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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还那么远吗-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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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了那些他也听不到。
事情就是这样,我是在一间台球屋里找到唐老大的,那里都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什么人都有,在地下,灯光也十分暗,唱机里塞着爵士乐的唱片在放,那是一个描绘着香烟和欲望都不断往外扩张的轮廓的地方,附着在肉体的感官上越描越清晰。我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一直往里面走。一些妖艳的烫蓬乱的像裂开的蒲公英的大卷发和穿细格子小短裙的女子,一些坐在台球桌上抽烟并且窥视女人胸脯和裙子里面黑色网袜的男人,都是我身边被一场雨水洗去的尘埃。直到我走到最里面的那一间,我还没有进去的时候就已经隐约听见唐老大高兴的笑声,他应该是赢了很多台球了,非常兴奋。我再走近去一点的时候,我看到了小言。
他仍旧是最愚忠的臣子。在唐老大面前,他的头总是以那样一个弧度数低下去的,唐老大打了一杆球后,小言就趋向前去恳求着说:“老大,我实在被那个疯女人搞疯了,你再想想办法吧!或者让别的弟兄去看着她也好!”
唐老大将台球杆往地上一立,就往小言脸上喷去一股浓烟,嘲笑着说:“你小子这几年来是怎么跟我学的?连我一成的本事也没学到!连这样一个糟老婆子都看不住!还有上次,上次那个女的,那个叫什么碧落的小娘们儿,要不是那天晚上我帮你搞定她,你还指望她肚子的娃将来会喊你一声爹啊?!”
小言没有再发话,很识相地退了开去,头重新低成那个弧度。
唐老大像只猫一样弓起身子,瞄准了一个白色的球,正要撞过去的时候,我已经抓起了那个球,隔着一张台球桌,朝他狠狠的扔过去,那球正好砸在了他的胸口,他捂住心脏的位置,抬起头来看到我。
他的惊愕和我的愤怒一样来得这么快,像一道闪电掣过乌云滚滚的夜晚天空。
这一次他却没有对我动粗,甚至连话都没有一句,他的手从胸口上放下来,面目呆滞一般看着我。我想他是被我冷静的愤怒震慑了。
当我承认了这一些以后,我和余佳都有片刻的沉寂,谁也不说话。
村子里的小孩童从堰塘的堤坝上经过,背着帆布的小书包,书包塞得鼓鼓的,他们手里都抓着一把柳树枝条,追赶起来在别的孩子脖子里捣弄一阵。农村里最常见的黄金树已经在堰塘的侧壁开出大串大串紫色的小花朵。被风带过来的,不止有那些花朵的香味,还有这个南方小城被传唱了一年又一年的歌谣:上学苦,上学累,上学还得交学费,不如加入黑社会,有吃有喝有地位……
听他们一遍一遍的唱,唱得那样欢快,唱过了堰塘,唱过了榆树树林,唱过了田野里的沟沟坎坎,唱到了对面的小山凹里,傍晚时候的炊烟烧红了半边云天。林中惊飞的鸟仿佛一朵璀璨的烟火擎向黄昏里最薄的那一层霞。我想着,这是多么天真淳朴的一群小孩,是这片橙黄色的土地给他们的脸颊涂上最动人的色彩,只是,他们或者还不知道,黑社会就像这即将来临的黑夜一样,充满未可知的危机。
“好了,余佳,今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吧!我中午时候出去打了电话问离郊,已经没什么风声了,我说,只不过可惜的是,唐老大依然逍遥法外。”
余佳撕掉腿上缠裹着的布条,那布条上依然带着没有凝结的血迹,然后和我一起从田野里走出去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腿还是不自主的打颤,旧伤未好,又复新伤,我想他再也不会有以前那样敏捷的身手了,他会和他略瘸的腿一起避开这个黑社会了。
真的会,真的会吗?我们那些可怜的逃遁,终究被逼往哪里?
