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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浮生-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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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为你选内衣呢?正章,可我忘了你的腰围了。
……
孙梅手里拿着一只文胸,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整个姿态就像附近站立的模特,纹丝不动。女人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笑着:
讨厌,快说腰围。
……
好,好,我受罚。显然女人在与电话里的人打情骂俏,她一副嗲声嗲气的声音,一副妖艳娇美的模样,让孙梅突然想起范正章后背上的字,是阮蓉。
阮蓉已经推着满满一车离开了货架,孙梅却还傻站在原地思索。等她清醒过来,女人已经走出她的视线。她急忙把手里的文胸扔进车上的筐子,向收银台冲去。好在那女人购货太多,还没有交完款。孙梅迅速走入另一个收银台,交完款。几乎同时,她们推车走向出口。女人又在打什么电话,似乎让人来帮她拿东西。
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孙梅本想跟踪阮蓉,看她住哪,好将范正章与她捉奸在床,以堵住范正章的嘴,找个平衡。因此,她急匆匆超过阮蓉,走出门口,推自行车,准备打辆车拉上她的自行车。但是,当她刚刚推好自行车,交完车费,走向便道一面向出租车招手,一面向后看着阮蓉的去向时,一辆熟悉的汽车从停车场驶来了。满脑子跟踪念头的孙梅起初几乎没有明白这辆车来接谁。在那一时刻,看见范正章的汽车,她脑子一时间一片混乱,恍惚回到了最初范正章刚有汽车时,她购物后范正章接她时的那个场面。
很快孙梅就清醒了,这个过程也许只有几秒钟,甚至就一秒钟。因为她看见了范正章——她的丈夫从车里钻了出来。而这个男人兴高采烈走过去的方向不是冲着她,却是向着那个叫阮蓉的女人。
54
孙梅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范正章了,确切地说自从被范正章“捉奸”在床以后,他们再也没有碰过面。而今天,在这样的场景中,范正章满面生辉地出现在孙梅眼前,尤其是那一脸的光辉不是向孙梅绽开,而是绽向另一个让孙梅仇视了多年的女人,孙梅心里一时间涌起火山般的愤怒。一辆出租车已经向她开来,并且向她打开车门。此时孙梅早已忘了她曾经叫过出租车,更忘了刚才的跟踪打算。她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冲过去,与这对儿满脸幸福的狗男女以死相拼。
孙梅推着自行车开始在行人中疯狂奔跑,由于便道上人来人往,成群结队,使孙梅的奔跑磕磕绊绊,并且不停地冲撞着行人,引起一路的不满。远处的一对儿男女各提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正边说边笑地向车尾走去,丝毫不知即将面临的情况。孙梅冲了过来,确切地说,是孙梅的自行车撞了过来,而且一头撞到了阮蓉的屁股上。
“哎哟”阮蓉一声尖叫坐到了地上,而孙梅的自行车此时也像一架快速飞转的纺车翻倒在阮蓉的旁边,前轮子向上正在飞速转动。
孙梅与范正章面面相对。沉默,一秒钟,二秒钟,十秒钟过去了,沉默仍像一块冷漠的巨石在俩人之间横隔着。直到阮蓉的叫声在这片沉默的情绪里搅开了缝隙。到此时,范正章与孙梅才发现俩人之间的沉默已经被巨大的仇恨所代替,仿佛那块石头突然融化而成。从彼此的眼睛里,仇恨像两股巨大的洪水在他们不到三米的距离之间交叉流淌着,传递着,并且一浪高过一浪地膨胀着,迅速汇合并凝结成一支锋利无比的仇恨之剑。
有行人停下来,站在附近观战。阮蓉也已经站了起来,并且开始明白眼下所发生的事情。范正章此时已经反应过来眼下所面临的局面,并且想迅速结束这个还没有展开的战斗。但是在他刚刚拉着阮蓉扭转身准备逃离的时候,孙梅却不顾羞耻地一步冲向前,伸出双手揪了上去:一手揪住了范正章的后脖领,一手揪住了阮蓉的长发。
