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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逝幽幽莲-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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嬿姬目视着我渐渐走近。眼中水灵灵的,泛出由衷的欢喜之情,又难免添了几许自矜。仍是那娇滴滴的声音:“怎敢劳驾姐姐呢?”我走上前,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臂,轻笑道:“有了这等喜事,我怎能不来亲自看看妹妹呢?”
入了殿,上座、奉茶。嬿姬端坐着不动,她的宫女已利索地收起了我带来的礼品。她只徐徐扫了一眼,笑道:“姐姐真是费心了。其实,皇上和太皇太后屡屡赏赐衣食,我已不堪承受。”
我心中微觉恼恨,疑心这话是她刻意说与我听的。然而,她的笑容,看上去却全无心机。言笑间,她白皙的手貌似无意地抚过平坦的腹部,又拈起一方丝帕,轻轻地抿了抿唇角。
这些日子常常使我心苦。那日,母亲终于来了。强作欢颜的种种委屈,终于在无人时化作纷纷泪水。
“妙莲,不要伤心。这算得了什么呢?”母亲扶着我的肩,劝道,“那高氏,不过擅一时之宠,来日方长啊。”
“不一样了……”我拭着泪,冷静地说,“她此时怀孕,没有杀身之虞。倘若得男,封王赐爵,这孩子的地位怕是连大皇子都及不上;若是生女,也添了她的分量。”我低下头,心中微恨。忽地想起袁璎华的话来,为何唯独冯家的女子没有怀孕呢?心中又惊,又惧,又痛。
“妙莲……”母亲黯然唤我。这一声,迫使我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她却久久无语,目中微微带着悲悯。终于,她说下去:“我倒是有另外的法子,不过很险……”她探手入怀,取出一个八角纸包,小心翼翼地展开——竟是一包微黄的粉末。母亲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这是什么?”我问道。
“牛膝、附子、牡丹皮、牵牛子、茅根、木通、瞿麦、通草、代赭石、三棱、干姜、制半夏、皂角刺、南星、槐花、蝉蜕……”
我最初只是茫然地听着。这些磨成粉末的药材,我并不熟悉。但骤然之间,却有一种让我心生畏惧的直觉,在我心头重重地一击,迫使我冲口而出:“不!不可!”
一切声响,戛然而止。她不再说,停下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侧过脸,无力承受母亲眼中的疑问和期待。心头很乱,半晌才艰涩地说:“不,这样的事,我做不来。”
她温和地笑了:“你怕一着不慎,还是怕日后报应?”我心中惴惴。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而日后报应,谁又知道,日后是多久以后呢?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下不了这个决心。
母亲推心置腹地握住我的手,低声道来:“你眼下的处境,其实也不算糟。好歹总有太皇太后做主。但皇上毕竟是皇上,他才是至关重要的。娘不是逼你,只是要你自己想清楚。做与不做,全在于你。你千万谨慎。”
小巧的纸包递到了我的手心,我下意识地捏住,紧紧不放,手心沁出了汗。我立在窗前目送母亲出去,娇小的身影湮没于重重宫阙,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喃喃地念道:“牛膝、附子、牡丹皮、牵牛子、茅根、木通、瞿麦、通草、代赭石、三棱、干姜、制半夏、皂角刺、南星、槐花、蝉蜕……”
“娘娘,您在说些什么?”翠羽惊讶地问。
我什么也不说,心中暗道:那都是微有毒性、活血散瘀的药啊。
第三章 一片幽情冷处浓(4)
    那药粉是嵌在指甲中的。雪白的手,十个指尖上猩红一点,竟是凄艳的颜色。指甲盖是光滑圆润的,又微微向下弯曲着,包覆着。此刻,我手中正捧着一只银盅,银耳燕窝,热气氤氲;身后却是沉香缭绕,帘幕低垂,柔软的榻上卧着病恹恹的美人嬿姬,一旁的莲墩上坐着温柔低语的拓跋宏:一室旖旎,只我是局外人。
一念及此,我的指尖便颤抖得厉害,那药粉似要抖落出来。我却怕了。
这些日子,神使鬼差地将那药粉藏于指甲内,日日都换一遍,这是母亲教的。翠羽看得心惊肉跳,颤颤地问:“娘娘,您真打算这么做么?”我忧惶地笑了:“我还没想好呢。”心里却放不下。
今日午后,原是一个人静静的,只想弹一会儿琴。近来,拓跋宏来得少了,我常常感觉到一种无所事事的空洞。琴已蒙尘,人亦倦梳洗。
此刻,扬手向琴上一拂,尘埃的颗粒便纷纷扬扬,晃悠悠地坠。我默默地出了神,终于又低头,信手翻出一段清泠的音。先奏《阳春》后《白雪》,为何活泼悠然的曲子竟沉郁如斯?
