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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演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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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福通领兵乘胜夺了朱皋镇 ,占了粮仓,开仓济民。盛文郁继而破河南罗山、真阳、确山三城,韩咬儿领一两千人攻夺了上蔡城。福通又分兵舞阳、叶县 。所到之处,真如后世史官所言“贫者从乱如归”。不过半月,红巾军拉起十万人的队伍。行军之时,常拉起一面大旗,在风中刮喇喇地响,上书一联:
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
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
河南行省将阿速卫军大败的消息奏报大都中书省,已是五更时分,中书省当值小吏不敢迁延,忙派人将奏章送到丞相府。脱脱才睡未久,一听有河南行省急报,忙披衣下床,疾步来到书房,看毕奏章,吓退了拖欠数日的睡意。脱脱叹道:“朝廷兵马,不堪如此,天下从此必将大乱。”他整理官服,要立即面谒皇上。他没有坐官轿,连侍卫也不要,独自策马向皇城奔去。来到皇城的灵星门前,带刀宿卫禁军知丞相有急事,忙迎他进宫。脱脱滚鞍下马,急匆匆地跑了数十步,过了金水桥,再向前疾趋数百步,进入崇天门,一路小跑过了大明门,还得向前赶,方才来到延春阁后的寝宫前,给内宫当值太监说他要向皇上奏报河南行省阿速卫军兵败的消息。
入夏以来,皇上辍朝多日。至正皇帝此时未起,昨夜他与内侍饮酒到三更才睡,睡意浓重。脱脱肃立宫门外,徘徊叹息,搓着双手,等着皇上早些宣他进去面议。过了好一会儿,皇帝差内监传言皇上话说:“皇上说了:丞相老师辛苦了,朕近日不适,明日五更早朝上相见罢。”
脱脱离开寝宫,没有回丞相府,想在朝房里小睡一会,却一直睡不觉,坐了起来,批阅奏章。不知过了多久,他隐隐听到钟楼五鼓的声响。他朝窗外看了看,天色渐渐泛白了。
第二章
第二章
丞相初兴天子之师 群雄共逐元廷之鹿
至正十一年九月七日五更三点 ,大明殿上司辰郎报时鸡 ,唱毕,至正皇帝妥欢帖睦儿从阁中出来,登上辇车。他不过三十多岁年纪,因日夜欢娱过度,宴饮起居无常,面色黯淡,神思衰惫。此时他似乎尚未睡醒,微闭着双目,眼圈发黑,面皮上略有一些斑点。初看大似日理万机之君,霄衣旰食,操劳过度。两名侍仪使在前引导,一行人簇拥皇帝进入大明殿,鸣鞭三响,皇帝微胖的身体摇摇晃晃升了七宝云龙御榻。两班文武早已肃立朝上,寂静无声。
群臣行朝礼之际,妥欢帖睦儿不时以手掩口,打了几个小小的哈欠。他眯着眼睛,迎着晨光,寻找文武两班丛中的中书左丞相脱脱。脱脱相貌雄伟,仪表整肃,身材秀颀,微有三绺髭须,双眼不大,却深湛如泉,幽深难测,很有超逸不群的风度。朦胧中妥欢帖睦儿很快看到了脱脱。脱脱仰看皇上一眼,双手持牙笏于胸前,徐徐出班。他身穿一品紫色大独科花右衽盘领大袖罗服,头戴展角漆纱幞头,腰束玉带,脚踏皂靴,虽是三十六七岁年纪,却稳练持重,颇有名相威仪。妥欢帖睦儿睡意不觉醒了大半。
