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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王传-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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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兵败将伤亡惨重,见这里树木参天,身后似乎没有追兵的踪迹了,一个个东倒西歪地瘫软在地上,如同烂泥一般。
众人刚刚停顿下来,就听得林外一声炸响,项氏追兵已经扑入林中。秦嘉听得这一声炸响,眼珠子都淌出血来,急忙起身上马,嘶喊道:“众将士听令,项逆斩草除根,我等不能坐以待毙,身后就是胡陵,守城兵将已然接到消息,飞马前来增援,快快杀将出去,尚有一线生机。”
秦嘉部众收拾残兵,起身再战。项家军节节奋进,正杀得兴起,秦嘉部众哪里抵挡得住?那秦嘉虽然不擅用兵,想到自己扶立楚王,项氏如此苦苦相逼,自然是没了活路。这么一想倒是生出几分气节,宁死不降。
秦嘉部众拼死抵抗,加上从胡陵城里出来的援兵,又苦苦厮杀了足有一个时辰。项家军实在锐不可挡,秦嘉连惊带怒,已经精疲力竭了。稍一分神,被黥布一槊打了个正着,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脑袋炸开一团血雾,滚下马去。秦嘉部众摄于秦嘉的军法才抵死顽抗,如今见主将身死,也就无心再送死了,纷纷弃械投降。
天色正是半夜,月光下蒲将军手提番龙宝剑,宝剑灼灼地滴着鲜血,他在一个兵卒尸首上揩净了宝剑,又看了看骤然安静的旷野,深深地吁了一口气。黥布举着镔铁槊,槊上还沾着秦嘉一块红白相间的脑浆,尤自沉浸在方才震天撼地般的厮杀声中。
项羽仰天大笑道:“痛快,痛快!哈哈哈哈。”项梁看着他,面沉似水,皱了皱眉头却没说什么。项家军众将士押解俘虏,收拾秦嘉部众横七竖八丢弃在地的兵器,弥漫的尘嚣在夜色中渐渐散去。
陈婴打马跑上前来,对项梁一拱手:“禀上柱国,前面就是胡陵,城中兵将方才已与秦逆等人一起战死,现已打开城门,请将军进城歇息。”大军在胡陵驻扎休整了半个月,庆功宴流水开席,将士们分别受到封赏,欢声笑语溢满军营。项梁边与众将官饮酒笑谈,边讨论继续西进的行动方略。将官们打了胜仗,士气高涨,一致同意继续挥军西挺。
正谈论着,一个兵卒上前禀报:“禀上柱国,据探子来报,秦将章邯引兵南下而来,已经到了栗地,正往薛城进发。”项羽闻言,上前请命:“让小侄带些人马杀过去,一举灭了这个秦庭鹰犬!”项梁没有回答他,却转头看了看陈婴:“陈将军以为如何?”陈婴老成持重,略微沉吟了一下:“依属下看来,我军刚刚经历如此厮杀,现下又据守淮西要冲,此时恐怕不宜全军出动。”项羽插嘴说道:“那章邯不过两三万人马,哪里受用得起全军?待我领个万把人去攻,定能得胜而归。”
项梁思索片刻,淡淡地说道:“诸位将军近日立下奇功,已使秦军士气大挫,本该好生将息几日。况且章邯人马不算太多,就不劳诸位将军了。”说罢传令:“余樊君、朱鸡石听令!命你二人带兵三万,立即出兵薛城攻打章邯!”项梁这么安排,一是确实有些轻视章邯,二是为了在黥布等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家部将的威风,日后免得他们自恃功高目中无人。