心烦意乱间,忽然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缓缓移到了身后。我心不静,所以轻易就能为微不足道的声响所惊。目光旋即顺着眼角扫去,只见衣袍一角,一片明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不是拓跋宏么?
他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后,想必是不忍惊扰吧。我本该回身相迎,却偏偏装做不曾留意的样子。略一思忖,心中忽然有了打算。
遂将曲调骤然一转,缠绵哀怨的歌也随之唱了出来:“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敖,中心是悼。终风且霾,惠然肯来,莫往莫来,悠悠我思。终风且曀,不日有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曀曀其阴,虺虺其雷,寤言不寐,愿言则怀。”
这歌,本已幽怨至极。更何况心随曲动,想起了昔日——他的柔情蜜意,我的痴心妄想——心中一酸,到底落下泪来。我就势伏在琴上,哀哀地哭泣。
“妙莲,妙莲!”拓跋宏见此,无法再不作声,“你这是怎么了?”他绕到跟前,睁目注视我半晌,眼中有惊忧之色。
我故作惊惶地站了起来,匆匆拭泪。看他心焦,又再三追问,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终究明白了几分,轻声道:“你心里难过了?”
我凄然微笑道:“皇上有多久没有听我弹琴了?”言毕低头,轻抚雕花的琴腹,指上犹沾细尘,我微微叹息:“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拓跋宏不忍再听,有些仓促地唤我一声:“妙莲。”却没有别的话说。只是那么怔怔地、微带痛楚地凝视着我。半晌,叹息道:“冷落了你,实在是抱歉。”双手轻轻地揽住了我的肩,我将头侧过来,泪珠儿恰到好处地打在他的肩头——既为他的歉意,又为我的无奈。
其实,他的所为并不过分。只是我对于他的期许,却伤了我自己的心。如果单是名利上的企求,似乎也还好些,但偏偏又掺杂了些情窦初开的真情,那真是作茧自缚而又无可奈何了!此时,原有几分假意的泪水,渐渐转成真情,我方能模糊地体会出心中的滋味。
“妙莲,你不要难过。”他不禁慌了。
我心中多少是有些欣慰的。这些日子里,面子上的贤淑大方是作给人看的,心底的嫉妒、酸楚和失落,却只能放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慢慢地咀嚼,默默地吞咽。如今,这委屈终于有了小小的出口。
我如此而为,半为倾诉衷情,半为试探君心。拓跋宏既不厌烦,又不责怪,只是柔声相慰,便可知,他对于我的情分,其实并未散去。
于是,我难得任性起来。七分委屈,三分做作,伏在他肩上哭得更伤心了。
拓跋宏从未见我如此,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只得紧紧地抱住我,轻拍我的脊背。口中忽然娓娓地说道:“近来多有冷落,罪在朕躬。但你在我心中,始终是无法被取代的。我不会忘记曾经说过的话,永远不会忘。”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倾吐,异常清楚地唤起了我对于那日登高的记忆。高楼簌簌的风,仿佛就在耳畔,曾经的话语仿佛也就在凌厉的风中一遍遍地重复:
“那么,终有一天,朕要入主中原,变法改度,为我朝开创一个盛世。”
“那不会太久的。” 
“到那时,你就是我的皇后。”
原来,他一直将此看作承诺。一瞬间,内疚的是我的心,不禁自问:这个人,真的是我全心所爱么?若他不是皇帝,我还会爱他么?心中顿时悲喜交集,一时凝噎。
终于,由他携了我的手,一并坐下。他的手搁在琴上,胡乱拨着,这叮叮咚咚的脆响,却颇有几分诙谐的趣味。
