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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烽录-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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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半晌,实在乏了。于是他把金佛贴肉藏在怀里,抖开被子,吹灭油灯,就爬上床去安歇。
他先侧卧着运气走了一遍大周天,然后意守膻中气海,缓缓呼吸,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滁州城外——
“冲儿,明日师父便去了也,四方漫游去,”冷谦坐了下来,“你且好生练着功夫——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小名么?”
这自己怎么会忘记呢:“我的小名唤做小虎。”“好小虎也,也好也不好哩,”冷谦笑了,“可知我为了甚么与你取学名唤作凌冲,可知我为了甚么与你取表字唤作退思么?”
自己恭恭敬敬地回答:“师父是教弟子为人要深自谦抑,方能无为而无不为。太上有云:‘大盈若冲,其用不穷’。”“我是教你‘大盈若冲’,可未曾教你‘其用不穷’哩,”冷谦摇摇头,“苟全性命于乱世足矣。我知你年轻哩,血气方刚的,师父此言你且多念着些,现下定是听不入耳,久后却自会明白——噫,讲到这个,其实我也还在尘下浪荡,只有你义父是真隐逸者也!”
师父苦笑一下,站起来,拍着自己的肩膀:“前几日可是汤和来寻过你?哈,他现下可好生的威风,做大将军了也——你休听人巧言蛊惑,立定脚跟,自己心中须有主意……”
凌冲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外面街上有人敲起了梆子,隐约听在耳中,倒好象马蹄声似的。马蹄“得得”,老在脑海中回响,他仿佛看见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突然跌倒,伏身在马蹄下,鲜血四溅……
“这个放马踏死你祖父之人,”耳边好象又是“黄河大侠”宫秉藩的声音,“世侄你且记住了,他名叫夏国坚,右眼上有长长一道伤疤……”
“右眼上有长长一道伤疤……右眼上有长长一道伤疤!”凌冲猛地从梦中惊醒,一段对话突然又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伽璘真,你好大胆!”“夏将军,你这是何意?为何伤了我的弟子?”
他坐在床上,只觉得浑身冷汗涔涔。昨天在城外遭遇元朝国师伽璘真的那一幕,又再度浮来眼前。那带领大批骑兵前来,给自己和王保保解了围的中州军官,不正是姓夏么?他的右眼上,不正有长长一道伤疤么?!
霎时间,儿时的情景一幕幕地紧接着出现在脑海中。父亲如何被拉去当兵,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如何重病去世,祖父如何辛苦地抚养自己长大,一直到义父来到的那年春天……
那一天发生了多少事情啊,元军追捕大师兄郭汉杰他们,宫大侠突然出现,义父和宫大侠如何谈笑风生地饮酒……而最让他终生难忘的,是相依为命的祖父去镇上赊酒,自己见他很久不回来,就去接他,正好看到他惨死在马蹄之下……
凌冲翻来覆去地再也睡不着了。是的,宫大侠曾经讲过,那夏国坚在前丞相伯颜府中做过卫士,此后消失了很久,才再度出现。这样利欲熏心的人,再投靠扩廓帖木儿,在中州军中混个军官当,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仰天长叹一声:“天可怜见,教我在这里觅着了仇人的踪迹。若不能手刃此獠,我凌冲枉在世间为人也!”
天色渐亮,凌冲揉了揉眼睛,翻身下床,不自觉地伸手入怀去摸了摸——那尊金佛还好端端地揣在怀里呢。穿好衣服,打开房门喊了一声,时候不大,伙计端了盆热水走进来。
“官人起得甚早哩,且洗把脸,漱漱口者,”伙计把热水放在桌上,笑咪咪地说道,“厨下有刚蒸得的肉馅馒头、芝麻经卷儿,还有熬得烂烂的羊肉粥,官人可要用些则个?”凌冲点头,伙计欢喜地去了。
凌冲伸个懒腰,伸手摘下挂在墙上雪白的手巾,正要往热水里浸,突然愣住了,他发现自己右手五指上竟然金光灿然!
