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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忘于江湖之鱼水盟-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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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份诏书!”刘备说得果断。婉云听得一震。
  “你是个温厚知礼的女子,拿着这份诏书,日后,孔明遇到难处,打开它,这个会让它度过难关!”
  “可是陛下,婉云是一个弱女子。这诏书还是直接给丞相为好。”婉云惊慌失措。
  “拿着。只有你拿着,我最放心。记住,不到危急时分,不要打开。”
  孔明进来了,婉云将诏书笼在袖中,心里通通乱跳,她实在想不出,陛下想要做什么。
  趁刘备与赵云说话的当口,她退了下去。一阵风吹起她的衣袖,她忙将那份诏书往里塞了塞。
  刘备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即使睁开眼,也是无神地望着殿角的某一处,从那脱了形的身体上,再也找不出一点当年的痕迹。语言早是说不出口了,只有用眼神才能让人猜测出他在想的事情。
  而他一睁开眼,第一个跳入眼帘的,一定是坐在榻旁的孔明,眼神相对,无语送斜阳。目光交错,仿佛想把对方深深印在眼底。
  四月二十四,刘备突然精神大好了,醒来后,大有要汤要水之意,孔明吩咐内侍进参汤,刘备竟不耐烦地摇着头。孔明趴在他耳边:“陛下,喝一口粥好不好?”刘备使劲点头,好像是饿极了。
  粳米八宝粥端来,刘备竟很香甜地喝了大半碗。
  屋里的人都面带喜色地望着他,只有御医,紧张地侍立一旁,他们知道,陛下要走到尽头了。
  孔明看着刘备,刘备眼睛亮得出奇,深藏着欣喜。
  他用眼睛示意,孔明又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
  “孔明,让他们下去……”
  孔明挥了挥手,内侍们倒退着走了,太医令走到孔明跟前:“丞相,我看还是把我等留下,陛下不好了……”
  孔明的眼睛一下子涌上了泪波,只是紧抿着唇闭了下眼睛,他在告诉太医令:下去吧。我知道。
  屋里又变得空荡荡的。刘备的嘴唇开阖着。孔明又凑上去。
  “孔明,为我……抚个曲子,……送我上路吧……”
  泪直落在刘备苍老失血的面上,孔明忙用手拂去,笑着冲他点点头。回身从案上取过了七弦琴。他盘膝坐在刘备的榻上,将琴架在腿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抹过闪着温润光泽的徽。
  清泠的琴声响起来,好像仲春的风,平实,坦然,温暖而又落寞。
  刘备笑着,又像是要说什么,孔明探过身子。
  “孔明唱一个……唱一个,均在隆中唱的那个……”
  孔明直起身子,重又调了弦。手指在弦上抹挑,眼睛望着刘备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
  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
  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逢明主于一朝兮,更有何迟?
  展经纶于天下兮,开创滋基。
  救生命于涂炭兮,到处平夷
  立功名于金石兮,拂袖而归。
  ………
  刘备眯着眼,沉醉在美好的歌声中。七弦上孔明的手,如两只翩翩起舞的白鹤。时而晾着翅膀,时而伫立在水边,时而轻捷地上下翻飞…… 
刘备觉得,他随着这白鹤飞起来了,青天是这么广大,让他的胸襟霍然而开。
  白鹤盘旋着,停在碧水畔,一声马嘶——
  是自己的的卢呀!雪白的毛色,温顺的眼睛。
  “大哥!大哥!!”
  关羽骑着赤兔飞驰而来,张飞骑着黑龙闪电似的扑来。
  “云长!益德!!”
  他跃上的卢,向着他们飞奔。
  “嘎——”是鹤的哀鸣。不,是琴的悲音。
  他跳下马,孔明还在抚琴,要告诉他一声,要走了,真的要走了。
  诺大的永安宫,只留下孔明与琴声。他几步走近孔明,把手放在他的肩头:“孔明,我走了。”
  孔明没有理他。
  “孔明,我真的走了。”
  他看见,在孔明眼睫上,凝聚着晶莹的泪滴,似乎不堪重负,但是,偏偏没有掉下来。
  “孔明。”
  忽然他发现,榻上躺的,不正是自己么?那我又是谁?我已经死了?我已经和他天人永隔?