黥布、蒲将军等人见有机会让自家的部将好生休养,倒也乐得愿意。蒲将军率先举起酒杯离坐,众人也纷纷站起身来齐声说道:“祝余、朱两位将军得胜凯旋。”
余樊君、朱鸡石都是在江东时就只身追随项梁的武将,见黥布等带兵投奔的将领一仗下来,便立下大功,受了丰厚的奖赏,心中很是不平。细想一下,自己武功胆识并不弱于他们,也想拿个首功回来。两人接过兵符令箭,立即点兵选将,得意洋洋地引兵出战。
却说这章邯原本官居少府,一直做着文官的差事。陈胜部下大将周文攻入临潼后,那赵高见实在瞒不住皇帝老子,只得据实奏报。秦二世魂飞魄散之余召集群臣垂询御敌之策,众武将都面面相觑,唯有章邯自荐请缨,二世不禁大喜过望,一纸诏书命其为大将军,不想却由此成就了这个小小文臣的赫赫武功。
章邯也确实不是寻常之辈,那时关中附近已无兵可用,他尽驱骊山囚众,严法重奖,竟将这些囚徒调教成一支所向无敌的强兵劲旅。自二世元年陈胜吴广起兵到现在,百战百胜,连连克关隘、复城池,将陈胜逼得无路可逃,最后落得被车夫一刀毙命。
章邯听兵卒来报,是项氏人马来攻薛城,不禁吼声如雷:“又是忤逆朝廷的反贼!众将士听命,列阵出兵迎战,教这些蝥贼和那伪陈王一般下场!”余樊君、朱鸡石立功心切,正准备下令攻城,见薛城南门大开,一个身高七尺、黄白面皮、双鬓连须的中年将领一马当先冲出城来,却并不认得这就是章邯,口口声声叱骂道:“教你家贼首章邯出来受死!”
章邯听了却并不恼怒,反倒笑着高声说道:“敢问哪位是项梁老儿?也忒不懂事了,身为罪将,见了本敕命大将军竟敢不通报姓名!”余樊君、朱鸡石一听大怒:“尔就是竖子章邯,快快与我拿命来!”说话间双双拍马上阵,奔着章邯杀了过去。章邯拨马轻轻一闪,二人都扑了个空,恼羞成怒之余边回马再战,边号令道:“众将士杀啊,捉了章邯这个猢狲找上柱国领功去!”在后面列阵观敌的众兵卒听到主将有令,一古脑涌过来,与秦兵战在一处。余朱二人一心想立首功,只管围在章邯身边,寻找机会将他置于死地。章邯不但精通兵法,武功也着实了得,他瞅准余樊君的破绽,一枪刺过去。余樊君发现不好,拨马想躲,哪里还来得及,咽喉已是血流如注,就此一命呜呼。
朱鸡石见余樊君战死,惊得目眦欲裂,颤声一吼,举着大环刀扑向章邯。章邯偏头躲避,旁边冲过来一个秦将,趁朱鸡石全力追砍章邯的机会,一剑正中朱鸡石的心窝,将护心镜捣得粉碎。
朱鸡石只觉得喉咙中一阵甜腥上涌,忍了一忍,却没能忍住,口中鲜血喷出数尺,只得拨马回奔,部众见主将一死一伤,连忙护着朱鸡石向胡陵一路狂逃。章邯并不罢休,铁枪一指,带兵紧追不舍,一路上又杀了项部数百人,见朱鸡石已经逃远了,这才收兵回城。
朱鸡石带伤逃回胡陵,三万人马只剩下不足八千残兵,不禁悔愧交加怆然泪下。项梁得知兵败,赶忙召见朱鸡石。
朱鸡石连滚带爬地来到中军大帐,见了项梁连忙跪倒,连鼻涕带眼泪地哭到:“禀报上柱国,章邯凶猛狡诈,末将等拼死抵抗不过,余樊君已经捐躯了。”项梁早听人禀报过了,听朱鸡石还在推诿,说是章邯狡诈,对于自己指挥失误却只字不提,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却依旧不动声色地说道:“那你怎么回来了?你没有捐躯么?”后半句话语气极其严厉,听得朱鸡石心惊胆颤,直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战死。
项羽在一旁沉不住气了,厉声呵斥道:“尔等平日吹嘘得神人一般,只知急功近利!大军初至连探马都不曾派就兵临城下,倘若不是尔等轻率行事,何至于此?”