愕然间,心中猛地火花一闪。他急忙一个箭步蹿到门边,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然后拉上房门,插上了门闩。
又走到窗边,关窗下了销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怀里那尊金佛捧出来。佛像是镀金的,但莲台底下的金箔却分明早就被人刮干净了,却又粗粗地涂上了一层金漆,遇水便即剥落,早被他身上的汗水浸得斑驳陆离,露出了灰黑的底色。
凌冲掏出张纸来,沾点脸盆里的热水,把莲台底部的金漆仔细擦干净。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曙光细细一照,果然上面不知道用什么利器刻了两行蝇头小楷:
哈达门内澄清坊南百十七号金店
老板邱福来
“官人,官人,怎又插起门来?”伙计在外面敲门叫道,“点心与您备下了也。”凌冲满心欢喜,忙用张八行信笺把金佛仔细包好,重新揣入怀中,嘴里答应着:“休喧嚷,这便来也。”人逢喜事精神爽,似乎连说话声也轻快了许多。
※※※
凌冲住在大都城西北方的肃清门内,而哈达门也即文明门,是在大都城东南,因为门内曾建过哈达大王府,故此民间俗称哈达门。他寅时动身,匆匆赶路,直到辰时才找到澄清坊。
澄清坊紧靠着南城墙,因为文明门外就是菜市和穷汉市,所以虽是早晨,街上行人却已经络绎不绝了。这坊内最有名的建筑就是御史台,百十七号在御史台西南侧,是一个不大的门脸,挂着“福来金店”的布招,上着门板,似乎还没有开门营业。经营金银珠宝的店铺,多在鼓楼前街西第一巷的珠子市,在这相对贫穷的南城开金店,生意不好,开门较晚,也是可以理解的。
距离金店不远,有一家小小的茶馆。凌冲过去要了一碗树奶子,坐下来慢慢地品尝,一边把前后街道,四通八达的道路都看得熟了。相对御史台附近,这条街道要冷清许多,除了金店、茶坊,不过一家小酒馆,十几户清贫人家而已。倒是靠西有个好大的花园,占去了半条街面。
“大娘,”凌冲问那卖茶的婆子,“这一片好大的花园,不晓得是甚么人家,如此富贵?”
那婆子大早晨起来,只有凌冲一个客人,服侍得分外用心周全,此时听他问话,急忙回答:“官人想是初来哈达门左近的,竟不晓得恁么高红围墙,恁么多奇花异卉,好宽敞地方,是谁人家园子。这个人啊,在大都城里,跺跺脚九城都应的人物……”
“遮莫不是扩廓帖木儿丞相?”凌冲留上了心。“老身听闻扩廓丞相虽进了大都,却未置办府邸哩,平日里都是宿在枢院里的。喏,西边凤池坊的北首,便是枢密院哩。况他中州来的,哪有心思整治恁般的花园?实不相瞒,官人听了,这个乃是枢密院同签左李大人的花园哩。”
凌冲听说过这个名字,当下奇道:“便是那个香……那个贼军征高丽的破头潘麾下裨将左李么?他一个降人,又不过四品同签,怎说大都城里跺跺脚九城都应?”
那婆子瞥了凌冲一眼,笑道:“怪道听官人不是京城口音,想是外省来的,不晓得其中的缘故。这位左大人虽然官儿不大呵,却有偌大一笔家私……”她凑近凌冲,压低了声音:“隐约传说,乃是当贼的时辰抢掠了许多高丽国的奇珍异宝,归降朝廷后便在京城里放债做买卖,不过五年,已是中书省第一个大财主也!”
凌冲问道:“他极会做买卖么?”婆子回答:“却也不是。听闻他当初流窜高丽的时节,结识了当地数伙山匪,多年来俱有往来,常年价大车小车的高丽人参、塞外貂皮甚么的,往大都城里运哩。种种货色,据说连高丽王的贡物里都罕见哩——他岂能不发财么?”
闲聊一会,看看约摸辰时三刻了,那金店终于开了门,跑出个二十来岁的伙计下了门板。凌冲又坐了一会儿,看路上的行人更少一些了,才起身算过茶钱,就径直踱进了金店。
店堂很小,又只有那开门的伙计一个人倚着柜台打哈欠,见凌冲进来,急忙招呼道:“官人面生得紧,想是初次来光顾小店。不晓得要购成货哩,还是现打哩?小店的手艺在南城是数第一的,官人看看成货便晓得了。”
凌冲向外望望,看附近没甚么行人——日上三杆,附近人家有做工的,也都早就出门离去了——店堂里更是只有他们主客两人,急忙从怀里掏出那个纸包来:“有一尊镀金的佛爷掉了金漆,劳贵号修理。你们老板可在么?”
“老板在后面督着工人做事哩,这门面上的事情,小人专管。客人将佛像交与小人便是了。”那伙计说着话,就要伸手来接纸包。
凌冲把手一缩,笑道:“你休小觑了,这个是稀罕物事,宝贝东西,定须贵号老板亲自来看了,说是修得,我才放心哩。”
伙计佯笑道:“一个镀金的货,有甚么稀罕?官人是第一遭光顾,想不晓得小店的名声,这附近台省、枢院,多少遮奢官员,家下金器损了,俱都发到小店来修理的。休看小店门面小些,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那是老板欢喜清静,不愿多张扬的意思。真个小店甚么宝贝物事未曾见过?”