  他伤心地围绕着他徘徊着,
  “不要弹了,不要弹了,孔明,我走了。”
  “大哥!!”
  兄弟在催了。他无奈地出去,跨上了马背,“驾!”他抖着缰。马儿迈开了四蹄。
  瞬间,他又死死勒住,急转回身,向着抚琴人声嘶力竭地喊着:
  “孔明——我走了!”
  “叮——”是什么声音,凄美得让人消魂。他注目着,孔明睫上的泪掉在七弦上,又迸开,轻捷地在弦上跳跃,发出一串天乐般的泛音。
  一支遍体扎着孝绫地船队默默驶进了峡口。中间最大的一只船上,载着季汉皇帝巨大的棺木。棺木前,孔明羽扇素服,凝目青山。
  “陛下,臣带你回家。”
  水声沉闷,江欧飞旋。峡谷中忽然回荡起一阵号子声:
  “开船拉————”领头儿的纤夫一声长啸,孔明转过身,侧耳细听。
  开船喽————
  长江水长哟——
  九千里
  长江水清哟——
  鱼虾多
  长江浪急哟——
  用力撑
  滩险峡弯哟——
  戚戚行
  莫松劲哟——
  退千寻
  ……
  粗犷的号子让孔明潸然,也让他振奋,
  “用力撑,用力撑!”他小声地说着。
  几步走上船头,江风吹起了他的衣摆,仿佛他会御风而行。
  船上的兵士,岸边的纤夫都向他投来了惊异地目光。他向着他们招了招羽扇,展开了那专属诸葛孔明的、智慧的、从容的微笑。
第十一章
    静静的夜空,像是撒满了宝石的碧玉盘,覆盖着祁山脚下森严壁垒的大营。 
绣着斗大“汉”字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时时传来阵阵深幽的刁斗之声,仿佛在催促拼杀了一整天的将士,早早卸了征衣,回帐安歇。一切都是如此的静谧,只有不时穿棱在营垒之间巡营队伍,发出不经意的兵器相触的卡卡声。 
渭水汩汩地流着,水气弥漫开来,让两岸的野草散发出一阵沁人的清新。 
一轮皓月洒在水波上,碎影摇曳,闪着醉人的清晖。 
岸边的小丘上,一串红灯映衬着深蓝的天宇。灯影下,两个身影伫立着,一个魁伟高大,一个修长挺拔。一个不时叩掌赞叹,一个只是捻须沉吟。 
“丞相,维当日听闻在渔腹浦,您曾用石八阵困住陆伯言,维尚不全信,今日见司马仲达在此阵中之狼狈,方知当日传言无虚。丞相实乃神人!”兴奋地诉说着自己的倾慕之情,年轻的将士没有察觉,身边的丞相面上掠过一丝凄然的微笑。 
“鱼腹浦……”长长地吸了口气,羽扇轻轻摆动着,似要挥去那让人无法忘记的痛楚。 
孔明觉察了短暂的沉默,回过头来,冲着自己得意的学生展开了一个欣慰的笑容:“伯约,此阵确是精妙,看似无奇,阵阵不同,你来看。” 
他说着,向前迈开了步子,姜维忙上前挽住了孔明的手臂。孔明来到山头,用羽扇指着祁山脚下战场上的八卦阵。 
“此阵为阴八卦,分八门,休、伤、惊、度、生、死、景、开。若按常理破之,必为所困。需仔细研习,方知其中玄妙。” 
姜维皱着眉头,注目山下,此时月光如洗,将阵形照得一清二楚。他一手按配剑,一手撑着膝头,虎虎生威。 
孔明侧目望着他:唉,真有几分像当年的子龙…… 
“丞相!” 
