!”
卫屹之也察觉出王络秀对谢殊存着心思,但他向来不关注儿女情长,并不确定自己的感觉是否精准,没想到连母亲都这么说了。
“那也要看谢殊是什么意思吧?若是让陛下选,我猜他倒宁愿让王家与卫家结亲呢。”

其实如今皇权多受世家门阀挟制,卫屹之就算铁了心要跟王家结亲,或是和任何一家大族结亲,都一定能成。他只是在借皇帝的手推辞罢了,但这些襄夫人是不会明白的,他也不希望她明白。
能每日念叨着孙儿,总比卷入世家纷争好。
卫屹之拿着帕子轻轻拭剑,心中暗忖:不知谢殊喜欢的会是哪种女子……

没多久,王敬之亲自押解陆熙奂和顾昶到了建康。
关心政事的关注着陆顾二人谋反一事,不关心的只关注着这位当朝风流人物。
光禄大夫王慕设宴款待,对王络秀有照顾之恩的大司马自然在列。王敬之称丞相在会稽受惊,自己有罪,便也郑重其事地邀请了谢殊。

王慕在府中畅叙亭内设宴。初夏夜晚凉风习习,亭阁临水而建,水面倒映一天星辰和四周灿烂灯火,教人分不清现实虚幻。
谢殊由衷地赞了一个字:“美。”
王慕不由骄傲地挺直了脊背。
王敬之坐在谢殊对面,自案后举杯敬她,哈哈笑道:“何止景美,还有人美呢,在下从会稽带来几名貌美歌姬,丞相不妨欣赏一下。”
谢殊知道世家子弟间常有互相欣赏歌姬侍妾的事情,谓之风流不羁,所以她不太明白王敬之到底是让她欣赏歌姬的嗓子还是容貌。

王敬之拍了拍手,亭中很快走入几名美貌女子,身后跟几名怀抱乐器的乐人,众人向在座几人施礼之后便跪坐下来,奏乐起歌。
谢殊在音律上就是个白痴,压根不会欣赏歌曲,也提不起兴趣,只是为给王敬之面子,还是要装模作样的看几眼。
这一看竟发现乐人里也有人在看她。

那是个击筑的男子,穿墨绿长袍,带束散发,稍露肩膀,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个颇具风情的女子。
谢殊开始以为他在看别人,左右看了看,发现那人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他的的确确是在看自己。
卫屹之就坐在她右手边,见她始终望着歌姬们,心中意外,难道他喜欢的是这种女子?

王敬之显然也误会了,豪迈地一挥手说:“丞相既然喜欢,可在这些歌姬中随便挑选。”
谢殊忙道:“刺史客气了,既是刺史心头好,又岂能割爱?本相断不能做夺人所爱之事。”
王敬之奔着补偿赎罪的目的来的,毫不吝啬:“丞相千万别客气,美人虽好,也得有人欣赏,丞相既然喜爱她,自然也会珍惜她,那也是她的福分。”
谢殊又看过去,那击筑的男子已经停下,怔怔地看着她,似有话说。
她伸手一指:“歌姬就算了,那个乐人不错,本相喜听击筑,不妨留着他吧。”

满场寂静。
这种当众挑选美人的事情贵族之间并不少见,可当众挑选一个男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王敬之最先回神,哈哈干笑两声打破僵持气氛,命那乐人上前伺候。
那男子到了谢殊跟前,拜了拜,再三观望她相貌,忽然低低地叫了她一句:“如意?”
谢殊大惊,好在反应迅速,及时压了下来。  
“好大的胆子,”她低声威胁,声音低沉:“没叫你说话,怎可多嘴?”
男子愣了愣,低头谢罪:“小人不敢。”
谢殊唤来沐白,叫他领男子先回相府。

王敬之全程围观,神色微妙。
卫屹之在席间一直很沉默,此时也只是默默饮酒,沉思不语。


        
十八章

谢殊回到府邸后并没有去见那个男子。
她明明白白地知道此人是旧交,也许当初一起挖过野菜,一起偷过山芋,一起捉过蚂蚱,但那只是过去,而她最不能让人知道的就是过去。

谢冉很快得知此事,丞相不喜音律全府皆知,忽然带个乐人回来自然奇怪。
他将沐白叫去问了一下,然后去见了那个乐人。
乐人自称名叫楚连,荆州人,年二十二。其余再问,一概不答,只说想见领自己来此的人。
谢冉知道谢殊回到谢家前就生活在荆州,又见此人与谢殊年纪相当,已然猜到几分。
“你可知领你来此之人是谁?”
楚连摇头:“小人不知。”
那就怪了,谢冉还以为他是知道了谢殊的身份来沾富贵的呢。
“你且等着,我会替你通传的。”
楚连欣喜地拜倒:“多谢大人。”

