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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毅系列传记-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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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家宴。
酸菜水饺,麻辣豆腐,蒜泥白肉,蚂蚊上树,泡菜,热热闹闹地摆了一大桌。怪味鸡和煎蛋汤是张茜亲自做的,味特别浓。四川的特产“五粮液”酒—倒进杯子里,满室的香味便弥漫了。虽然外面正是冰天雪地,室中却是暖融融的,很有点儿家庭的味道。孩子们还小,有客人的时候,他们都是在另外一个房子里吃,所以,今晚的“宴会”只有两对夫妇。相识这么久了,他们还是第—次这样没有旁人地坐在一起吃饭呢。
陈毅擎起酒杯,笑着说:“张先生可记得这样一首古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张伯驹不假思索地接道。
“哈,那就饮了这—杯。讲清楚,要喝干的噢!我这个人,在饭桌上可从不愿意吃亏的哟!”陈毅看着慧素,把酒一仰而尽,一言一动,都带着一股子武将的味道。
慧素和张茜挨着坐,觉得十分兴奋。她是不喝酒的。如此热情,知道不能推,屏住呼吸,把一杯酒也一下子喝了进去。顿时,两颊升起一片晕红。张茜比慧素看上去年轻了许多,显得娇小玲珑,一副欢天喜地的活泼劲,全无犹豫地也把酒喝了进去。
可这杯酒,在张伯驹的手中却显得特别地沉重。
餐前,他已把这一段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陈毅细细说了。到戴上右派帽子一段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似乎做了天大的对不起人的错事一般,并告诉陈毅,他们夫妇已应宋振庭之邀,去吉林工作。陈毅耐心地听完,竟什么也没说。
那样子,像是早已知道,又像是根本没所谓,使得张伯驹心下好生奇怪。接着,就开始吃饭了。一上来,陈毅这么好的兴致,先念了半首古人的诗,倒像是方才张伯驹什么也没对他说一般。
他思付着喝那一小杯酒,喝得很慢,很小心。他能够把事情压在心底,但无法让人认为他没有心事。“喂——”陈毅见张伯驹终于把那杯酒喝完,拖长了声朗然一唤道:“这么斯文,这餐饭可就太难过了。我可是个大食家,放开肚皮能灌一整瓶进去,张茜想拦也拦不住!”他一边说一边动手给几个人面前的杯子又斟上了酒,说道:“还在想刚才那件事?想它干什么!人生一世,受点冤枉有什么奇怪。我这个人,对这个看得最开。‘非其罪,虽累辱而不受’,你还怕事情没有弄明白的那一天么?”
“可是……或者是我错了。”张伯驹辩道。
“你?你会反党反社会主义?”陈毅的声音分外地响了:“你们把最最珍爱的东西捐献给了党,给了这个社会主义国家,倒会反党反社会主义?嘿,峨嵋山的猴都不信!”
张伯驹心头一热,握酒杯的手颤抖了。
“我有些话,可能是讲得过头了,比如说……”张伯驹想说明。
陈毅摆了摆手。
“我根本不问那些!”他声音重重地说:“如果我陈毅不知道那些珍贵文物在你们心中的位置,我还不敢这么肯定。你们的事,我在上海的时候就听几个人讲过了。陈毅熟人多,但朋友不多,我这个人从不滥交朋友。俗话说,朋友是半个自己。如果会吹会拍的就是朋友的话,我陈毅的朋友就太多了。人生在世,难得的是诤友、畏友,光能喝酒不行。伯驹先生,你不至于把我看得也那么糊涂吧?”