姜维忽地转过头来,孔明一愣,这才回过神,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 
“司马懿今日大败,损兵折将,士气低落。如若我等,三路包抄,杀他个措手不及,岂不大获全胜!” 
姜维激动地以拳扣手。 
孔明微笑着,轻轻点头:“伯约与我不谋而合!以往我所虑者,粮草不济,今日粮草屯了半年有余,上月虽说那苟安晚来了十日,但是总算没有误了大事,我也想趁此机会,再出奇兵,过渭水直逼长安!” 
“丞相一定心有守夺了!”姜维两眼闪出兴奋的光茫。 
孔明笑而不答。只是轻摇着白羽,漫不经心地说:“看旬日之后,司马必兵退渭南。” 
飘飘然的一句话,姜维好似心领神会。只是两眼炯炯地不住点头。 
“维请一支人马,埋伏渭水东湾。” 
好聪明的姜维,孔明心中暗赞了一声,同时一股莫明的哀伤萦绕在心头。 
他在回忆着,追思着。 
那时他也是这句飘飘然的话,总有一个人不明就里,拉住他的袖子:“什么意思?嗯?说明白了再走!” 
“不用说了,三日后,让主公在城上高坐便是。”他有意卖关子。 
“你让我明白明白。”手不松。 
孔明笑着,脚却不停。“军机不可泄露。” 
“诸葛孔明!你说不说?” 
…… 
…… 
姜维专注地等着孔明发话,却发现丞相嘴角边晕开一抹不似往常的微笑,竟是他没见过的,带着若有若无的恶作剧的含意。而眼睛里竟泛起了粼粼的水雾。 
这是他姜伯约从未见过的丞相,那个文雅、沉着、英明、睿智的丞相此时变得有些孩子气…… 
“丞相?”姜维拱着手,试着叫了一声。 
“哦。”孔明马上回复了面容。用手拍拍姜维宽大的肩头:“伯约真是可造之才。你我现在就回去,你趁着天没亮好好歇歇,待五鼓时,升帐与众位将军共议出兵之事,卯初起兵,让司马懿措手不及。” 
“好!”姜维低声答应着,语气中充满了自信。而转瞬间,他望了一眼孔明。“丞相,你也要早点休息。” 
“伯约放心。” 
姜维搀扶着孔明下了小山,直奔中军大帐,姜维直看着孔明洗漱了,子安整理好床榻才返身离去。 
孔明靠上床榻,闭起眼睛,子安才要去熄灭灯烛,忽听孔明急急地叫了一声:“图!” 
“唉——”子安摇了摇头。 
复走回书案前,取了地理图本,秉着烛火来到床前。孔明早就坐起来,接过图本,就着昏暗的灯光,目光细细地搜寻。半晌他轻笑出声,“天助我也。” 
说着话,向后仰身,这才发现子安站在这里,目光里满是责备。 
“哦,睡了,睡了。”孔明笑着,往下躺了躺。“睡了。真的。” 
子安摇头苦笑,将灯火移开,轻轻吹熄,一缕微光已经流进了大帐,他忙将帐帘紧紧掩住,生怕这黎明的曙光让刚刚睡下的丞相又生生爬起。 
“陛下,陛下。” 
隔着几层落地的帷幔,宦官申屠柔声地轻唤着。他侧着耳朵仔细地听着幔子里的动静,半晌无声。 
“陛下,卯时末了。”声音略略高了一些。 
“啊——”帐子里传出一声长吟,申屠慌忙向着宫外轻轻地叩掌,同时将帷幔小心地撩起来。 
两队小太监鱼贯而入,手捧着金盆、玉盂、宝匣一应等物,躬身侍立在龙榻两侧。 
“啊——————哈————” 
又是一声慵懒的哈欠,年轻的季汉皇帝极力地向外伸展着四肢,猛地一掀锦被,蹭地一下坐了起来。 
“陛下。”捧着衣物靴履的小太监早就来至近前跪了下去。 
“请陛下更衣。” 
