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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饥渴-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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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事情既已发展到这地步,女人只好硬着头皮走进病房。让丈夫看看这女人的恐惧,是一大乐事啊!
女人把短外套脱下,犹犹豫豫不知放在哪儿。放在带病菌的地方是危险的,把它递给悦子也是危险的。悦子肯定侍候丈夫解粪便。结果还是不脱保平安……她又把它穿上,然后将椅子挪得离病床很远处,这才坐了下来。
悦子按名片上的名字告诉了丈夫。良辅只向女人瞥了一眼,没有言语。女人跷起二郎腿,脸色苍白,默默无言。
悦子像个护士似的,站在女人的背后,凝视着丈夫的表情。不安的心绪使她喘不过气来。心想:倘使丈夫、倘使丈夫一点也不爱这女人,怎么办?我不就白白痛苦一场了吗?丈夫和我不就成了只不过做了一场徒劳的折磨的游戏了吗?这样一来,我的过去不就成了唱空虚的独脚戏了吗?现在,我无论如何必须从丈夫的目光中找到他对这女人的爱,否则就活不下去。万一丈夫并不爱这女人,以及我谢绝会见的三个中的任何一个女人……啊,事到如今,这种结果太可怕了!
良辅依然仰卧着,羽绒被在动。羽绒被已经险些滑落。良辅的膝头还在动,被子顺着病床沿滑落下来了。女人悄悄缩了缩脚,无意伸手去捡。悦子驱上前去,将被子重新盖好。
这数秒之间,良辅把脸朝向女人。悦子忙着给他盖被子,无法发现这般情状。然而,她凭直感,知道这时丈夫与女人互相递了眼神,互相递了藐视悦子的眼神……这个连续高烧的病人……双眉频蹙,浮现了一丝微笑,同那女人在挤眉弄眼。
虽说是凭直感,其实是悦子通过当时丈夫的脸部表情体察到的。她体察到,而且感觉到光凭一般的了解办法。谁也不会了解到这份上,也就释然了。
“不过,您,不要紧的,会治好的。您很大胆,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女人抽冷子用毫不隐讳的口吻说。
良辅那胡碴脸颊上浮现出温存的微笑(这种微笑,他从没有向悦子流露过,哪怕是一次)。他气喘吁吁地这么说道:“遗憾的是,这种病症没能传染给你。你远比我更能经受得起折磨。”
“啊,这话未免太失礼啦。”
女人第一次冲着悦子笑了。
“我,我受不了啊!”
良辅重复了一遍。一阵不吉利的沉默。女人猝然发出了鸣啭般的笑声……
几分钟之后,女人走了。
这一夜,良辅并发了脑病。伤寒菌侵入了脑子里。
楼下候诊室里收音机在高声地播放着。那是喧嚣的爵士音乐。
“真受不了啊!分明有重病人,收音机声竟肆无忌惮……”良辅诉说了头部剧痛,艰难地说了这么一句。
病房里的电灯挂上了包袱皮半遮掩着,为的是让病人不晃眼。
这是悦子没有借助护士的手,自己站在椅子上将麦斯林纱包袱皮系在灯上的。透过纱包袱皮的光,照射在良辅的脸上,反而投下了浓绿色的不健康的影子。在这影子中,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噙着热泪,充满了愤怒。
“我下楼让他们将收音机关掉吧。”
悦子扔下了这句话,放下手中的毛线活,站起身来剐走到门边,背后立即响起了一阵可怕的呻吟声。
这像是遭到蹂躏的野兽发出的吼叫。悦子回过头去,良辅已经在床辅上支起了上半身,双手像婴儿的动作,猛抓住羽绒被,转动着眼珠子望着门口。
护士听见声音,走进了病房,敦促着悦子帮她的忙。她简直像收拾折叠椅一样,让良辅的身体横躺下来,将他的两只胳膊放进羽绒被里。病人呻吟着听任她的摆布。片刻,他将目光到处扫视了一遍,呼喊道:“悦子!悦子!”
