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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匠情挑-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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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珍珠,有多少衣裳!”
她又将手放在我身上。她想亲吻我,想吃了我。我站起身,挣脱开她。“你不会是以为,”我说道,“等你卑鄙无耻的计划完成了,我会待在你身边吧?”
“还怎么着?”她说道。“不待在我身边,又待在谁身边呢?过去是钱财带走了你,现在是我又把你弄回来了。从我把你放到那苦命小姐怀里开始,就为这个忙了十七年。以前我看到苏——”
她咽下唾沫。我仍在痛哭。“苏,”我说道,“噢,苏……”
“好了,干吗要这副样子?我不是按照她母亲的心愿,什么事儿都为她做妥帖了吗?——保她安全,保她卑微,把她抚养成一个平常普通的姑娘?除了把你替她过的生活又还给她之外,我还做过什么?”
“你杀了她!”我说道。
“杀了她?有那么多医生围着她转,全都把她当有钱的小姐侍奉呢——那可不便宜啊,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
“那当然不便宜,”理查德说道。“你为那个付了钱的,别忘了。假使由我做主,我就把她送到乡下的救济院去。”
“你明白了吧,亲爱的姑娘?杀了她!干吗呀,她生命中的任何一天都有可能被人干掉,却决不是因为我!她生病的时候,是谁在照顾她?谁帮她撵走花言巧语的小男孩?我会为了保住她的胳膊、她的腿儿、她的心肝肺,而贡献出我的胳膊我的腿儿我的心肝肺!但是你以为,我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这么做就是为了她?如果我是个有钱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于我又有什么用处?我是为你才这么做的!别再想着她了。相比你的身体肤发,她就是水,她就是煤,她就是尘埃。”
我瞪着她。“我的天!”我说道。“你怎么能够?你怎么能够?”
她再次眉飞色舞。“我怎么不能够?”
“但是,欺骗她!抛弃她,抛到——!”
她伸出手,拍拍我的袖子。“你让他们抓走她,”她说道。随后她神情变了。她简直要给我使眼色了。“那好,亲爱的姑娘,那么你不以为你是你母亲的女儿吗?”
楼下房间又有尖叫传来,还有呼哨和笑声。理查德双臂交叠,站在一旁观望。
窗户上那只苍蝇仍在嗡嗡飞舞,仍在冲撞着窗玻璃。这时候,嗡嗡声停了。那仿佛是个信号,我转过身,人滑将下去,滑脱萨克丝贝太太的手。我双膝落地,跪在床边,将脸埋在被子里。
我曾是自负妄为之人,我曾是坚韧决绝之人。我曾为自由,将怒火,愚蠢,欲望和爱情一一咽下。如今,这自由却转眼间就被人从我身边抽去,假使我自认惨败,会令人感到惊奇吗?
