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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王传-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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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先父在世之时常感叹,世道得失无常,唯百姓始终为衣食奔波、为生计忙碌,倘若遇上战乱,个中苦楚更是不堪言及。”吴芮道:“征伐攻略,倒不如天下统归一主,世代施行仁政,从此免去战乱流离之苦。”面对吴芮这番少年稚语,蔡郎中肃然道:“先祖自吴越之争时急流勇退,迁到这齐鲁之地,原指望从此行医积善,能切实减轻世人苦疾,如今看来不过滴水车薪啊!”
吴芮听他说先祖是吴越人氏,心中不禁一动,再看这个心忧天下的郎中,更觉得亲切起来。加上吴芮的祖父、父亲都是行医制药的高手,两人越谈越投机。话题转到各种药草上,蔡郎中兴致盎然,他的祖上曾有许多关于越地山高林密、百草丛生的传说,听吴芮一番说辞,更是来了兴趣,将许多齐地没有的药草特性询问吴芮。
吴芮向来善于言辞,解释起来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听得蔡郎中目瞪口呆,本来对吴芮的怜悯渐渐转为欣赏,对他所说那个瑞草丛生、遍地药材的龙山神往不已。吴芮与蔡郎中投缘,干脆邀请他等自己拜祭孔孟之后,一道回越地亲自研究,蔡郎中连连点头答应。
转眼间半个月过去,吴芮离家日久,怕母亲在家中担忧,自觉身体已无大碍,便急急催促表兄和菊率快快启程,前去拜访仓海君,说不定还能顺道追上姬良、项伯。
仓海君住在渤海之滨,离平邑还有上千里路程,菊率和梅湖照顾着大病初愈的吴芮,行动自然很缓慢,走了三天才走到兖州(今山东兖州市),由于赶路心切,加上病后体虚,吴芮被寒风一吹,浑身软绵绵直冒虚汗。兖州距离曲阜孔子家乡只有二十多里,到底是诗礼之乡,到处桑柏成行,民宅道路十分整洁干净,人们身穿宽大的长袍,显得彬彬有礼。
路边一家庄院里走出一个少年,见两个陌生的年轻人扶着一个病人,赶忙上前询问。
吴芮脸色惨白,手脚微微颤抖,大口喘着粗气,样子非常虚弱。菊率拱手对那少年道:“我兄弟外出游历,偶染小恙,可否借贵宅歇息片刻?”少年略一迟疑,躬身还礼道:“在下乃是毛府家仆,壮士不必如此多礼,请稍待片刻,等我先禀报主人再作回答可好?”菊率连连作揖还礼,等了片刻,一个儒服高冠、须发皆白的老者匆匆迎出来,口中一边责怪童仆道:“游子路染微恙,当即刻迎入府中照顾,方为待客之道,何须禀报?”