……这天深夜,良辅叫唤着含意不清的话:“真黑!真黑!真黑!
真黑!“从病榻上跳了下来,把桌面上的药瓶和鸭嘴壶打翻在地板上,地板上溅满了玻璃碴子,他赤脚走在上面,扎得满脚是血。包括勤杂工在内的三个男人跑了过来,这才制止住了。
…… 翌日,注射了镇静剂的良辅,被人用担架抬上了救护车。
六十多公斤重的躯体并不算轻。而且,那天一大早就下雨,从医院门厅到大门这段路,是由悦子撑着雨伞相伴的。
传染病医院……在雨中,它的影子投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行人天桥的那边。这种煞风景的建筑物逼将过来的时候,悦子以多么喜悦的心情凝视着它啊!…孤岛的生活,悦子渴望已久的理想的生活形态即将开始了……再也不会有谁能够追到这里面来了。谁也不能进来了…这里面,只有以抵抗病菌作为惟一存在理由的人们在生活。承认生命的不间断,承认无须忌讳粗野的没有规范的人眼目……梦话、失禁、便血、吐泻物、恶臭…这些东西在扩展着,而且这些东西每秒钟都在要求承认生命的粗野、无道德…。正像在菜市场上吆喝芹菜价钱的商贩那样,这里的空气每时每刻都必须不断地呼唤:“活着,活着。”……这忙乱的车站,生命在进进出出,有出发也有到达。乘客有下车也有上车……背着传染病这种明确的存在形式而被统一了的这些运动群体……在这里,人类同病菌的生命价值往往接近于同等价值,患者和看护人都化身为病菌……化身为那无目的的生命…在这里,生命仅仅是为了获得承认而存在。
因此不存在烦人的欲望。在这里,幸福主宰一切。也就是说,幸福这种最容易腐败的食物,是处在完全不能吃的腐败状态…
悦子在这种恶臭和死亡中,贪婪似地生活着。丈夫不断失禁,住院翌日便血。发生了令人畏惧的肠出血。
尽管持续高烧,可是他的肉体没有瘦削,也没有苍白。毋宁说,在坚硬穷酸的病床上,他那带光泽的红扑扑的躯体,如婴儿般地闲着无事。已经没有力气折腾了。他时而懒洋洋地双手捧腹,时而用拳头上下抚摸胸口。偶尔还将手不灵便地举在鼻孔前张开五指,嗅嗅它的气味。
提起悦子……她的存在已是一种眼神,一种凝视。这双眼睛全然忘却了关闭,犹如任凭无情的风雨吹刮进来也无法防御的窗户。
护士们对她这种狂热的看护都瞠目而视。在散发着失禁恶臭的这个半裸病人的身旁,悦子一天充其量只能眯上一二个钟头。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也会做梦,梦见丈夫一边呼唤自己的名字,一边把自己拽进深渊,梦至此就惊醒了。
作为最后的措施,医师建议给病人输血,同时又委婉地暗示这是没有指望的一种措施。输血的结果,良辅稍稍安静一些,继续沉睡了。护士手拿付款通知单走了进来。悦子来到走廊上。
一个头戴鸭舌帽、脸色不佳的少年,站在那里等候着。一见她走来,他就默默地摘下帽子,施礼致意。他左耳上方的头发中有一片小秃点。眼睛稍斜视,鼻肉甚单薄。
“你干么?”悦子问道。
少年只顾摆弄帽子,右脚一味在粗糙的地板上划着圈圈,没有回答。
“哦,是这个吧!”悦子指着付款通知单说。
少年点点头。
……悦子望着领了钱离去的、穿着污秽工作服的少年的背脊,心想:眼下良辅体内循环着的血,就是这个少年的血啊!这样做,是无济于事的!应该让有更多余的血的男人卖血才好。让这样的少年卖血,是一种罪恶。为什么不让有多余血的男人?…悦子蓦地想起病榻上的良辅。把良辅净是病菌的过剩的血卖掉才好,把这样血卖给健康的人才好……这样一来,良辅就会健康起来,而健康的人就会生病……这样一来,拨给传染病医院的城市预算也就会有效…然而,不应让良辅健康起来。一康复,他又要逃跑,又要飞掉……悦子朦胧地感到自己是在混浊的思考轨迹上运行。突然,太阳西沉,四周暮色苍茫了。窗口展现出白花花的朦胧暮色…悦子子倒在走廊上,不省人事了。
她患的是轻度脑贫血症,人们强令她在医疗部作短暂的休息。
就这样,约莫休息了四个钟头,护士前来通知说:良辅在弥留之际。
良辅的嘴唇冲着悦子的手所支撑的输氧器,看上去他似乎在说些什么。丈夫为什么要用那种无法听见的语言,拼命地,毋宁说愉快地、接连不断地在说话?
