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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烽录-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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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保保笑笑:“我看凌兄面色不佳,原来是大病初愈,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罢——对了,豪杰大会的事情,凌兄可听说过么?”
凌冲摇头问道:“甚么豪杰大会?”王保保奇怪地一笑:“朝廷为了延揽各方奇才异能之士,因此召开这一个豪杰大会,由伽磷真主持,会期便自明日开始哩……”
凌冲听到这个名字,不由皱起了眉头:“伽磷真?便是那个……”“不错,”王保保笑道,“便是咱们初识那日斗过的番僧——现今么,皇帝与太子不合,太子有扩廓帖木儿重兵为援,手下又本多鸡鸣狗盗之徒,皇帝怕他终有一日逼宫篡位哩,因此上才教伽磷真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凌冲好奇地问道:“馊主意?”王保保喝口酒,点点头:“是啊,你且思量,真正有本领的,要刘玄德三顾茅庐亲去访来,哪有一个大会,悬上千金,便自己跑来投效的道理?——怎样,可有兴趣去瞧瞧么,这热闹定是少不得的。”
“这个……”凌冲当然想去,只是不大愿意和王保保同行。王保保忙道:“大会在校场举行,我已教军中的朋友,先在校场边上定了个阁子,不必在人群里挨挤——怎样,君若有意,我明晨去接你?”
凌冲想一想,点头道:“既然有座头……不过在下现下的居处不甚好寻,咱们且约个时辰、地方,再碰头罢。”“也好,”王保保喝一口酒,“明日早些起,卯时三刻在丽正门外碰头罢。”
这趟酒喝的时候不长,凌冲神思困乏,随便吃些菜便告辞了。出来寻路找到居处,却并不进去,先绕着宅子走了一大圈。
走着走着,竟然来到福来金店左近——店门上贴着长长两片封条,盖着红印。凌冲这才发现,自己这两日的住处,居然是在那有名的左李花园之中。
他头脑昏沉,一时也想不清其中原由,沿着花园围墙又走了数百步,拐过个弯,谨慎地敲响了一扇小小的角门。门子开门问候:“凌先生归来啦。”进了门,那个使豹尾鞭的高手早迎了过来:“怎样?邱姑娘呢?”
凌冲回答:“大抵已与她父亲会了面,上路往南边去了——大哥,明日的豪杰大会你可听闻了么?”那人“哈哈”笑道:“也听得了,不过我不甚方便露面哩,兄弟你想看热闹,自身去罢。只是这样大会,定然无好收场,诸事小心则个。”
凌冲问他:“却怎么讲?”那人伸出两枚手指,低声说道:“你且思量,伽磷真办这个大会,为的甚么?皇太子与扩廓帖木儿岂能容他真个招揽着江湖异士?便皇太子他们不理,咱们大汉男儿,也不会坐视。热闹是定少不得的,可惜我看不到也——你归来后讲与我听罢。”
凌冲想到王保保的话,几乎如出一辙,不由点头笑笑,告罪补觉去了。
※※※
第二日卯时三刻,凌冲准时到了约会地点,王保保便领他往旧城的校场里来。
那校场是皇帝检阅兵马的地方,好大一块空地,足有里许见方,插满了各色旗帜,也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校场正中央搭起一座面南的高台,上面摆了三张披锦挂绣的交椅;高台南面左右各五,立着两丈多高、径有尺许的十根木柱,柱顶也各绑了一张锦绣交椅,柱子上没有阶梯,没有绳索,也不知道谁能够爬那么高,去坐在上面。
校场东西,各有一座两层高阁,平日阅兵或庆典的时候,各王公大臣便登上此高阁观礼。王保保带着凌冲,来到西边高阁前,掏出面令牌来察验过了,径直上了二楼,进了个不大的阁子。
阁子里早有个锦衣后生候着,见王保保进来,急忙躬身施礼:“姊夫来得早——这位便是凌先生罢?”王保保给凌冲介绍:“内弟毛翼——拙荆已过世了。”
毛翼道:“姊姊也去了七八年也,又未留下子嗣,姊夫如何还不续弦?小弟都为你着急哩……”王保保瞪他一眼:“每遭见你,都是这样一句,便无些旁的话好讲么?”