妥欢帖睦儿原来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当皇帝,可大元皇帝的位子一直象是在等着他来坐。说来话长,当大元泰定皇帝崩后,太师燕铁木儿与诸王、大臣迎立图帖睦儿,他后来的庙号为文宗。文宗即位后,宫廷里争权夺利的事从未停息,有人说和世腊才是嫡长子,应当立他为皇帝,于是遣使者迎来和世腊,立为皇帝,他后来的庙号为明宗,却将已经做了皇帝的图帖睦儿立为皇太子。明宗数年后驾崩,文宗再次当了皇帝。妥欢帖木儿因宫中纷争之故,被迁到高丽,居在大青岛中,四面海水,可见者只有天、水与树,还有几个昏惫的老奴仆,无法与外面更多的人交往。那是他还不到十岁。他在孤寂中过了一年。明宗皇帝在世时,与宫女交欢太多,所生儿女自己都认不全。明宗酒后曾对人说过妥欢帖木儿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只因这一句话,妥欢帖木儿成了无父的弃子,从高丽大青岛中迁居到广西静江。他走了数千里路,到了那里,抬眼一看,竟是一个穷荒之地,连一件象样的玩具都找不到。
不知是不是天意所设,还是大元的气数将尽之故,妥欢帖木儿一日不登大宝,大元的皇帝就得接二连三地驾崩。文宗皇帝在位不到三年,崩。大臣们又忙于寻找自己的皇帝。太师燕铁木儿请文宗皇后立太子燕帖古思,皇后不从,而命立明宗次子懿璘只班,这个人的庙号为宁宗。宁宗即位不过两三个月,又崩。燕铁木儿复请立太子燕帖古思为皇帝。文宗皇后没有什么见识,毫无争权夺利之心,她说,我的儿子还小,妥欢贴睦尔在广西,今年十三岁了,实录上写得明白,他实是明宗的长子,礼当立他做皇帝。文宗皇后的话很管用,大臣都觉得有道理,一致赞同。朝廷命一位中书省左丞带着一行人来静江迎接妥欢帖木儿。在当地摆开皇帝规模卤簿 ,壮观得很。妥欢帖木儿正在玩自己用木头做的车马,抬头一看,仪仗队实在威风得吓人,在广西亘古未见,将妥欢帖木儿吓哭了。中书左丞将他带到大都,太师燕铁木儿来城门外接见他,与他同车而行,将他当做大人看,详说朝廷迎他做皇帝的意思。妥欢帖木儿年纪太小,没有见过世面,一路惊恐,吓得说不出一句话,燕铁木儿却生了疑心,以为这个孩子不信任自己,致使妥欢帖木儿久不得立。直到燕铁木儿死了,皇后乃与大臣定议立妥欢帖木儿做皇帝,不要再拖延了。如此折腾,皇帝的大位终于轮到他坐了。至顺四年六月己巳日,妥欢帖木儿即位于上都。皇帝是别人让他当的,他从小就没有当皇帝的雄心,也没有受过帝王之术的教诲,做不好皇帝,真不知要埋怨谁。
他登基的当月,大雨不止,京畿水平地丈余,饥民多达四十余万。陕西泾河水溢,关中水灾。黄河大溢,河南水灾,而两淮却大旱。
至正皇上并不知自己有多少治国才干,反正他在尽力为之,眼下最忧虑的是四方盗贼与数年河患之事。他近日身体不适,此次早朝颇有些带病理政的作风,想给大臣看看他立志做明君的姿态。
皇帝说道:“近月颍州盗贼四起,夺了城池,杀了官吏,黄河边上连修河的民夫也要造反,阿速卫军向来以勇武闻于世,如今却平不了几万盗贼,十万人马竟为盗贼所败。几年前浙江方国珍作乱海上,断了海运粮道,朕令江浙左丞孛罗帖木儿去讨伐,也打不过。早几个月,大都大雨不止,雷击宫殿,城墙倒塌,泰山崩石,恐怕都是不祥的事,——众卿议一议,到底是何事触动了天怒人怨呢?”说时,连声叹息。
脱脱出班,问了圣安,奏道:“臣以为国家积弊非一年矣。”于是历诉朝廷弊政,官吏贪酷,民间疾苦,直说得至正皇上厌倦起来,忙问:“我朝诸部兵将,向来神勇无敌,如何对付不了几处盗贼呢?”