慧素一动不动,用力忍着眼边的泪水。
张伯驹的心中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共鸣。
这样的话,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了。
在部里,他想解释,却没人相信,因为人们不理解,也因为人们太热爱,太单纯。而在这里,他并没有解释一句,却得到了这样的肯定,换了谁,也会激动的。
他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擎着酒杯,猛地往陈毅面前一送。由于过猛,酒泼到了手上,他却一点也没觉察到。“来,喝了这一杯!”他从心底里喊出了声。
感情的第一个浪潮过去了,女人们开始褒贬自己的丈夫,这是她们的乐事,于是,小房里的气氛分外轻松了。
“陈毅同志,这位宋振庭先生,你知道是个怎么样的人么?”慧素见张伯驹一直不问这个问题,忍不住自己问了出来。
陈毅粲然一笑:“给我点儿时间,我也许想得起来。不过,这并不重要。普天之下,好人终是多数。每个人,表达自己思想的方式是不同的,但总会表现出来。”他狡猾地眨眨眼说:“我倒挺佩服宋振庭这个家伙。这叫浑水摸鱼,趁火打劫,也可以叫伯乐识马,慧眼寻人。不然的话,上哪儿去找你们这样儿的人才?就算你们肯去,文化部也不一定舍得让你们走呢。你们,也是名人噢,嘿!”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一连打了三封电报来。他怎么知道我们?”慧素仍旧想弄清楚这个底细。她已经隐隐觉出,陈毅似乎同这个事有什么关系。
“唔,八成有点儿灵性。也许,只是灵机一动;也许,是你们忘了。话说回来,张伯驹鼎鼎大名,又有几个不知道的?”陈毅悠悠地一笑说。
张伯驹却认真,思忖着说:“在东北,我真是不认识什么人,我想了半天,确实没有。”
“那只是没想起来!”陈毅哈哈一笑又说:“那张作霖、张学良,不也是东北的么?一个人,多做点好事,总会有人记着的。这道理很简单,叫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别看我这个人是共产党,可我相信因果报应。张茜说我这个人得罪人太多,不得好死。可我琢磨,好事也干了不少。将来我死了,有人笑,也会有不少人伤心。”他故意看着张茜说:“别看你对我总是挑毛病,到时候,你比谁都哭得凶。来,吃菜呀,怕不怕辣?”
便是很普通的话,经陈毅的口一说,也显得妙趣横生了。心情开朗了,饭菜也显得格外有味道。这顿饭,吃了足足有一个半小时。饭罢,几个人回到书房,又闲谈了一会儿。看看时候不早了,张伯驹起身告辞。由于此番一别,又不知何时再见,每个人都有些伤感。
陈毅从书柜中取出了一轴用牛皮纸包得很仔细的轴画,双手递到了张伯驹的手上,说:“这点小礼物,算个纪念吧。你们到吉林后,安顿好了,再打开。另外,见了宋振庭同志,代我和张茜向他们夫妇问好,就说我很感谢他们。”
张伯驹把牛皮纸包接了,嗓子眼发堵,说不出话来。陈毅又道:“到那边以后,可不能把老朋友忘了,常来信。这几年,我自觉在诗词方面,心心得不少。和你们通通信,多有裨益。我这个人,别看肚里墨水不多,眼光还挺挑剔呢。当今中国的词人,我最喜欢两个人的东西,一个是毛主席,博大宏远,气势咄咄,不拘成格。再一位便是伯驹先生的词,言近旨远,韵律铿锵,字字功夫。到吉林后,可不敢把这支笔扔下哟。人一上了岁数,一旦把笔丢下,再捡起来可就难了。”
握别陈毅夫妇的第三天,张伯驹夫妇便乘火车去东北了。家中的一应事务,托付给老傅照看,却也不必担心。女儿已经大了,能够自理,也已经有了男朋友,是搞考古研究的,人很老实,老两口也很满意。就这样,他们了无牵挂地走了,走向了一片陌生而新鲜的生活。
十四
车到长春,已是傍晚。手忙脚乱地下了火车,一阵北风吹来,两个人都感到了冷。他们还是第一次到东北来,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他们会来么?”慧素帮丈夫裹了裹脖子上的围巾,担心地问。上车前,他们已经给宋振庭拍了电报,告诉了他们到达的时间。然而,这种时候,人总愿意往坏处想。
“不一定收得到。快过年了,好多地方都放了假。”张伯驹弯腰提起一只箱子,对慧素笑笑说:“走吧,先去吃点儿饭,我有点儿饿了。反正没什么行李,自己走吧。”慧素觉得有些失望。
因为有许多时候,形式也是内容的一部份。毕竟,现在他们的身份不同。
“等一下吧。万一他们来了,找不到我们……多不好。”慧素坚持说。张伯驹点了点头,放下了手提箱。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上车的上车去了,下车的出站走了。火车一声长鸣,也开出了站,站上渐渐静了。没有人来接。
张伯驹微微一笑,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走吧,我们还没有老到走不动。恐怕,人家也很忙。你想,这年头,宣传部能不忙么?”慧素的心绪有些灰冷。两个人提起行李,慢慢地出了站。
“先找旅店,还是先吃饭?”慧素问。依她的意思,是先安顿下来。
“听你的吧。”伯驹答得有些心不在焉。虽然他没有表露出什么来,但心里对没有人来接感到有些失望。
车站的门口人很多,张伯驹似乎是不经意地在人群中看着,希望会有什么奇迹出现。每个人都似乎是来接站的,但每个人又都不是。
雪花飘飘,在街灯下看去,像是在飞舞。落到脸上,凉滋滋的。张伯驹挺了挺身子,用力说道:“一定是没接到电报,我们走吧,雪越下越大。”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跺了跺脚,向外走去。
一辆人力三轮客车停到了他们身边,一个声音高声搭讪道:“要不要雇车,快——”
张伯驹问道:“附近有什么旅店么?”