阮蓉再一次尖叫起来,并且由于头发被揪,不得不将身体挺得硬邦邦的,不敢动弹。范正章羞愤交加,一转身将孙梅挣脱了开来,然后,用力一掌将孙梅推了个大仰八叉。在这一过程中,由于站立不稳,孙梅不得不松了阮蓉的头发,自己却在范正章的掌力下像个巨型蜘蛛轰然倒地。
汽车发动了,范正章与他的情人在孙梅躺倒在地时飞速跑了。孙梅躺在地上,一刹那剧烈的头晕目眩将孙梅深深地攫住了。周围围观的人群在旋转,高处的楼房在倾倒,天塌了,地陷了,所有的一切全部飞速转了起来。一切是那样的虚幻,模糊,一切是那样的疯狂、魔癫。在孙梅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似乎正随着外界的旋转而拧曲集结,而且滚雪球般地拧曲集结,膨胀增大,集结拧曲,膨胀增大,并且伴着高速的旋转和成长,几乎要把孙梅的脑子撑开,涨破,旋崩,转裂。让我死吧!孙梅在那一时刻脑子里唯一的意识,便是让我死吧!也许死亡就是这样了,这种高速的旋转也许就是人死后通过某种通道时的感觉吧!孙梅这样想的时候已经没有痛苦了。
孙梅没有死,在她坐起来清醒地看见周围各种表情的脸时,她才知道有人将她扶了起来。地上散乱着她买的各种生活用品,包括那包文胸正安静地躺在不远处。有人把东西给她捡了回来,有人给她把自行车立了起来。一位老太太眼眶潮湿地不停劝她说,孩子,看开点吧,这种事现在到处都是,能忍就忍了吧。
忍,能忍吗?孙梅眼里没有什么泪水,看见老太太的表情,她以为自己会哭,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泪水,又摸了摸眼睛,仍然没有泪水。在此时,她突然发现自己很是滑稽,尤其是看见老太太心痛的眼神,竟然像只刚下蛋的母鸡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她在笑!她吓了自己一跳,也惊吓了周围的人。
老太太以为她疯了,急忙劝人把她送回家。有个抱小孩的少妇迅速一脸惊恐地向远处倒退而去,这让孙梅更是忍俊不禁,并且大笑起来:
哈,哈,哈——
在这一阵大笑中,孙梅站了起来,她笑得浑身乱抖,站立不稳。在这种颤抖的笑声中,她拾起东西,骑上自行车,在人群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离开了。
她没有回家,也忘了接孩子,而是直奔了火车站。直到坐上火车,她才突然想起在游泳馆的孩子。于是她把电话打给了姐姐,交代了孩子的事情。三个小时后,孙梅再一次来到了郴州的街头。
城市是那样的陌生,夏末的风已经变凉了。站在灯火辉煌的街头,孙梅再一次尝到了初来郴州时的心情:无助、脆弱、委屈、痛苦、愁怨、仇恨等等,一堆坏情绪积在一起像一座高大的山峰压在她的心头,使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这一次为什么又选择了这里,难道这里是她的一个疗伤处,是她的一个避风港吗?
站在风中,她拿出手机开始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已经几个月了,赵建华像一个遁入土中的地鼠毫无踪影。孙梅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喜欢她,是否还在如她惦念他一样惦念她,是否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如她一样回忆他们共同度过的时光。电话接通了,这个答案迅速将得到回答。孙梅心里一时间产生了巨大的波动和希望。她相信,他在等着她,一直在想着她,就凭孙梅与他的相恋,就凭他们相聚时他所说的、所承诺的,她都可以相信那个男人在思念着她。
对方终于传来了回答声,喂!
孙梅突然哭了,泪流满面,像决堤的河水滔滔不绝,似乎要把下午憋着的眼泪全部流出来一样。这是那个男人,一个孙梅受伤后愿意依傍的男人,一个孙梅痛苦时能给她安慰和呵护的男人。在孙梅深夜再一次流落陌生街头的时候,又是这个男人一叫便应,又是这个男人愿意给她一个温暖的胸怀和一个安全的臂弯。孙梅感到自己对赵建华是多么感激呀!
电话里在问着“哪位,请说话”,泪流满面的孙梅激动地泣不成声,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我——孙梅。
孙梅?
是我,孙梅突然对着电话哭出了声,建华,你在哪?
什么建华,孙梅,我不知道,你打错了吧?电话里的声音突然变得陌生了。
孙梅的哭声戛然而止,因为她不但听到电话里的人说不认识她,也听出了这个陌生的声音的确不是赵建华。
你的手机号难道不是130××××××××。
是啊,可我不认识你呀!