三人走到窗前,那里早摆下了一壶香茶和两干两鲜四色果品。“这是关中李叔父着人送来的西域蜜瓜也,”毛翼指着一个盘子说道,“再不吃啊,便要烂了也。”王保保点头坐下:“大会甚时辰开始?”毛翼急忙回答:“帖子上说是辰正开场哩。”那口气,倒真象来看一出戏似的。
等了不多时候,辰初已过,突然看见大批绣甲怯薛开进场来。毛翼指着窗外,笑道:“怯薛是皇帝的亲卫,号称蒙古孛儿只斤豪酋子弟里的精英哩。旁的且休论,便这些描金的绣甲,好看却不中用,如何上得阵去?”
说话间,高台上三个座位已经有人坐下了。右首是个黑脸青年,凌冲依稀认得,就是带人搜捕邱福来的那个蒙古贵酋,自己也曾和他交过手,前天晚上又在警巡院中见过他;左首是个长大番僧,中央坐的便是伽磷真了。王保保指指点点地说道:“右边是察合台后王的第四子巴儿思,现今总理大都九城十二门警巡事务;左边那个是吐蕃来的渥尔温,宣政院签院;中间的伽磷真你须见过了。”
话音才落,隔壁阁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毛翼从窗口探身出去望了一眼:“是大都路马屁都总管顾秉忠……”凌冲一口茶刚含到嘴里,闻言“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王保保一本正经地道:“休笑,这位顾老爷可是鼎鼎有名的大忠臣哩——只忠于自身的前程。”
王保保出身河南,本就有些口音,凌冲也是久居淮上,“臣”、“程”不分的,闻言更是大笑。等笑过了再看,大会已经正式开始了。
※※※
最初当然是伽磷真叽哩咕噜地说一段开场白,他内力深厚,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凌冲和王保保哪有兴致听他放屁,只自顾自吃着蜜瓜。随后一个汉人通译又张了半天嘴,阁子离得较远,一个字也听不清楚。只有毛翼是顺风耳,向二人解释道:“原来那十张高高在上的椅子便是考题哩,要选拔十位高手,赐以大元巴图鲁之号,并赏千金……”
王保保抬起头来,毛翼的表情非常夸张:“适才伽磷真说蒙古话的时辰,小弟也听得清清爽爽,真个一千两黄金哩!”王保保扬一下眉毛:“一人一千两,十个人便是一万两,国库里哪有恁么多金子?我倒正缺钱花使,早知便多请几位朋友去挣钱来。”他转向凌冲:“凌兄其有意乎?”