22
那是我最后一次回到我的家,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爸爸妈妈,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弹奏窗前的那把古筝。虽然是从新换过弦的,虽然还有修补过后粗糙的痕迹,但是古筝上的那一枝桃花的粉红却在月夜里愈渐浓稠,越来越红,品红,深红,紫红,颜色幻变得那样不知不觉,像斑斑血渍渐渐冷却的过程。可是毋庸置疑的是,它依然那样好看。
爸爸妈妈从小就想将我培养成一个十全十美的女孩儿,经史子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生在这样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庭里,仿佛我天生就被打上了大家闺秀的印记,它就像古代女子的守宫砂一样印在我的手腕上,教我怎样怎样做,教我怎样怎样一一满足父母亲的虚荣,我是循着他们为我指画出来的轨迹走过来的。的确我曾经让他们骄傲自豪了一阵子,可是后来渐渐我就丢弃了许多大家闺秀应该做的事情,我不再学下象棋,不再背那些古里古怪的古文,不再去上绘画培训班,不再报名参加数学和物理竞赛,我开始沉迷于孤独的写作,编撰一些小故事,它们是我从别的地方采摘回来的粘着露水的新鲜果实,我放它们在我手心,在我四周,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也开始在写作的过程中再沉迷于弹古筝,这两件事仿佛是默契很好的一对小姐妹,我才发现我的生活可以像舒畅的流水一样缓缓淌过去,疏通时间里的一些沙砾。
而这一晚的弦音仍是令我着迷的,悲悲切切,像翻越重重山岚千丝万缕的微风。应该说,它是从另一个世界不为人知的缝隙里泄露出来的时光。时光,的确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并不能抓住周旋在身边的一切时光,它于从金钵里漏了一小部分出去。
而我接着要源源不断说的是,我竟掉到了这样一个时光里。
那天,我本来已经决定带着孩子离开。我仍然是爱他,尽管这爱里面已经多了一些质疑。我有必要为我最讨厌最憎恨的那类人生下孩子么?况且那个丧尽天良的男人根本不配做孩子的父亲。我甚至不敢去征询离郊,余佳和倩倩的意见,我知道他们会和我一样不知所措。
七夕是中国人的情人节,我遭遇了三份爱情,最后我却亲手毁掉了这三份爱情。因为我知道从我怀上这个孩子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任何资格获取他们纯善的爱情。
余佳用摩托车载我去江边,他像第一次那样坐在车上吹口琴,江风吹散他的头发,我手里握着的是那条红围巾,他说那是他在那家服装店买来的,他知道我曾在玻璃窗外面盯着这条红围巾看了很久很久,他攒足了钱以后就买了它,想在一个特殊的日子送给我,而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我听着他的口琴声,渐渐就有泪盈在眼眶。我和离郊一起去五一广场上看广场中央的喷泉,鸽子还没有回到笼子里去,在喷泉周围飞翔漫步,离郊在这个晚上对我抱怨,他问我为什么没有信守承诺,为什么要重新爱上余佳。我回答他说,不,我没有再爱谁,我只是越来越在乎身边的人,因为这些人仿佛都会从我生命中退出去,或者是我要离开,这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于是想要抓住,可是到今天晚上我才发现,原来我已经快抓不住了。最后窦远打来电话让我去他那里,他非常激动的告诉我小木屋已经修好了,比上次的还要漂亮,还要逼真。我说我相信他做的小木屋一定不会让我失望,只是我不能再去他那里了。
这一年的情人节里我没有情人了,我已经试图离爱情再远一点。回来的路上一直不自觉的将右手放在肚子上,情人节的夜晚,大大小小的花店里插满了火红的玫瑰花,玻璃墙壁上用喷漆喷满了花花绿绿甜蜜的情话,身边一个个手挽着手过去的情人们,脸上洋溢着再不能多的幸福的笑,我想还会有一些人在这个美好的夜晚被寂寞凌迟吧!
