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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也有一双媚眼-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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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夫是一个记者。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离开他吗?”她问道。
我没插嘴,等着她的下文。她接着说,“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记者,而是一个娱乐记者,整天传播影星流言、歌星隐私和娱乐圈里的趣闻笑话,就是被人骂作狗仔队的那种职业,特低级趣味,特下流,我劝他多少次,甚至央求说我宁肯你在清洁队扫大街,也不愿让你这么没羞没臊地给我丢人现眼去。”
我故意逗她一句,说道:“哥们儿,你的价值观似乎不属于二十一世纪。”
“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只好对他说,既然你认为打听某某明星每天服用哪种牌子的壮阳药并在第一时间传播出去比什么都重要,那么你就削尖脑袋去打听吧,我走了。当天,我就请搬家公司把我的所有书拉走了,其他都没要,留给他用了。”陆清说完,拍拍手,好像终于摆脱掉了莫大的麻烦似的,一身轻松。
“那么后来呢,他没有再找过你吗?”我问。
“找过,还下过跪呢,可是我一点也没动心,我早把他看透了,干他那行的,都缺乏起码的人类良知。”
从加里波第广场出来,我们又到了一家叫“现实主义”的酒吧去喝蛋奶,老板是一对夫妇,男的是天津人,而女则是墨西哥人。
这里的气氛显然比加里波第广场舒服多了,那里太戏剧化,从墙上悬挂着的壁画到歌手演唱的墨西哥民歌都有那么一点点做作。这里除了几株棕榈树而外,装饰很少,给人最鲜明的特色是简洁。陆清悄悄告诉我说,她还从未进过酒吧喝过东西呢。因为天冷,我们要了热的蛋奶,喝了几口,给我的感觉是,如果夏天喝冰镇的蛋奶,一定更受用。我把这个想法说给陆清听,她却说,“热的就很好,我要求不高,挺容易满足的,不像你,嘴那么刁。”
“许是太无聊了吧,以前我也不这样,因为以前有的是事情等着我去干,现在呢,整个一闲得难受。”我说。
“你看,我一晚上光搞一言堂了,说起来没完。”陆清说,“为公平起见,也该你说一说自己了。”
“说我,我有什么可说的?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平凡的人,一个尚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
“不必过谦。”她说。这中间,老板娘过来问是否还需要加一份蛋奶,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她很快又送了过来。那是一个风韵犹存的褐色头发的美洲女人,操着很有地域风格的汉话,显得特有幽默感。这个寒冷的季节,她居然竟还穿着具有民族特色的长裙,我猜这只是她的职业打扮,做秀而已,以便招徕顾客,日常的装束绝对不这样。她走开后,陆清又说,“随便给我讲一点什么,只要是关于你的。”
“说来话长啊,在我三十多年漫长的成长史中,可歌可泣的故事很多,你究竟要听我哪一个历史时期的片段呢。”我装模作样地捋了捋下巴上并不存在的一绺长髯。
“就从你的初恋开始吧,一个人的初恋往往能影响他一生的走向。”她说这话的时候,用十分热烈的眼神望着我,那眼神所给予我的快慰远胜于千言万语。我想,如果警察审讯时用她这样的眼神来看犯罪嫌疑人的话,那么会顺利地获取他们所希望获得的一切供词。
我说:“我的初恋是跟一个比我大八岁的美术老师,那是个表面上看去冷若冰霜的女人,白皙的脸庞、脖颈以及鼻翼和唇都酷似精细的浮雕,给人一种神圣而又凛然的感觉。跟她在一起,我很少能够意识到爱和柔情,更多的则是敬畏,所以,我也不是拿她当作恋人来对待,而是当偶像崇拜着,当神来供着。独处时,亲吻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只要牵一牵手就够足以令我幸福得找不着北了。那时侯,假如让我为她去死,我会毫不犹豫,挺身而出。”
“真有意思。”她说。不知她是在说我初恋情人有意思,还是在说我对我初恋情人的敬畏有意思。
“我们每周约会一次,每次约会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谈谈天,说说地,为了跟她有共同语言,我天天跑到图书馆,翻画册,恶补美术史教程,现在看来,简直是苦不堪言,那时侯,却是乐此不疲。直到有一天,我们去中国美术馆去参观一个画展时,发生了一件事——”我歇了一下,喝了一口蛋奶。
“快说啊,发生了什么事?”