这时……悦子我尽量支撑着输氧器。最后我的手僵硬了,我的肩膀麻木了。我用叫唤似的尖锐的声音说:“请谁来替我一下好吗?
快点!“护士吓了一跳,她替代我拿起了输氧器……
其实,我并不疲劳。我只是害怕。害怕那,不知冲着谁说话的丈夫那无法听见的话…难道又是我的忌妒?抑或是我对这种忌妒所产生的恐惧?这就不得而知了……如果我连理性都丧失的话,也许我就会这样叫喊:“赶快死吧!快点死吧!”
其证据是,即使到了深夜,良辅的心脏依然跳动,没有停止的征兆。这时,两个去睡觉的医师交头接耳地说:“说不定得救了。”
我不是以憎恶的目光送走了他们吗?……丈夫且不死呢。这一夜,就是我和丈夫的最后斗争……
    8
这个时候对于我来说,假使丈夫活过来,丈夫同我之间想象的幸福的不可靠性,与目前丈夫的生命的不可靠性几乎是同样性质的。要是获得那种靠不住的幸福,我宁可获得片刻短暂的幸福。这时,我觉得比起盼望丈夫那靠不住的生来,倒不如看到他确实的死更容易些。事到如今。我的希望联系着丈夫所能维持的每时每刻的生命,就如同希望他死一样……然而,丈夫的肉体还活着,在企图背叛我……医生透露愿望说:“或许是最危险期。”……忌妒的记忆又复苏了。我将眼泪洒在右手抱着的良辅的脸上。而且,我的左手好几次想从他的嘴里把输氧器拔掉。护士在椅子上打瞌睡。夜间的空气冷飕飕的。透过窗户,可以望见窗那边新宿站的信号机和彻夜都在转动的广告灯的灯火。汽笛和隐隐的车轮声,夹杂着疾驰的汽车的喇叭声,在空气中剧烈地旋荡。我用毛线披肩挡住了从领口悄悄钻进来的冷空气…现在,即使把输氧器拿掉,也不会有人知道的,没有一个人在看我。我不相信有人眼以外的目击者……但是,我下不了手。直到拂晓,我不时倒手拿着输氧器。一直如此…是什么力量促使我下不了手呢?是爱情?不是。绝对不是。……因为我的爱是一心一意盼着他死…是理智?也不是。我的理智仅在确认没有目击者就足够了……是怯懦?也不会。连伤寒病的感染都不害怕的我怎么会!……至今,我仍然不清楚那是什么力量。
…但是,我明白了,在黎明前最严寒的时刻,这是没有必要的。天空吐白。随着清晨的到来,理应映出朝霞的云朵的断层,却一味使上空的气氖愈发险恶了。良辅的呼吸突然变得明显的不规则。好像吸够乳汁的婴儿那样蓦地背过脸去,拿掉脸上的输氧器,就像把线切断了一样。我没有惊讶。我把输氧器放在他的枕边,从腰带间掏出一面手镜。这是我儿时母亲过世遗留下来的纪念品,背后还贴有红锦锻的古色古香的手镜。我把它贴近丈夫的嘴边,镜面也没有模糊。胡子镶边的嘴唇清晰地映在镜面上,他仿佛要诉说什么不平……
…悦子所以愿意应弥吉的邀请来到米殿,也许是因为她打算去传染病医院,不是吗?她所以到这儿来,也许是因为她打算回到传染病医院,不是吗?