亲爱的我们,再相爱一点点吧!这是我在这个情人节晚上听到的最动人的一句话。然后我拐进了我常常走的那条弄巷,那条幽僻的巷子,有稀疏的油茶树排在道路旁边的墙脚,小朵蔷薇花在巷子旁边楼房的阳台上散发醉人香气。然后她就来了,这仿佛已经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她迟早会来的。
我早已经感觉到她在跟着我走路了,一直到这条巷子里她才停在我后面对我说话。
声音和以前两次一样嘶哑,她说:“够了,已经够了。”
我回过头去看她,不过这一次我一点都不紧张,反倒显得异常镇定。就算在我看到她围在脖子上的那条也挡住了半张脸的红色围巾的时候,我仿佛也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光滑平整的事情。
那条红色围巾,和我手中这时候握着的围巾是一模一样的,它上面也有针脚细密而精致的绣花,绣的是小朵的野菊花。
她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我发现她的眼睛十分明亮,像倒影着月光的湖泊水。我是第一次这样直视她,并且很认真的看她。我觉得她的眼神是我熟悉的,善良的,没有恶意的,我应该很早以前就见过。
她的嘴唇在围巾下面蠕动。
“你原来不是这里的人,是到你走开的时候了,碧落。”她接着说。
“你是谁呢?”我终于忍不住问。
“会有一天,你知道我是谁的!”她转身走的时候围巾没有再掉下来,虽然这一次我非常想要看到她的容貌,想要确定她的身份。
她一走,我就从一种若隐若现的梦中苏醒过来。
我想在我离开之前,还有一件遗憾的事情,那就是没有看到余佳和他妈妈归好。我是在怀上肚子里的孩子以后才明白母亲与孩子之间的那种爱,是这一生都解不开的缠绕在手指中间的丝丝线线,只是有些爱来得晚一些,但那毕竟一直没有失去过。我想余佳的妈妈事实上是疼爱余佳的,或者她的爱和寻常人又有不同,那爱是埋藏在她心里的一棵前年人参,有那么大的效用使她在疯癫的时候依然记得她从前那个乖巧的儿子,并记得为他织一条温暖的围巾。那些絮絮的棉花朵一样缀在她生命中的情感,正以一种绵绵软软的照进窗户来的太阳光的姿势照亮余佳幽闭的心。他也应该已经感觉到那爱,尽管总是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徘徊。
我想总要有人为他们抽掉阻隔在他们之间的那一块透明玻璃。才能让自己身上携的那一束光穿透对方纤薄的身体。
那天,余佳的妈妈病情似乎转好了许多,医生也告诉我说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按照这样的趋势下去再过一两个月,就可以完全正常。他们说这简直就像一个奇迹,一般住进疯人院的人几乎不可能回寰转好的,而她仿佛就在一夜间回复到她病前的样子,应该说是从小言把她送回来之后,骗她出去买水果却一直没有回来,她开始生出怨恨,以前的那些记忆都回来了,那是她对她最疼爱的儿子的怨恨,它们重又聚到她心里,是一支刚刚解冻的河流,还带着大块的冰棱在她身体来迂回冲刷,她于是感觉到这更剧烈的疼。
她的面孔变成紫灰色,有一种荧荧蓝光在她的眼睛里跳跃,因着愤怒。她开始打翻护士端过来的药水大声吼:“有毛病啊?我又没生病干吗给我打针?是谁把我关进这个鬼地方的?一群疯子,一群疯子,都给我走开!”
她冲出医院的重重障碍,试图逃出去。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冲出医院的长长走廊,然后撞到我身上。她瞅着我看了半晌,似乎认识,又似乎蒙盖着一层薄薄的尘灰使她看不清楚,她还在刚才的挣扎中喘息不止,她问:“你是谁?”
“我是碧落,我来带你去见你的儿子,他在家里等你回去。”
她骤然把眼睛一瞪,咻咻的说:“什么儿子?我没儿子!”说完就要走。
“他叫余佳你忘了么?”我喊住她,企图使她明白过来,“你大概也忘了,在你疯了的那段时间,是谁每天到码头扛石灰给你交付昂贵的医药费,还被人抓去毒打逼他还大笔的债,是谁每个月都不敢来看你却不停的向我和倩倩打听你在医院里的情况,你更加不知道是谁在你被黑社会里的人掳走以后冒险将你救出来还差点丢失了性命。”
我走到她面前,一丝不苟的看着她,也许她并不会因为余佳为她做过的事情而感动或者掬一把眼泪,但是她有必要知道这些事情,这些事情是一直在长长的手指甲,我想这片指甲只需轻轻一剥,记忆就会像石榴籽一样纷纷蹦出来,那么鲜嫩鲜嫩。
她的神情终于软和了下去,须臾,她才有些生怯的问:“他,真的这样做过么?”