我收起泪水,清水敷面,点胭脂,理云鬓,却又不时地偷眼看他。他忽然转过脸,笑说:“妙莲,你教我。”此时的心情已然平复,又有些隐约的满足感。遂嫣然一笑,走过去手把手地教他。
拓跋宏的手握得笔,开得弓,却偏偏奈何不了这硬邦邦的弦。那笨拙的指法,让我忍俊不禁:“哎呀,真是难听死了!”我捂着耳朵,娇笑着躲开去。冷不防,袖子却被他扯住了。他一使力,我便跌到了他的怀中,直笑得喘不过气来。
若不是嬿姬的宫人忽然到来,这将是一段温馨旖旎的辰光。然而,偏就这样巧,嬿姬病了。
“太医怎么说,拟了什么方子?”拓跋宏急问。顺势站了起来,仿佛即刻就要走的样子。我满心黯然。他忽又回身,满怀歉意地望着我,稍作踟躇。
我心知是嬿姬恃宠而娇,小题大做,面上却不得不关切:“嬿姬要紧么?皇上,臣妾和您一起过去看看吧。”
拓跋宏只匆匆点了一下头,转身便出去了。我怔了怔,亦紧随其后。一路走下阶,一面腾出手来拢了拢鬓发——这一抬手,我望见自己猩红的指尖,心中忽然打了个寒噤。
嬿姬果真并无大碍,只是恹恹的,精神有些委顿。然而细看她,这些日子以来,她的面庞却愈加白皙丰秀了。见了拓跋宏,她并不多礼,只以脉脉的目光相迎。蓦然见了我,却挣扎着要起身下床。
我忙抢到她跟前,扶着她的肩,笑道:“妹妹不要多礼了。”她亦不是真的要起来,也就微仰着身子看我,盈盈一笑:“还是姐姐最体贴小妹。”
此时,外间的炉子上正煨着一盅银耳燕窝。我极其自然地说:“皇上陪嬿姬说说话,臣妾出去照看一下。”这话一出,连自己都有些吃惊。隐约觉得,我并不是单纯地要逃避他们之间的柔情蜜意。而在我的手触到那温热的银盅时,这并不灼人的热度却刺得我心中一痛,双手也颤抖了。
只要,只要我将指甲轻轻地浸入,神不知,鬼不觉……热气漫上来,我闭上眼,几乎就要抬起手来……不会有人怀疑的,怀疑也怀疑不到我头上来……我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挨到了热气蒸发的口……指甲一洗尽,就什么也不会留下了……手指已碰到了弧形的口,灼热的痛骤然袭来,我猛然一颤……牛膝、附子、牡丹皮、牵牛子、茅根、木通、瞿麦、通草、代赭石、三棱、干姜、制半夏、皂角刺、南星、槐花、蝉蜕……蜷缩的手紧紧地握了起来,指甲掐得手心生生的疼……那都是微有毒性、活血散瘀的药啊,你不要怕,妙莲,不要怕……我的手又缓缓地张开,依然颤抖地探向热气蒸发的口……那或许是一个和他父亲一样端庄儒雅的男孩,也极有可能是一个和她母亲一样国色天香的女孩……我的手突兀地停在半空,不知所措……不过是这一念之间啊!
思绪戛然而止。我蓦然睁开眼睛,不忍,不敢,却又不甘心。扑面的热气蒸得我满眼酸痛。恍恍惚惚,满心凄苦。
我终究什么也没做,微红着眼,将那盅银耳燕窝端到了床前,轻声道:“快趁热喝吧。”因拓跋宏就在身边,我就势坐下,亲自喂她。嬿姬笑道:“不敢劳驾姐姐。”自己接过碗,慢慢喝了。
第四章 荷叶成云路欲无(1)
    八月间,给事中李安世上言:“岁饥民流,田业多为豪佑所占夺;虽桑井难复,宜更均量,使力业相称。又,所争之田,宜限年断,事久难明,悉归今主,以绝诈妄。”
原来彼时的北魏,豪强占有大量土地和人口,荫附者不需向国家纳租服役,使得豪强的征敛远远多于官府。长此以往,难免枝强干弱,朝廷的控制力势必被削弱。李安世的奏疏就是针对这个弊端。
“是官府在与豪强地主争夺农户么?”一日,拓跋宏随口提及近日朝堂上的争议。我留了心,抬头如是问道。
当时,冯家亦是囤居良田,广收利税。尽管朝廷自去年六月起就开始“班禄”,而我父兄又位列王侯,但朝廷的俸禄毕竟有限。庄园之利却是一笔不小的进帐。那些皇族贵胄达官显要,哪个家中又是不占田不圈地的?或多或少罢了。我将此视作寻常。然而此刻,拓跋宏端凝的神情却是一个明显的暗示。
我不禁惴惴,又问:“您的意思是,官府控制的农户多,税收也多,朝廷的势力就强?”
“是的。”拓跋宏肯定地说,“李安世的意思,就是要朝廷收回土地,重新丈量、划定,再平均分与百姓,税收之利便收归朝廷了。”
我惊问:“这么说,朝廷是要重新分田?”