跪在榻前的,捧着御履;躬身侍立的,展开了龙服;然而,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申屠不敢抬头,只能从眼角的余光中向榻上扫扫,皇帝仍坐着,拥着柔软的蜀锦,将头枕着双膝,喉头又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宦官们对视着,不知所措。 
又过了半晌,申屠向窗外看了看,咽了口口水,大着胆子走上前来,一面拿过中衣,轻轻地扶起刘禅的胳膊。 
“陛下,该起了。” 
套上一只袖子,刘禅倒是很乖,任他为自己着衣。只是眼睛仍闭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发着些谁也听不懂的声音。 
“来,陛下,穿上。”老宦官像是在哄一个不满三周的孩子。而这个二十出头的皇帝也真像是个怀抱的婴儿。 
“唉,陛下,今曰晚间不要再熬夜了吧。那吴歌虽好,也不能昼夜去听的。” 
上了年纪的人总爱唠叨几句,申屠见刘禅并不责怪,更加来了精神: 
“唉,陛下虽年轻,身子可要保重,当年先帝爷快六十了,那早晨有时候竟比奴才们起的还早呢……陛下,来,伸个手……好,有的时候,商议个军国大事,和诸葛丞相那真是通宵达旦,生生把奴才们耗得困得不行了呢。” 
申屠自顾自地说着,他没有看到,皇帝的眼睛早就睁开了,眼睛里的光茫由朦胧而清晰。由清晰而冷漫。他任这个老太监为他细心地穿上了中衣,直到和他对上了眼神。嘴角浮出了一丝嘲讽的微笑。 
“陛下?”申屠面对着这双眼睛,打了个激灵。 
“先帝与丞相当真是那么忧劳国事么?”刘禅抱着膝,漫不经心地问。 
“嗯……”宦官察颜观色,小心地应对:“是……” 
“那如此说来,朕,是个不问国事的昏君了?” 
“奴才死罪!”宦官们呼喇喇跪了一地。 
刘禅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起来起来。既然我们大汉有这么一位忧劳的丞相,朕当然可以高枕无忧了嘛!” 
宦官们扬起头望着他,不知回答什么好。却见刘禅一点点将方穿好的中衣又解开,几把脱掉,轻轻一抛,飘忽地罩在申屠的脸上。 
他冷笑一声,望着满地的宦官们:“下去!”说着,重重躺在了榻上。将锦被严严实实地盖严了。 
宫殿里陷入死一般寂静。宦官们面面相觑,一筹莫展。 
一个小内侍轻轻跪行几步,来到申屠的身旁,耳语了几句,申屠立刻点头,向着小内侍摆了摆手,这小内侍一溜烟地下去了。 
没一盏茶的工夫,他轻手轻脚地又走了进来,拢着袖口,复跪在申屠身旁。对上申屠询问的眼神,信心十足地点了点头。 
只见他伸手在袖中摸索了一气,忽然之间,一阵清脆地蟋蟀鸣声从袖底传了出来。在这寂静的寝殿中显得格外悦耳。 
刘禅闻声马上回过了头,眼睛四下搜寻着:“啊!好虫儿啊!快,快找。”一边说着,一边掀起锦被,翻身下了床。 
“快给朕抓住,听见没有,抓住了朕有赏!”语气里充满了兴奋,申屠趁着他来了兴致,忙又将衣服重又拿起来,一边顺着他说着,一边又为他穿了起来。 
“陛下。” 
小内侍跪行几步,来到刘禅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罐儿,双手捧到刘禅跟前:“陛下,这是奴才昨儿个抓的,当真是个上等货,今日陛下可用这个跟胡贵人那个‘铁头将军’比试比试。” 
刘禅欣喜地接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顿时眼前一亮,“啊呀!好威武!” 