脱脱道:“各地平贼不效,臣以为其因有三:其一,今天下承平日久,兵不常用,以致兵惰将钝。今日兵将,已非世宗时的兵将;其二,将帅袭其父祖旧部,例皆膏粱纨绔子弟,唯声色是务,盘剥是习,诸部军中有膏粱子弟连十石的弓都拉不开。士卒不是老病便是幼弱,器械颠倒都不知道,更何谈上阵去搏斗击刺?其三,将官不知存恤,百户千户以上的将官日复侵削,困苦疲弊,军需又不能及时供给,因此兵无斗志,将少战心。江淮有一撮盗贼,算起来不到一千人,聚集山中一道宫,纵横出没,略无忌惮,前后三月余。三省拨兵,竟不能收捕,杀伤官军无数。天下盗贼都将官军看成是朝廷养着的废物。”
皇上听了大为不乐,问道:“难道就等着盗贼杀到大都来么?”
脱脱之意在恐吓皇上,皇上一怕,就会全盘听他的平贼之策。脱脱不失时机地抚慰道:“皇上不必深忧,依愚臣之见,盗贼虽众,其实不过是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的汉人与南人。他们平时是田野村夫,一哄而起,斩木为兵,揭竿为旗,不过是乌合之众,蚁聚之兵,万难挡得住王者之师。臣之弟也先帖木儿,现任御史大夫,颇知兵书,付他精兵十万,数月间便可平息。”
皇上轻吐了一口气,点点头说:“丞相这一句话,朕心甚慰,就等着他能大唱凯歌之时,朕定将于都门之外迎接。”即着翰林院草诏,命御史大夫也先帖木儿知枢密院事,与卫王宽彻哥时率大军十万出征河南妖寇,各赐钞一千锭,从征者将士皆有赏赐。河南卫辉路是朝廷封给卫王宽彻哥的食邑,此次让他同去,是想让他与当地官兵共助征伐之事。朝上有几个省、院、台的官员有异议,听了皇上如此一说,也都不再说话了。
脱脱在丞相府中摆了几桌酒,请了卫王及从军诸将等。席间,脱脱对众人说道:“卫王携舍弟此番远征,不比寻常,朝廷安危,河南存亡,皆系于此。用兵先须谨慎,不可大意。朝廷上想必已经有人在议论我们兄弟二人,或说下官所用非人,或说下官心存偏袒。下官也不计较,在此酒席间只说两句:古人所云举贤外不避仇,内不避亲。此时正是国家多事之秋,下官顾不得物议了。况且出征关乎生死成败,不是到蓬莱去寻仙,可以长生不死。朝廷上有人争着要去,下官向皇上举荐,让舍弟与他置换。”
卫王宽彻哥笑道:“丞相多虑了。令弟熟读兵法,胸多谋略,与他同征河南,小王放得下心。朝廷上的是非,不必过多挂怀。年初修治黄河,本是利家利国的好事,廷议之时听说也有人不赞成,何况此次用兵哩。”
脱脱道:“朝廷是非,下官所见多矣。只是征战之事,让我挂怀不下。舍弟是下官举荐的,胜了自是皇上的恩威所在,败了则不才知罪。我以薄酒一杯,敬献诸位。”
也先帖木儿站了起来,将酒饮尽,慷慨地说:“在下初征,志在必胜,王师所到之处,便是皇威降临之时。昔者《司马法》云:‘以仁为本,以义治之之谓正’。朝廷兵马便是天子仁义的正师,讨伐的人不过是盗贼的汉人和南人而已,何所惧怕!”