“这时候?”蹬车的汉子嘲弄地一笑道:“住大车店,便宜,两毛钱一位。可惜,没有夫妻房嘞!”
张伯驹忙追问道:“没有别的旅店么?”
“明儿清早!今儿黑,您老就忍一宿吧。除非您是大干部,上头来的。”汉子用手往前面一指道:“像那样的,就行了,小汽车候着,一天一宿了,那还差不多。二位,上车吧!”
张伯驹无意地抬头一望,立时怔住了。
汉子指的地方,是一块好大的木牌子,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北京来的张伯驹先生
每个字,都有一尺见方,高高地挂着。方才,他们因为没注意高处,竟没有看见。
慧素已经把行李往三轮车上放了,张伯驹一把拉住她道:“走,走,瞧那边,瞧!”声音激动得已经走了调儿。那汉子也愣住了。
两个人提着行李,连忙向那块大牌子走去。
牌子下面,真是停着一辆黑色的小汽车。车顶上积了好厚的雪,显然已经来了许久。车旁,一个年轻的姑娘和一个中年人正一边跺脚,一边说着什么。
“恐怕这趟车又没有。”那姑娘说。
“八点钟还有一趟到齐齐哈尔的车。”男人的口吻很耐心。听得出,他们已经来了好久了。
张伯驹走到他们旁边,才猛地停下了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回头看看,慧素正双手提着一只大号的旅行袋跟过来。见伯驹停下了,她便问:“是这儿么?”
张伯驹抬头看了看空中挂的木牌,点了点头。
那姑娘猛然见到了他们,用手一指道:“嘿,可能来了!”那中年男人连忙转过了身子,迎了上去,热切地问:“你们……从北京来?”
“对,对,我叫张伯驹。”
“哈!”那姑娘高兴得直拍手,出言无忌地说:“可把你们等来了!你们的电报上没说坐哪趟车。这时候了,真担心你们到不了呢!”
“嘿,这怎么好意思!”张伯驹喘息着说。由于激动,他的脸泛起了微红。
姑娘和中年人帮他们把行李放到车里,中年人又把那块牌子从电线杆上解了下来。一边说:“老宋担心我们不认识您,出了这个主意,还挺灵!”
汽车在斯大林大街上平稳地行驶着。张伯驹望着窗外银装了的世界,揣摸着这位“宋部长”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觉出,这里一定有个谜。
起码,他们今晚不必住大车店了。他并不怕住大车店。但他希望能成为一个体面的客人。
慧素新奇地看着窗外,问那姑娘:“我们现在去哪儿?”
“到宋部长家。宫大姐说了,这顿饭,一定要大家一起吃。今天一上午,宋部长都在车站上等你们,猜你们会上午到。下午他有个汇报会,来不了,才没有来。”姑娘笑笑,又说:“我叫小华,宋部长说了,以后,让我给张老当学生,不知道行不行?”
“宫大姐是谁?”
“宋部长的爱人,你们不知道?”她奇怪地看着慧素道:“天下第一的好人,一点儿没架子的,待人可真心呢!”