凌冲把袖子一翻,轻轻按住伙计伸过来的右手,悄悄塞上张一贯文的交钞:“兄弟,便劳烦叫你们老板出来,打甚么不紧?”
那伙计把手缩到柜台下面,偷眼一瞥,笑道:“老板真个甚忙,我若无缘无故唤他出来,定挨一顿好骂——但若官人定要见他,这是生意上的事情,为了小店的名声,便挨顿骂又何妨?”于是开口向后面叫道:“四叔,有位官人定要请老板来出来看货,劳烦您通唤一声。”
隔着帘子,里面有人答应:“甚么大事,你自瞧着办便罢,何必惊动老板?”那伙计道:“这位官人定要一见,劳烦您通唤一声,又能怎的?”
里面“踢哩踏啦”地响起一阵脚步声,时候不长,门帘一挑,一个四十出头的矮胖子,头戴方巾,身穿交领团福字缎褂,匆匆走了出来,问道:“便是这位官人找在下么?未知有何指教?”
“这位便是小店的老板。”伙计给凌冲做介绍。凌冲却还不放心,追问一句:“是邱老板么?大号可是上福下来?”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把纸包递了过去。
邱福来接过纸包,打开来看了一眼,转头对那伙计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对凌冲笑笑:“这位官人,请跟我来。”
连着店堂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再后面是个挺大的院子,四五间作坊,几名工人进进出出地正在忙活。邱福来领着凌冲穿过院子,推门进了间堂屋,将门扣好,转头轻声问道:“还未请教官人怎样称呼?”
凌冲报了姓名,邱福来继续问道:“阁下莫非自南方来的么?”凌冲会心地笑笑,急忙回答:“南路哪里得通?我自溯江转道川中过来的。”邱福来点点头:“如此,涪州姓朱的,是阁下至亲了。幸会,幸会。”
凌冲看屋中只有他们两人,于是低声说道:“在下奉了徐大将军之命,前来大都……”邱福来摆了摆手,阻止凌冲继续讲下去,他走到正中的八仙桌前,伸出食指,用指关节在桌上“嗒、嗒、嗒——嗒——”两长两短地叩了四下,然后在东边墙上挂着的一幅墨菊图后面一掀,“咔——”的轻响,墙上裂开个五尺多高的大洞,露出里面的复壁来。
邱福来向凌冲招一招手,当先弯腰钻了进去。凌冲急忙跟入,只见邱福来又不知在哪里一掀,复壁合拢,四周立刻暗了下来。凌冲心生警惕,暗中横单掌护在胸前,防止有人趁黑偷袭,但随即看见脚下一亮,现出道狭长的木梯来。
邱福来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凌冲当先下去。凌冲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爬下了木梯。他此时却无法料到,再度重见天日,要在整整半个月以后……
第二十一章 望中何日是灯期
    雪妮娅在等凌冲。他们本来并未相约,但她却希望他会再来。这个十八岁少女的心里很乱,象有两个声音同时在说话,一个说:“他定会再来的!”另一个却问:“他若是不来又怎样?”
他不来,又能怎样呢?金佛已经交到他的手里,也许这段缘份就从此结束。真主啊,他没有理由再来罢,可他若是不来我怎么办呢?
雪妮娅望着天上的白云,白云变幻。艾布却在望着她——女儿的心思,没有比做父亲的更明白的了,只是……只是女儿此刻心中,到底在想哪一个呢?
“老爹,”忽然一声招呼打断了艾布的思路,“你还好么?”他回过头来,见原来是王保保带着一个白衣少女站在店门口。
“哦哦,王先生来了,这位是……”“这是舍妹,”王保保介绍着,那少女略显腼腆地曲膝一福,“这位是艾布老爹——舍妹昨日才到京城,想、想请雪姑娘带携她各处去走走……未知令爱可有空闲么?”