脱脱看了看弟弟,微笑着说:“你有斗志便好,不过征战之事,不比纸上谈兵。皇上亲口对我说了,你得胜之日,皇上将在都门外迎接你们。”
也先帖木儿道:“贤兄请宽心,愚弟当不辱使命。”
在座有集贤殿大学士、中书平章政事柏颜,知枢密院事亦怜真班,中书参知政事玉枢虎儿吐华,宣政院使月鲁不华等人,听了也先帖木儿的豪言,私下议论起来。柏颜却与玉枢虎儿吐华耳语道:“此次出征胜了便好说,败了一定有人弹劾丞相,且等着看热闹便是了。”
玉枢虎儿吐华道:“皇上如今都听丞相的话,败了一回也好,让皇上知道甚么人可用,甚么人不可用。”
却说也先帖木儿与卫王领了十万兵马,雄赳赳地出了大都城门,一路上车辆数千,带着无数金银布帛。到了河南江北行省,地方又供给军需巨万。
大军在河南行省境内行军十余日,隐约望见了上蔡城。上蔡城守将是韩咬儿,城内不过数千民兵,几百户人家。咬儿本是一个田野村夫,不知守战之法。平时城门洞开,贾客出入不断。也先帖木儿兵临城下,咬儿才着了慌,下令关闭城门。也先帖木儿想起兵法有云“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早就令几百兵士化作客商混入了城中,到了攻城那天,城中几百人一发夺了一道城门,城外兵马涌进去,不消一个多时辰,上蔡城被官兵占领。韩咬儿无处可逃,被官兵拿住。也先帖木儿骑马入城,心中得意。他下令将韩咬儿在军中斩首,将人头装在一只木盒中,以快马速递朝廷。不多日,人头传到大都,至正皇上惊喜异常,忙传旨犒赏。一时朝野大悦,脱脱也松了一口气。
脱脱以为中原之乱,从此可以一城一池去收拾。但他如何知道,他个人与大元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如今且说邳州 有一个豪杰,人称李二。他长得浓眉巨眼,虎背熊腰,嘴边挂一部落腮胡须,生性豪爽仗义。他臂力很大,腕力惊人,善使两条虎眼铁鞭。至正四年因那场黄河大水,河南、山东饥民拥入邳州,沿途饥死病死无数。李二世代务农,家财虽然不多,却慷慨将家中所剩的一仓芝麻拿出来,煮成稀粥,救济饥民,一时义名大振,众人都唤他“芝麻李”。
他不安心务农,又不会经商,生于末世,总想图个出人头地。颖州刘福通举兵一反,他估计大元朝的气数快要尽了,决意也要反了朝廷,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芝麻李有一个邻居,名叫赵均用,三十七八岁,身长七尺,单眼皮,长着一副黄骨查脸,微有些髭须,小时识得《千字文》,还在村塾里读过几年《四书》,因有些智识,被村里几十户人家推为社长。平时,芝麻李与他颇有往来,论议时弊,无话不说,意气十分相投。芝麻李听说刘福通举事,去找赵均用,想试探他的意图。芝麻李先说了一番大道理,半天后才含糊地说:“我听说刘福通起了兵,官军奈何他们不得。你我都是汉子,生在当今,当有一番作为,博取半生富贵——”
赵均用早听出芝麻的言外之旨,笑问:“你向来快言快语,今日怎的说话支吾起来了?我且问你,想反,有甚么好计策?”
芝麻李拍案大笑道:“赵社长果然是我知心人,要反,先得交结一帮豪杰才是。”
赵均用笑道:“老李,我想只有你有这个胆量,我却无这个胆,你出来首倡大义,赵某不才,愿意相从。我与当地人颇熟,你要何人入伙?乡中某人可用,某人不可用,我大多知晓。”
芝麻李说:“村里樵夫彭早住,听说有一身好武艺,使得一把好斧,有万夫不挡之勇,他不入伙,我不敢动手。”
赵均用说:“这事好说,我可以去请来。”
芝麻李说:“请来他便动手。”
赵均用说:“不难不难。”
当天赵均用便来到彭早住家,一进院门,彭早住赤着上身,露出浑身好肌肉,卷起裤腿,黑毛蒙茸,正蹲在院里磨斧。赵均用问他:“老彭,你磨斧做甚?”