朱鸡石连惊带伤,又吐了几口鲜血,只觉得胸口闷得不行了,忍不住呻吟出声。
项梁阴冷的表情变成了厌恶,他离坐起身,指着朱鸡石的鼻子骂道:“平日本帅待你不薄,你却只想着如何争功,全不把将士性命放在心上!居然还有脸逃回来?”
朱鸡石吓得伏在地上连连磕头:“求上柱国念我追随日久,平日办事也还尽心,请让末将整兵再战,定将那章邯的人头取回。”项梁冷笑一声,却不理会涕泪横流的朱鸡石,冲着帐外大声喊道:“来人,将这个轻敌冒进、侮我军威的东西拉出去,砍了!”帐外一声应诺,进来两个将官,将朱鸡石拖了出去。
黥布、陈婴也听到余朱二人兵败的消息,赶到了中军大帐。只见地上一滩鲜血,项梁正喘着粗气坐在帐中。蒲将军问道:“听报余朱二将兵败,现下情况如何?”项羽挥手怒道:“能够如何?两个无用的东西!”项梁抬头呵斥项羽住口,然后才用一种沉痛的语气说:“余将军捐躯了,朱鸡石临阵脱逃,我已命人将他斩首,以儆效尤。”黥布等人心中难过,都沉默下来。陈婴拱手上前,温声说道:“朱将军求胜心切,情有可缘,上柱国可将他降职养伤,以求戴罪立功便可,何必斩首?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项梁鼻子里哼了一声,打断了陈婴的话:“朱鸡石先是只求争功轻敌冒进,复又损兵折将大败而逃,此人不斩,军法何在?倘若今后全军将弁都如他一般,又做何论?”陈婴这才明白了项梁的意思,原来朱鸡石是项梁的嫡系部属,如今大败逃还,项梁自然脸上无光。想透了这层意思,陈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不一会,朱鸡石的人头挂在兵营中的旗杆上,项梁亲自集合兵卒训话:“朱鸡石身为主将,目无军法,临阵脱逃,本帅已将他枭去首级。我军上阵,只进不退,日后再有人如他一般,这就是下场!”官兵个个听得心惊肉跳,连连应诺。项梁当夜命令全军饱餐一顿,早早就宿,只等来日全军出击,一举歼灭章邯。
第二天一早,项梁亲自率领全体官兵直抵薛城之下。守城的秦军早已飞报章邯,章邯以为是昨日那员败将又来搦战,轻蔑一笑,不慌不忙披挂迎敌。刚走出营门,就听得城门处已是杀声震天。
这时,项梁已经率部破门入城,正与涌上来的秦军杀得难解难分,就见章邯手持大铁枪,一身披挂整齐,拍马冲将过来。他正要上前迎战,护卫在身边的项羽大喝一声:“可识得江东项子羽么?”便与章邯捉对厮杀起来。刚一交手,章邯便晓得今天遇上了对手,他自己本就膂力过人,枪法精奇,自咸阳一路东进,已不知多少楚将命丧铁枪之下。可转眼间与项羽斗了十几个回合却难分轩轾,又见对方兵卒个个只进不退的拼命战法,不禁有些心虚力怯,却又不甘示弱,只得勉力支撑下去。
两员猛将正在酣战之际,黥布等人已经点火烧了秦军营地。章邯见一时间与项羽难分胜负,又见大营火光冲天,知道大势已去,口中却并不服输:“项子羽,本帅已知你是个英雄,今日暂且到此,来日再与你分个高下!”说罢虚晃一枪拨马回身而去。