“参观的时候,她不断地去卫生间,说是昨天晚上吃了不太新鲜的螃蟹。我一下子惊呆了,做梦也没想到,她跟我原来是一样的,也会吃不该吃的东西,也会得不该得的病症。仿佛一座巨大的神像在我心里轰然倒塌了,她的所有光环瞬间消失不见了。”
“我的初恋与你有惊人的相似。”陆清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又赶紧说,“哦,对不起,我不该打断你,你继续。”
“大概就是从那时侯开始,我变得非常独立了,不再屈从任何权威。相反,美术老师倒谦恭了许多,跟我的位置正好颠倒过来。你说,这是不是很戏剧?”
“给我老实交代,你的童贞就是让她夺去的吧?”
“这个,属于隐私,无可奉告。除非……交换。你先告诉我,你的童贞是否毁于初恋?”
“你真小气。我的初恋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暗恋而已,甚至对方根本都没有感觉到。”
我想起我的初恋,其实还是蛮温馨的,真正走近美术老师才发现,她并非总是那么刻板而拘谨,她来情绪的时候,不仅有趣儿,而且时有妙语,例如她曾说过这么一句话,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她说:五十年代满大街都是活雷锋,六十年代满大街都是红卫兵,七十年代满大街都是杨子荣,八十年代满大街都是公司老总,九十年代满大街都是下岗女工。我跟她分手以后,过去了几年,我又在这个顺口溜的基础上加了一句:二十一世纪跟着本山大叔忽悠成风。另外,她煮的意大利面条也非常正宗。在她那里,做爱不叫做爱,而叫美容,她总是坚定不移地认为,做爱是最佳的美容方式。当然我不会把这一切都告诉给陆清,我能告诉她的只是这样的话——离开美术老师之后,我才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成熟。
“每个人的初恋都是这样,无论男女,因为精子和卵子原本就是同一个演化进程的结果。”陆清特哲学地做了总结性的发言。
我们只顾得聊天了,却忘却了时间,直到老板娘来问我们是否还需要喝点什么,比如龙舌兰酒加赤豆沙,才让我们意识到已经很晚了,是该离开这里了。这里客人几乎早已走光了,估计这会儿差不多都去电影院看通宵电影或是去舞厅、网吧了。
“今晚天上的星星真亮,你发现没有?”走出“现实主义”酒吧,陆清手搭着凉蓬遥望着夜空说,显得天真无暇。
“可是你别忘了,天上的星星离我们最近的也有二百万光年,所以你看到的星星绝不会是今晚的星星,起码是上千万光年以前星星发射出来的光。”我故意挑衅地说。
“随你怎么说,我一点也不觉得扫兴,我高兴的很。”
“那太好了,我就怕你不高兴,毕竟今晚你是主角。说吧,下边的余兴节目你安排得是什么?”
“回家。”
一回到家里,陆清就脱掉高跟鞋,简直是急不可耐,显然,这双鞋一晚上给她添了不少的麻烦。然后,满怀柔情地搂住了我的脖子,凝视着我,我也凝视着她,她的面颊好似敷了金色绒毛的鲜桃。我能感觉到我的骚动,特别是她那涂了深色唇膏的嘴角极富诱惑力。相对无言了半天之后,还是她首先打破了沉默,“今天晚上你真是太可爱了,来,让我好好地吻你一下。”她说。
她说的这句话,这种语气以及这个表情都与铁木儿酷似,不知为什么,仿佛兜头一盆凉水,我一下子平静下来,激情溜走了,突然既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了自己是谁。
我敷衍似的跟陆清接了吻,随便找了个理由告辞了。我知道她希望我留下来,起码今夜她是这么希望来着,可是我做不到,我的心瞬间被铁木儿所占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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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也有一双媚眼 56
原田出院那天,几乎所有成员都到齐了,当然也包括铁木儿。她的出现一点都不令我惊讶,令我惊讶的是她居然心平气和地跟我解释,她前几天之所以没来,是因为她不知道,她还责怪我为什么没及时地通知她。谁都不会看出我们之间有过什么芥蒂,她怎么能够如此坦然呢?我不知道。从医院出来,她很自然地招呼我坐到她的车上,因为我是搭梅梅的车子来的。途中,她一直给我讲打坐,说那是印度教中灵性修行的一种方式,她正在练。我心想,这恐怕就是她的性格,你永远无法改变,要么接受她,要么放弃她。
放弃她,将她从自己心灵的领地里驱逐出去,我做不到,那么只好接受她了。
安置好原田以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铁木儿叫我去把花枝找来,说是我们三个人在举办一个小型朗诵会,随便读一些什么。花枝现在住在苏怀家。
“你真的把什么都忘了,我们可是才吵过架不久啊?”我忍不住问了她一句。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她妩媚地一笑,特无辜似的反问道。
我还能说什么呢?跟她较真总有一种漂浮在半空中而无所适从的感觉,算了,那就什么都别说了,老祖宗不是也说过“难得糊涂”吗!
