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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烽录-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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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冲知道岳飞麾下骁将牛皋的结局,牛皋是被奸相秦桧派亲信田师中以设宴款待为名,下毒害死的。此时听了史计都的话,他不由大惊失色:“大哥你遮莫……”史计都点点头:“我适才去赴那李伯昇的酒宴,谁想他竟在酒中下毒……”凌冲怒道:“那贼,待我取了他性命为大哥报仇!”说着,又伸手来搭史计都的脉门。史计都摇摇头:“毒性已侵心脉,无救的了。你休怪那李伯昇呵,此人胆小怕事,便他怎敢害我?都是那张士信记着昔日仇怨,放不得我哩。”
凌冲心中万分悲痛,问道:“大哥却为何要来湖州,相助张氏兄弟那干鸟人?”史计都用笔尖点点凌冲手持的松烟墨:“磨好了么?我要写字——唉,此事原委,遮莫你竟猜不出来?”凌冲摇摇头,把墨倚在砚台边上。史计都饱蘸了墨汁,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道:
烽烟何日洗,大道几曾公?
我心如皎月,耀然照穹窿!
是一首五言折腰体诗。凌冲疑惑地望着他,心说你这个时候,怎还有心情写诗做文?只见史计都在诗后提上自己的名字,端起纸来吹一吹,叠好了递给凌冲:“劳烦兄弟你往湖广寻素王去,将这诗交与他,算是某的绝笔罢。”凌冲颤抖着接过纸,听了“绝笔”二字,忍不住眼泪“刷”地就下来了,焦急地问道:“大哥休如此说,待兄弟用内力帮大哥暂时止住毒性,再送大哥出城去延请名医疗治……”
史计都摆摆手,长吐一口气,道:“便此身不死,心已死了,苟活何益?”突然抬高声音,大叫道:“我心已死,此恨不绝!”话音才落,眼鼻中黑血长流,已经是魂归地府,救不活了。
※※※
凌冲和史计都相识时间并不算长,但两人可说是肝胆相照,尤其在他得知彭素王、史计都决意离开张士诚,投奔朱元璋以后,更是欢喜得无法名状,只想着以后好朋友们可以在一起杀鞑子,救黎民。却没料到,堂堂“计都星”史季常,竟然会落得这样一个凄惨的下场。
凌冲没敢在湖州城里多呆。他揣好史计都写的诗,帮史计都合上不闭的口目,眼贲热泪,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心中暗自祷告:“弥勒菩萨在上,定教张氏兄弟不得好死,曝尸荒郊,才解我心头此恨!”
他潜出史计都的府邸,依照来时的路线,悄悄蹩上城楼,缀城下来。回到西吴军营的时候,天边才露出第一线曙光。徐达、常遇春和衣而卧,等候凌冲的消息,听说他回来了,急忙迎上前去:“怎样,可顺利么?”却看凌冲眼圈通红,咬牙切齿的,二人都不禁一愣。
凌冲恨恨地道:“二位叔父,那张士信自毁长城,已教李伯昇毒杀了史计都也。”把前事备述一遍。徐达索了史计都的遗诗来连读三遍,长叹一声:“‘烽烟何日洗’呵。但教张氏那干贼厮鸟仍在,烽烟何日可洗,大道何日得公?!”
常遇春也叹道:“是条好汉子,忒煞的可惜。退思你休再悲伤,待常某破了湖州、苏州,拿住那李伯昇、张士信时,千刀万剐,祭奠你的朋友便了。”
三人都是不住嗟叹。最后凌冲说道:“愚侄此间事了,这便要赶回应天去,回禀吴王。”于是告别徐、常二人,一夜没睡,也不休息,跨马直往应天府方向而来。
两天后到了应天,入王府来禀报朱元璋。朱元璋听说史计都被毒死了,也是叹息不已:“忒煞的可惜了。”他问凌冲:“然则史计都为何去助张氏,你并未探出根由来么?”
凌冲摇摇头:“事起仓促,下臣未能探明,有负大王所托。”“史计都孤倒不惧,”朱元璋手捻长须,“只怕是那彭素王教他去的。彭素王此人武功、智计、胸襟,都是当世翘楚,他若朝秦暮楚,相助张氏,多少有些麻烦。”
凌冲急忙说道:“史计都临终前,教下臣将一首诗去湖广送与彭素王。料彭素王知他的死讯,再不肯相助张氏的了。”朱元璋向他索诗来看,反复吟咏,长叹一声:“可惜,可惜……好,退思你速速往湖广去,寻着那彭素王,教他与张氏一刀两段,前来相助于我,为史计都报仇!”