家仆唯唯诺诺,菊率、梅湖连连告罪,将吴芮扶到院中。老者亲自引路,将他们安置在后院,又亲自为吴芮把脉,得知吴芮不过是病后体虚加水土不服,连忙吩咐家人熬来肉羹为吴芮进补。
出门在外的游子最怕生病,生病的游子能遇到这么多豪杰善良之人,心中百感交集,看着面前好似神仙的银髯老者,吴芮只觉眼中热潮涌动,强打精神拜谢道:“多谢老先生如此厚待,家母若是得知,想必日夜祝祷,以报先生恩德。”老者捋须和声笑道:“老朽姓毛,人称毛夫子便是,小公子知书达理,似乎楚国人氏,为何流落此境?”吴芮确实虚弱,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才答道:“在下姓吴名芮,这位是表兄梅,我兄弟二人辞别楚地父母乡亲,远赴中原游学,特地来到贵乡祭拜孔老夫子,幸尔结识菊兄一路护送,不曾想一场风寒耽误脚程。”毛夫子听罢连连点头:“少年俊杰,好志气!弊府虽无万贯家财,却有绵延数代的仁义诗书,小公子安心在此歇养,无须担忧其他。”吴芮连连拜谢,正说着,那个在门口发现吴芮的家仆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羹走进来,梅连忙双手接过碗,边吹着热气边喂吴芮吃。吴芮吃下几口香浓的瘦肉羹,顿时觉得有些力气了,便转头问道:“多谢仁兄救助,敢问仁兄如何称呼?”家仆腼腆一笑:“在下姓方名延睿。”毛夫子大发善心收下吴芮在府中养病,菊率这才放下心来,决定先往渤海拜见仓海君,然后再转回毛府护送吴芮返乡。对于这位豪杰的义气,吴芮感激不已,实在不想再拖累他,便与梅湖送了好一程,又殷殷叮嘱他转达对姬公子的问候。
毛夫子单名一个安字,今年刚过六旬,祖上乃是孔子门生,数代修习孔孟儒学,大约是因为用脑过度,须发早早便已经花白如银,一副德高望重的形象,加上为人宽厚仁德,被当地人尊为夫子。
毛安老夫子原本在齐王田建身边做学官,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可谓是人丁兴旺。
齐王建十六年,齐王母太后薨,齐王田建终于摆脱母后执政的局面,当即罢免宰相田单,委后胜为齐相。此时周朝早已被秦所灭,齐王听信后胜之言,主张亲秦。
后胜为相以来常常接受秦王贿赂,导致所有大臣都对秦王的贿赂来者不拒,齐国上下一片亲秦呼声。在毛夫子十多岁的时候,曾目睹齐王不顾“唇亡齿寒”之危,坐视赵国为秦所灭,秦王下令坑赵卒四十万的惨剧。老夫子虽然是个专心治学的学官,却也懂得“君不义,国无存”的道理,面对齐王听信谗言、与虎谋皮的举动愤慨不已,从此辞去官职,专心继承毛家祖业,开设家塾教书育人,弘扬道德礼法。毛家大公子毛章也是个有名的学究,谨尊父训不肯为官,少年时代便开始四处游历,带着妻子儿女在亢父开馆授徒,只有年节将至才全家赶回来与父亲团聚;二公子毛献终日醉心于诗书文赋,每天足不出户研读《诗经》。吴芮和梅湖在毛府一住半个月,夫子每日勤于讲学,生活起居都是方延睿一手安顿,小哥俩对这个知书达理的仆人十分感激,数次交谈之后才知道,方延睿祖上原是赵国富足人家,奈何秦赵战乱,致使家道中落,到方延睿这一代更是无处容身,毛夫子见他可怜,便收他在府下照顾起居,顺便和士子们一同读书。都是热血少年,都是书深字熟,吴芮与方延睿自觉投缘,一来二去遂成莫逆之交。
吴芮见毛夫子开设的学堂学生很多,都是十多岁的少年,忍不住在一旁听讲。毛夫子授课十分精细耐心,将许多吴芮不懂的哲学道理、贤人逸事分析得头头是道。眼看着十月新年将至,吴芮竟将家乡抛在脑后,沉迷在博大精深的孔孟之学当中。