项羽虽也热汗淋漓气喘吁吁,却还想追杀过去,项梁见状急忙喝住:“败将已然落荒而逃,莫再追赶!”顺势鸣金收兵,率部在薛城驻扎安顿下来。
第六章 隔岸观火
项氏叔侄一路攻打城池,节节顺利,个中详情黥布自然一一向岳丈吴芮细细禀明,对吴芮分析时势、制定策略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故而吴芮进一步确信当初分兵襄助项氏的正确性,也促使他及时定下了“安抚一方,屯兵蓄势,静观时变,相机而动”的方针。
一广陵尉致书托孤余干叟妙手回春
正当吴芮为两员爱将战功卓著而暗自高兴的时候,一个故人的书信送到了他的案几上。信是写在绢帛上的,面上透出一种褐中带黑的颜色,已经被汗水浸透过,显得软榻榻的。这是由一个自称姓菊的中年人自广陵送来的。吴芮急忙展信细读:
吴贤弟示下:
你我分别数载,只因广陵番阳路途遥远,疏于往来,今日至信,万谅唐突。召逆攻打广陵数月,想必弟已得知。我等身受祖龙恩德,不敢遗忘,无奈召逆顽固进攻,我等抵抗数月,已然力竭。数次上书朝廷,却未得一字示下。民间传言如今朝廷无将可用、无兵可征,现下情形,实难确定那番言论系捕风捉影。
如今兵贼临城下,愚兄唯以全力抗贼,定不敢辱没朝庭。唯贤弟身为吴王高裔,况威望日隆,若得时机,应早做打算。
愚兄现下身中流矢,恐怕命不久矣。膝下六子二婿,皆身负军职,刀枪无眼,万一难保周全,唯有一事相托。
盖因愚兄料想恐有今日,已命犬子菊霍连同小女菊芋,将八十老母送往番阳。本不愿叨扰贤弟,故此事先嘱咐他们无须相告。如今愚兄朝夕不保,烦请贤弟寻找他三人下落,代为照顾。现下广陵情势复杂,胜恐奸人谗言,败则有诛族之忧,无论战事如何,定然教他们不再返回。愚兄菊率拱手
吴芮读完书信,脸色大变,回想当年游学中原病倒途中,菊率对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情谊等同手足,急忙命人将菊氏家丁唤进内堂,细细询问情况。
菊氏家丁是一个身材矮小粗壮的中年人,见了吴芮,倒头哭拜道:“我家主人在小人离开之时,已经殉国。家主曾有面嘱,广陵已罹兵乱,两位少主人和老夫人暂时不必归家了。”吴芮闻听菊率已经战死,一声“率兄,何苦如此啊!”,不禁双泪长流掩面而泣,却又不敢大放悲声。
稳定了一下情绪后,他对来人说道:“辛苦了,先不要惊动了你家老夫人她们。”说罢从书屉中取出些金钱:“你家主人在信中说得明白,教你等全部不必回广陵。这些金钱先拿去,先做点小生意吧。稍后本官自会派人寻找下处,寻个干净房子安顿下来,莫要出来招摇,恐怕遇上老夫人惊疑。”菊氏家丁自是千恩万谢,心中暗暗叹息:这番君果然仁义周全,我家主人眼力非凡。想到主人生前的种种好处,不免又是一场痛哭。
吴家二公子吴郢,在裕秋成亲之后,奉父命送吴阳、吴元两位弟弟回龙山随柘乘读书。刚刚回到家中,母亲正在为他清整居所,吴郢便来禀告父亲。他刚走到书房不远的拐角处,见一个下人打扮的陌生人满面泪痕地走了出去,心中很是疑惑,推门看见父亲神色黯然,急忙询问道:“父亲因何事如此神伤?”