孙梅一下子傻了,电话号码一样,人却不同,这是怎么回事?她擦干眼泪,不得不清醒地判断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等想明白后,她力求平静地问道:你的手机号是什么时间上的?
一个多月了吧!
一切不言自明,关掉手机后的孙梅站在街头真正崩溃了。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赵建华已经换了手机号,而且没有通知她。这说明什么?只有一样,说明赵建华已经结束了这段故事。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难道那么多的激情、那么深的思念,真的就那样短暂,那样脆弱吗?我不相信,我说什么都不相信。这世界难道真的那样残酷,这情感难道就真的那样虚幻吗?我到底是再一次被自己骗了?还是被一个男人骗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命运真的如此残酷?
夜越来越深,一阵凉风不知道从什么方向吹来,让孙梅感到了极度的凉意。等她明白过来时,她才发现衣服全被雨水淋湿了。她不知道天何时下的雨,也不知道雨下了多长时间,只是知道自己从下车已经走了五个小时,因为前方一个公交车站旁的钟表正在指向早上四点钟。
黎明前的街道显得空旷冷清,寂寞如孙梅的影子,到此时孙梅才感到这世界也许本来就是这样的;寂寞、孤单,也许这才是人类世界的真实模样。尽管人是群居动物,尽管人离不开群体,但人永远都无法走到人的心里去,不管你觉得如何亲近,如何相爱,一切都是表面现象。在时间、在变故、在迁移、在变化的面前,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永远都是最脆弱,最不可靠的东西,不要相信它了吧?孙梅哭着安慰自己说,也许是人太复杂了,也许是社会太复杂了,也许是人太文明了,也许是社会变化太快了!总之,一切都不要相信,除了相信自己。
但是,我不甘心啊!在太阳从黑暗的东方露出第一缕模糊的晨曦时,孙梅终于对着自己的影子说了一句话:我要找他求证。这句话就像太阳光辉刚刚带来的希冀,在孙梅的心里又产生了一刹那的光亮。正是这一丝光亮,孙梅虚弱的身上一瞬间产生了某种神秘的力量。
雨不知何时停了,孙梅的衣服在太阳的照耀下已经重新干了。她找到一个公园,洗了洗脸,然后走向一个公用电话亭。她一定要找到赵建华,一定要面见他,听他亲口说出他怎么啦?他已经决定怎么啦?
单位电话很顺利地打通了。赵建华听到孙梅的声音,在停顿了一秒钟后,很理智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我非常忙,孙梅,你有什么事,我们回头再谈好吗?
孙梅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凉。她想,好在她已经想了一夜,好在她已经有了各种准备,在被范正章抛弃以后,再一次经历抛弃,似乎已经不太难受了。于是她觉得自己能够压抑住一切正在泛滥的痛苦,强装平静地说:
不耽误你多长时间,我只想要一个明白的答案,我们是否算是彻底结束了?
孙梅,你说我们还能怎样?我们其实什么都没做成吧!可你老公手机上的证据,随时都可能毁掉我。你说我冤不冤!孙梅,我不敢再冒险了!
知道啦!孙梅的心“啪嗒”一声掉到了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就像玻璃杯摔碎一样,将疼痛撞得四处飞溅。她捂着胸口,轻得像蚊子的叫声,只说了一句“再见”便迅速挂了电话。
眼泪不争气地流了满脸,冲掉了孙梅刚刚拍上去的一层粉底。本以为赵建华会过来见她一面呢,为此还特意化了妆。原来事情这样简单,这样干脆,这样不拖泥带水!