毛夫子对于好学上进的少年素来爱惜,见吴芮天资聪颖,便真心实意地挽留他在府中读书。吴芮敬佩夫子为人、才学,自然乐得从命。吴芮每天除了和士子一同听夫子授课,早早起身习武的习惯从未间断,即使是在隆冬时节亦是如此,这一点尤其让夫子激赏。
夫子经常慨叹自己未老先衰,认为读书明智之余,能够强身健体,实在是很有必要的。
在毛夫子的教诲下,吴芮的学问大有长进,梅湖对学问兴趣不大,除了听夫子讲诗释礼,其余的时间几乎都和方延睿泡在一处,在他看来,听方延睿讲那些古代游侠的计谋和故事,比跟着夫子摇头晃脑“子曰诗云”有趣得多。这一天,吴芮趁课余与梅在后院舞剑,方延睿在一旁观看。吴芮身法灵活,梅湖步伐稳健,两人一动一静、一疾一缓,正打得热闹,忽听见身后一声喝彩。
吴芮连忙跳出圈外,只见一个长衫男子含笑看着自己,他身边还有一个身着素装的中年妇人和一个玉琢粉雕、双髻长垂的美貌少女。男子笑道:“父亲授徒众多,何时来了两位少侠?”吴芮这才知道,这位男子就是外出讲学的毛章,赶忙上前施礼道:“学生剑法鄙陋,让先生见笑。”
男子连声点头夸赞道:“十分精彩!十分精彩!”方延睿也上来施礼,先赶回厨房看祭祀物事,毛章一家便是特地回来参加家祭的。
虽然只是毛氏宗族的家祭,孔老夫子作为至圣先师,又是毛氏祖师,也在祭祀之列。所有学馆中的士子,以及毛氏族人都来参加祭典,由族长毛夫子亲自主持,仪式简单庄重,行礼完毕之后,士子们一哄而上,将祭祀用的吃食哄抢一空——按照当地习俗,能吃上祭孔用的食物,便能得到孔子庇佑,必定学成大器。
平日严谨肃穆的祠堂顿时一片热闹,众人抢得欢天喜地,毛夫子和老妻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祭祀大典过后,学馆放假半个月,各人都回家帮忙春种之事,唯独吴芮和梅不能回家,自然在夫子家中迎接春天的到来。夫子家教有方,儿子、女儿都已年过而立,长孙次孙也已成家,长孙生了一个两岁的曾孙。一家四代齐聚一堂,足有二十来人,家中十分热闹。吴芮见此热闹情景,不禁开始思念家乡,不忍心在众人面前扫兴,便走到院子里发呆。
毛章突然走出来,顺口问吴芮道:“前日众学子争抢祭祀,唯独你为何只在一旁微笑?”吴芮神色恭谨道:“孔老夫子为千秋学圣,乃是奔走列国、呕心沥血而成,无论岁月变迁,终令学生佩叹景仰。学生即便有幸得他老人家亲自训诫,若不能悉心思考实践,学问终归还是他老人家的,又岂是几个馒头、两块烧肉所能传授?”这番话让毛章有些惊讶,虽然言辞不算恭敬,毕竟吴芮的态度和他讲出的道理无可辩驳,便继续考问道:“你千里迢迢前来求学,可知如何才是为学生之道?”吴芮本性喜爱思考辩驳,不慌不忙道:“学生以为,将先生教诲熟记于胸,乃是学之皮毛;将先生教诲举一反三,用之理国事、治民情,乃是学之为用;唯有将先生之学扬其所长、弃其所短、用成而不守拙、吐故兼纳知新,方为学之精髓。”毛章面色惊讶,却故意厉声斥到:“一派胡言,孔孟之学历数百年,未尝有论长言短者,尔一黄口小儿竟如此狂慢,敢是自以为能超过学圣?”吴芮毫不退让,脱口道:“任何学问皆需因地制宜,子曾云‘相教无类’,亦曾云‘因材施教’,此即学圣自知其言无不尽处之佐证。试问先生,倘若强教农夫学习诗经,或者强请夫子耕种农田,虽然亦能吐故,却未必能纳新,岂不是缘木求鱼、事倍功半?”毛章忍不住笑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人生毕竟苦短,即使天纵英才,等你参透孔子学说,恐怕也得数十年。”吴芮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夜空的寒星,慢慢地说:“学生只求天下太平,能改变现今家乡火耕水濡,人人皆得温饱,便可无愧先祖。”