宽阔的斯大林大街,笔直地伸向前方。街边树上,积了厚厚的雪,煞是壮观。从今以后,就要在这里生活了,这使得张伯驹心中十分感慨。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车子拐上了一条窄马路,速度也明显降了下来。不一会儿,便驶进了一个大院,绕了几个弯,在一排平房前停了下来。中年司机响亮地按了几下喇叭,跳下了车,先为张伯驹拉开了车门。那边平房里,匆匆忙忙地跑出了几个人。司机打开后车厢,一个大个子的中年人抓起最大的一个袋子。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则拿起了张伯驹的手提箱,一边忙不迭地问:“冷吧,快到屋里暖一暖。”
张伯驹猜:这个大个子,可能就是宋振庭了。从气质上,他感觉得出来。
他有点儿紧张,正了正头上的棉帽子,跟在大个子后面走进了房。
房里暖如夏。不一刻,大家都进了屋,热切地道着短长。大个子把一杯热茶双手递给张伯驹,问道:“这一路上,辛苦了吧?”
“不,没什么。”张伯驹接过了茶杯,看着对方的脸。
“我是宋振庭。”大个子微笑着伸出了一只手,轻松地说:“我们好做认识了很久,对不对?”说着,他招招手,那位身材娇小的妇女忙走了过来。不知怎么搞的,她的脸边竟抹上了一点儿面粉,全然像个乡下的妇女。“她叫宫敏章,我爱人,叫她‘小宫’行了。来,吃饭吧,看凉了。”那口吻,像是拉家常。
张伯驹方才的紧张劲儿一下子消失了。他有了一种感觉:回到了自己人中间。
从接到宋振庭的第一封电报时起,他就在心中刻画宋振庭这个人了。此刻真正见了,大家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毫无拘束地东拉西扯着,海北天南聊着,他觉得,那正是自己心中的他。如果说,在陈毅家吃饭,他心中更多的是崇敬、是负疚,是对明天的迷惘的话,今晚的一切,则是和睦、是亲切,是对周围的放心。桌子一边,慧素和宫大姐攀在一起,小声地说着悄悄话,那劲头,像是已经相熟了二千年。
好猛的酒!一杯下去,周身都热辣辣的了。
“省里决定,就由你来担任省博物馆的副馆长。省里没什么人手,就不准备设立正馆长了。明天,让小华带你去看一看,在西安大路,不算远。是过去的老底子,三层楼。”
张伯驹庄严地点了点头。
他没想到,从三十多岁上,自己便绝意仕途,立志不当官的。老了老了,成了右派,反倒当上官了。而博物馆工作,不但是他熟悉的,而且是他热爱的。
他几次想问问宋振庭,他是怎么知道他们的。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宋振庭给他介绍着东北的风土人情、奇闻怪事,绘声绘色。虽然是刚到,他已经开始热爱这里了。而且,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饭后,宋振庭领着他们夫妇一起去看了已经布置好的新居。房子离宋振庭的家不远,是个小院子,雪已经扫干净了,房里升上了火。三间北房,一间做卧室,一间待客,一间是书房。同北京比起来,似乎是差了一些,可宋振庭是宣传部长,也不过住了这么三间。相比之下,已经是够宽的了。房中,一切都已布置得有条有理,不必他们再操什么心。小华和宫大姐帮着他们打开行李,安放好东西,直到半夜时分了,才离去。
关好房门,张伯驹与慧素对着看了好一会,相视一笑。陌生而熟识的一切,多有意思。
慧素从旅行袋中取出了那一卷东西。陈毅说,要他们到吉林后,安顿好了再打开。慧素好奇,早已忍不住了。
“打开么?”她问。
“打开!”张伯驹喜不自禁。
慧素小心地拆开了粘得很紧的封套。里面,是一幅裱得很好的立轴。她搬了张凳子,把立轴小心地挂了起来。是一首《冬夜杂咏》: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又题:“书赠伯驹夫妇仲弘一九六一年冬又题。”
两个人肃然立着,两只手紧紧地握到了一起。力,在他们的周身游走着!