谢殊坐在书房内发呆,执笔停驻许久,墨滴落在了雪白的衣袖上,晕了一滩。
她回过神,盯着那墨渍,干脆用笔去勾画,心不在焉。
“丞相好兴致。”谢冉停在她面前才注意到她画的不是山水松竹,而是一只四脚朝天的王八,脸上笑容有些扭曲。

谢殊遮了遮袖子,干咳一声:“有事?”
“有事的是丞相吧。”谢冉跪坐下来:“丞相是不是被故人捏着了把柄?否则怎会一个拼命想见,一个坚决不见?”
谢殊早猜到乐人的事瞒不过他,叹息道:“算是吧。”
“那丞相打算怎么做?”
谢殊想了一下:“将他安置在妥善之处,最好是我见不到他,他也无从提起我的地方。”
“那便交给我去办吧。”
谢殊如果出事,谢冉赖以生存的大树就倒了,他不在乎谢殊被捏的到底是什么把柄,只在乎谢殊会不会有事。

谢殊犹豫了一会儿才同意:“也好,但你记着,千万不可伤他性命。”
谢冉应下,正要走,谢殊忽然问了句:“他叫什么名字?”
谢冉一愣:“丞相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谢殊苦笑了一下,只觉眉眼熟悉,到底是谁还真忘了。
她已刻意忘却过去,那人却还清晰地记着她,而她连去见他一面的勇气也没有。
“楚连。”谢冉转身出去了。
楚连?谢殊不记得这个名字,想必是后来改的。

丞相获王刺史赠送美男乐人的事早已传遍大街小巷。
“不,我家谢相绝不是好男风的人!”多少闺阁女子芳心尽碎。
武陵王的拥趸们终于扬眉吐气:“哈哈,虽然武陵王要成亲了,但总好过好男风吧,你们比我们还要惨啊!”
看得开的回击说:“谢相的魅力连男子都抵挡不过,显然比武陵王强!”

王络秀坐在畅叙亭内,耳中听着王敬之谈卫屹之,脑海里却不禁回想起那晚坐在这里的谢殊。
灯火绚烂处,那人雪白衣摆铺陈在席,背后一池碧水,他如白莲盛放。
谢殊若是岭头白雪,卫屹之便是天上微云,王敬之要她抬头看天,她却总是远眺高山。
可是,为何谢殊偏偏喜欢男子……

“我喜欢男子?”谢殊看着沐白,指着自己的鼻子。
沐白撅嘴:“这话不是属下说的。”
谢殊扯扯嘴角,废话,她当然喜欢男子,只是在外人眼里就成好男风了。
唉,百姓们一定是太闲了,好男风的人那么多,何必偏偏盯着她一人?不过仔细一想,有这传闻未必是坏事,至少暂时她可以不用考虑婚娶之事了。
“算了,随他们说吧。”谢殊摆摆手,浑不在意。
沐白怏怏地出了门,决定去给谢铭光上柱香。

丞相好男风的传闻一出,朝臣们似乎都敏感了许多。
正直的大臣深觉惶恐,对她退避三舍,连原本与她私下多有来往的卫屹之也对她冷淡了许多。
有的却觉得丞相姿容秀美,作为断袖的对象绝对不亏,反而主动示好。
谢殊最近上下朝时常看到有人对自己眉来眼去,胃部隐隐作疼……

这么一打岔,几乎要忘了造成这一切的楚连。
谢殊在宫内议事到天黑才回府,光福等在书房门口,见她出现,捧着方帕子上前道:“我家公子让我将这东西交给丞相,说是那乐人给您的。”
谢殊连忙接过来,打开帕子,里面是根麻绳,绕成一圈,上缀一颗兽牙,已经有些泛黄,尖端也已磨得很圆滑。
她怔在当场,也终于想起楚连是谁。

那个当初带着她到处找食物的男孩,下河摸鱼,上山挖菜,从来都形影不离。
有次他不知从哪儿找到颗牙,穿在绳子上,得意洋洋地给谢殊看:“如意,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老虎牙!”他的名字就叫虎牙。
谢殊瞪圆了眼睛:“你从哪儿弄到的?”
“不告诉你!”