少年言论虽然有些幼稚,吴芮凝重的表情却俨然不似他这般年龄。毛章沉吟片刻,才语气和缓地问道:“吴氏先祖?莫不是吴王后裔?”吴芮点头默认,毛章继续问道:“吴王亦曾称霸一方,尔乃其后裔,不曾想过安邦复国,以成伟业?”吴芮回道:“先王霸业早成烟云消散,即便越甲吞吴,如今也不过留下一段往事、几片断瓦。学生以为,所谓大业,并非称霸一方,而是令万民千秋景颂,方不失为不朽丰碑。”毛章听到此处,再看面前这个心事重重的少年昂头仰望天空的神态,心中激赏不已。
宾主二人正在沉默间,梅和方延睿有说有笑地走过来,众兄弟子侄也都各自休息。吴芮和梅湖、方延睿向毛章施礼请安后也回房去了。
回到内宅,毛章的眼前总浮现出吴芮这个少年并非寻常的形象,不禁向妻子谈起了吴芮。
毛章的妻子孔氏祖上是孔门旁支,也是个学富五车的女先生,女人比男人细心,她早就发现吴芮身上的卓异之处,听丈夫转述吴芮那番对答,竟然一反平日温良之态,击节赞赏道:“果真是少年英杰,此子他日必成大器。”孔氏素来内敛,如今一反常态地赞赏吴芮,令毛章对自己的眼光更加自信,便出言问道:“我家小三今年十六,也该寻个如意夫君了。”小三是毛章的幼女,毛夫子根据《诗经》“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亲自为孙女取名为苹,由于她从小长得聪明可爱,家人都按照她的排行叫她“小三”。毛章夫妇生育两子一女,尤其是这个女儿,生得美貌动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善于吟诗作赋。毛章夫妇将女儿看作掌上明珠,虽然已过及鬓之年,还是舍不得轻易嫁出去。见丈夫对吴芮赞赏备至,自己也曾多次见过吴芮,确实生得一表人才,刘氏便也答应下来,只是要求一定要女儿自己决定。
毛章是个孝子,将自己想招吴芮为女婿的事告诉了父亲,毕竟吴芮家乡路途遥远,又是百越蛮荒之地,对他的家庭人性都不了解,便有些犹豫下来。
毛夫子正让方延睿帮着捶腿——方延睿的父亲在世时是个有名的相士,虽然父亲过世多年,却留下了一些相面的书籍。想到此处,毛夫子考问方延睿:“延睿一直研修面相之术,老夫问一个人考考你,如何?”方延睿不假思索,点头答应,听说是问吴芮的面相,想了半晌才道:“耳白过面,主声闻天下;五岳朝拱,主位高权重;眉间开阔,主行事仁德;天庭饱满,主才思过人;观之言行神态,日后必成大器。”说罢又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学生是套用相书言论,不曾真正相过人,夫子权当稚子戏言。”毛夫子淡淡一笑算作回答,等方延睿出去了,才对毛章道:“吴芮年纪虽小,却是个人才,家中或许并不富有,但观之言行,足见家风仁厚,且他修文习武,亦不是短命之相。”毛章一听便大喜过望,请求父亲为孙女做主谋划亲事。天下父母长辈都有一个共同的心愿,就是希望儿孙满堂,孙女苹儿才识过人,提亲的人踩破门槛她都看不上眼,老夫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如今儿子、儿媳都看中了吴芮,便亲自来询问吴芮的意思。毛夫子越看越欢喜,笑吟吟地问道:“你已离家一载,家中母亲由何人照顾?”吴芮见夫子一反常态,笑眯眯地看得他很不自在,这话却问中了他的心思,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母亲,便恭恭敬敬地答道:“家父生前喜好酿酒采药,年逾古稀才得我兄弟,学生幼年失怙,至今家父已仙逝五载,家母心胸开阔,每日督促学生和胞弟习武修文,学生此次离家,便是谨奉家母之命游学历练开阔视野,幸得夫子仁厚,收留学生不至流落异乡,且得殷殷教诲受益良多,家母得知定会感激不已。”