凌冲嘴里答应,可等告别朱元璋,出了王府,才醒悟湖广地域那么大,自己可到哪里去找彭素王才好?突然想起,彭素王此行南下湖广,想必是去寻那个月后养女、月孛嫡妹的简若颦的,现在河南洛阳的骆星臣一定知道简若颦隐藏的所在,若能先寻着简若颦,彭素王的消息就好打听了。
他离开应天城,来到城外大肉居。义父陈杞人竟然北上大都快两个月了,还没有回来。凌冲多少心中有些担忧,义母绿萼反倒安慰他说:“你义父虽多少有些不通世故,并非粗蠢人,他的武艺又高,你担心甚么?他难得出门,定是于路延挨,寻亲访友,是以回来得晚些。”
凌冲别过义母和师兄郭汉杰,快马又往洛阳方向赶来。想想自己离开洛阳时才不过五月初的事情,没到一个月,竟然二度进城,这真是想也想不到。大概又会碰到王小姐,真个造化弄人,世事难料啊!
他从徐州西行,过了萧县,到下邑附近,突然遭遇到一队中州军,几名披坚执锐的士兵喝问他:“甚么人,自哪里来的?”凌冲不想多招惹事非,就取出王保保先前写给他的通关文书,递给一名士兵:“我是河南王的朋友,特往洛阳去寻你们大王。”
那名士兵接过文书来,展开来看了,冷着脸问凌冲:“这确有大王的印信盖在上面,但只说放你东去,却不曾教你西来,是何道理?”凌冲道:“既能放我东去,如何不允我西来?你们领我往洛阳去见了河南王,便知我言不虚。”心里说:“盘查如此严密,莫非战局有变,扩廓帖木儿有东进的意思么?”
那名士兵疑惑地叠好文书,揣进怀里:“我却做不得主纵放你,且随咱们去见主将来。”凌冲无奈,跟着他们往下邑走去。进了城,见到这些士兵的主将,却原来是老熟人,是他去年年底混进中州军时候的直接上司——吉总把。
吉总把见了凌冲,表情多少有些尴尬。凌冲笑道:“多时不见,总把可好?你当日唬得我好苦哩,料不到如此会做戏。”吉总把摒退众军,凑近凌冲,谄笑着说道:“上命差遣,在下也不得不为,官人恕罪则个。天幸我相助西吴王的事体未遭拆穿,西吴王若再有差遣呵,吉某水里来,火里去,定不出纰漏的。”
凌冲也懒得和他废话,只说自己要往洛阳去见河南王扩廓帖木儿。吉总把知道他和扩廓帖木儿的交情非同寻常,立刻满口答应,亲自写了路引,派两名士兵护送凌冲往洛阳去。
进了洛阳城中,直奔河南王府而来。凌冲才叫门上通报,时候不大,出来一名虞候,躬身接他进去。来到书房,只见王保保正在伏案读书,看他进来,满面堆笑:“凌兄匆匆而回,何以教我?”
凌冲抱拳问候,说道:“搅扰了。草民来大王处,欲求一人相助也。”王保保笑道:“半月不见,怎便生分了?唤甚么大王。凌兄要寻何人?除各万户我都有差遣,妹子不能与你,此外但讲无妨。”
凌冲正色道:“王兄休得耍笑,小弟对令妹绝无妄想。此来,是欲得见那骆星臣一面,向他打探一些事情。”王保保点头道:“想必是要询问彭素王的下落……”凌冲惊问:“你怎的知晓?”
“闻弦歌而知雅意,”王保保“哈哈”大笑,吩咐带凌冲进来的虞候,“且唤骆虞候前来。”
第五十三章 当空彩练舞桃源
所谓虞候,周代是管理林泽的官员,到南北朝时,这个名词重新出现,作为禁卫军的大将,有都虞候、虞候大都督等职称。但宋代以后,虞候专指武官的侍从,无品无级。骆星臣投入扩廓帖木儿麾下,就做了这样一名虞候。
那名虞候出去,时候不大,领了骆星臣进来。凌冲看时,骆星臣已不复当日儒生打扮,头戴交脚襆头,身穿圆领窄袖袍服,足登快靴,见到王保保,先单膝跪倒,唱个大喏:“小人参见王爷。”
凌冲皱起了眉头。以骆星臣现在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他这样行礼原本并没有错,但凌冲仍觉得此人奴颜婢膝,非常可厌。王保保轻轻一摆手,叫骆星臣起来,指着凌冲问他:“你可识得凌官人么?”