彭早住站了起来,答道,“官府不足靠,我日夜在州县衙门前等待赈济,快饿死也,一口粥吃不着。家中早绝了粮,不得不磨斧去砍柴到城中换米吃。”他叹一口气又说:“唉,如今的官府实在信不得。”
赵均用笑道:“官府如今信不得,你几时能信得?你一身本事,勇力过人,到何处弄不到一顿饭吃?与其砍柴换米,不如反了!”
早住怔了,张眼看着赵均用,忙问:“反了?”
均用附着他的耳边说:“不如用斧子杀了官军,夺了城子,哪里还用得着砍柴换米粟吃。”
早住道:“造反可是诛九族的勾当也。”
均用说:“老彭怕甚么?造反不成被诛九族,成了便得天下。如今天下已有乱象,我和你带着人拿起刀斧一同造反,攻州夺县,岂但衣食而巳,荣华富贵也任你挑。”
彭早住反问道:“芝麻李也去么?”
“是他首倡。”
“最好,最好,如他去,我也去。”彭早住将大斧在手中挥了几下,作杀人的模样,笑道:“我这几下子可使得?”
均用抚掌大喜道:“使得,使得。老彭端的好手段!难怪李二定要你入伙他才动手哩。”
赵均用与彭早住约了日子去见芝麻李。三人商量半日,说得投缘。彭早住的父亲彭大知道儿子想造反,心想在家务农大半生,没有出息,与其早晚饿死,不如造反,兴许还能博取一生富贵,于是嚷着也要入伙。芝麻李和赵均用拉来了八条粗汉,不知天高地厚,夜间在家中歃血为盟,密谋起事。
不多时,附近乡间就有儿童唱起歌谣来,歌云:“挖出石佛眼,当时木子反。”歌中的木子,乡民都知是芝麻李。歌声能长翅膀,很快传遍了邳州。
再说也先帖木儿初战大捷,在上蔡城里庆贺了几天,整顿兵马,打算取了西南面真阳城后,再东取确山城。行军距离确山二十三四里,到了一个名唤五里冈的地方,地势平衍,林木疏薄,三面多山。也先帖木儿率部来到此地,看看已近黄昏。他记得兵法所谓“必居高阳以待敌”,驱马四面一顾,择了一处高地,让大军在此处安下寨栅。晚饭后,有探马来报,确山城内盗贼不过一千多人,尚不知大军已经进驻此地。先帖木儿想既然盗贼人马如此少,即使夜间来偷营,没有甚至好惧怕的,可以安心睡眠。他陪着卫王吃了酒饭,回到大帐中,看了一会兵书,连日行军,早有些困乏,抛书就睡了。
半夜三更时分,军中许多士兵因连日行军,既惊且疲,晚上恶梦不断。一个小卒做了恶梦,大叫道:“魔兵来了!”他这一呼将同帐的兵士都惊醒了,帐外天黑,兵士们不知真假,也都发声喊“红魔来了”,又将旁边几帐的兵士惊醒,接二连三将连营数十里的兵将都惊醒了。营外黑团团的,远处树影摇动,象是人马奔走,兵将们都以为无数盗贼前来偷营,纷纷夺马而逃,乱作一团。也先帖木儿被吵醒了,不知何事,从被中跳将起来,抢了一匹马,一员偏将忙拉住马缰道“大将军不要走”,也先顾不得许多,抽出佩刀便要砍,喝道:“老子的命不是命!”半夜里全军大溃。军资器械,粮运车辆,委弃山积。也先帖木儿领着数千人马一路北奔,沿途仅收得散卒万余人。次日上午,军中探马赶来禀报,昨天半夜大军无故虚惊,并无盗贼来袭。这个消息再次将也先帖木儿吓一跳,出了一身冷汗,羞愧无地,真不知如何面见皇上和兄长。他领兵马来到汴梁城下。此城是文济王的封地,文济王令人闭门不纳,在城头说道:“你为大将军,不见盗贼,为何自惊溃散?小王定要弹劾你,城里不敢容你,你快快另寻其他城子。”也先帖木儿十分羞愧,令兵马转到距城四十里的朱仙镇安下营寨。十余日后,又收得三万九千余人,其余的人马不知所归。