毛夫子也曾问及吴芮双亲名讳,听说他父亲“晚年得子”、“喜好酿酒采药”,心中不禁一动:“令尊乃是当年齐王再三邀请不肯为官的番阳申公?”吴芮道:“正是。”毛夫子连连顿足道:“先日你与你表兄言及,我尚以为是遇上了同名人物,如今申公至少已有冥寿八十有九,晚年竟得子如此!”感叹了半晌又问:“你家只有兄弟二人,可曾想过早日成家立业?”吴芮被这一问羞得满面通红,嚅嚅半晌才道:“学生才疏学浅,家中更是无一长物,且业无所企,焉敢谈家?”毛夫子看着吴芮脸红脖子粗的窘态,朗声大笑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是你始终不能成器,岂不得独处一生?”吴芮虽然口齿伶俐,面对这个问题也没了言辞,难堪地看着脚尖不说话。毛夫子收敛笑意,正色道:“今有一才貌俱佳的女子,不过长你两岁,老夫愿作伐为媒,你可愿意?”吴芮毕竟已经粗通人事,加上他本就早熟,见老夫子神色认真,心中寻思:母亲在家中含辛茹苦,我和弟弟继承祖训,注定四处奔波,若能找个妻子敬老携幼,那是再好不过,就是不知道那女子品德相貌如何。毛夫子看他不答话,似乎在思量着,略略一猜便知道他的心思,捋须微笑道:“此人你也见过,便是小三丫头。”
吴芮早就见过毛苹,对她精致美丽的容貌、温文尔雅的谈吐都倾慕有加,只因自己寄人篱下,毛苹又比自己年长,不曾作过非分之想,如今听说是她,不禁笑逐颜开。吴芮的心思变化毛夫子看在眼里,只等他自己开口。吴芮扭捏了半晌才道:“学生才疏学浅,只怕难合三小姐青眼。”
第二章 少年俊杰
秦王政二十一年(公元前226年)初夏,吴芮奉岳祖毛夫子、岳父岳母之命,结束了历时一年有余的游学,与梅湖回到龙山禀告母亲,准备迎娶毛家才貌双全的三小姐毛苹。母亲梅氏和弟弟吴阳见他们安然归来,不禁喜出望外,龙山乡邻纷纷上门问候,顺便想听听他们游历中原的见闻。吴芮便将从魏国带来的种子拿出来,请比自己大十五岁的外甥柘乘试着栽种,又详细描述中原农夫耕种田地的先进方法,乡邻们都十分高兴。听说齐地大儒毛老夫子要招吴芮为孙女婿,母亲更是异常欣喜,当下请母舅陪同吴芮前去迎亲。齐地离龙山隔着千山万水,毛章到底不放心,夫妇二人亲自把女儿送到吴家,见吴家母慈子孝、乡邻和睦,直到小俩口办完喜事,这才依依不舍地返回齐地。
一得贤妻吴芮喜为人父救许易少年初统越兵
对于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丈夫,毛苹从内心里疼爱,也极其欣赏他的志气才华。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骤然成为吴芮的妻子、吴阳的嫂子、梅氏的儿媳,毛苹还是觉得很不习惯山中的生活。梅氏对这个知书识礼的媳妇,从心眼里喜欢,见小俩口感情融洽,毛苹对吴芮照顾得无微不至,便更加怜爱她了。龙山松柏长得繁茂、怪石奇泉比比皆是,树林茂密的地方终年看不见阳光,各种野兽禽鸟在林中嬉戏,倘若坐在山间某条小溪边上屏息等待,就可以看到金黄小巧的松鼠、毛色灰白的野兔。
越人劳作之时,有且歌且作的习俗,那些歌大多曲调相同,歌词却随心随口,众人散布在山川上下,山歌在天地间相互应和回旋,自成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山野群逸图。这天早晨,朝霞将郁郁葱葱的山林照得金光闪烁,天际被霞光染得绚烂无比,田头的庄稼、野草上露珠莹莹,天空更是白云悠悠、湛蓝如洗。毛苹到田头为丈夫和小叔子送早饭,吴芮笑吟吟地迎过来。见此情景,毛苹心中荡起一片激情,不禁仰头吟道:“卿云烂兮,缦缦兮。”吴芮擦擦额上的汗珠,冲爱妻会心地一瞥,扬声和道:“日月光华,旦复旦兮。”田埂下柘乘也是个饱读诗书的才子,听到小舅舅夫妇所吟之句,心中大为赞佩,放下锄头高声反复歌唱,顿时田野间一片歌声,引得雀鸟野兔四下欢飞奔走。