他们一群人经常一起出动,听虎牙安排,常常两人一处,分头行动,时间到了再回到原来的地方会合,一同回家。
虎牙每次都会带着谢殊,偶尔不和她一起,一定是闹了别扭。通常这时候谢殊找到的食物都比平常少一大半,虎牙回去的时候就会把自己那份分一些给她,两人又和好如初。
其他人吵闹着说:“虎牙定是看上如意了,每次都偏心!”
“不许胡说!”虎牙红着脸骂他们,他年纪最长,谁也没他厉害。

后来取笑他们的伙伴少了一个。
谢殊问虎牙:“她去哪儿了?”
“被卖了吧。”虎牙摸着脖子上的麻绳,出神地望着远方。
再后来伙伴们越来越少。
“也许下一个就轮到我了。”谢殊挖山芋的时候对他说:“我娘肯定不会卖我,但吃的越来越少了,迟早我会饿死。”
虎牙摸摸她的头:“不会的,有我在呢。”
谢殊并不是个悲观的人,朝他笑道:“我说笑呢,我娘说我耳垂大,是享福的命。你放心,以后我有福享一定不会忘了你。”
虎牙拍大腿说:“难怪打狗的老头说什么狗富贵乌鸦忘呢。”
“什么狗啊乌鸦的!”谢殊忽然回味过来:“其实你脖子上戴的是狗牙吧?”
虎牙脸色爆红:“胡说什么,是老虎牙!”
谢殊贼笑。

饥荒终于蔓延到了更远的地方,山芋偷不着了,野菜全部挖光,连树皮都给剥了。
谢殊听别人说有的村子吃了人,吓得一晚上没睡好觉。
虎牙来找她,送了她一小包谷米,眼睛红红的。
“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米?”其实只是双手就能包住的分量,但对那时的谢殊而言真的很多了。
“我平时攒的,本来想给小弟吃的,但他没熬过去……”他抹了把眼睛:“我爹要把我卖了,这些米不给他们了,都给你!”
谢殊慌慌张张地推让:“那怎么行,给了我,你家里人吃什么?”
“他们自会拿卖我的钱去买!”虎牙气恼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一把握住她的手:“以后等我攒够钱赎身回来,一定会来找你的。”
谢殊垂头盯着干裂的地面:“嗯。”
如果还有再见的那天……

谢殊紧紧撰着那颗牙,问光福:“那个乐人呢?”
“回丞相,公子已将乐人送去东篱门外,说要亲自处置。”
谢殊脸色骤变:“沐白,快去将人追回!”

夏日多雨,一阵响雷刚过,瓢泼大雨就落了下来。
相府的人马打马直奔城门,马蹄踏起雨水,四下飞溅,路人慌忙躲避,以为又出了什么谋反之类的大事。
往东篱门必过青溪,卫屹之刚到府门,正要下车,就见沐白冒雨率人打马而来,直朝前方奔去。
“苻玄,跟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谢殊坐在书房内,看着那颗牙。
谢冉若真除了他才是了无后患,谢铭光教她那么久,她仍旧没有学到家。
只是那半包谷米的救命之恩,弃之不顾已是不该,又岂能反过来害他?
她展开一封折子,提笔写了封奏折。

卫屹之握着书卷坐在灯下,苻玄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搁下了书:“你看清楚了?”
“是。冉公子带那乐人出城,定然是要将他送走以保全丞相名声。可丞相竟对这乐人如此上心,只怕外界传闻是真的。”
卫屹之笑了笑,他从不信传闻,只相信事实。
“你去跟丞相说,家母生辰在即,府中优伶之中独缺击筑者,本王想借那乐人入府演奏庆贺。”


        
十九章

两年前吐谷浑犯晋边境,卫屹之领兵出征,一战退敌,大振国威。自此吐谷浑安分守己,与晋交好,年年来使,互通有无。
谢殊上疏皇帝,吐谷浑热爱歌舞,来使更是多次表示出了对晋国歌舞的欣赏,今年不妨选拨乐官优伶送往其宫廷,以示友好。