我任自己沉没在黑暗中,再也不想抬头面对光亮。
第十三章
那天夜里接下来发生的事,我断断续续记得一些。我记得我一直跪在床边,脸深埋在被子上,萨克丝贝太太想我起身去楼下厨房,我不肯。
我记得理查德走过来,又用脚踢踢我的裙子,想我醒觉,见我没反应,他站在一旁笑起来,随后便离去了。
我记得有人给我端来一碗汤,我没喝。有人提走了灯,屋内顿时一片黑暗。
最后我必须起来了,得去趟厕所;他们让那个红发阔脸姑娘——达蒂——带我去,她站在门外,以防我从厕所夺门而出,逃入黑夜。
我记得我又哭了,他们给了我白兰地,里面兑了更多药水。
有人给我更衣,我穿上了一件别人的睡衣。我睡着了,好象睡了一个小时——我被一阵塔夫绸的沙沙声惊醒——我眼含憎恶地看着萨克丝贝太太,她头发散下来,耸肩缩头脱掉衣裳,看着她脱去了衣裳的身体和脏兮兮的内衣,看着她吹熄蜡烛,跳上了床。
我记得她躺在我身边,以为我睡熟了——她将手放在我身上,随后又收回——最后,好似守财奴抓住了黄金一般,她抓起我一束头发,印到嘴上。
我知道我感觉到了她的体热,陌生的庞大身躯和汗酸体味。
我知道她很快便沉入梦乡,还扯起呼噜,其时我正开始进入忽醒忽睡状。
忽醒忽睡令时间流逝变慢:似乎于我而言,这一晚的时光暗含了许多个夜晚——经年累月的夜晚都包含其中!——置身于此,仿佛置身于漂浮的青烟中,踩空了脚。
我忽而清醒,忽而以为自己仍身在布莱尔的卧室中;忽而是克里姆太太家中;忽而是疯人院的病床,身边还有个身型硕大却令我倍感安慰的护士。
我惊醒了数百回。醒时呻吟,渴盼昏睡——因为每每到最后一刻,回忆浮现,我身在何处,如何抵达,我是何人,有何身份。如此种种,锥心刺骨,令人恐惧。
最后我醒了,再也无法入睡。黑夜的颜色淡了些。先前窗外有街灯闪烁,照亮了挂在窗前的披肩,披肩的线条清晰可见;此时那街灯熄灭。街上照入的光亮转为浑浊的粉红色,粉色很快又变成令人恶心的黄色。
黎明悄悄潜进,还带着潜行的声响——初始时是轻响,随后是参差错落的声响,愈来愈嘈杂:打鸣的公鸡,哨声和铃声,狗吠,婴儿啼哭,粗暴的呼喝,咳嗽,吐痰,脚步踢踏,无休止的马蹄声和车轮的吱呀声。愈来愈响,自伦敦的心肺之中喷薄而出,愈来愈响。
这是清晨六七点时分。萨克丝贝太太在我身旁沉睡,而此时我已完全清醒,心中痛苦不堪,胃里非常不适。我起身——尽管时值五月,这里比布莱尔还暖和些——我还是打了个冷战。
我仍戴着手套,而我的衣裳鞋帽和皮包都给萨克丝贝太太锁进一只箱子里了——“万一你稀里糊涂醒过来,亲爱的,以为你还在家里,自己穿了衣裳跑出去,跑丢了怎么办。”——我记得她如是说,此时我站在她面前,头晕眼花,心下一片茫然。
她把箱子钥匙放哪儿了?——还有房间钥匙?我又打了个冷战,剧烈的颤抖令我更不适了;然而我头脑中的种种念头却十分清晰。我一定要逃出去。我一定要逃出去!我一定要逃出伦敦——随便去哪儿——回到布莱尔。我一定要搞到钱。我一定要,我觉得——这是我头脑中最为清晰的念头——我一定要把苏救出来!萨克丝贝太太的呼吸沉重而均匀。
她会把钥匙放在哪儿?她的塔夫绸衣裳挂在那马鬃屏风上:我蹑手蹑脚走过去,摸摸衣裳口袋。空的。我立在原处,橱柜,壁炉架一一看过——没见钥匙;不过我心想,有好多地方可以给他们藏钥匙。
这时,她动了一下——并未醒来,只动了动头;我觉得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她昨晚将钥匙放在了枕下:我记起她手上那狡猾的动作,那金属钥匙抓在手中发出的叮当声。
我上前一步。她嘴巴张着,白发散乱地掩在面颊上。我又上前一步,地板条咯吱一响。我立在她身边——等了片刻,还拿不定主意;随后将手伸到她枕头边上,慢慢地,慢慢地,探进去。
她睁开眼睛,一把擒住我手腕,笑了。她咳嗽两声。
“我亲爱的,我就喜欢看你要怎么着。”她抹抹嘴说道。“可是呢,有本事从我手里混过去的姑娘,还没出生呢!只要我留个心眼儿。”她攥住我胳膊,却又卸去手上的力道,变成了轻抚;我身子一抖。“主啊,你不冷吗!”这时她说道。“来,小乖乖,快裹起来!”她拉过床上的拼花被子,裹在我身上。“好点了没,好姑娘?”