对于生长在齐鲁大地上的毛苹,这一切都是新奇有趣的。婆婆梅氏十分体贴,得空便为毛苹讲一些山中的故事,生怕她过于思念家乡,疼得如同亲生女儿一般。
小夫妻每天读书习字、舞剑谈兵,成婚一个多月后,毛苹便怀了身孕。梅氏得知喜讯,高兴得领着吴芮向公公、丈夫的灵位连连磕头,感谢祖宗庇佑。怀胎十月,将为人母的毛苹总是忐忑不安,常常和吴芮一起猜想胎儿性别,吴芮含笑看着亦姊亦友的妻子,深情说道:“肯定是个与你一般聪慧美貌的妹仔。”果然被吴芮言中,第二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毛苹挺着大肚子为在田间择菜的婆婆送水,刚走到山坡下的清泉边,只觉得腹中一阵剧痛,痛得她眼冒金花。毛苹吓得眼泪直流,可是婆婆还在山下菜地里,丈夫和小叔子外出打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自己痛得连喘气都困难——这可如何是好啊?!她实在支持不住了,便在泉边金黄的落叶上坐下来,肚子里的小家伙猛然一踢脚,毛苹痛得一声惨呼,正好被甥媳李氏听到了,赶忙跑过来扶起她往家里走去。
刚刚走到家,毛苹还没来得及被扶上卧榻,一个皱皮红脸、全身白毛的女婴已经呱呱坠地。吴芮和弟弟扛着几只山鸡、野兔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喜滋滋地忙碌着,妻子疲惫地躺在塌上。吴芮欢呼一声丢下猎物,冲过去抱起襁褓,口中连声大喊:“我做父亲了!”吴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吐了吐舌头道:“怎么这么丑?像个山猫。”梅氏笑着打了吴一巴掌:“休要胡说,你出世的时候才像一只马猴。”一家人幸福地笑了。俗话说“下地毛头见风长”,没等到小丫头满月,一身白毛褪得干干净净,生得面如满月、肤若凝脂,尤其是眉眼像极了毛苹。回想生下女儿的那天,全家都在为秋天的丰收忙碌,毛苹为女儿取名裕秋,希望她的一生将如秋天一般富腴丰足。
男耕女织、田园如画的美好生活并没有保持多久,此时的秦国已经攻破燕国都城蓟(今北京西南),矛头直指楚国。远离中原的龙山虽然没有受到直接侵害,一股股从中原各个战场溃败下来的散兵游勇却让乡人苦不堪言。当时的人们把“盗”和“贼”的意义是分开的,“盗”是指偷窃,“贼”则指杀人害命。这些四处流窜的逃兵们,都是经历了战火生死的人,为了生存下来,可以不惜杀人放火,到处作乱。为孔子冤杀却被后人尊为盗圣的柳下跖曾声称“盗亦有道”: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他的这番“为盗之道”堪称经典,意思是说:能够在外面就推测屋内所藏财物的,是为盗必须具备的第一点;其次,率先入户称为勇;再次,撤退在最后称为义;又次,能够预测行窃行动是否能得手称为知;最后,能将盗窃所获公平分赃,称为仁。
可是,这些新生盗贼中,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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