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还那么远吗-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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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再对我说什么话，凄绝的一笑，出人意料的，她竟倏地跳进了大火中，一片尖叫和哗然，首领连她的手都没有来得及抓住。
我感觉到火在熄灭，刚刚的炙烫都慢慢缓和了下去，大片大片的水融化在下面，流向红河，更明显的冷蔓延上来。哧哧的声音，那是冰块融化和坍塌的声音，我感觉红河里的水涨起来了，越涨越高，漫过了河堤，朝人们卷过去，他们不顾一切的逃窜，尖叫和恐惧的呻吟声连成一片。
天空是红色，河水是红色，是火焰的红，是围巾的红，是霞光的红，那是很可爱很友好的颜色。没有血腥也没有刀光剑影，一切其实都很和谐，记得曾经我对肚子里的孩子说过，你看看，我们相亲相爱的时候，天空都是最热烈的红色啊！原来的确如此。
我最后看到的人是姮姮，她在菊花丛中奔跑，跑得那样快，喘息着，金色的小野菊溅满了她的花裙子，她堇色的小靴子，花丛中的蝴蝶和蜻蜓都被她慌慌张张的奔跑惊了起来，跟着她，在她的身后，在她的四周，和她一起飞向更远的地方去，仿佛一直也不能停下来，金色的发卷在她的小肩膀上晃来晃去，她那么惊慌，甚至不敢往后面看一眼。
我远远的看着那个在菊花丛中颤颤抖抖奔跑的孩子，内心一阵酸痛，我问她说：“你为什么要出卖我们呢？我们都对你这样好，一起建小木屋，一起到山林里采野菊花，你为什么还要向你父亲告密呢？为什么呢？我狠心的小公主啊！”
火还在燃烧，但水已经淹过来了。
火瞬间盖过我了的头，天地一线苍茫。
又续
　　　　又续
水舔舐着脚踝，拍打着肩膀，冰冰的，凉凉的，我知道我得救了，是菡萏用她的生命浇灭了那一场空前绝后的大火。
水灌满了耳朵，我听到波涛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卷过来拍打我模糊的意识，仿佛在提醒我，该醒了，一切劫难都过去了。我感觉有许多小东西从天空落下来，轻轻坠到我浮在水中杂乱的头发上，淡淡的清香，是我再喜欢不过的野菊花的香味。缓慢的睁开眼睛，白色的天光穿过高大的石峰顶上的松树笼罩下来，薄薄的一层，覆盖了我发冷的身体。还有野菊花，大蓬大蓬的野菊花，它们竟那样悠然自得的长在悬空的石壁缝隙里，阳光微微一拂，就开得格外茂盛了，山风吹过，菊花就扑簌簌的往下掉，正好落进了起伏跌宕的长江水里。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湿淋淋的大石头上，江里的水一层叠一层的荡漾过来，从我身体上漫过去，抓住那块大石头，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是被江水推到岸边的这块石头上来的，而这里，正是长江的某一处狭窄的峡谷，连阳光也不多，谷里面空幽幽的，却还是有轮船慢慢的向长江下游驶过去，在那个方向，正有清晨里最旖旎的朝霞，绯红色，橘黄色，在蓝色的天空里舒展开去。山与山之间的雾气弥散得很快，江面的白色水鸟画了一个圆弧，然后就朝天边飞去了，越去越远，直至缩小成一点渺小的光斑。
我站起身来，猛然发现自己的头发不再那么长了，曾经那绵延的漂亮裙纱也不见了，我还是穿着那件曾沾染了唐老大的血的衣服，那些血渍已经被江水漂洗得一干二净，但是我的脖子上却还系着那条红色绣野菊花的丝绒围巾，那么长，一直垂到膝盖下面。好累，疲倦像身体里一只昏昏欲睡的小虫，可是我已经睡了那么久了啊！转身，我准备跳到岸上去，这应该快到初冬了，江里的水尤其冷。可是我刚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脚底下却仿佛踩到了什么东西，滑滑的。
我移开脚，那枚羊脂玉吉祥牌正赫然躺在那里，被水打湿了。我吃了一惊，俯身捡起它来，我看到那几行小子的时候热泪盈眶，差点哭出来。捧着这快玉，抬头向前看去。
那是长江的一条小支流，水是那么清澈，从深山峡谷中流过来汇入长江，不知道是因为朝霞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我感觉到那条河的水显出一点淡淡的红来，并不湍急，像一条温驯的血脉扎在深山里，躺在一些葱茏的林木中间。
我从大石头上跳到岸上，决定沿着那条河往里面走，仿佛那里面一定还会有另一番天地。