我头发乱作一团,垂落在面前。我从头发后面注视着她。
“我想我还是死了好。”我说道。
“噢,好了,”她起身答道。“说那种话干吗?”
“那我想你还是死了好。”
她摇摇头,仍旧面带微笑。“净说傻话,好姑娘!”她吃吃地笑。从厨房里飘来一阵令人作呕的味道。“闻到了么?那是艾伯斯先生,在烧早饭呢。好,让我们看看,是谁在说要寻死的话,给她一大盘熏鱼!”
她又搓搓手。她双手是红的,而她胳膊上松垂的肌肤却有着象牙般的色泽。
跳进了她的塔夫绸裙子,走过去梳子蘸过水,梳头。“啦啦,嘿嘿,”她一边梳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唱着。
我蓬乱的头发还搭在眼前,我仍旧注视着她。她光着脚,脚上皴裂了,脚趾鼓着。她腿上几乎没有汗毛。肥硕的大腿上有吊袜带勒出的印子。
等她穿带完毕,她说道,“这个,好了,”一个婴儿开始啼哭。“这一哭就得把我别的宝贝儿都吵醒了。下楼吧,好姑娘——来吗?——看我给孩子们喂饭嘛。”
“下楼?”我说道。假使我要逃跑,那我一定要下楼去。可我看看自己。“就这副样子?你不把我的衣裳和鞋还给我吗?”
然而,也许是我的话语太过急切,也许是我表情中有某种狡黠,抑或是绝望。她稍事犹豫,随后说道,“那件又脏又旧的上衣?那双靴子?干吗呀,那都是旅行装。瞧这儿,瞧这件丝绸衣裳。”她拿起挂在门后的一件睡衣。“这是专门给女士们早上在家穿的衣裳。这是鞋,也是丝的。你穿上不也很好看吗?快穿上,好姑娘,穿好了就下楼吃早饭。可千万别不好意思,没那个必要。约翰。瓦儒十二点之前都起不来床,楼下只我,和绅士——我猜他!——还有艾伯斯先生。他呢,好姑娘,现在按辈分你可以管他叫——得了,就叫他叔叔吧。好吧?”
我将脸别到一旁。我痛恨这间屋子;可我也决不会衣冠不整地跟她下楼,去那个黑黢黢的厨房。她连求带哄地说了一阵,然后放弃游说,离我而去。
钥匙转动,房门落锁。我立即走到装着我衣裳的箱子旁,想打开它。那箱子箱门紧闭,坚固异常。于是我走到窗边,去推动那窗框。我想假使我再用点力,窗户能抬起一两寸来,那钉住了窗户的钉子也会有所松动。
然而我随后发现,那窗框窄,窗户宽;我也没穿衣裳。更甚于此的是,街道上都是人;虽然一开始,我想冲他们呼救——打碎玻璃,招手并尖叫——可是停了一秒,待我仔细观察他们,我看到他们的面孔,他们的满是灰尘的衣裳,他们手里拿着的袋子,他们身边奔跑跌倒的孩子和狗。
那就是生活——十二个小时前,理查德如是说。那就是艰难悲惨的生活。那就是你本该过的生活,可是萨克丝贝太太的善心让你免于过那种日子……
对面宅子的百叶窗上是些心型的孔,一个缠着肮脏绷带的姑娘坐在门口,正在喂孩子。她抬起头,望见我的目光,而后朝我挥挥拳头。
我双手赶忙捂住面孔,从窗前退开。
而等萨克丝贝太太回来时,我已准备停当。
“听我说,”我走上前说道。“你知道理查德是我舅舅家里将我拐出来的吗?你知道我舅舅是个财主,会来找我吗?”