凌冲笑笑摇头:“我有多大斤两,王兄是知晓的,我怎敢去贪这千金?”“凌兄此言差矣,”毛翼“嘿嘿”地笑道,“岂真个会有绝顶高手来挣这笔花使么?”王保保也摇头:“谁能晓得,且看下去。”
三人说了几句话,再转头往校场中望去,只见人群里一左一右踱出两个老者来,走到两侧各第一根木柱前,相对稽首。东边的老者一个跟头,腾起七八尺高,右足在柱上一点,双袖张开,大鸟般飞上了绣椅。西边的老者却背负着双手,施施然如中庭闲步般一步步沿着柱子走了上去,也不知道他双足如何借力的。四周立刻叫好声一片。
那汉人通译出来说了几句话。只听东首的老者道:“老夫宁海向龙雨。”内力充沛,话音传出很远。凌冲听这声音好熟,似乎便是前天晚上在屋檐上打过他一掌的那位“向前辈”。这一来留上了心,仔细看去,只见此人六十上下年纪,穿着道服,三柳花白的长髯飘洒胸前,确是仙风道骨。接着,西首的秃顶老者也开口报名:“老夫姓程,草字肃亭。”细看去,正是那晚跟随紫袍官员到警巡院要人的高手。
“这两个,似乎都是左相府里的高手,”凌冲沉吟道,“扩廓帖木儿也欲前来插一脚么?”王保保笑道:“那是自然——来,凌兄,这柿饼也不错,你且尝一尝。”
向龙雨和程肃亭露了这两手,半晌不再有人敢上来坐那剩下的八张交椅。凌冲三人果子吃着,香茶喝着,倒也悠闲自在。约莫将近午时,突然一个粗大的声音在校场里响了起来:“借过,借过,老子要去取一千两黄金哩。”三人侧头望去,只见一条黑大汉子,铁塔一样冲进了场中。
这汉子奔到西侧第二根木柱前面,向双手上啐了两口唾沫,又往地上蹭了蹭,巴住柱子就向上爬。场内场外都是寂静无声,然后突然暴起一片哄笑。
这汉子身手倒也矫捷,才几个倒手,已经爬近了绣椅,不料突然间大叫一声,一个倒栽葱翻将下来,围观众人齐声惊呼。眼看他就要跌落尘埃,受伤是难免的了,突然人群里一个身影迅疾闪出,电一般奔到柱下,把那汉子抱个正着。
伽磷真站起身来,沉声问道:“向老师,何故偷施暗算?”向龙雨“哈哈”大笑:“老夫与程兄,互相钦慕已久,还则罢了。这样粗蠢东西也欲与咱们并列,做大元巴图鲁,则圣朝天威何在?”
程肃亭低头向下望去,问道:“倒是这位朋友,轻功的是了得,来来来,请上来罢。”众人这才注意抱住那黑大汉的人,只见他五短身材,相貌黧黑,装束也极普通,但双手抱着偌大一条汉子,却似乎并不吃力。
那人放下黑大汉,向上拱手施礼,说了句甚么。毛翼道:“他说自己一介无名小卒,不过来看看热闹,并无非份之想。”王保保皱皱眉头,问凌冲道:“此人功夫颇为了得,凌兄可识得么?”凌冲茫然摇头。
那人拉着黑大汉,很快就挤回人群里去了。凌冲正要转回头来继续喝茶,突然又一条身影从校场外拔起,几个起落,已到场中。凌冲定睛看时,不由站起身来:“师父!”原来那人正是前协律郎冷谦。
冷谦再拔身形,右足踢向一根木柱,似乎并未沾实,身子一折,已经向对面的木柱飞了过去。向龙雨身子袖子一颤,冷谦一个转身,空中又踢两脚,借力上升,稳稳坐在西侧第二张绣椅上面。
通译站出来想要说话,冷谦先开口问道:“适才说出场比较者,以往罪愆一概赦免,可是真的么?”巴儿思站起身来:“正是如此。请教阁下怎样称呼?”冷谦笑道:“如此,这张椅子我坐得了——区区冷谦。”
“原来是冷先生,”向龙雨连忙施礼,“怪道接得住老夫的阴指劲。”冷谦笑容满面:“好说,好说。”巴儿思大喜道:“冷协律不过盗窃小罪,自当全数赦免,阁下这般大才,早应出山为朝廷效力。小王定要亲自奏明圣上,封你高官显爵哩。”
“高官免了,显爵不必,”冷谦笑道,“只是千两黄金,是一钱一分也少不得的。”“哦,”程肃亭问道,“冷先生急需钱花使么?”冷谦大笑:“缺倒是不缺的,不过若能得此千两黄金,也省得冷某再去盗窃内库,劳心费力,岂不甚好?”
阁子里王保保向凌冲望了一眼,说道:“原来冷协律是凌兄的尊师——听闻他一向游戏风尘,如何今日要来淌这趟混水?”凌冲坐下来,摇头不语。
只听向龙雨道:“天下豪杰本少,有老夫、程兄与冷先生在此,旁人怕是再不敢来的了。不如万两黄金让咱们三个平分,国师意下如何?”伽磷真道:“大会要开三日,必然更有高士能人来到,向先生何必心急?”