十五
1971年,春。长春市。
虽然地下室里也有电灯,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可在里面呆了两年,猛一走到阳光下来,仍旧感到眼睛被刺得睁不开。他扶着墙,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努力使自己适应这个梦中多次回到过的世界。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前走去。
两年了,真快。这两年中间,他没见到过一张熟悉的面孔,没有走出那间不过十平方米的小房一步。七十多岁的人了,刚进去的时候,每一天是多么难熬,他以为不可能活着走出来了。想不到,他又走到了阳光下。
让人莫名其妙的世界!真是老了呢,连步子也走不稳了!他在心里用力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张伯驹,你还能走,就走下去!”
这条路好长!周围,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是年轻人的世界,聚在一起,不知正在谈论些什么。自负的人多话,骄傲的人则微哂。红海洋,红袖章,临行喝妈一碗酒,一个个像座黑铁塔……
好热闹的世界,大家的劲头还那么足!
依着放他出来的那个红卫兵的吩咐,他喘吁吁地上了二楼。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样子了。他试探着往前走,乡巴佬一样看着门上的字。
“你找谁?”一个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像在唤一条船。
“我……找这的负责人。”
“什么负责人?”一个大个子红卫兵气宇轩昂地站到了他的面前,胳膊上的红袖章足有一尺宽。
“是……红总司吧?”他依稀记起了这个名字。
“红总司?你是什么人?”红卫兵警惕地把他周身打量了一番,又问道:“你从哪儿来?”
“我……来报到。”
“报到?”红卫兵更奇怪了,大声说道:“红总司是反革命组织,一年前就取缔了。你认识红总司的哪一个?”
“叫……杨……卫东。”
“他,已经关起来了,政治骗子,小爬虫,野心家。他是你什么人?”红卫兵的架势咄咄逼人了。
“是他派人……把我抓起来的,在地下室里关了两年。”“刚放你?”那红卫兵好生奇怪。
“是,就刚才。”张伯驹也弄得摸不着头脑了。他还不知道“红总司”已经被取缔,说了不算了。可倒退两年,“红总司”的劲头比谁都大,顶得上当年的义和团呢。那杨卫东,比省长还威风,光是私人“警卫”,就有二十多人,男男女女,一律短打扮。走到哪儿,地动山摇,谁敢说个“不”字。
“你是……地窖里的那批‘牛鬼蛇神’?”大个子红卫兵猜出了他的身份。习惯中,人们都把地下室叫做地窖,因为过去那是食堂冬天储存大白菜和土豆的地方。
“我……”他已经习惯了“牛鬼蛇神”这个称呼,点点头。
“那边,第三个门。”大个子朝前面一指,便转身走了。张伯驹定定神,走了过去。
那间房子的门上写着“革命委员会第三办公室”。他敲了敲门,听见里面有人应了一声,才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房里,几个男女红卫兵正在高谈阔论,争着什么,又像是在打情骂俏。他站了半天,竟然没有人理他。他有些尴尬,不知是不是应当退出去。低头看看脚边,却发现了新大陆,
地上丢了许多烂纸。墙边,有几幅揉皱了的轴画。有一幅,已经打开了一米长,是个横幅,上面是茶缸子口那么大的行书。他只扫了一眼,便怔住了。那像是米襄阳的东西!
米襄阳,姓米名芾字南宫,湖北襄阳人,为宋朝四大家苏、黄、米、蔡之一。他的真迹,明清时代已不可多得,可称奇珍。如今,竟像烂纸一般被丢在那里。再看地上那些撕碎了的纸片,有些也是字画的残片,但面目已无法认出来了。
他感到了心疼!这是在毁灭文明呵!顺着墙边,他慢慢地蹭了过去。在那幅字旁,他镇定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把那幅字拾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说话的,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一双大眼睛清澈见底。白白净净的脸上,有一抹好看的红晕。
“我……是来报到的。”
“你拿那东西干什么?”口气像刀子那么厉害。
“我……看掉在地上了,怕弄脏了,没别的意思。”
“那都是四旧,封资修的东西,专门毒害老百姓的!”女孩的口气全然是在教导。
“是,是。”张伯驹一边说,一边把那幅字仔细卷好,别上了封口的象牙签。封口木杆的边上,贴着一张长条形的标签,上面写着“南宫墨宝”四个小字,赫然正是乾隆皇帝的亲笔。
那女孩冷冷一哼,又问:“你是刚解放的,对吗?”
“是。”
“历史反革命,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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