他满意地审视着这个小内侍:“好,你很合朕心,叫什么名字?” 
小内侍强自压抑着喜悦,声音颤抖着:“为陛下效命,万死不辞,奴才贱名李真,这宫里人都叫奴才真奴儿。” 
“真奴儿,”刘禅玩味着这个名字:“真是个奴才。好奴才。今日朕用你这个好虫儿胜了胡贵人,定升你为随身内侍。” 
“谢陛下!谢陛下!” 
刘禅早上的不快被这蟋蟀的脆叫声一扫而空,洗漱已毕,他小心地将那罐儿又捧起来,揭开看看,回头吩咐道:“好生伺候着,朕朝议一毕,便要用它!” 
侍候起居的太监们早就退下了,换上了另一起,宫扇、香炉、玉引、拂尘,皇帝在如此盛仪的簇拥下,笑着迈开了步子。 
申屠望着皇帝的背影,长长出了一口气。茫然地环视了一眼这珠光宝器的殿宇,这柔软飘渺的御帐。恍惚间,他觉得这帐子换了,换成了半旧的天青帐子。 
“申屠,把这如意钩给我摘下来!”那个温和的声音至今想来还觉得留恋。 
“大王摘这个干什么?” 
“铸钱。”一边说一边抚抚钩上的流苏。 
“啊?铸钱?铸钱也不缺大王这帐上的铜钩呀。” 
神秘地笑着,双手抱头仰向榻里:“你不懂——哈!开始我也不懂。我们家军师说了,大王不舍榻上钩,百姓何来箱底铜?” 
…… 
这句话,至今申屠也不懂,但是那个带笑的旧人让他回忆,他又下意识地把目光追向年轻的皇帝,似乎想从那身上找到一丝相似的影子,但是,他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慢慢地走出去了。 
今日的朝议时间并不算长,刘禅与几位重臣商讨了例行的政事之后,便兴冲冲地赶到胡贵人的宫中来了。 
胡贵人在宫门口接驾,刘禅一把挽住她:“爱妃快起来,不必那些个虚礼了。”他拉着胡贵人的手边往里走边得意地笑着:“快把你那个‘铁头将军’拿出来,朕今日要给它点颜色看看!” 
胡贵人掩口娇笑:“陛下,那天斗阵,你那个‘飞龙大将’折翅断腿,怎么?这么快就把伤养好了么?”说时已与刘禅来至宫中,请刘禅上座了,亲手捧了蜜水过来,送在刘禅手里。 
刘禅一口气饮下,用手点着贵人的粉面:“不要这么得意,朕今日是来报仇雪恨的哟!好了好了,快拿上来!” 
胡贵人笑着冲着女侍点了点头,不一时,三个小太监手捧着玉罐银盘鱼贯而入。刘禅也冲着真奴儿拍了拍手,这奴才向着外面一挥拂尘,那个新受封的好虫儿金铍碧罐地被捧了进来。在殿中就铺陈了汉玉雕盘,盛着黝黝黑土,帝妃二人手执了牙柄丝尾,双双摆开了阵势。 
一霎时只闻得铁头振翅,声盈殿宇。新帅高鸣,韵入青云。刘禅击案如擂鼓,贵人助战不鸣金。真个一场恶战呢。 
两只虫儿在盘中须张翅扎,旗鼓相当,正在不分胜负的时候,殿外忽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而近,夹杂着一个有了年纪的人的喘息,及至入了殿内,似乎在强自压住急喘,屏住呼吸。 
刘禅头也不抬,随口问道:“申屠,出了什么事?” 
老宦官一愣,停了半晌,方迟疑地答道:“陛下,适才黄门来报,丞相公子瞻忽染了热症,嗯……”他不知道如何来形容诸葛瞻的病情,犹豫着不做声了。 
刘禅忽地直起身子,瞪大了眼睛,几步来到申屠面前:“啊?你说瞻儿怎么了?” 