“三日哪,老夫还有些俗务要理,却如何等得?”向龙雨转向程肃亭,“程兄,不如咱们毁了剩下七根柱子,不再有人能够抢了黄金去,岂不是好?”程肃亭微笑点头,望向冷谦,冷谦笑道:“二位若肯多分几百两与冷某,冷某情愿效劳。”
巴儿思大叫:“天子脚下,三位不得无理!”三人当他放屁,“哈哈”大笑,正要动手,突然又一个声音远远传来:“剩下七张,我订下了,哪个敢动?!”一人飞将军般,踩着围观众人头顶奔进了场中。
第二十八章 天下英雄皆辟易
    “剩下七张,我订下了,哪个敢动?!”一声喊过,就看南面围观人群纷乱,一个人踩着众人头顶,如履平地般来到场中。此人一张青脸,獐头鼠目,两撇翘须,走到柱下,五指呈龙爪形,轻轻一插,入木数分,借力向上。向龙雨笑道:“你有甚么本领,也敢前来抢座。”大袖挥处,阴指劲又已递出。
那青脸汉子不慌不忙,身形一滑,已到柱后,“噗”地轻响,木柱上被阴指劲戮了一个寸深的孔洞。冷谦也笑:“好壁虎功。”一掌拍出,那汉子挥掌来迎,双掌相交,他便如一片枯叶般向后飘去,正好落在一张绣椅之中。
“此人功夫不错,”冷谦道,“这绣椅他坐得的。”向龙雨问道:“冷先生试过了,他果然坐得么?”冷谦打着戏腔:“果然坐得。”程肃亭点头说道:“既是冷先生如此说,那也罢了。一万两黄金,正好均匀分开,每人得两千五百两。”
那青脸汉子摇摇头:“我适才讲过,七张椅子都订下了,遮莫你们聋的么?”程肃亭问:“不知是哪七位英雄订下了?”青脸汉子道:“‘七曜星君’的名头,以你的年纪,须不陌生罢?”
向龙雨脸色大变:“为甚么是‘七曜星君’?不是‘九曜星君’?”众人都听得一头雾水,只听那汉子道:“日帝、月后,领袖天下,自然是不来的。若非三张椅子都已有主,我便要订八张,再等等月孛小妹呵。”
冷谦笑问:“我看阁下青面木形,想必是东方岁星了。”“正是,”那汉子回答,“我是木星木子李。”向龙雨问:“怎样称呼?”那汉子仍然回答:“木子李啊。”向龙雨不耐烦了:“李甚么?”“甚么李甚么?”那人的神情只有比向龙雨更不耐烦,“单姓木,双名子李。”
众人皆笑。向龙雨冷哼一声,问道:“‘九曜星君’不出江湖近二十载,今日齐集大都,不知所谋何事?”木子李道:“自然是挣黄金来的。有了这笔黄金,予周子旺大哥重振声威,再起义兵,驱逐鞑子,好还我大汉河山呵!”
众人听到“周子旺”这个名字,尽皆失色。王保保奇道:“周子旺兵败近三十年了,难不成他还未死么?”毛翼在旁边撇嘴:“我看此人八成失心疯了。”
伽磷真冷笑道:“拿下了!”渥尔温答应一声,站起来抄过一支丈八长矛,用足右膀气力,直向木子李掷去。冷谦眼明手快,一劈空掌击落长矛:“国师这是何意?”