越体味就越觉得杉本家的气氛,与传染病医院的气氛一模一样,不是吗?无可名状的灵魂的腐蚀作用,用肉眼看不见的链条把悦子紧紧地锁住了…
弥吉为了催要翻修的衣服到悦子房里那天晚上,确实是在四月中旬。
那天晚上直至十点光景,悦子、谦辅夫妇、浅子和两个孩子、三郎,还有女佣美代都齐聚在八铺席宽的工作间里,忙着制作装枇杷用的纸袋,今年的枇杷活儿开始稍晚了些。往年从四月初就开始装袋,可今年是竹笋丰年,大家只顾收竹笋而把枇杷的活计稍许耽搁了。倘使不趁枇杷长到指头般大的时候套上纸袋,就会长象鼻虫把果汁全部吸尽的。所以,必须糊数千个纸袋,大家围坐在盛浆糊的锅前,一个个拿着摞在自己膝旁的旧杂志页,你追我赶地赛着糊纸袋。偶尔发现一些有趣的页,也无暇看上一眼,因为不赶紧糊,就追赶不上了。
特别是夜间作业,谦辅那张带难色的脸色就很是值得看看了。
他一边糊纸袋,一边一个劲地抱怨:“真腻味,简直是奴隶劳动嘛!有什么理由强迫我们干这种活计啊!老爸已经先睡了吧。好主意啊。这种活计幸亏大家顺从地干了。
鼓起勇气闹一场革命如何?不掀起一场提高工资的斗争,老爸就更得意忘形了。喂,千惠子,提高工资一倍怎么样?不过,我这号人的工资是零,就是提高一倍也白搭…什么呀,这本杂志刊登了‘华北事变之时的日本国民精神’真令人震惊……在它的背后却登了‘非常时期下的四季菜谱’……“
大家已经糊了十个纸袋,可谦辅由于发了这通牢骚,好不容易才糊了一二个。或许他意识到自己几乎等于零的生活能力,正在大家面前暴露,所以动不动就喋喋不体地抱怨,聊以解嘲。他估计自己有可能当众出丑,从而抢在别人的前头,做好出洋相的准备。其实,他的这股子喧嚣劲,在能够对等争吵的光荣中怀着满腔尊敬丈夫的千惠子的眼睛里,似乎映现出某一种冷嘲的英雄形象来。她所以不时抱怨公公,是因为看透了一般体贴丈夫的女人的感情,与丈夫一道在内心里竭尽全力地轻蔑公公。这样一个天才女人,除了糊自己份内的纸袋队外,还要伸过手去悄悄帮助丈夫糊好丈夫的份额。悦子看见她这份柔情,自然地在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
“悦子糊得真快啊!”浅子说。
“我来作中间报告。”
谦辅说着挨个检查糊好的纸袋数。悦子第一,糊了三百八十个。
浅子对此毫无感受,三郎和美代天真地惊愕不已,谦辅夫妇对悦子的能力似乎感到有点毛骨悚然。悦子也知道他们会这样。特别是对谦辅来说,活像生活能力的代名词的这些数目,对他是个莫大的讥讽。所以,他挖苦说:“嘿,咱们当中,惟独悦子靠糊纸袋能吃得上饭。”
浅子认真地接受了这句话,问道:“悦子,你过去是不是有糊信封的经验呢?”