其实半个月前,骆星臣被向龙雨所擒,归服王保保的时候,就已经认出凌冲了,只不过在当时那种情境下,无法招呼而已。此番再见,又听王保保问起,急忙回答说:“凌官人曾救过小人性命,如何不识得。”说着,向凌冲磕头便拜。
凌冲冷冷地还礼,问道:“我向你打听一处所在……”说着话,眼角瞟向王保保。王保保知道凌冲要问的话不想让自己听见,于是淡淡一笑,向骆星臣说:“你且随凌官人去,有问你时,不得隐瞒,要老实回答。”骆星臣急忙鞠躬:“王爷吩咐,小人凛遵。”
凌冲走出书房,骆星臣跟了上来。凌冲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问道:“我来问你,你旧主简若颦住湖广甚么所在?”他故意把那个“旧”字加重语气,讽刺骆星臣毫无节操,先后又认了彭素王和王保保两个“新”主人。
骆星臣闻言一愣,他并没有在意凌冲的语气,只是反问:“官人寻她何事?”“我欲寻彭素王,”凌冲直言回答,“他或去寻那简若颦了也。”
骆星臣想一想:“彭大侠真个往湖广寻简若颦去了么?只怕他虽知晓所在,也未必寻得着哩。”凌冲问道:“却是为何?”骆星臣回答:“我已告知彭大侠,那简若颦居住常德路桃源山中。只是所在隐秘,更兼她并不敢与彭大侠照面,只怕彭大侠便到了彼处,也不得见她。凌官人去了,也未必寻得见彭大侠。”
凌冲皱眉,自言自语地说道:“那便怎么处?”骆星臣道:“小人识得丹枫九霞阁联络的暗号,若小人陪伴凌官人往湖广去呵,定能访得彭大侠的下落。”
凌冲有些犹豫,他越来越厌恶骆星臣,并不想和他同行,但似乎除了这个办法外,也没有其它很快找到彭素王的可能。难道自己往丹枫九霞阁中去,等彭素王回庄么?史计都为何重又相助张士诚,这个哑谜一日不解,他心中一日不得安宁,实在不想耽搁延挨。
骆星臣呆在河南王府,虽然未必再能见着王小姐,却终归心上人就在王府中,凌冲揣测他的心理,应该不愿意离开河南才是。可是他却主动要求离开王府,领自己往湖广去,其中莫非有甚么阴谋?凌冲反复思量,打不定主意。
骆星臣看他犹豫,急忙说道:“小人昔日蒙官人援手搭救,无日或忘,正好趁此报答了官人的恩德。王爷处,小人自去恳请,料必是准假的。”凌冲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点了点头。
※※※
当天下午,两人就告别了王保保,骑着马,匆匆离开洛阳城,南下往湖广去。凌冲不想搭理骆星臣,骆星臣却似乎和凌冲颇为投契的样子,自己凑上来说:“洛阳城中,住得好生气闷煞,多谢官人,小人可得暂离也。”
“你仰慕的人便在王府,”凌冲问他,“却为何想要离开?”骆星臣轻叹一声:“王府中看管甚是严密,再不得见郡主一面。原本想来,只须晓得她平安喜乐,自心也便安宁了。但王府上下,都道我二三其德,把来当降将看待,诸多冷嘲热讽,好不憋闷。”
凌冲心说:这是你自找的,你还想大家怎么看你?但这话他并没有说出口,只是瞟了对方一眼,微微冷笑。
离开河南府路,经过汝宁府、黄州路,从北往南穿越整个河南江北行省,九天后,两人进入了湖广行省。元代的湖广行省辖区很广,包括了今天湖北、贵州、广西、海南四省的绝大部分。两人从黄州沙芜口进入长江,逆流而上,往洞庭湖去。那桃源山,就在洞庭湖西约四百里外。
自巴陵进入洞庭,只见碧波万倾,景色绝美。当晚泛舟湖上,骆星臣站在船头,仰看繁星满天,长声吟道: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凌冲坐在船舱里,听出他吟咏的是南宋词人张于湖的一首《念奴娇》。洞庭湖原是陈友谅的辖区,至正二十三年八月,陈友谅在鄱阳湖败死,此后不久,大半湖广行省就都落到了朱元璋手中。凌冲本人,从来就没有来过洞庭湖,张于湖的词他虽然也曾读过,但未曾身临其境,却领悟不到其中的妙处。只听骆星臣顿了一顿,再吟下阙: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俱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此词,上阕描摹景物,下阙抒发胸怀,空茫廓大,气象万千。凌冲听骆星臣吟罢,不由赞叹一声,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千顷碧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微光;深蓝色的夜幕上,星月并耀,澄澈如镜。在如此朴素和自然绚丽的宇宙笼罩下,人世间的喧嚷纷争,在刹那间,似乎距离他们非常遥远。凌冲不禁想起日帝作的那首五律来:“百辰居峻极,旋拱不稍停。休向喧嚣问,还从静谧听。渊兮宗万类,沛若塞沧溟。大道谁传说,尘心一鹤翎。”
“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张于湖的这句词,似乎倒象是日帝诗的注释。《道德经》上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凌冲感悟良多,对“沛若神功”的理解,似乎也又进了一层。
“官人,”骆星臣的话打断了凌冲的思绪,“渡过洞庭,先往龙阳州。彭大侠如往桃源山去,也必经过彼处,料城中定有暗号留下的。”凌冲微微点头,却不答言。经过数日的同行,他对骆星臣的恶感略有减轻,但仍旧不想多和他废话。
当晚,凌冲在船头端坐,修炼沛若神功,吸取星月之精华,内外交感,气息搬运顺畅无比,猛然突破了第五重境界。他只觉得膻中气海内力充沛,自然而然地循着督脉,直冲咽喉廉泉穴,吐气发音,一声长啸。
星月朦胧,风起潮涌,啸声中,夜鸟惊飞,四外回声不断。船夫和骆星臣都惊得从船舱里叹出头来:“官人,怎的了?!”