几天没见,花枝好像一下子长高了许多,也洋气了许多,甚至比普通城里人都洋气,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子熏衣草的味道,显然是洒了香水。这孩子已经被圣虹姐和玲子她们腐蚀了,我不知该为此高兴呢,还是担忧。铁木儿问她这些天在干什么,她说春节快到了,她准备给每个叔叔阿姨叠99只纸鹤,做新年礼物。
“哦,房三爷来了。”花枝仿佛才想起来似的说。
“在哪儿?”我问道。
“就在楼下。”
我跑了下去,果然,见房三爷正在跟秀大妈聊天,说村西的小木桥的桥板糟了,该换了,得开个村民大会募捐。我说如果募捐的话,也算上我们哥几个,房三爷答应了。然后我就把房三爷请到了楼上,喝一杯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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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爷,接着给我们讲您的故事吧,您的故事挺吸引人的。”铁木儿央求房三爷说。
“讲哪一段呢?”房三爷问。
“随便。”铁木儿说。
我说:“上次讲到解放前,这次该讲解放后了。”
“几十年过去了,那些陈谷子烂芝麻都忘得差不多了,你们得容我想一想。”房三爷说。
我们静静地让房三爷去想,过了好一会儿,大概他终于捋清了思路,开始给我们讲,讲土地改革时,家家分田分地,他因为历史不清白,只分了很小的一间土坯房和很薄的一块庄稼地,而且离村子非常远,来来回回要走十几里地。到了合作化的时候,又是因为历史问题,谁都不要他,这曾令他十分苦恼,他仿佛是个怪物,完全被排除于茫茫人海、芸芸众生之外。多少年来,没有谁拿正眼看过他,久了,他也习惯了,因为长期没有交谈的机会,他差一点丧失了语言的功能。一度,孤独使他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恰恰在那种境遇下,他学会了种药和采药,一本残缺不全的《本草纲目》成了他的宝贝。与此同时,他还学会了嫁接果树,给牲口接生,以及观察天象。后来,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他的生活再也不得安宁了,仿佛世界上所有的猎枪都瞄准了他,造反派拉着他到处游斗,说他是蒋介石的孝子贤孙。游斗的时候,乡亲们又是喊口号,又是丢石头,有一次,一块石头砸在他的额头上,缝了十一针。还有一次,一个小伙子踢断了他的腿……
“那时侯,人们怎么变得那么狠哪?”我问道。
“着魔了呗。”不知什么时候,秀大妈站在了我们身后。
“也不都那么坏,你们秀大妈就在我饿得要命的时候,偷偷给过我玉米饼子吃,那要是叫造反派瞧见,非炸了锅不可,弄不好还得斗她一顿。”房三爷说。
“斗您的那些人,现在要是遇见您,是不是特别不好意思?”铁木儿问道。
“有啥不好意思的,跟没事人一样,时不常还老是招呼三爷给他们瞧病、给他们的牲口接生什么的。”秀大妈忿忿地说。秀大妈还告诉我们,现在的房三爷名气老大了,因为他抗战时亲身参加了几场大的战役,许多记者和历史学家都来找他打听,回去以后就拍成电视或写成书。这样一来,他一下子成了方圆百里的大人物了,连乡长的儿子取名字都要三爷给取。
“房三爷,您老这一生,除了那个自杀身亡的童养媳妇之外,您就再也没有过爱情了吗?”铁木儿问道。
“一个穷老头子,哪来的爱情啊。”房三爷笑着说。
“谁说没有,三爷你忘了,村东头的那个五婶不是就跟你好过一阵子吗?别以为我们都不知道。”秀大妈当场揭发道。
“五婶是个寡妇,她的爷们就因为是富农出身,一直在村里抬不起头来,后来就窝囊死了。”房三爷说,“我们是来往过一阵子,可是一直没敢公开,你们想,一个富农的老婆,一个国民党特务,要一起过日子,那不是异想天开吗?最后,还是我咬了咬牙,跟她断了。没过两年,她就病死了。”
房三爷的故事把铁木儿和花枝引得眼泪汪汪,连秀大妈都跟着叹气。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提议让房三爷歇一歇,听我们几个给他朗诵书,我把一本叫《公众的怒火》的书递给花枝,请她先来,这是一本美国后现代主义文学的代表作。我们轮流朗诵完了之后,房三爷笑着对秀大妈说,“城里人就是花样多,虽说你们念得那玩意儿我没听懂,倒是觉得挺开心。”
“开心顶什么用,又不能拿来解饱。”秀大妈撇撇嘴说。
“这是精神食粮。”花枝解释说。
“我知道,”我说道,“凡是我拥护的,秀大妈就要反对,凡是我反对的,秀大妈就要拥护——因为她看着我就不顺眼。”