皇帝心中纳闷,这谢殊果真是喜爱上了伶人,连这种事情都操心上了。
他没什么意见,批了个准奏,人选就由谢殊安排。
卫屹之的要求自然被婉拒了,因为楚连就在送往吐谷浑的伶人之列。

名单出来那晚,谢冉跪在谢殊面前极力劝阻:“退疾违背命令是有不对,但丞相岂可心慈手软,他日此人若成祸患,后悔晚矣!”
谢殊道:“你不必忧虑,我心意已决,就这么办吧。”
谢冉抿唇起身,带着怒气出了门。
沐白叹气,冉公子好不容易压住的傲气又给公子给激出来了。

谢殊早已派人去知会楚连,自己仍旧没有去见他的打算,她在案后坐了一会儿,起身回房。
几场夏雨一淋,花园里栀子花的味道全出来了,散在夜色里,香的撩人。
谢殊在那株花旁站住,嗅了嗅,忽然听到树后有人说话。
“楚连参见丞相。”
她怔了怔。
“丞相恕罪,小人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承蒙丞相赏识,特来谢恩。”
沐白觉得此人僭越,要去赶人,被谢殊拦下。
楚连又道:“小人无以为报,只能为丞相击筑歌一曲,愿丞相安康自在,富贵永享。”
他隔着一丛树席地而坐,击筑起歌:“上山采薇,薄暮苦饥。溪谷多风,霜露沾衣。野雉群雊,猿猴相追。还望故乡,郁何垒垒……”

灯火高悬,谢殊透过枝叶间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多年不见,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莽撞少年。
那张总晒得通红的脸庞如今白嫩俊秀,憨直的笑容变成习惯性的媚笑,摸惯了泥土的双手只会伺候筑上丝弦。
故乡不复见,故人难长留。

歌停,楚连摆筑在旁,恭敬跪拜:“丞相恕罪,小人有一事相求。”
谢殊声音低哑:“但说无妨。”
“小人年幼时与一女子约定赎身后回去找她,可惜至今未能遂愿。如今小人即将远离国土,再也无法完成约定,若有机会,还请丞相代小人将事情缘由转告那故人。”
“好。”
“多谢丞相。”楚连起身,隔着层层枝叶看了她一眼,垂眼离去。
她没问故人是谁,他也不说明。
谢殊转身对沐白道:“今晚的事不许泄露一个字。”

五月末,晋国遣乐官六人,优伶数十,往吐谷浑宫廷献艺。
谢殊将那颗牙收进木盒,藏入箱底。

车马驶出建康城时,伶人们都很哀伤,虽然以后日子会比现在好过,但将要永别故土,今生只能埋骨他乡。
车队里渐渐响起了哭声,越来越大,最后被乐官喝止才停住。几个歌姬忍不住低低哼唱起来,哀怨婉转,连道旁路人都不忍再听。
楚连坐在马车最边上,表情很平静。旁边有个伶人问他:“你家在何处?都不想家的吗?”
“荆州,八年前饥荒之后,早没家了。”
“啊,对不住……”

楚连望向渐渐消失于视野的西篱门,这半生颠簸,终于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那个人是不是如意?
如果是,那也好好告别过了,如果不是,就当是她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捧筑的手,这双手为了活命被无数人摸过、掐过、打过。饥荒的时候觉得为了生存已经做到了极致,等做了伶人才明白那些不过皮毛。
在最灰暗的岁月里,家人也一个个离开人世,他的支柱一个个倒塌,只有记忆里那张灿若春花的脸还能给他希望。
她一定不会嫌弃自己,所以一定要回去。

可是回去的路那么艰难,他似乎永远攒不够赎身的钱,也不敢托人打听她的消息,怕又是一个噩耗,那连唯一一点希望都没了。
如意,你如今怎样?可已吃饱?可有穿暖?
若那丞相是你多好,不管是做男人还是做女人,起码,你还是个人。
只不过今后你我云泥之别,就算你不嫌弃我,我也配不上你了。

他低头击筑,听着歌姬们的歌唱,低声相和:“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伶人们出发半月后,谢冉拿着一封折子走入了谢殊的书房。
“伶人队伍过宁州时遭秦军拦截伏击,全部被俘,当场尽戮。”
“……”谢殊手里的笔掉到了地上。
谢冉始终冷着张脸:“这是刚到的快报,丞相可以去查,绝不是我下的手。”他转身出去了。
谢殊从震惊中回神,拿起折子再三察看,确是事实。
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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