凌冲啸毕,长吐一口气,精神归元,跳将起来,“哈哈”笑道:“我无甚事,你等自睡便了。”只觉得身轻体健,耳聪目明,四肢百骸说不出的通泰舒畅。
※※※
第二天巳时进了龙阳州城。先找一间客栈住下,凌、骆二人往街上去探查,果然被骆星臣在一处墙角发现了暗号——那是好象鬼画符样的粉笔痕迹。骆星臣对凌冲说道:“本月廿三,彭大侠果然到龙阳州来过,并出城往西去了。”“本月廿三,那不是六日前么?”凌冲喜道:“往西便是桃源山,他果然往彼处寻简若颦去了也。”
二人吃过午饭,匆匆跨马出城。果然在城墙上又发现了暗号,指点前往寻找的方向。沿着沅江西去,约四百里,就是桃源州,桃源城南并列两座高峰,北边的是绿萝山,南边的就是桃源山了。
当晚在野外露宿,第二天天才亮,两人上马起程,走不多远,突然骆星臣“咦”了一声,跳下马来,往一株大树下去查看。凌冲跟过去看,只见那大树的根部,有巴掌大的一块树皮已经被剥掉了,黄白色的树肉上刻了一些奇特的符号。
“他怎的自此便往南去?”骆星臣挠了挠头,望向凌冲。凌冲皱眉想了一想:“且蹩下去看者。”于是两人还没走到桃源城,就先进入树林,折而南下。又走了大约两里多地,凌冲看到不远处一株大树根部也有些发白,于是挥鞭一指:“又有暗记么?”
骆星臣跳下马,凑过去看,突然脸色大变,叫道:“不可能!定是有人伪造!”凌冲侧耳一听,四周草丛中似乎有一些“唽唽嗦嗦”的声音,他不禁冷哼一声:“要走只怕迟了,咱们似是中了圈套哩!”
话音刚落,突然草丛中“刷刷”几声,数支弩矢破风而来。凌冲左手一按鞍桥,凌空跃起,同时钢刀已然出鞘,握在右手。两个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眨眼间,他已经一个空翻,横跳出一丈多远。只听两声惨叫,他和骆星臣的坐骑都脖项中矢,栽倒在地。
“看似并不想取我们的性命哩。”凌冲心里这样想着,右手刀向后一拉,左膝提前,摆一个起手姿势,大声问道:“甚么人?出来打话!”