“你舅舅?”她说道。她端来一个托盘,却一直站在门口,直到我退了一步,将她让进屋。
“就是李先生,”我边退边说道。“你知道我说的是谁。至少他还以为我是他外甥女。你不觉得他会派人来找我吗?你觉得他会为你如此待我而感激你吗?”
“我敢说他会感激我的——假如他这么在意这事儿。我们待你不好吗?亲爱的?”
“你待我如何,你心里清楚。你清楚你把我关在这儿是违背我意志的。看在上帝的份上,把我的裙子还给我好不好?”
“好了吗,萨克丝贝太太?”是艾伯斯先生的声音。先前我声音提高,将他从厨房招到了楼梯口。睡在床上的理查德也被惊动了:我听得他穿过房间,拉开房门,侧耳倾听。
“好啦!”萨克丝贝太太扬声叫道。“这个,好了,”她对我说道。“这是你的早餐,瞧,都要凉了。”
她将托盘放在床上。门还开着;不过我知道艾伯斯先生还站在楼梯口,理查德也还在上面观望。
“这个,好了,”她又说道。托盘上有一个盘子和一把叉子,还有一块亚麻餐巾。盘中有两三条鱼,琥珀色的鱼身裹着汤汁。鱼鳍鱼头俱在。餐巾上套了个光闪闪的银环,竟有几分象我在布莱尔专用的那个,惟独少了个大写字母。
“请让我走。”我说道。
萨克丝贝太太摇摇头。“好姑娘,”她说道。“上哪儿去啊?”
她等我回应,见我无意作答,便转身离去。理查德关了门,走到床边。我听他哼哼着小曲。
我很想抄起盘子,摔到天花板上,摔到窗户上,摔到墙上。可我转念一想:你得结实点。你得结实点,准备逃跑。于是我坐下来开吃。我满心悲伤,缓慢又小心地拣出鱼刺。我手套被油腻沾湿了,而我又没有新手套替换。
过了一个钟头,萨克丝贝太太回来收拾空盘子。又过了一个钟头,她为我端来了咖啡。她不在的空挡里,我时而凭窗而立,时而将耳朵贴在门上倾听。我一息走,一息坐,坐了又起身度步。心情由狂躁暴怒,至脆弱悲伤,至恍惚麻木。
而此时理查德来了。“好了,莫德——”闻得其声,我五脏内里便霍地燃起怒火,见得人来,我奔上前正要扬手打他耳光:他闪身让过,将我推倒在地。
我躺在地上,又踢又打——于是他们又给我灌了些药水和白兰地;我在黑暗中度过了一两天。
待再次醒转,我发现自己又清醒得过早。房间里多了个小藤椅,漆成金色,上面放个猩红色的垫子。我将椅子搬到窗前,身穿睡衣呆坐窗边,直到萨克丝贝太太打了声哈欠,睁开了眼。
“好姑娘,睡得好吗?”她以日日问候的熟稔口气说道;这自说自话问候中的荒诞不经——当一切事务远远偏离正轨,偏离到令我宁可死,也不愿忍受——激得我银牙紧咬,发根直立,满眼厌恶地瞪着她。“好姑娘,”接着她说道,“喜欢你的椅子吗?亲爱的?我猜你会喜欢的。”她又打哈欠,看看左右。“夜壶呢?”她说道。
我用夜壶时,出于矜持,将它拿到了马鬃屏风后面。“拿过来,好吗?小乖乖?我憋坏了。”
我一动不动。之后她起身自己去拿夜壶。那是个白色瓷器,于清晨的微光中,我第一眼就见那壶中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我以为是头发,不由一阵恶心;不过再看时,却发现那只是个装饰——一只长了睫毛的大眼睛,周围有一圈谚语,以普通的黑体字写就:
持洁持善
不言所见
于威尔士赠。
那只眼睛总令我感到不安;而萨克丝贝太太将之放于地上,大咧咧地提起裙子蹲上去。她见我浑身一震,便冲我做了个鬼脸。
“不好看是吧,这玩意,亲爱的?别放在心上。等咱有了漂亮的大房子,就给你弄一个小梳洗间。”
她站起身,提起两腿间的衬裙,然后搓搓手。
“好了,来吧,”她说道。她端详着我,眼波流动。“你觉得这样如何?今天我们给你穿戴好,让你的样子漂亮点?你自个儿的裙子在箱子里。不过,那件裙子旧了,一点儿也不鲜亮,你不觉得吗?怪里怪气的,样子也过时了?今天穿点漂亮的如何?我给你留了几件衣裳——都用油纸包着呢——好漂亮,你想不到的。把达蒂喊来如何?让她把那些衣裳改得合身些?达蒂可会做针线了,别看她笨头笨脑的——挺傻的是吧?她就那样儿。她是那种让你觉得,不是从小长到这么大的,而是囫囵个儿就已经是这个样儿了。但是她的心地很善良。”
此时她吸引了我的注意。穿戴整齐,我心想。等我穿戴整齐,就可以逃跑了。
她瞧出我心意转变,颇为高兴。她又给我端来一些鱼,我又都吃光了。她给我拿来咖啡,甜得象糖浆:这咖啡令我心跳加剧。
然后她给我送来一桶热水。她打湿毛巾,想帮我擦洗一番。我才不会允许她这么做,我从她手中夺过毛巾,自己擦脸、腋下和私处。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理梳洗。
随后她便离去了——当然,锁了好房门——回来时带着达蒂。
她们抱来些纸盒,将纸盒放在床上,解开拴纸盒的细绳,取出衣裳。达蒂一见那些衣裳,便惊呼连连。那都是丝质衣裳:一件紫色,配黄色丝带,另一件绿底银条,还有一件深红色的。达蒂揪起衣裳边儿,拿在手里摩挲着。
“府绸?”她如坠梦幻般说道。
“府绸,和印花软薄绸,”萨克丝贝太太说道——这些字眼如同鲜红色的石子儿般,由她口中期期艾艾蹦将出来。她望着我的眼睛。“感觉如何?我亲爱的,这些衣裳?”
我都不知道世上的衣裳可以如此色彩万千,可以有这许多质料,可以有这许多样式。我想象着自己身着这些衣裳,走在伦敦的大街小巷中。我的心一沉。我说道,“这些衣裳真丑陋,丑陋。”
她眨眨眼,随即回复常态。“你说这话呢。不过你被关在你舅舅那幢死气沉沉的大宅子里,关得时间太长了。要是说你对流行的感觉还比不过一只蝙蝠,那有什么好奇怪的呢?等你踏入城里的社交圈儿,好姑娘,你就得有一大堆光鲜华丽的衣裳,等你再回头看这几件,想到你曾经还嫌它们花哨,那头也要笑歪了。”
她搓搓手。“好了,哪一件你最中意?这件绿底儿银条的?”
“你就没有灰颜色的衣裳吗?”我说道,“褐色的也行,要么黑色的?”
达蒂望着我,一脸厌恶神色。
“这儿有了银色的,还有紫色的,”萨克丝贝太太说道。“你还要什么灰的,褐色的或者黑色的?”
