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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浮生-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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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而视的一幕仍然像在眼前一样,让他窒息般地激动。
那是惊心动魄的一幕,对于范正章来说,即使夜里躺在床上,仍能体验那股战栗般感觉。而阳光下的那个场面,每当他回忆的时候,都能感到眼睛的刺痛,就像被那天的阳光灼后留下的后遗症一样。抱着白花花小狗、惊讶地张着柔软的嘴,在十几米处亭亭玉立的阮蓉,像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再也驱赶不走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不管其他同龄女人如何变老变丑,她像生活在没有时间刻度里的女神那样仍然光鲜迷人。如果不是阮蓉首先反应过来,冲到他的身边,抓起他的手摇着他,他或许会变成一副雕塑吧!他在心里自嘲道。他已经想不起最初阮蓉是怎样走到他的身边的,他只记得阮蓉的小狗在他的脚下不停地窜来窜去,然后在那只圆滚滚小狗后边,他迷迷糊糊地来到了阮蓉的家里。
在喝完阮蓉递来的一杯可乐后,他感觉才缓上气来,并且明白了眼前这个情境并不是梦。阮蓉坐在他对面的沙发里,满脸笑容地看着他,仿佛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般喜悦。是啊,如果当初他们走到一起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就是夫妻了呀。一想到这儿,他的激情陡然间回来了,胸腔里一时间胀满了难以名状的情愫。他想说一说过去的日子,说一说自己的情感世界,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一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才发现实际上在这个女人面前,整个下午,他都在语无伦次地说一些与他想表达的内容毫不相干的话题。比如,谁升迁了,谁调走了,谁与谁结婚了,谁的孩子上清华大学了等等。这是多么庸俗的事情啊!范正章一直在好几天后还懊悔不已。是啊,自己本来是个挺有品位的男人,一个有情调,仍然浪漫又不失成熟和理智的男人,怎么面对心爱的女人时,竟然将自己最世故、最庸俗、最无聊的一面迫不及待地表现出来了呢?
可是,不说这些,他怎么能够把自己的现状告诉阮蓉呢?他躺在床上又为自己辩解道。他清清楚楚记得阮蓉当初拒绝时说的话,她要的是一个有三室房子,有副处职务,因此具备了在官场起跑基础的男人,或者有一定经济基础,能够让她和家人过上风光富足日子的丈夫,而不是像范正章那样光凭嘴和心表达爱情的痴情汉。这样想来,他又觉得安慰了一些。不管这一次给阮蓉什么样的印象,总之在饭局快结束的时候,他终于顺着话题把自己眼下的状况说了出来:不仅副处,现在已是准正处职务,三室二厅房屋,开着公车等等,已具备了阮蓉当初的条件。有时候范正章也觉得奇怪,这样粗俗甚至有些无耻的条件,范正章竟然对阮蓉的感情丝毫没有打过折扣,他甚至因此觉得阮蓉率直得更可爱了。这真是利令智昏,情人眼里出西施。
那天晚上,他记得与阮蓉吃了将近三个小时。现在想起那三个小时,犹如一场美丽的梦境,模糊又清晰。柔黄幽暗的光线,轻若丝绵的音乐,迷离蒙眬的眼睛,还有如月光般皎洁的脸庞。他记得他不停地说着,只在偶尔的停顿中,才想起问问面前这个女人的境况。她好像说了些什么,但等范正章静下心才发现,他除了知道阮蓉独身一人,并开着一家公司外,其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这些已经足了。尽管有人说阮蓉傍了什么大款,被人包了二奶,范正章都不在乎。只要她现在不是什么人的妻子,他都有希望得到她的爱。
一直到夜里十一点半,他最终才不得不恋恋不舍地结束那顿晚餐,回到孙梅的身边。那个夜里,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竟然激情高涨地将孙梅翻了个底朝天。孙梅在满足之余,枕着呼呼大睡的范正章的胳膊,瞅着范正章青春焕发的脸兴奋了整整四十分钟。最后终于想到了中国那句古语说的“小别胜新婚”。她傻乎乎地、自鸣得意地边沾沾自喜,边自言自语道,古人真是了不得,古人总结的真是真理。