“如果我是你不认识的人的话,那么你要知道一个你并不认识的人没必要处心积虑的编造谎言给你听。”我说。
我是在带余佳妈妈回去的途中遇到这场意外的,也或者说是一场注定会遇到的意外。这一天阳光太烈,暴晒着皮肤,我的脸被晒得通红,使我想到熟透的番茄那令人沉着的颜色。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无法挡住那直刺刺白花花的太阳,在我的额头上燃烧出嘶嘶响声。一路都走得很快,我开始感觉有些沉甸甸的,那重量来自于肚子,她又在里面动了,一定是!在我那件宽大的紫红色大T恤里面调皮的蠕动,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细薄的呼吸吹着我身体里那一层敏感的妊娠,她应该很想出来透一透气,一个人呆在里面太寂寞了吧!疼,她的小手在徒劳的扒开我的身体,那是包裹着她的一丛厚厚的荆棘。我开始疼地有些受不住,额头上的汗一层层渗出来,我躯体里面那枚柔软的核,慢慢的坚硬起来。
我终于撑到路旁的一棵梧桐树上停下来,呼吸也仿佛被她按了下去,使我感觉这样难受。
“你怎么了?”余佳妈妈走回来问我。
“肚子疼。”我费力的回答她。
“怎么会呢?”她伸过手来抚在我的肚皮上,讶异的说:“不对啊!才这么几个月,根本没有到生的时候。”然后她放下手来,往周围探看了一下,“你等等,我看看有没有一家近的诊所,你得去看看。”
我看着她走了以后,却在路旁发现了一家卖小婴儿用品的店,这使我眼睛里立刻燃起光亮,那么漂亮的小衣服,隔着橱窗,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衣服,布娃娃,小鞋子,奶瓶,那么多,蛊惑着我,于是走了进去。肚子里的痛立刻就消失了。
服务员上来热情的向我推荐,那些小东西都让我爱不释手,我想到是时候为我的孩子准备这些东西了,如果她是个小女孩儿(我当然是更喜欢女孩儿的),我就要给她买花花绿绿的小衣服小裙子,荷叶边的,还有层层叠叠的白色或粉色蕾丝,要为她买桃红色绣着小花朵的肚兜,还要为她买苹果绿或者葡萄紫的头花,我要让她把头发一天天一年年的蓄起来,然后编许多许多小辫子。我要将她打扮成一个花枝招展,人见人爱的小公主。我想到她的小脸蛋是红彤彤的一朵祥云,和四月的樱桃是一个颜色,她的眼珠是黑皮诺葡萄那样深深的让人不断陷进去的黑色,她的嘴唇应该有微微的翘,那是她喜欢撒娇的缘故,她软绵绵的橡皮筋一样的小手扯着我喊妈妈的时候,声音一定是最甜软的糯米,一下就粘住了我。这些意想使我越来越兴奋,我仿佛已经看到孩子站在未来的那条如彩虹一样旖旎的道路上,就在我的正前方,她向我招招手,咧嘴一笑,笑容是一支缓缓打开的小花苞,她喊着,妈妈,我在这里啊!你过来牵牵我的手啊!
孩子,我多么愿意,将你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走一辈子那样长久。
你看看,我们相亲相爱的时候,天空都是最热烈的红色啊!你就是我抓在手心里的幸福,那么明媚,我看见你在那里跳舞,在水中间,在森林的草地上,在雪山之颠,在高高的云层里,旋转起来裙子里兜满了风,你要飘起来了孩子,妈妈知道,你已经飘起来,你越来越远,那么远了啊……
“小姐,你喜欢这些吗?”服务生的问话才使我回过神来,我看看我手里抱着的那些东西,一条黄色的蓬蓬裙,一双泡泡袜,一只毛茸茸的狸猫娃娃,这些可爱的小东西她一定会喜欢的吧!
我从包里取出钱去付帐,东西被我满满的抱在怀里。恰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外面在大路中间奔跑的余佳的妈妈。我不知道她怎么会跑那么快,那么匆忙,那么歇斯底里。我赶紧冲出去,原来她正跟着前面的几辆马力很大的摩托车在跑。
“儿子,儿子,你等等我,等等我啊!”她跑得气喘吁吁,却还是昂起脖子来嘶喊。她甚至已经顾不了路上飞快行驶的车从她身边擦过,她什么也不管,只是义无返顾的向前面的摩托车追赶过去。路上的行人都顿住,观看这一出空前绝后的好戏。
摩托车都猛地刹住,旋过车头来,趣味盎然的摘掉头上的安全帽,我看见为首的那个人正是唐老大,在他旁边的就是小言。原来余佳妈妈所要追赶的人就是她口口声声喊着的儿子,这个叫小言的其实和她根本不相干的男孩子。
她停下来,停在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她终于容光焕发,看到小言使她整个人都被幸福塞得满满的。她努力使自己平复一点,才伸出一只手对小言说:“你别去给我买水果了,我一点都不饿,只要你,只要你不离开我就好,儿子你知道,我就只有你可以依靠了啊!”