四周突然响起一阵笙乐,婉转悠扬。草丛中纷纷有人站起,凌冲游目四顾,只见那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妙龄女子,发系缨络,身穿大红罗衫,衣襟带风,宽袖飘扬,好似天女下凡一般。每个女子都手捧一具竹笙,正在吹奏。
骆星臣面如土色,几步跑到凌冲身边,轻声说道:“是简若颦。”然后提高声音:“小人不知娘娘驾到,死罪!请娘娘现身说话。”
只听一个声音冷冷地传来:“大胆骆星臣,你背叛了我,还敢再到湖广来!”凌冲循声望去,只见正西方约摸五六丈远处有一株大树,树冠上站着六个人,前面两名侍女打扮,抱着拂尘、漱盂,后面四个肤色黧黑的大汉,抬着一乘肩舆。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和怎样爬上树去的。
说话的,正是肩舆里的人。肩舆垂着纱帐,饰以飘带、缨络,看不清楚里面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听声音,象是个女子,年纪也不很大。
凌冲将钢刀背手,向那肩舆一抱拳,口称:“在下怀远凌冲,请问这位便是简女士么?请下来说话。”肩舆中人冷哼一声,只见六个人、一乘肩舆离开了树冠,如一片落叶般,斜向缓缓飘落。凌冲初时吓了一跳:“遮莫这些人会飞的么?”定睛细看,才隐约发现,原来树冠上有几条细细的纲丝连接到地上,这些人是踩着钢丝慢慢走下来的。这份轻功,虽然也算相当了得,但已经不足以使凌冲惊叹了。
肩舆落地,只听舆中人冷冷地说声:“拿下了这个叛徒。”立刻,四周吹笙的红衣女子,都紧紧盯着骆星臣,一步步向他走来。骆星臣吓得往凌冲身后一缩。凌冲一横钢刀:“且慢,请容在下求一个情……”
舆中人理也不理。她不说话,那些红衣女子都不停步,继续向前。眼看双方间距离不到两丈了,凌冲心说:“他们要擒骆星臣这个叛徒,我便为他求情,也无甚么理由。不如先制住这些女子,再与那姓简的分说。”手随心转,一刀向正面的女子劈去。
他本想刀劈那女子左肩,迫她向右侧闪避,自己左手探近,趁势便可点了她颈边天鼎穴。却不料那女子不闪不避,依旧吹笙前行,在她左右的两名女子反跳将上来,各自骈指如剑,点向凌冲两肋。
这一下攻己之必救,凌冲只得抽身撤步,一个旋子退回原地。耳边听得骆星臣惊慌的声音:“这是昔年日帝创的九霞剑阵,若等她们阵势合拢,便大罗金仙也不得脱身哩!”
凌冲眼睛一瞥,已经数清吹笙的红衣女子果然共有九人,合成一个圆圈,把自己和骆星臣围在中间。只听舆中人问道:“这位凌官人,可是河南王扩廓帖木儿的部下么?”
凌冲随口应一声:“不是。”一招“青龙摆尾”,似进反退,刀斩身后一个红衣女子的面门。那红衣女子步伐微微一滞,同时左右两人如前般跳跃直进,攻击凌冲的腰部。凌冲及时变招,躲了过去。
交了这两招,凌冲从对方的身形、步法上已经看出,这些红衣女子的武功其实相当有限,一对一交手的话,任何一人都无法抵挡自己三招。但她们练熟了一套分进合击之术,一人遭到攻击,立刻左右二人来援,攻敌之必救,时机、位置都拿捏得毫厘不差,威力增强了何止一倍。加上自己不欲伤人,出刀未免呆滞,这样斗下去,毫无胜机。
“这便是所谓的‘九霞剑阵’么?日帝果然学究天人!”凌冲心里赞叹,手中刀“当”的一声还鞘,打算以一双肉掌,与红衣女子们较量一番。
此时,包围圈子越缩越小,双方距离已经不到一丈。凌冲猛然一个侧步,一招六花拳中的“云合雾集”,打向左侧一名红衣女子。那女子见他来得迅疾,被迫向后一退,同时左右两名同伴立刻补位,夹击凌冲。凌冲这一招本是虚招,脚尖一点,反而弹向右侧,一招“风清弊绝”,分打两名红衣女子的胸口。
他拳未沾敌,内力先吐。当初彭素王以劈空掌丈余远震退牟玄圣,凌冲当然没那种本领,掌力所及,不过一尺多远。但饶是如此,那两个女人仍然不敢招架,向后闪避。她们左右的两名同伴及时冲上,将笙做笔,点向凌冲膻中要穴。凌冲依然无法破解,被迫撤招躲避。
就这样,连交了七八个回合,阵法未破,凌冲倒迭遇险招。那些红衣女子都已经停止了吹笙,专心与凌冲对敌。只听舆中人说道:“这位官人好本领。何必要为那个叛徒说情哩?”
“在下与他同来,怎好抛下他独去?”凌冲回答,“请女士现身相见,在下有话要说。”舆中人冷哼一声:“待破了剑阵,再说不迟。”说着,一声口哨,那些红衣女子纷纷收起竹笙,从腰间解下软剑来。
凌冲看那些软剑,都不过两尺多长,一指多宽,绵软如丝,坚韧似藤,平时如衣带般围在腰上,此时抖将出来,仿佛毒蛇的舌信,点起无数银光,笼罩住凌冲身上多处要穴。
凌冲被迫再次拔出刀来,挽起刀花,搂头盖脸,护住身体,心中细思破阵之策。突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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