伽磷真道:“此人分明是个反贼,冷先生休要拦阻。”冷谦道:“不是说出场比较者,过往罪愆一概赦免么?何况此人开口便是周子旺,分明失心疯了,哪里是甚么反贼?”巴儿思道:“此人装疯卖傻,又隐瞒真实姓名,分明反贼前来搅闹。冷先生放心,小王执法如山,若审得他不是反贼时,定会以礼相送。”
木子李听到巴儿思讲话,“哈哈”大笑:“原来这里便有一个鞑子。”飞身扑下,手仍呈龙爪形状,向巴儿思当头就是一爪。
巴儿思出招相迎,但木子李实在来得太快,饶是他及时变招撤步,衣袖还是被敌人抓裂,碎布如蝴蝶般片片飘落。渥尔温急忙上前相助。只听向龙雨大笑道:“好,好,这个疯子走了,程兄,咱们还是毁了那七张椅子罢。”
伽磷真怒气勃发,看这边渥尔温与巴儿思双战木子李,稍占上风,那边向、程二人劈空掌、阴指劲齐出,已经开始拆木柱了,只剩一个冷谦坐在绣椅上,笑吟吟的左顾右盼象在看戏。伽磷真双掌一分,将金钹拿在手中,聚力一合。
此钹乃是伽磷真修炼多年的法器,再配合上浑厚的内功,声音嘹亮,直刺人心。场内外百姓兵丁立时倒下无数,饶是凌冲等人坐得稍远,也自觉内心狂跳,恶心欲呕,毛翼“阿也”一声,早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场中正斗的数人,功力深厚,真气又早游遍全身,虽然被钹声震得口干心跳,兀自不肯停手。伽磷真大叫:“向先生住手,莫非你存心前来搅局不成?!”向龙雨正一指将左首第四张绣椅劈裂,大笑道:“便是来搅局的,你待如何?”
伽磷真怒气冲天,右手钹脱手飞出,直击向龙雨的面门。向龙雨一指戮出,金钵微微一晃,却仍然电一般地飞至。他“咦”了一声,左手撑着椅背,空中一个大翻身,才免了头豁脑裂之灾。
伽磷真左手钹击向程肃亭,口中叫道:“冷先生,助我拿下此二人,定会奏请个二品参政与你。”冷谦笑道:“倘若我也是来搅局的呢?”劈空一掌,把身边的绣椅打得粉碎。
伽磷真大喝一声,右足在自己坐的椅子上一点,腾空而起,跃向木柱。掷出去的双钹在空中一个回旋,收回他的掌中,双臂一振,再度击向程、向二人。二人各接一招,只觉气血翻涌,心道这个番僧果然厉害,不愧元朝国师。冷谦瞅一个空档,双掌击向伽磷真胸口。伽磷真双钹在外不及收回,当下运起全身真气,自膻中气海喷出,一声狮子吼。冷谦经受不住,急忙变招,向后翻去。
王保保在阁子里看得大惊:“这个妖僧好生厉害,当日倘若他认真出手,你我哪有命在?!”凌冲跳上桌子,就要从窗口跃出,被王保保扯住了:“休要惶急,以三打一,料令师不会有甚么危险。”
凌冲站在桌上,仔细看去,只见伽磷真左足在一根断裂的木柱上一点,身形越发腾高,大鸟一般,跃在空中两丈多高处,凭空下击。向龙雨、程肃亭、冷谦在几张绣椅上来回纵跃,不敢正撄其锋。交手已十数招,三人犹自落在下风,没有还手之力。
四周惊呼赞叹声中,突然人群中一声朗笑,踱出一个人来,青衫方巾,长须及腹,顺手就场边拔起一面虎纹锦旗,来到柱下,一招“把火烧天”,向伽磷真纵落之处疾刺。
伽磷真身在半空,无从借力,想要翻身移位,却突然发现这一招里变化无穷,已将他前后左右诸方退路全部堵死了。只听“噗”的一声,漫天血雨洒下,堂堂大元国师,竟被洞穿胸腹,戳死在旗杆之上!