悦子很不喜欢这些人仰仗农村的微不足道的名声和恋恋不舍的阶级偏见。战国时代的名将后裔的血,是绝对不能容忍这些暴发户的劣根性存在的。她故意顺势反击说:“嗯,有啊!”
谦辅和千惠子面面相觑。议论秀气的、乍看温文尔雅的悦子的素质,就成了当晚枕边的热门话题了。
那时候,悦子对三郎的存在,几乎没有给予称得上是注意的注意。甚至他的姿态都没有留下明晰的印象。这也是很自然的。三郎一言不发,不时对主人的家属们的闲聊,露出了微笑,同时用笨拙的手在埋头糊纸袋。他经常上身穿满是补丁的衬衫,再套一件弥吉送的不台身的旧西服,只有下身穿了一条崭新的草黄色裤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低着头,端端正正地跪坐在那里。直到八九年前,杉本家一直使用白热煤气灯。了解过去的人们都说,他们觉得还是煤气灯更亮些。自从装上电灯以后,反而只好依靠微弱的电力,微弱得一百瓦的灯泡只能发出四十瓦的光。收音机只有在晚上才能收听到。有时由于气象变化,就完全收听不到了……对了,说一点儿也没有给予注意,这不是真实的。悦子亲自糊纸袋,不时被三郎那笨拙的手所吸引,这粗粗的木讷的手,令悦子着急起来了。她望了望身旁,只见千惠子正在帮助丈夫糊纸袋。悦子也漠然地觉得帮帮三郎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这么想着的时候,坐在三郎身边的美代,赶巧糊完了自己的份额,开始帮忙三郎。悦子目睹这般情景,也就释然了……
她想:那时候,我放心了。对了,决没有感到什么妒忌。甚至免除了负担,稍微感到轻快些了…这回,我有意识地极力不看三郎一眼。这种努力并不费事…我的沉默、我的俯首跪坐的姿势,以及我的专心致志,尽管我不看三郎一眼,但最后我也不知不觉地竞模仿起三郎的沉默、姿势和专心致志来了……
…但是,任何事情也没有发生。
到了十一点钟,人们各自奔向自己的寝室。
这天夜里一点,悦子正在房间为弥吉翻修衣服,弥吉走了进来,一边抽着烟斗,一边问悦子睡眠怎样的时候,她有什么感受呢?
每天夜里都朝向悦子寝室的老人的耳朵,整夜倾耳静听隔着走廊的悦子房间里起居动静的老人的耳朵……大家已经沉睡,在夜深人静中,就像孤独的动物屏住气息、彻夜不眠的这双耳朵的存在,猝然使悦子感到亲切。所谓老人的耳朵,不就像清净而充满智慧的彻底洗净了的贝壳那样吗?人类的头部最像动物模样的耳朵,在老人的头上活像智慧的化身。悦子所以觉得弥吉的这种心态不一定是丑陋,原因也许就在于此?抑或是她通过智慧而感受到他的照顾和爱呢?……
不。不,这种美名未免太牵强附会了。弥吉站在悦子的后面,望了望柱子上的挂历,说:“什么呀,真够拖沓的。还是一周前的老样子。”
悦子稍稍回过头来说:“啊,真对不起。”
“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弥吉悦声嘟哝了一句,接着传来了连续撕碎日历的声音。声音中断了。悦子旋即感到肩头被人拥抱住,犹如冰凉的矮竹般的手,探入了她的胸窝。她用躯体稍许反抗,却没有呼喊。井非想喊而喊不出来,而是没有喊。
悦子这瞬问的思绪应该作如何解释昵?或许这不过是自甘堕落?