不是已经被抛弃过一次,第二次便不痛了吗?为什么心里仍然如此痛?如此难过?孙梅趴在IP公用电话上久久没有抬起头来,只有一耸一耸的肩膀和没有规律抖动的头发,让人知道这个女人正在哭泣。她似乎已经不在乎行人对她的注目了。
·15·
方荻 著
第十六章
55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经过一个夏季的阳光雨露,所有的果实在秋天都已经饱满和成熟了。范正纹在春天无意中播下的爱情种子,经过一百多个日夜的成长,也在这秋风的吹拂下,也悄悄丰满和诱人起来。然而,这是一枚苦涩的果实,是一枚让范正纹不敢正视和收获的果子。在许多个充满渴望的时刻,范正纹都是以更投入的工作来缓解这种压力和饥渴的。用同事们的玩笑话说,四十岁的男女可谓是正当年。而范正纹却被迫过早地进入了无性时代。既然是被迫,难免会产生许多无奈的痛苦。就像老部长生病时所说的“不要儿女情长,在我们踏入这个圈子后,就不要去做一些道德范畴之外的事情”。因此,范正纹不能想,更不能做。这就是政治,这就是范正纹的政治信条。
信条归信条,那永远都是原则,而行为远远不像信条和原则那样机械和单纯。行为如此,恐怕想法就更难说了。在范正纹搭上了万长青这条平稳航行的巨轮以后,她的工作明显变得顺手和迅捷起来,但心情却随着这条巨轮的前进,被万长青的影子干扰得越来越躁动不安。她并不是不想与万长青的关系更进一步,也不是万长青不愿与她的关系更进一步。只是在更多的社会羁绊和心理障碍面前,她把自己完全禁锢住了。尽管她早已有意无意地打听出了万长青已经与妻子离婚五年的事实,甚至在她初次听说万长青离婚多年未娶的时候,她还在那个夜里做了一个与万长青结婚的美梦,但是无论如何她不敢迈出这艰难的一步。这太难了,每当想起这件事时,她的心里不是充满了浪漫和向往,而更多的是愁闷和烦恼。既然如此,她干脆告诉自己说,不要想这件事,永远不去想它。
不去想的事情,并不能阻止它的存在,而且越不去想的事情,往往越会占据人的脑海,甚至左右人的想法。这差不多是范正纹的经验之谈。半月十天一次的棋会,范正纹与万长青仍然保持着,而且大有愈演愈烈,无法停止之势。在与万长青的对弈中,尤其让范正纹又想又怕的是万长青那越来越大胆的眼神和表情。这一天终会来的,在范正纹的心里,这种预感已经越来越清晰了。她害怕这一天,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她甚至会在许多时候,包括在与万长青下棋的时候走神想像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她将如何对待万长青,与他做些什么。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就像范正纹最初所害怕和渴望的一样。只是它来的道路不是浪漫和激情所铺就,而是携带着一个震惊可怕的消息。那个深秋的黄昏,范正纹永远都不会忘记,就像欧阳旭死亡的早晨一样,恐怖疯狂、刻骨铭心。本说好与万长青在七点半下棋的,但在六点半的时候,一个电话打入她的手机,这个电话不是别人,而是报社的社长。他带来的消息使她在一刹那如掉进了万丈冰窟一样,浑身冰凉。他说,她介绍的那个工程承包商,在施工过程中,墙体出现坍塌,死一人,伤二人。承包商现在已经失踪。据初步分析,是工程偷工减料而致质量问题所造成。
范正纹大惊失色,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问题,将面临怎样的局面时,范正章急促的电话铃声又在报社社长电话刚挂断时,急切传来。
范正章的声音一如大祸临头的样子,他说,阮蓉所承揽的工程出了事情,墙体坍塌,一名工人砸死,几人受伤,工头出逃。
范正纹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姐,姐,电话传来范正章的叫喊声,姐,你听着没有,姐,你快想办法吧?
……
姐,阮蓉也吓坏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做。
去他妈的阮蓉吧,听见“阮蓉”的名字,范正纹突然清醒过来,第一次像范正章生气时一样粗俗地骂了起来,范正章,你给我听着,阮蓉从我这里拿走工程,你必须让她给我摆平了。让她把工头找出来,承担一切责任。
姐,不可能,阮蓉也不认识那个工头,她只不过是给转包出去了。姐,我已经问了阮蓉,阮蓉也向我交了底,她从中拿走了三十多万,据说在工头与阮蓉中间可能还有人扒了层皮,因此事故肯定是偷工减料造成的。姐,你得做好准备,赶快找人吧!
……范正纹一脸茫然,无言以对。
姐,姐,你快想办法吧,否则的话,说不定会出什么乱子的。
……完了,范正纹心里想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她的前途也许要画上句号了。她终于栽在欧阳旭这件事上了。工程调查必定会牵出回扣问题,回扣问题再查便是她与阮蓉的关系,以及阮蓉拿到工程的情况。到那时欧阳旭的事情将无法捂住。所谓恶有恶报,但被阮蓉利用了这件事,却是让她难咽这口气。
姐,你说话呀,你现在第一要做的就是阻止报社报道。
……范正纹仍然是一副绝望的沉默。
姐,姐,纪委和检察院也许要介入,你知道吗?你得做好准备呀?