“那就穿紫色的吧。”我最后说道。我觉得条纹会绕花我的眼,深红会让我眼晕不适;而我已颇为不适。
萨克丝贝太太走到橱柜前,拉开柜上的抽屉。她拿出几双丝袜,几件内衣和花花绿绿的衬裙。
那些衬裙令我颇为震惊:因为我一直以为亚麻布料只有白色——就好似儿时的我,以为所有黑皮书翻开来都是《圣经》。
然而此刻,我只好花花绿绿的,要不就得光着。
她二人为我穿衣装扮,好似两个姑娘在装扮洋娃娃。
“好了,哪儿还要改改?”萨克丝贝太太上下打量着裙子。“让达蒂瞧瞧尺寸,我亲爱的,别动。俄滴神啊,看看你的腰身。——别动!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达蒂手拿别针在别人旁边忙活的时候,别人晃都不敢晃一下——这样就好多了。太大了,对吧?算了,咱也不好太挑剔这尺寸——哈,哈!——这衣裳的来路。”
她们摘下我的手套;却给我拿来一副新的。
她们将洁白的缎面绣鞋放在我脚边。“我能否不穿鞋?”我说道,萨克丝贝太太答道:“鞋?好姑娘,鞋是要走路了才穿的。你还要走路去哪儿……?”她玩笑似的说出这番话。她打开那个大木头箱子,取出我的皮包。
此时,我正望着她,达蒂在改衣裳,她将包拿到窗前光亮处,自己舒舒服服地坐进那把咯吱作响的藤椅,开始挑拣包里的东西。我见她一一拈起绣鞋,扑克和梳子。不过,她想要的是我的珠宝。
她很快就翻出那个亚麻布的小口袋,解开来,将袋中之物倒在腿上。
“好了,这儿有什么?一个项圈,一个手镯。一个小姐的画像。” 她以估测价值的眼神看着这些东西;一见画像,她神色立即变了。我明白她看到的是谁的画像,我曾在那张面孔上寻找自己的脸。她顺手将那画像丢到一旁。“一条祖母绿手链,”接着她说道,“乔治王时代流行的样式;不过镶着漂亮的宝石。我们会帮你给这些玩意儿寻个好价钱。一个珍珠镶在链子上,一条红宝石项链——这玩意太沉了,真的是,对你这样外表的姑娘来说太沉了。我给你一条漂亮的链子——玻璃珠儿串起来的,可是也有这么亮,你见了绝对会以为是蓝宝石!——更适合你戴,而且——噢!这什么玩意儿?这不就找着宝贝了吗?快来看达蒂,看看这些闪闪发光的漂亮宝石!”
达蒂张望着。“果然是块宝贝!”她说道。那是枚光彩夺目的胸针,我曾想象过苏将它拿在手中,呼吸凝重,抹去水汽,眯起眼睛细细端详。如今,萨克丝贝太太攥着枚胸针,眯起眼睛细细端详。胸针闪耀着光芒。即便在此处,那胸针也闪耀着光芒。
“我知道该把这玩意送到哪儿去。”她说道。“好姑娘,你不会在意吧?”她解开胸针上的别针,将之别在自己胸前。
达蒂呆望着她,任由针线自手中滑落。“噢!萨太太!”她说道。“你的样子完全就是个女王!”
我心跳再次加剧。“钻石女皇,”我说道。她将信将疑地看我一眼——不明白我是要赞美还是要嘲讽。我自己也不明白。
这时,我们陷入片刻静默。达蒂做完活儿,便为我梳头,将我头发盘起,以发卡固定,盘了个发髻。然后她们要我站着,以便好好审视我。她们歪着脑袋,眼露期许;然而很快她们便沉下脸来。达蒂揉着鼻子。萨克丝贝太太手轻叩着嘴唇,皱起了眉头。
壁炉架上有面方形镜子,石膏像框以鸡心纹饰串成:我转过身去,从镜中看到我的面貌外型,究竟变成了何种模样。
我勉强认出了自己。嘴唇煞白,眼睛又红又肿,两颊肌肤显出变黄的法兰绒样的色泽和纹理。久未梳洗的头发油腻异常,暗淡无光。那衣裳的衣领颇低,我脖颈上骨骼的点点线线毕露无遗。
“看来,也许这紫色,”萨克丝贝太太说道,“并不是适合你的颜色,好姑娘。倒显出你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搞得太象是青了一块。至于说你的脸——你给它稍微掐两下如何,好让血色回到脸上?不要?那就让达蒂帮你掐。她手劲大得象雷公,她有的是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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