朝廷众臣得知也先帖木儿大军夜惊的消息,十分愤恨,上书朝廷免其官职,脱脱将奏章扣下了,只请皇上下诏令蛮子平章替换其弟。也先帖木儿不敢再战,一路上时有风声鹤唳之惊,草木皆兵之惧,领了几百心腹人马,径归大都,趁着半夜,悄然入城,交了兵权,仍做御史大夫。河南府大吏为取悦丞相,反而虚奏也先帖木儿破上蔡城之功,皇上因此赏赐了也先帖木儿许多金银。
御史大夫朵儿直班等十两个御史联名以丧师辱国之罪弹劾也先帖木儿,奏折放在皇上寝宫的几案上,皇上不知如何决断,问脱脱如何处分为宜。脱脱说:“胜败兵事常事,况且臣弟攻下一城,斩得贼首,官兵大振。半夜惊营,将帅哪里喝止得住,实属意外,既非兵败,弹劾于国事无补,诸公用意何在?莫非是陷臣于不义,与其究臣弟之失,不如究臣用人之过。臣当辞职。”皇上听脱脱这么说,反觉得弹劾官吏无理,忙说:“朕知道了,这件事丞相自行处理便了。”
脱脱领旨,绝无情面地将朵儿直班迁为湖广行省平章政事,诸御史谪迁到各地州府做判官、经历之职。脱脱并不惧怕朝野物议,朝中无人再敢议论此事,而民间的议论他和皇上都听不到,又有甚么可怕?
脱脱难得安睡几天。这日三更,他才脱衣就床,脱脱在丞相府中听见前面厅事里人靴喧哗,他的心一惊,又不知出了甚么乱事。书童进书房来,轻声道:“枢密院月哥察儿急事求见,丞相见他么?”脱脱忙穿衣下床,说道:“请他到书房来。”
月哥察儿一进门,神色惊惶,脱脱问:“何事?”
月哥察儿道:“徐……徐州两日前被盗贼夺了。”
脱脱吃了一惊,忙问端详。月哥察儿道:“贼首叫芝麻李,两天前,约莫三更许,八个盗贼,分为两队:一队四人化装为挑河夫,进入徐州城,以芝麻李为头;另一队四人留在城外,贼首叫赵均用。到半夜四更时,城里四人燃起四把火,大声狂呼‘红巾军来了’,城外四人也点燃四把火,呼喊起来。城里的人不知来了多少盗贼,顿时大乱,狂奔疾走。城里那四个人夺了守城官兵的军器乱杀乱砍,打开城门,让城外四人冲了进来。徐州城里军民以为芝麻李人多势众,不敢动弹,只好束手待命。芝麻李这八条汉子就轻取了徐州城。到第二天天亮后,他们将一面红布缠在竹竿上,当作旗帜,骑着马,提着兵器,到城内各处倡议他们是替天行道。城中百姓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刘福通那一伙人,许多人都关门闭户,不敢出来。一些平时好斗之徒争着入伙,两天内招了数千人马。”
脱脱惊得睡意全无,叹息道:“真是八个盗贼就夺了徐州?如今官兵真的无用至此?”
月哥察儿道:“听说城中有几千人马,一听红巾贼入了城,早就逃出城,因此徐州就被盗贼等闲取了。”
脱脱没有想到修河议钞,竟生出这么多乱子来,大有天地倾覆独手难支之感。他摆摆手道:“你且回去休息,事已至此,急有何用。先睡罢,明日再说。”他看着案上中书省呈来的奏章,封上题有几个字“谋反事”,脱脱打开看毕,拿起一枝笔,在奏题上加了四字,成了“河南汉人谋反事”。他向来不信任汉人,朝廷中的汉人与南人,他向来不委重任要职,军国机密大事他也从不让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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