天堂也有一双媚眼 57
那天晚上,铁木儿又没有走,留宿在我那,兴致勃勃地聊了一夜。我也愿意跟她聊,而且是滔滔不绝。我发现,我真的被她俘虏了,在某种特定的场合里,她成了我吸入的氧,她成了我骨骼中的钙,她成了我血液中的铁,她成了我细胞中的碳,总之,我离不开她。尽管她总是喜怒无常。这就像《红字》的作者霍桑说过的那样:这是一种劫数,一种感觉,它是这样的不可抗拒,不可避免,使它有了一种命中注定的力量……
直到天快亮了,我们才阖上双眼,她一躺下就睡了,我呢,却久久难以入梦,也许是因为她的头枕着我的胸上的缘故,让我心里感觉得沉甸甸的,这就是所谓的不能承受之轻吧。
周围太过安静了,她的呼吸就显得特别清晰,像呼哨,抑扬顿挫,悠长悦耳,可是,不知为什么,在我听来,则像###的号角,仿佛她早已知道了我情感走私的一切细节,这正是我最为担心的。躺在她的身边,我始终为这种担心而担心,同时,也在不断地谴责自己:我是不是太唐璜了!
睡着了的她,是优雅的,是恬静的,是美的,即便是用显微镜来看她,我敢说,也是这样——除非她发脾气。她莫名其妙地发脾气的时候,太不像个天使了。想到这个,我就忍不住地要拿铁木儿来跟陆清做比较,陆清会发脾气吗?可能会,但起码跟我不会……这么一想,我好像为自己的感情走私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心里便轻松多了,心里一轻松,就困了。
不知什么时候,电话铃声给我吵醒了。
“谁呀,偏偏这个时候打电话?”我眼睛都没睁开,手乱摸了一通,才摸到了电话,拿起来,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已经是夕阳无限好的黄昏时分了。”对方说。我浑身一激灵,一下子就清醒过来,我听出这是陆清的声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明天有一个旧书拍卖会,下午两点半,你去不去?”陆清热情洋溢地问道。
“可以。”我含糊地答应了。不知为什么,我赶紧偷眼瞅了瞅身边的铁木儿,显得特紧张,我知道,我不该这个时候瞅她这么一眼,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我应该表现得若无其事才对。可是,没办法,我控制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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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铁木儿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揉着惺忪的眼睛问了一句,“谁来的电话?”也幸好,我有一张善于做表情的脸,先是不屑地撇撇嘴,然后耸了耸肩膀,说了句,“骚扰电话,讨厌。”铁木儿也没再深究,看看表,惊呼一声,“天呐,都已经这么晚了,快起床吧。”跟着,就慌里慌张地爬起来穿衣服。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天堂也有一双媚眼 58
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拍卖会,陆清却不是,所以她似乎什么都知道,而我能做的则是什么都假装知道。这次集中拍卖的是1929到1933年间开明书店出的几本初版书,像郑振铎的《家庭的故事》,像叶圣陶的《倪焕之》和茅盾的《子夜》,品相都不错。到场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但是气氛很热烈,你能感觉得到,好戏就要开场了。拍卖师老得不能再老了,必须要两个小伙子搀扶着才能上得了台,颤颤巍巍地举起那个象牙槌子——据说拍卖市中心的那座百货大楼也用的是这把槌子。
叫拍的前三轮下来,我和陆清都没有举牌子,只在看热闹,因为那些书不是我们最想要的。当叫到王统照的一本小说《山雨》时,陆清耐不住性子了,有点迫不及待,我赶紧劝她道,“你何必那么急呢,好像上午才下的蛋,下午就想拿来做鸡肉沙拉似的。”其实,我也不太懂,不过,知道后发制人的原理。最后,我和陆清都有斩获,她得到了那本《山雨》,我得到的是刘大白的诗集《卖布谣》,总算没白来。我们相互做了一个拇指向上的手势。
“庆祝一下吗?”陆清征求我的意见。
“该庆祝一下。”
“那么,喝一杯?”