小言仿佛是震了一下,我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种感动像雪花一样消融成清凉的水雾。他应该很少感觉到这样一种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母爱,它那么强大。可是他并没有回应她。
“又是这疯娘儿们!”唐老大兴味的吹声口哨,扭头问小言:“你看怎么办?”
小言犹豫片刻,他发动引擎,声音粗砺浑厚,转动着手柄,一瞬不瞬的看着眼前的女人,他像是有些紧张,额上淌下来大颗大颗汗水。倏地,唐老大也发动引擎,从小言旁边向箭一样射出去,小言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唐老大骄傲的骑着他的摩托车,像一只黑色的大马蜂在余佳妈妈身边绕过来绕过去,每一次都充满危险,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擦到她的身体,将她带倒摔到地上。她虽然受到惊吓,可是她更在乎的是不远处的小言,她想向他求助,目光里有哀求。小言看着这一幕却完全没有办法,他脸上的汗越来越厚密,衣服也湿了,手将摩托车的手柄握得吱吱响,他的目光像被定了格一样凝视着前方。
“儿子救我啊!儿子救我啊!我是你妈啊!”她喊着,哭起来。
僵硬的我这时候冲了过去,穿过马路,冲到她面前,将她挡到我身体后面。这是一个可怜的母亲,她的爱竟没有在此时得到上天的体恤,她仍旧要为此而殚精竭虑。
“你撒手吧!唐老大你撒手吧!”我喊。
他停下,问:“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我看着他那副丑陋的嘴脸,那让人生厌的赤裸裸的眼神,恨不得像摔碎一块玻璃一样将他的目光摔碎。“我只觉得羞耻,为什么孩子会有这样一个龌龊的父亲!”
他的眼光蓦地移下去看我的肚子,再抬起眼睛来。
“你走开!”他厉声说。
我下意识的将余佳妈妈往后面挡了挡,我决然的说:“我不会让开的,我不会再让你伤害谁的,尤其是我身边的人,因为你不配!”
他恶狠狠的看着我,隐忍着,对峙着,我以为他会有一点点的良心发现,可是他没有,他突然就将摩托车开过来,很快很快,比刚才还要猛烈狂妄,那些带着机油味道的风在我们身边来来往往,还伴随着他淫亵的大笑。
风,引擎的声音,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他的笑声,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像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冲过来。我感觉自己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卷了进去。肚子又开始疼,我感觉这个孩子正试图从我身体里剥离,她是不是也不能再像我一样,看到她的亲生父亲是这样一个盘绕在脖子上使人窒息的毒蛇,所以她选择离去。
疼痛见缝插针,像茂盛的根须一样爬满了我身体的内壁。我再也看不到眼前的东西,所能看到只有那个被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女孩儿渐渐的飘远,从我身体里飘出去,跟一阵轻薄的烟雾一样。身体一歪,他的摩托车正好风驰电掣一样撞到了我,我感觉到自己滚到大马路中央,滚出好几米开去。被我抱在怀里的小裙子,泡泡袜,还有狸猫娃娃都抛往了湛蓝的天空。
我在那朵白色的云朵上看到我亲爱的孩子,她还是欢快的跳着舞,蓬蓬裙子被风扬起来露出她象牙色的小腿肚,我想抓住她蕾丝裙子的一条边,我想说,孩子,你别再飘了,已经那么远了呀!
23
他谋杀了孩子,是他谋杀的!我用我所有的力气来想这句话,这比任何利器都还要锋利的话,它常常从我胸口腾地飞起来,在我眼前不断不断胀大。
一直沉默,在医院里是这样,出来以后也是。他们都来了,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说一些话,或者同我一样沉默,我此时就是一件瓷器,已经裂出来那么多那么多条缝隙了。我不能吃饭,不能喝水,不能睡眠,甚至不能好好的合上眼睛,我怕一合上眼睛,视线就断了,尽头那个人影就不见了。那是我能抓住的有关于她的最后一点印象了,像一幕电影的最后一帧画面。
倩倩终于无奈的说:“算了吧碧落,唐老大的孩子不要也没什么关系啊!”
“可她是我的孩子!”我忽然站起来吼叫。这是出事后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身边的所有人都震惊了。我想我的眼睛一定红得很吓人,我那样怒气冲冲,那样不可遏制的咆哮:“她死了你们知道吗?知道吗?我本来是要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可是我没有来得及,她被我害死了呀!”
离郊上来握住我的肩膀,他想给我一些支撑让我冷静一下,可是我做不到,我感觉这种痛苦和恼怒已经将我整个儿燃烧起来了,火势那么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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