“是的。”依然是肯定的回答。
彼时,拓跋宏正负手立于画屏之下,借赏画之势凝神思虑。我不敢多问,亦不敢惊扰。他却忽然扭头笑道:“那就不免要折损冯家的利益了。”
我陡然一惊。他虽是戏谑的口气,听上去却有些试探的意味。如临大敌一般,我谨慎地目视了他一瞬。他又转身去看那画。我抿了抿唇,低眉顺眼,答道:“冯家向来受恩深重,苦于无以相报。朝廷若真要均田,臣妾的父兄理当身为表率,区区金银之利,又有何不舍?”
拓跋宏见我如此正肃,微微吃惊,却也不置可否,但笑而已:“放心,并不会真的损了冯家的利益。”
我心一沉,深知他话中之意是针对着太皇太后的。然而那“放心”二字,却刺痛了我。他竟不知晓,我无论如何总是为他顾虑的。我们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现实的利害摆在那里,何况个中真情又难以释怀。他竟全不知晓!我咬了咬唇,欲辨,却已忘言。
见我静默,他亦察觉到有些不妥。旋即递以温柔的一眄,又道:“妙莲,不必介怀,这些都与你无关。”
我无可奈何地报以微笑。心中想:父亲虽占着显贵之职,却是一日也未参与机要。平日里,只把那要不得的雄心壮志压抑下来。正当盛年的精力,除了被诗酒文章分一半去;还有一半却是倾注于田庄经营了。心头不禁悲悯起来。
“我父亲——他和太皇太后不同。”如此开了个头,欲说还休,拓跋宏的目光亦转了过来。我不禁动容,道:“太皇太后越是大权独揽,说一不二;父亲就越是默默无闻,置身事外。以他的才能,比之于中书令李冲大人如何呢?比之于给事中李安世大人又如何呢?却为何一事无成,只在锦衣玉食中消磨度日!”
听得此言,拓跋宏也怔了。我转身以背相对,其实,这番含忧带怨的话倾吐出来,多少是仗着他平日的宠爱与信任的。他果真就走了过来,含着愧疚,轻声道:“朕其实也是明白的,难为太师了……”
我心中稍觉安慰。然而,话是如此,那道鸿沟毕竟不是轻易就视而不见的。
第四章 荷叶成云路欲无(2)
    过了几日,冯夙进宫,照例要在太皇太后处盘桓些时候。
未至殿外,欢声笑语便已传达入耳。我和冯滢对视一眼,会心微笑。冯滢感慨道:“冯夙实在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我莫名的怔忡起来。这话不错,然而总不是那么简单。
冯滢又道:“你尚有母弟,我却是真正的孑然一身。”她说话时依然是恬静的模样。我心中微感酸涩,忙执了她的手,道:“妹妹,还有我呢。”她安静地笑了。半晌,将手慢慢地抽了出来。
进门,首先留意到的却是拓跋宏的六妹彭城公主。公主名瑶,方十四岁,向我和冯滢微微欠身,含笑道:“两位冯贵人到了。”诸多笑语,一时静歇。惟有冯夙,施施然起身,笑嚷道:“姐姐,我今日来是道喜的。”
我凝神一看。冯夙的个子又拔高了些,生就唇红齿白,更兼锦衣华服,看上去赏心悦目。他生得很像母亲。我的像,只是眉眼间的神韵,五官的底子却是父亲的、姑妈的;冯夙却不然,活脱脱就是母亲秀美的模样。
父亲宠他,太皇太后也宠他,几个哥哥待他也很客气。冯夙难免就过于任性和单纯。我暗暗皱了眉。只怕他如今固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是水中月、雾中花的恩遇。
我不作声。一径向太皇太后请安,再侧首向公主微笑示意,然后才转向冯夙:“你能有什么喜事呀?”是亲昵微嗔的语气。
“倒不是我有喜事……”冯夙抢着说,太皇太后却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声音是帘闱深垂下的一抹轻烟,却把冯夙的兴头给压了下去:“你大嫂又有身孕了。”
我只听得“身孕”二字,心中蓦然一惊,惶惶地问:“是谁?”太皇太后深看我一眼,缓缓地说:“你的大嫂,自然是乐安公主了。”我顿觉失仪,一时懊恼。其实,别人倒不觉得有何异样,我自己却要瞻前顾后,面面俱到。
于是,勉强作出欣喜的模样来,泛泛地向冯夙询问一二。心里却并非真正的关心。我更关心的,应是高贵人腹中的骨血。
我忽然转首看了冯滢一眼,她正好也向我注目。两下里一相撞,仿佛被什么刺痛了,我们很有默契地避开了彼此的注视。心里的哀伤都是一样的。
大哥冯诞与乐安公主结缡三载,已育有一子,名冯穆。拓跋宏曾戏言,待他长成,要将公主许配给他。
然而,如今他只有一位公主。袁璎华不冷不热地说道:“只怕我们高攀不起冯家呢。”我当时不曾开口,拓跋宏却有些不悦:“朕的女儿,你就如此看轻么?”璎华亦凛然接口:“臣妾不敢。只怕有人仗着家中权势熏天,看轻了她。”我心中气急,却一句话也说不得。拓跋宏欲出言斥她,然而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却是触到了他的痛处、我的忌讳。终是默默,说不得这盘根错节的关系。
神思回转的时候,已不知过了多久,话题却换了。是太皇太后向冯夙说道:“你父亲许久不上朝,朝廷近来正在议论均田的事呢。”还是云淡风轻的口气。我心中却想,父亲应是刻意回避吧。太皇太后不会不明白,如此说起,也是试探的一种。
冯夙笑道:“近来都在议论均田。您也赞同么?”他这话问得幼稚,却很关键。太皇太后只微微一怔,和煦的微笑轻易就化解了这份期待:“那是朝廷的事了。看皇上和各位臣工如何商议执行。若真的利于国计民生,那还容得我这妇道人家不赞同么?”