吴芮无力地扬手指了指案上的书信。吴郢拿起来一看,不禁叹道:“菊小姐也真是苦命。”父子两个正在想该怎样告知菊芋,许易来了。许易看罢书信,沉吟了半晌,说道:“信中说广陵情况复杂,恐怕是确有其事。幸得广陵未被召平攻下,不然秦庭坐下来一个失职之罪也未可知。”
吴郢拱手说道:“世伯考虑得总是周全,小侄现在担心的倒不是那些,眼下这噩耗如何告知菊小姐,可是个难题。”三人寻思良久,也没能想出个好方法。吴芮顿足叹道:“横竖是要知道的,那菊姑娘虽然倔强,却也很是坚强。”说罢转身来到后堂。时值仲秋,县衙的女眷们正在一大堆糕点和水果中间忙得不可开交。鲜黄水灵的的麻梨和褐红饱满的栗子被裕秋小姐细心地挑选出来,菊芋将水果摆在篾篓里,各种水果相互映配着,煞是好看。
王三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看,不时伸手过来想帮忙,被菊芋一巴掌打在手背上:“毛手毛脚的,走开!”王三傻呵呵地张嘴笑着,裕秋小姐笑道:“菊芋可真辣,往后看谁敢娶。”吴芮站在门外,听着内堂里的欢声笑语,叹息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到书房。吴郢忧心忡忡地等着父亲,见父亲进来,急忙问道:“怎么样?她知道了么?”吴芮摇了摇头,却答非所问:“每年的明日是天子行尝酎礼的时候,虽然我等已决意抗秦,毕竟这是一个民间喜庆的大日子。百姓苦啊,就依他们一个节气,讨些喜庆吧。”
说到喜庆,在一旁许易神色黯然至极。仲秋祭月,是从周朝就开始的习俗,家家无不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举家团圆。可是方柬的病一直时好时坏,偶尔清醒的时候也时呆呆地不说话。吴芮知道他的心事,却也只好陪着叹息了一声。吴郢见两位长辈的神色黯淡,便故作欢颜地说道:“秦庭是秦庭,祭月是祭月,总不能因为秦君无道,就不该感激上苍赐予丰收节气了吧?”吴芮倒真有些高兴起来,笑着拍了拍许易的手臂:“易兄不必如此,不如趁着佳节,冲喜消灾。”许易知道番君是在安慰他,倒也不好拂了番君的面子,便勉强笑了笑:“好好,冲喜消灾,也好冲去这些晦气。”
吴郢想起一件事情,便笑着说道:“父亲和世伯都不必如此黯然,我这次送两位弟弟回老家,倒是带回来一个父亲都想不到的人。刚刚到后衙,母亲正为他们安顿房间呢。”吴芮惊讶地说道:“哦?我都想不到,能是哪个?”吴郢和许易却相视一笑,并不作答。吴芮正在心中猜测着,吴臣已经陪着一个鹤发如银、雪须盈尺的老者走了过来,吴芮不禁大喜过望,忙拉着许易和吴郢上前见礼。
来人正是吴芮的老外甥柘乘,柘家祖上原是齐人,战国时为避乱徙居龙山。柘氏先祖原在齐时就世代行医,柘乘的曾祖还曾任齐王医令,定居龙山后立下祖训,子孙只可研习医学和黄老之术,世代不许为官。吴芮的父亲吴申敬慕柘氏家风,将女儿嫁给柘乘,随后又举家迁居龙山,一家三代与柘乘为邻。
虽然始皇帝焚书坑儒在先,却是有明文规定医卜种植等书是可以保存并研读的,加之所居之地属百越,当时的地方官对焚书之事心中很不以为然,虽不敢明抗,却并不尽心,倒使得柘氏祖上集藏的各类经卷得以保存下来。
柘乘年纪不过五十出头,却生得鹤发童颜,看上去慈眉善目,很是精神。这是柘家的显著标志——也许是遗传基因,也许是世代以医读传家用脑过度,柘家男丁个个都在少年时候就开始白头。
许易在龙山时早已从心底钦佩这位救命恩人,柘氏医术精妙,学问道德无出其右者,自己曾遭蛇吻险些丧命,若不是柘乘医术高明,恐怕早已一命呜呼。见儿子久不得治,在吴郢送弟弟们回龙山时,许易特别嘱咐他将柘乘请来为方柬治病。柘乘为人狂放不羁,扬言不为官家问诊,对比他小了十五岁且为人厚道仁义、颇有才干的小舅舅吴芮却礼敬有加。他听吴郢介绍了方柬的病情,也想顺便看看吴芮,便很爽快地答应下来,与吴郢一道来了番阳。
吴芮与柘乘很久不曾相见,他的到来自然让吴芮喜出望外,边大步上前亲热地拱手携臂边开口道:“原来是先生大驾莅临,真使蓬筚生辉,怪不得昨夜梦见与故人相值,哪敢想是先生呢?易兄只道是请了一位好先生,看来真的请了!”说罢朗声大笑,与他平日行为判若两人,可见柘乘的到来真的让他开心不已。柘乘也是哈哈一笑:“番君……小舅舅……还是叫番君吧——莫要如此客气,平日蛰居乡野,唯以教习几位幼弟为乐,你也算是东翁呢,也该来拜访东翁,讨要些束了!”