“回陛下,公子似乎是染了热症,高烧不退,黄夫人方使人往太医院请御医去了。”申屠如实地说,眼睛急切地望着刘禅。 
“高烧不退?”刘禅喃喃着,一边丢了手中的丝络,“你快去宣太医令,命他亲到相府为丞相公子诊视。” 
申屠答应一声忙又去了。刘禅坐下来却没了斗蟋蟀的兴致。胡贵人在一旁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地走到跟前:“陛下,我……把这斗局,收了如何?” 
“也好!”刘禅站起身:“爱妃,瞻儿病得厉害,相父远征在外,夫人持家不易,我看,我还是亲去看看为是。”胡贵人虽心中不悦,但也不好违逆,只得施礼,命收了残局。刘禅拍拍她的脸:“爱妃,我去去就回。”说着命更衣,备车辇,去相府省疾。 
一行人方出了中殿,迎面执事太监匆匆跑了过来:“陛下,董侍中求见。” 
刘禅站住一皱眉:“这老儿又来做甚?说我有急事,让他改日再来”。执事领命而去。可不消片刻,争执之声就传了过来。刘禅叹了一口气,咬了咬牙,背了手,叉开了腿,一只锦缎乌靴在青石上扣打着节拍。 
“陛下——”。 
董允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及至面前伏伏在地。 
“陛下,恕臣不宣而至之罪,臣万死!”说着叩头有声。 
刘禅伸过一只胳膊,这是他身上与他父皇最像的地方,长手过膝,被人称为贵相。这长胳膊阻住了董允:“好了好了。侍中有事慢慢说就好。不用每次都这样像是要死谏一般。真是的……” 
董允眨着眼望着年轻的皇帝,咽了口口水,在长臂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陛下,丞相公子诸葛瞻忽染重病,我想丞相远征在外,夫人持家不易,陛下宜亲往问疾,以慰其心。彰显待大臣之礼。”董允说着躬身长揖,静待回言。 
刘禅的脚停了打节拍,咬着牙半晌无语。两道黑眉高高地扬了起来。眼睛却向下俯视着董允: 
“哦?侍中就为了这个?” 
董允继续躬着身子:“此虽小事,臣怕陛下年轻,思虑不周,故此特来提醒一声,仁义之君,理应爱顾大臣。” 
刘禅重重地跺了一下脚:“哈!多谢董侍中了!朕就命你代朕前往相府问慰一番。” 
董允有些生气:“陛下,丞相远征,捷报频传,忧国忘身,今公子重症,陛下理当亲去,以慰朝臣之心。不可贪图安逸,耽于享乐!”一口气说完,董允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刘禅看着他的样子有点想笑,鼻子里出了口长气:“好好。多谢侍中教导。”他说着,围着董允慢慢绕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他,看得董允有些莫明其妙。 
刘禅在他面前站定,用眼凝望着他,摇头叹道:“忠臣呀,没有侍中这样的忠臣,我竟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废物了,嗯?是不是?我就是个耽于享乐不知体谅大臣的昏君,是不是?” 
董允惊得忙又跪倒:“陛下,臣一时失口乱言,陛下不要生气。” 
刘禅轻声一笑:“侍中不必如此。我没有生气,只是么,我今日要是听了侍中的话去了相府,就变成了循礼之君,那么侍中以后的振振忠言又该讲给谁听呢?侍中不就虚置无用了吗?嗯?” 
董允大瞪着眼睛望着刘禅,还想说些什么。 
刘禅笑着拍着他的肩:“董侍中,日后还要多多向朕进言,你快去相府省疾,我么,还有要事,今日就不陪侍中去了。”说着,他将头凑上董允的耳畔:“胡贵人还在等朕,朕新训养的那个大帅眼看着就赢了呢。” 
不等董允回答,一串笑声早就远了。董允立在原地摇头叹息。 
刘禅脚步如火般又回到了胡贵人的宫中,一进门便大声喊道:“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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