艾布一扬眉毛,会心地笑笑,往里面一努嘴:“她在里边,有无空闲,王先生且自去问罢。”
王保保作了个揖,就拉着妹子往里屋去了。艾布摇摇头,叹口气:“这个王保保,他究竟是懵懂,还是腼腆?人看似倒颇精明哩……”
他走到里屋门边,微侧过头,倾听里面的声音。只听见女儿说道:“或许凌先生也将来哩——王先生、王小姐,且待咱们四个一起游大都城,可有多快活——王先生,昨日之事,你休放在心上……”
艾布听到了他想要听的,转过头来:“这个丫头!”他半喜半嗔地嘟哝了一句,走开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门帘一挑,雪妮娅拉着王小姐的手走了出来,王保保跟在后面。“已午时了,二位且坐,”雪妮娅道,“我唤师傅炒几个菜来。”王氏兄妹拣了一张桌子坐下来,王保保笑道:“我妹子是不吃肉的,有水答饼或旁的点心,随意将些上来便可。”
雪妮娅答应一声,就往厨房里去了。王保保望着她的背影,神色竟似有些茫然。王小姐凑到他耳边,低声问了句甚么,王保保摇摇头,苦苦一笑。
艾布站在旁边,把一切都老实不客气地瞧在眼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万物非主,唯有真主!噫,整整一十八载,我的姑娘竟也长大成人了哩。”
正在想着,又进来了一位客人。此人三十多岁年纪,很威风的两撇翘须,皮帽白袍,风尘仆仆的,是畏兀儿人打扮。艾布忙迎上去,那人左手按在胸前,按照西域风俗,很礼貌地弯了一下腰,用略显生硬的蒙古话问道:“请问,可还有空的座头么?”
“有,有。”艾布话才出口,转头去望,原来今天客人较多,里外都已经坐满了,只有王氏兄妹那张桌旁,还留有一个空位。他话既然已经说出口,没有办法,只好领着那人走过来,笑着弯弯腰:“王先生请往里面挪挪如何?实实地对不住也,小店这两日生意倒好,竟来恁么多客人……”
王保保笑笑,往墙角略微挪了一下,用蒙古话对那畏兀儿人说道:“请坐。”那畏兀儿人又是深施一礼,偏着身子坐下了。
“敢问阁下自哪方来的?”王保保笑着搭讪。对方连忙回答:“我自哈喇火州来。”正好艾布端茶上来,笑道:“却是恁的巧,我也曾在哈喇火州住过哩。敢问客人贵姓?是便居住在哈喇火州,还是路过哈喇火州来的大都城?”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叫阿厮兰,也曾在哈喇火州住过少许时日,却非当地人氏。”艾布笑问:“我离哈喇火州已将二十载了也,走时城西的礼拜堂尚未完工哩,想必今日……阿也,对不住,客人你吃些甚么?”
“叫我的名字阿厮兰便可,”阿厮兰忙又欠一下身,“随意将些面点上来罢,我吃了便要赶路哩。”艾布答应一声,就往厨房里去了。王保保却在一旁不住思量:“阿厮兰,‘狮子’,自哈喇火州来……这名字似好生熟悉呵……”
忽然听到阿厮兰问自己:“请教先生怎的称呼?”“不敢,在下王保保,”王保保笑着拱手,“阁下自察合台汗国来,倒要请教,未知阿力麻里近况如何?”
“甚么近况如何?”阿厮兰警觉起来。“便前数年,秃黑鲁帖木儿在阿速自立为汗,与撒马耳干汗庭并立,”王保保右肘架在桌子上,五指张开撑着下巴,笑眯眯地望着阿厮兰,说道,“察合台汗国东西一分为二。传言秃黑鲁帖木儿信奉的回教,逼迫天山以北十六万蒙古人都做穆斯林哩,旧都阿力麻里群情汹汹,似要揭杆反叛——未知今日如何哩?”
阿厮兰摇摇头:“这个我却不知……”王保保继续问道:“我又听得,摩尼教在阿力麻里的东方教团,便是煽动闹事的元凶哩,可是有的么?”
阿厮兰忽然侧身打了一个哈欠,等再转过脸来的时候,又已经笑容满面了:“对不住也,想是连日赶路,有些困乏哩。”王保保看他故意顾左右而言他,也便笑一笑,刹住话头,不再问下去了。
艾布端上来水答饼、古剌赤、糕糜等诸色点心,阿厮兰连忙摆手说道:“我随便吃些便可,恁么多,却付不起……”王保保笑着打断他的话:“且吃着,算我请客便是,打甚么不紧?”
他的话音才落,突然一个粗浊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老回回,这餐你赚不得了也,那位阿厮兰先生,咱们要请将警巡院里去哩!”说着话,两个警巡装束的青衣汉子挺着兵刃冲了进来。
王保保和艾布都是一愣,只听阿厮兰冷笑道:“小小一个大都警巡院,也配来拿我么?!”