吴芮又是一阵大笑:“好说好说,这县衙能入先生法眼的尽管拿去,快快请坐,快快请坐。”柘乘又忙给许易还礼道:“贵公子之恙目下可曾好转?”说到儿子的病,许易顾不上客气了,长叹一声说道:“时好时坏,拙荆见天带他去盘龙观找盘龙道人要些丹药,每次总能安静半天,却只是难得开口说话。”柘乘眉头一皱:“盘龙观?丹药?许先生手中有么?老朽看看是些什么丹药。”吴芮笑了:“先生仍是这般父母之心,旅尘未净就先问病,不如用先用些茶饭,直接往易兄家中探看一番,况且易兄也不可能整日带着那丹药跑吧?”许易在一旁点头道:“番君说的是,柘翁一路辛苦,不如先歇息歇息,过了明日祭月庆典,再劳柘翁屈驾寒舍。”柘乘捋着胡须笑道:“老朽倒比许先生还着急些,今日夜间老朽去探看一番,倘若症状如吴公子所叙一般无二,明日先生尽可带方公子一同祭月。”
许易闻言大喜:“柘翁的意思是说,犬子的病可以医治么?”柘乘微笑着反问道:“如今天下千疮百孔尚有可医之望,何况贵公子本质纯良?”说话间,吴臣、吴郢兄弟也恭恭敬敬上前见礼。
用过晚饭,已是掌灯时分。早已等不及的吴郢急忙吩咐家丁准备火把在前引路前往方府。
梅氏笑道:“这么着急?非要晚上去么?柘先生一路辛苦得很。”柘乘神秘地笑了笑:“阴阳两界,就如这黑夜白昼,各有道理。”许易引着柘乘,在吴郢和几位公子的陪同下来到方府。月光皎洁如水,沿路的店铺民房也都是炬盏相接,根本用不着灯火。众人一路上说笑着,走过充斥着糕香笑语的番阳城。许府上下却是一片安静,仿佛与丰收和喜庆丝毫无关。许易走进家门,急忙吩咐家丁出来迎接,院子里点上火把灯笼迎接贵客。
薛氏见丈夫引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细看竟是柘先生来了,自是欢喜不已。吴郢兴冲冲问道:“柬兄在哪里?我们给他请了先生来看看。”
薛氏轻轻“嘘”了一声,指了指后院。吴郢快步走到后院一看,方柬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天空发呆。柘乘顾不上用茶,跟着吴郢来到后院,他看了看方柬的气色,突然说道:“方柬,老夫接你回去。”
方柬似乎没有听到,继续看着天空发呆。吴郢着急了:“柬兄,柘翁来看你了,听到没有?”柘乘冲吴郢摇了摇头,提高了声音对方柬说道:“方柬小儿!老夫来接你了。”方柬似乎被惊醒了,看了看柘乘,突然从躺椅上跳起来,口中大哭大喊道:“不是我,不是我。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柘乘大喝一声:“是不是你还说不定!先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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