河边长满了野菊花，看到野菊花我开心极了，仿佛回到了故里，那是十分温暖人的小花朵。黄莺和麻雀都在头顶空旷的峡谷里盘旋，野菊花的花瓣飞满了天。
渐渐的，我听到一种抵郁而悠扬的声音从一座大山的山洞里面传出来，隐约，亦近亦远。如果没有听错，那是口琴的声音，我穿过一些曲折的小路，和高大的梨树，循着那声音，向一个隐蔽的小山洞走近去，确信声音是从那个山洞里传出来的，于是拨开洞门口厚厚的野冬青和山茱萸，弯腰走了进去。
他坐在一条废旧的破木船的船舷上，在一颗高大蓬勃的槭树下，头发很短，依然穿着那天逃到船上的苍蓝色甲克和灰黑色的仔裤，因为背对着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但能从他吹的口琴声里，觉知他此刻的安稳与平静。槭树火红的叶子不断的飘落下来，落到他的肩膀和小船上，他也不伸手去拂，只是悠然的看着眼前草地上那群欢快玩耍的孩子们，他们在玩一个名叫荷花开的游戏，孩子们围成一个圈，一面转圈一面唱着歌儿：“荷花荷花几时开，一月不开二月开，二月不开三月开，快跑啊！”然后圈子中间的那个女孩就跑去抓那些四下散开的孩子，他们可以在被抓到之前蹲下来将双手捧成一朵莲花形状，如果来不及这样做就被抓住的孩子，就要被大家押着到他面前放着的一个小木盆里去照脸，照完脸他们一定会拍着手又跳又笑，笑那个照脸的孩子前世是个什么什么样的野兽或者怪物，那个被照脸的孩子很不服气的跑到他面前问：“这盆水真的能照出前世的样子吗？我才不相信我前世是个怪物呢！”
他从船舷上跳下来，把口琴别进腰中，摸摸那个小男孩子的头。
“照不照得出前世的样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前世我们是什么，跟现在的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不是？好了，大家都回去吃午饭吧！你看，妈妈的饭菜香都飘到这里来了。”
孩子们雀跃欢呼，他便领着他们往不远处树林旁边的一座小木屋子走过去。待他们进了屋子以后，我竟不由自主的走到木船前面的那个木盆旁，如果木盆里的水真能照出我的前世，我想知道前世的我是不是那个秦碧落。
然而让我惊悚的是，我看到水中间的是一个满脸疤痕的怪物，她那么丑陋，大半张脸都像揉皱的粗麻布，我浑身都冷了，这是我吗？这是前生的我，还是今生的我？究竟有没有前世和今生呢？天那，无论怎样，这个我都让我害怕了。
“你是谁？”一个声音猛地在我背后响起，这是余佳的声音，低沉的浑厚的声音。我一僵，背都冷了，仓促的捡起系在脖子上的红围巾来蒙住脸，大气也不敢出，背对着他，一溜烟似的跑了，跑进了小树林里。躲到一棵粗大的被浓密的灌木包围着的大槭树后面，我知道他追过来了，我藏在后面屏住呼吸，不想被他找到，我一定不能让这样的自己呈现在他面前，那会把他吓坏的。
“出来吧，你出来啊！”他在林子里疯狂的找着，大声而沉痛的喊着，落在地上厚厚的红色树叶被他踢得满天飞舞，他站在中间，颓然而茫失的转着圈，他忽然嘶吼一声。
“出来啊碧落，我知道是你，碧落，请你，请你出来吧！”他的声音渐渐的软下去，“碧落，你还要我等多久呢？”
我轻轻的拨开一支灌木，偷偷的看他一眼，他的神情那样疲惫，目光炯炯却又仿佛空洞无神，他的嘴唇四周已经长出了浓密的胡渣，使他看上去更显得苍老了。
蓦地看到他手中握着那块羊脂玉吉祥牌，他把它攥得很紧，仿佛是要捏碎了它一般。我想一定是我刚才仓皇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掉下了被他捡到的。
我终究没有走出去见他，眼看着他默默的，失神的走出槭树林，我靠着槭树闭上眼睛，落下眼泪，眼泪冰凉冰凉的，有些甜，有些涩，流进嘴里。
无论在哪里，原来爱都一样伤人。我越来越相信，“注定”，“宿命”，这样的词语在我眼中是越来越美好的小花，开在遥远的绝壁上。忽然感觉天是这样冷了，每一样情感都小心冻结了起来，到明年春天再化开。曾经那些美丽的痕迹，倏忽就不见了。请告诉我，储备了三世的情缘，就会更久长吗？
我想我从此都要在这条红围巾下面度过一生了，把自己的记忆和故事散落在身后，再静静的去数这世界上别人的爱情，是不是也会细水流长。
而很多年以后，他再抬头的时候，是不是还会看到一片美丽的天空，记起一个名叫碧落的女子，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想她一早就应该告诉他，碧落，就是“天空”的意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