说得众人都笑了。彭城公主忽然开口:“均田究竟要如何执行呢?”她的双眸适时扬起;顺手又一捋那垂覆的漆黑额发,光洁的额头倏然显露出来;那瞬间流露的神采有几分睿智,隐约又带着倔强。
这一问,倒让我一惊。不免另眼看她。冯夙却笑着接了口:“公主也如此关心国事么?巾帼不让须眉,佩服。”我心中暗暗埋怨冯夙的轻率。彭城公主望着他,问:“北平公能够解释一二么?”太皇太后亦注视着冯夙。
这其实是个绝好的机会。若他能说出一番见地来,只怕不久即可授之以实职——光有爵位终是不够的。然而,他却只是含糊地说道:“均田令大概不日就要执行,到时就是路人皆知了。”太皇太后低头抿了抿茶,亦不动声色地抿去了感慨之意。我留意到彭城公主的唇角微微一扬,笑意是和善的,却也有那么一丝的轻蔑。
冯夙告辞的时候,我忽然起身道:“母亲可好?”冯夙一愣。我又说:“听说她近来抱恙,可好些了?”目光紧紧地望着冯夙。冯夙很机灵,会意过来,立刻配合道:“这些日子正延医服药。”
太皇太后不禁关切道:“你母亲抱恙么,方才怎么没听你提起?”我心中一紧。冯夙却是有几分小聪明的,从容应答:“今日是来向太皇太后道喜的,家母再三叮嘱,不得贸然提起她的病症。”转首又道:“姐姐且送我一程,我与姐姐细说。”这是很合理的借口。毕竟这满室中人,唯有我和冯夙是同母所出。
出了殿,冯夙立刻嘻笑道:“亏了我机智。姐姐有什么要说的?”
我尚有些心惊,一时怔忡。他又说道:“娘提醒过我。每次进宫,要留神姐姐的暗示,若能单独面谈,就最好了。”
我心中不禁感慨。即刻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低语……“姐姐!”冯夙忽然打断我,惊诧,并有几分委屈。
我正色道:“夙,但将此言告知父亲即可。”
数日后,由冯诞出面,放弃既得的千顷良田,以促成均田令——那是父亲的授意吧。我所能够倚仗的,其实不是太皇太后的权势,而是拓跋宏对于我父亲的那一份敬重、感激和内疚。
太皇太后原是赞同均田的,此时,态度亦不得不明确坚决起来。
太和九年十月,在太皇太后的主持下,拓跋宏正式下诏,曰:“朕承乾在位,十有五年。每览先王之典,经纶百氏,储畜既积,黎元永安。爰暨季叶,斯道陵替。富强者并兼山泽,贫弱者望绝一廛,致令地有遗利,民无余财,或争亩畔以亡身,或因饥馑以弃业,而欲天下太平,百姓丰足,安可得哉?今遣使者,循行州郡,与牧守均给天下之田,还以生死为断,劝课农桑,兴富民之本。”
至此,朝廷正式推行“均田令”:十五岁以上的丁男受露田四十亩,妇人二十亩;有牛的,每头牛受三十亩,以四头为限。人死或年满七十,要向政府交还田地。初受田的,丁男另给桑田二十亩,用来种植桑树;种麻产布的地方,丁男给麻田十亩,妇人五亩。桑麻田作为世业,不必再交还官府。一夫一妇每年纳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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