“大都警巡院既是不够份量,未知我又如何?!”突然随着一声暴喝,一个红袍番僧舞着支碗口来粗的钢杖直跳进来。风声如雷,杖头到处,碗碟桌椅尽皆碎裂,店里的客人慌忙四散奔逃,还是有几个被打伤了胳臂、腿脚,倒在地上“哼哼”地呻吟。
王保保转身一脚踢翻身后的桌子,拉着艾布和自己妹子躲到角落里去,冷眼旁观。只见阿厮兰似乎对这唬人的架势倒并不放在心上,冷哼道:“多普拉旺,我坐地还未出手哩,你可慌些甚么?把一支讨饭棒舞出再多花样来,又抵得甚用?”
那红袍番僧多普拉旺却似乎对阿厮兰颇为忌惮,手中钢杖舞动,脚下却原地踏步,并不敢冲上前来,只是嘴里威风:“阿厮兰,我身旁这两位,乃是警巡院中一流的高手……”
两个先冲进来的青衣汉子,一挺单刀,一舞双锏,一起跳上两步,高叫道:“乐谦、周德渊在此。阿厮兰,晓事的乖乖放下兵器,束手就缚,莫等老爷斫下你一双手脚,拖将出去,须不好看!”
阿厮兰缓缓地站起身来,掸掸袖子:“大都城里真个‘高手如云’哩。你几曾见我将出兵器来,便如此惊惶?”话音未落,忽地跨上一步,右拳疾风般擂向乐谦面门。
乐谦知道此人乃是西域数一数二的刀手,早就暗中戒备,此时见阿厮兰果然一句话没说完就便动手,不慌不忙,一招“云龙初现”,横刀在面门前一拦。
在他想来,阿厮兰一定不敢以肉拳来撄刀锋,势必撤拳换招,用左拳来打自己胸部,或者飞腿踢向自己的小腹。那么自己用左手一格,右手刀直削下来,敌人不愿赔上一段肢体,也就只好抽身后退。
他想的倒美,却不料今天碰到了纵横天山北麓十数年的一头雄狮!好比两人对弈,棋力低的只道自己算无遗策,但在高手看来,每子落下,都无一处不是破绽,无一处不可反击扫荡。
眼看阿厮兰的拳头已经距离刀锋不到半寸,他忽然间手腕一翻,拳头散开,四指并拢,拇指藏于掌心,呈刀状反切钢刀刀身。乐谦心道“不好”,还来不及变招,右腕巨震,钢刀再也把持不住,脱手跌落。一晃眼间,不知怎么的,刀未落地,已经到了阿厮兰的左掌之中。
乐谦右手刀已经脱手,左手却本能地按照自己先前算计定的,在胸腹间一格。阿厮兰果然飞腿踢来,却不料先发后至,脚跟狠狠地蹬在对方手腕上。乐谦一声惨呼,连着两个空心跟斗倒翻出去,跌倒在地。他右手虎口已被震裂,鲜血淋漓,左腕却软绵绵地垂下,竟被这雷霆万钧地一脚,生生蹬断了腕骨!
阿厮兰钢刀在手,一股杀气徒地从刀尖上弥散开来,很快传遍全身。他“哈哈”长笑,左手刀划个圆圈,周德渊才冲上半步,铜锏还没等递出,已经被绞落在地。说时迟,那时快,阿厮兰向右侧跨出一大步,钢刀向空中一抛,已交右手,“当——”的巨响,刀杖相碰,多普拉旺暴叫一声,“噔噔噔”倒退三步。
阿厮兰白袍如雪,店堂中本来无风,他的袍襟却翻飞不定,仿佛草原上浮动的云彩一般。多普拉旺钢杖柱地,强压住胸口翻涌的气血:“好,好,数年不见,你的功力又精进了!”
“好说。”阿厮兰忽然双眉一展,袍襟轻轻垂下,杀气顿消。他把钢刀掷到呻吟不绝的乐谦身边,重又缓缓坐下:“怎么,还不走么?”
多普拉旺自知自己本事和敌人差得太远,当下恨恨地道:“阿厮兰,你看错了所在,大都城里岂容你自由来去?终有一日,哼,终有一日……”
他俯身拾起钢刀,插在腰里,然后把乐谦近两百斤重的身躯横抱起来,转头就走。周德渊也慌忙收了双锏跟上。远远的,只听多普拉旺的声音闷雷一般传来:“‘九曜星君’已到大都,我且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
阿厮兰虽然艺高胆大,终究身处元朝京城,行藏既已暴露,也不敢再在清真居里多停留。他从怀里摸出一枚西域旧金币巴里失放在桌上:“老爹,对不住,搅扰了。”说着话,掏出块布巾来,把桌上的点心包起一些,揣入怀中。
艾布知道此人若再多留,对自己的店多有不便,也不敢多讲话,皱着眉头,走过来接过金币。雪妮娅一直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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