青衫人右手一抖,将旗插在地上,随即如鬼魅般向后一个滑步,躲过了喷撒的血雨。场中立时寂静无声,木子李等人也都停止了格斗,眼睁睁望着此人,震憾无已,仿如身在梦魇之中。
那人的声音如有磁力,向木子李道:“李大叔,你还记得我么?”木子李如闻霹雳:“你、你姓彭?”“不错,”那人态度悠闲,微笑道:“我是彭素王。”冷谦和凌冲同时想道:“彭素王,这名字好熟,却在哪里听到过?”
木子李问:“你不是与日帝在一处么?日帝何在?”彭素王道:“我这便带您去拜见日帝。”木子李面色大变,双手抱头:“不,不,我不见他,我不见他!”大叫一声,向西便跑。
彭素王拔腿追去,身如冯虚凌风,优雅迅捷,彷佛大罗真仙一般。众人都在心里大叫:“天哪,天哪,世上竟有如此的武功!不,这不是人,一定是神仙,一定是神仙!”
※※※
原本准备举办三天的豪杰大会,就这样短短两个多时辰,以主持喋血当场而告终。凌冲虽然急忙冲了出去,还是失去了师父冷谦的行踪。他没心思吃午饭,告别了王保保和毛翼,就径自回到了万宝坊左李花园。
那位使豹尾鞭的高手正在等他,见凌冲面色苍白,双目呆滞,仿佛中了梦魇一般,赶紧走上前来搭他脉息。凌冲强自震摄住心神,将会中情况细说一遍。那高手听到有人一招便杀死了伽璘真,虽非亲眼所见,也同样震撼不已。他沉吟半晌,低声道:“兄弟,此中情由,愚兄倒略知一二,不能再瞒着你了。我姓史,父母起的名字早已忘记,倒是还有个诨名唤做史计都……”
凌冲一愣:“计都?”“不错,”史计都叹口气道:“凶星计都——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再加罗睺、计都,是为九曜——甚么人?!”他说着话,突然站起身来,面对窗口,摆一个警戒的式子。
“是我。”两扇窗户无风自开,只见园子里施施然一人背手而立。凌冲认得,正是帮助收捕邱福来的那位青衫文士龚先生。
史计都长叹一声:“你果然找来了。”他转向凌冲:“兄弟,你先大都城中随处去走走罢,我与此人有些话要讲。”凌冲望着他,却并不动步。史计都又道:“无事的,休为我挂心——你掌灯时分再回来罢。”
凌冲望一眼那位龚先生,只见他微笑而立,倒似乎并没甚么杀气,想起在警巡院里听见,程肃亭叫他作“龚罗睺”——龚罗睺,罗睺,莫非他也是九曜中人么?于是凌冲向史计都一揖:“大哥小心者。”走出屋去了。
※※※
出得花园,凌冲漫无目的地乱走了一阵,看天色已经申时了,这才想到午饭还没有吃,不免肚子一阵叫穷。他找一个小吃摊,吃了两碗阳春面,又一路向北走来,走了一程,突然醒悟,前面不远就是清真居了。
自己怎么莫明其妙地又要往清真居去?他满脑子都是雪妮娅的面孔,挥之不去,心里似忧似喜,正自徘徊,突然一物自天而降,打在头上。
他一抚后脑,定睛看时,是一柄短短的竹叉子,抬头望去,只见旁边是栋两层小阁子,窗户里隐约一个女人的影子一闪。凌冲心里好笑:“莫非是潘金莲叉窗打着了西门庆?噫嘻,我可有哪点象着西门大官人?”
正待离开,忽然听见窗子里果然传出个女人柔媚的声音:“官人请留步。”凌冲又好气又好笑:“不曾打痛,娘子请回。”那女人声音道:“我看官人好生面善,有一事相询。官人且请留步。”
凌冲一愣抬头,见那女子已经探出脸来,真的风韵嫣然,只是还没上头,是个黄花闺女——倒果然很面熟的样子。那女子问道:“官人前些时候,可曾与朋友往驱口市去?还记得奴家么?”
凌冲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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