“喝一杯可以,不过不是酒。”我说。我就是从那时侯开始戒酒的,而且戒得很成功。以至于到现在,我一闻见酒味,就犯晕。
“咖啡也是不错的选择。”她随和地说。
我们找了一家名叫“丝绒手枪”的咖啡馆,服务员都是穿皮甲克、戴墨眼镜的大学生,喝咖啡的客人也都是穿皮甲克、戴墨眼镜的大学生,显然这是一批硬摇滚乐的发烧友,音箱里放着一首叫《肮脏的小事物》的歌就证明了这一点,而且放的很大声。陆清嫌吵,想走,我给它解释说,“丝绒手枪”是一支获得过格莱美大奖的乐队,是许多年轻人的最爱,我们不妨也在这里凑凑热闹,装装嫩。我们在一个角落坐了下来,打量着这间布置得跟教室一样的咖啡馆,很凹的地板,很脏的墙壁,很旧的黑板,到处都用油漆喷着“丝绒手枪”歌子里的歌词。“在这里,你是不是会回想起你的学生时代。”我问陆清。
陆清讲,上学的时候,她们班的一个女生给小虎队写信,意外地得到了回信和签名照片,一群嫉妒坏了的小姐妹把她推倒在地,用唇膏在她的身上乱画,直到那个将那个女生折磨哭了才助手,内向的她,虽然只是个旁观者,却也禁不住陪着那个女生哭了半天。她讲的时候,一定要很大声,我才听得见。我要讲话也一样得声嘶力竭。我对她说,那时侯的她,是年轻的、漂亮的、聪明的、有天赋的,惟一的不足,就是神经太脆弱。她说,“你错了,我的神经未必像你想象的那样脆弱,有什么会刺激我神经的话,你尽管说好了。”于是,我就把我和铁木儿的故事告诉了她,我原本可以不说的,可是,不说出来心里就不踏实,心里不踏实的感觉一直是我所痛恨的东西之一,就像痛恨马戏团的小丑演出和遗精一样。我几乎对她没有任何隐瞒,我想,也许她会因此而跟我一刀两断。不过,还好,她倾听的时候,表现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眼古井里的水,仿佛我在给她讲的是一则遥不可及的伊索时代的寓言似的。我们旁边的那桌,几个大学生一边跺着脚一边跟着摇滚乐的节拍歌唱,挺疯狂,以至于陆清不得不将耳朵贴近我,才能听见。我只好草草地喝掉杯中的咖啡,拉着她的胳膊跑出咖啡馆。
我们沿着大学区的边缘地段朝停车场走去,一路上我一直都在讲,讲完之后,才如释重负似的说,“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即便你听了会反感,我也要说。我的良知告诉我,你有权知道这些。”
“我为什么要反感,为什么?我欣赏你还来不及呢!”她挎着我的胳膊摇了摇,“你放心,从我跟你相识的那天起,从没有对你抱有太高的期望,只要偶而见一见就挺好的。”
“想不到,你能这么洒脱。”我说。
“明知道不可能的事,何必去幻想,我才没那么傻呢。”她掐了我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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