贪图安逸?或许她接受了,像口渴的人连漂浮着铁锈的浊水也要把它喝下?不会是那样的。悦子并不渴嘛。不期望什么,早就成了悦子的秉性。她似乎是为了再次寻求传染病医院——那种叫做传染病的可怕的自我满足的根据地,才来到了米殿村的吧……悦子大概只不过是像溺水者出于无奈而咽了海水一样,遵循自然规律把它喝下去罢了。不期望什么本身,就是丧失了取合选择的权限。既然如此,就得把它喝尽。哪怕是海水……
……然而,此后在悦子的脸上,也看不出溺死女人的那种苦涩的表情。也许直到弥留之际,她的溺死也不被人发觉,只此而已。
她没有呼喊。这女人是主动地用她自己的手来堵住自己的嘴的。
四月十八日是游山的日子。这地方将观花叫做游山。这里的习俗是,这一天人们终日休息,全家畅游山问,探寻樱花。
杉本家的人们,除了弥吉和悦子以外,近来吃一种叫做笋泥的笋屑,吃伤了。本是佣农的大仓,把贮藏在小仓库里的竹笋装上拖车,运到市场去出售。按质分一等、二等、三等,按等论价。这些装车运往市场后剩下来的笋,其实是打扫小仓库清扫出来的大量笋屑,杉本家的人们四五两月必须吃掉这一锅锅的笋屑。
可是,游山这天却很讲究排场。漆套盒里装满了美食佳肴,抱着花席子,偕同一家前去游山,在乡村小学走读的浅子的长女最为高兴的是,这一天学校也放假了。
悦子想起来了……这是像在小学课本插图里所描绘的明媚的春天景色中度过的一天。大家都成了简明插图中的人物。或许是已担任了其中的角色……
空气中充满了可亲的肥料的气味——在村里人的互相亲热中,总觉得有那种肥料的气味——还有那漫天飞舞的昆虫,充满乐褐角和蜜蜂慵懒的振翅声的空气,沐浴在阳光下的灿烂的风。在风中翱翔的燕腹……游山的清晨,人们在家中作准备,忙煞了。悦子把什锦饭团的盒饭准备停当后,透过带棂子的窗户,望见浅子的长女独自在通往大门口的石台阶旁边游戏。由于母亲的恶作剧,她身旁有一件像菜花原色的长袖对襟黄毛衣。这八岁的小女孩儿低着头蹲在那里干什么呢?一看,石台阶上放置了一只冒着热气的铁壶。八岁的信子出神地定睛望着在石头和泥土缝间蠕动着的小动物……
那原来是将热水灌进了巢穴口后漂浮出来的密密麻麻的蚂蚁,是在溢出蚁穴口的热水中挣扎着的无计其数的蚂蚁。快满八岁的女孩,把剪短发型的脑袋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一声不响地直勾勾盯视着这番景象。她双掌捂住脸颊,连头发飘在脸颊上也无意把它拂开。
    9
……看见这种情景,悦子体味到一种爽朗的感情。在浅子发现铁壶被拿走、从厨房里出来叫唤女儿以前,悦子一直眺望着信子那小小的脊背——她身上的黄毛衣微微卷了起来——简直就像是望着某个时期自己的姿影一样…打这天起,悦子开始用母亲仅有的感情去爱护这个与其母一样长相丑陋的八岁的女孩儿。
临出发时,在决定谁在家留守这个问题上,出现了小小的摩擦,结果大家采纳了悦子的妥当意见,由美代承担留守了。悦子看见自己漫不经心地提出的意见就这样毫不费事地通过,不禁瞠目结舌了。其实。理由很简单,因为弥吉支持了她的意见。
从杉本家的土地尽头到邻村的小路上,他们开始排成一路纵队行进的时候,悦子再次感到震惊的是,这一家族无意识地养成了令人不快的敏感的反应。这样敏感的动物式的反应,如同工蚁对其他蚁穴的工蚁、女王蚁对工蚁,或工蚁对女王蚁,它们仅凭触觉和气味就能嗅出来…一他们是不会意识到的。再说,也没有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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