……范正纹一脸茫然。
范正章在谈检察院,谈法院,谈受贿,谈牢狱,谈前途……范正纹突然什么也不想听了,她将手机挂掉了,然后坐在椅子上,把头仰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波纹,无神的两眼充满了空洞的幽暗。
手机再次“丁丁东东”地响了,范正纹仍然仰着头向上空洞地望着,没有任何接电话的打算,就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似的。
一分钟,两分钟,手机停了响,响了停,停了又响,范正纹始终没有接。几分钟后,等手机的铃声停下再也不响时,范正纹才从天花板上收回眼睛,坐正身子。此时,有两行泪水倏然间从眼里滚出,像两颗透明的珠子迅速从范正纹的脸颊上掉下来。
七点的时候,范正纹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她正驾车行驶在万家灯火的霓虹灯流里,去奔赴与万长青的下棋约会。在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思索后,她在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多少年来,自从她走上这条道路后,所有家庭该有的天伦之乐她都基本上不再享有了,所有女人应该享受的呵护和情爱她也割舍了,这是为什么?丈夫走了,女儿也越来越远了,而到头来这未知的命运仍然像一条岌岌可危的独木桥,不知将把她带向何处,也不知道她何时将会从桥上翻身落下。既然命运要结束这条道路,对多年来疲于奔命的她来说,那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因此,她的心平静了,如死水一样不起波澜。当范正章的电话再次打来时,她只是安静地说:
正章,我认命了。我这是自作自受。
范正章还不罢休,仍然事后诸葛亮地说,你不是当初不答应给阮蓉工程了吗?后来为什么又突然给了她呢?
不提这件事还罢,一提这事,范正纹感觉心内涌上对阮蓉的各种新仇旧恨,于是咬牙切齿地说,正章,你有脸问这件事,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到这一步?
姐,怎么成了我?
你去问问阮蓉,她是怎样拿到工程的。
风很凉,从窗外吹进来,打在范正纹的脸上,有如雨水般。范正纹用手一摸,原来脸上又流满了泪水。看来舍弃挚爱的东西,尤其是为之奋斗了多年的东西,肯定不是轻松的,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认命,只是在迫不得已情况下做出的没有选择的选择,如果有一线希望,谁又愿放弃呢?所以,我哭,是因为我难过,是因为我痛心,我心疼我的奋斗。
半小时后,范正纹已经坐在了万长青的对面。脸上的泪痕虽然经过化妆已经不太明显,但眼睛里的伤痛仍然不可掩饰地向外散播着。万长青肯定有所发现,因为他在看见范正纹的脸后,不再像往常一样以打趣的方式开场,而是以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一本正经地抓起棋子让范正纹猜,范正纹猜错了。万长青二话不说,两手指夹起一颗黑中透碧的玉子“当啷”一声落下第一颗。
范正纹连输两盘。第三盘之前,范正纹去了趟洗手间,用以平静和凝聚精神,但是又输了。第四盘开始时,范正纹勉强堆起笑容,打趣地说了一句“我先了”,便把手伸向棋盒,准备抓棋子开始。
范正纹的手没有起来,因为万长青一只宽大的手突然盖向了范正纹柔软的手背,并且死死地压在了上面。
不要说话,闭上眼睛!万长青只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自己先闭上了眼睛。
56
就像一个战士接到了首长的命令,范正纹也像万长青一样闭上了眼睛。在这一时刻,一切全都安静了下来,眼前的一切消失不见了。黑白棋子、红木棋盘、对面的领导,还有身旁那些雅致的装潢,一切外在的,有形的,一切有色的,有声的,都从范正纹的眼前消失了。只有一种东西,一种无形的、抽象的东西,正从灵魂的某个地方慢慢破土而出,生长发芽,然后像一朵奇异的花朵开在了范正纹的心上。
哦!范正纹抑制不住挂着晶莹泪水的睫毛的颤动,轻轻张嘴缓缓舒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息。那是她久久渴盼的爱情之花,是她日夜追逐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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