18
当范正章深夜飞驰在通往农场高速公路上的时刻,让范正章几天来火烧火燎、坐立不安的阮蓉也正在床上辗转难眠。她已经在这座房子居住了三年。这三年周围没有人了解她,认识她,更没有遇到过去曾经共过事的人。因此,她在这里最大的享受就是安静。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了解她的现在,也没有人妨碍她的未来。她之所以把自己隐藏起来,是因为她自认为并不是传统观念中的好女人,她也不想做什么好女人。经过这么多年的打拼,她已经习惯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挣钱、生活。或许在儿童和少年时代所受的贫穷太刻骨铭心了,在她有独立意识,并发现自己能够独立挣钱的时候,她便发誓再也不过那种因为没有金钱而没有尊严和人格的人下人生活。虽然如此,她并不是没有过对理想和美好爱情的追求和向往。在所有女孩都做着青春梦的时候,她也曾经爱上过文学,甚至爱过一个青年作家。那时,她感觉自然界所有一切都是浪漫和诗意的,她与作家像两只美丽的蝴蝶,日复一日在山间、田头、校园甚至街头小巷自由自在地飞翔。在那些日子里,她几乎忘记了自己与作家身上寒酸的衣饰,忽略了简单的近乎可怜的食物,对这种捉襟见肘的生活也不再计较。她好像已经放弃了追求金钱的少年梦想。直到毕业后参加一个聚会,作家朋友与她寒酸的衣着引起门卫的歧视,她才突然感到儿少时那种刻骨铭心的自卑又冲回脑中,甚至更加强烈。在接下来一位到场的政府官员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的神态中,她从朋友弯下的脊梁,从一些文学界人士谄媚的笑脸中,一下子醒悟了。那一刻,她突然明白在这个社会里什么东西是最重要的,什么东西是她需要拥有的。几天后,她花光积蓄,置办了一套高档的行头。她知道自己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金钱,没有地位,没有资历,这身外的东西,她几乎一无所有。但是她很自信。因为她身上有的是知识、素质、美貌和青春,这就是资本。她相信这些东西足以让她实现梦想,改变自己以及家人的命运和生活。
她首先告别了青年作家,把这段浪漫的故事埋葬在了心底,其次把文学锁进了房间最角落的箱子,让它成为一个永久的梦,接下来便踏上了奋斗的征程。半年后她从清贫的区文化站调入范正章所在的省农业厅。这有点像宣言,从文化战线进入农业领域,几乎是从形而上进入形而下,二者简直风马牛不相及,这似乎在表明一种姿态,宣告完全“庸俗化”的开始。这相差甚远的距离,阮蓉轻松地跨越了过去。没有什么不能适应的,为了追求梦想。阮蓉从这一连串的变化中,一下子感到自己成熟而坚定起来。但是,农业厅里人浮于事,互相倾轧,尤其是物质方面的欠缺,使阮蓉不久就感到不满足。一年后,她又利用美貌和青春做资本,以知识练就的交际能力做手段,成功跳槽进入一家文化公司。在这期间,她成功钓上了公司的副总严刚。在他身上,除了赚进第一桶金外,还获得了一套公寓。在这个公司的工作,让她迅速接触到了社会上层的各界人士,并因为对这些人生活的羡慕更加坚定了信念。她觉得这社会真的变成这样了。在与这些上等人,即有钱人的交往过程中,她开始寻找新的猎物。凭着女人特有的本能,以及几年来对男人的了解,她以自己的智慧迅速锁定了猎物,并成功猎获。那是一个拥有资本过千万的广州文化商人。他既富有,又年轻英俊,并且对阮蓉有着真诚的爱情。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她辞职随商人来到了广州,过起了养尊处优的准太太生活。然而,这世界上像她这样的饿狼太多了,而美味的肉并不太多。因此,当她猫在家里,一心一意做着贵夫人美梦的时候,她的商人被另一个更美貌更迷人的饿狼咬走了。她带着失败和沮丧,以及破灭的梦想从广州潜了回来。这一次的收获是一个盈利颇丰的小印刷厂。
有时候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常常想起让她动情的商人,由此想起严刚副总,想起当初的范正章们,想起青年作家。然后,她便不再怨恨商人,也不再怨恨男人。毕竟是男人们改变了她的命运,是男人本性中的缺陷让她过上了富足的生活。如果当初跟着青年作家,一起做着文学梦,恐怕她现在跟菜市场买菜的黄脸婆们没有什么两样:每天上班看领导脸色,下班做家务,业余时间便是到商场寻找廉价打折衣物。没有娱乐、没有朋友、没有享受,只有没完没了的责任和义务,阮蓉感觉这样的日子自己一天都无法忍受。她已经习惯了上层社会女人的生活,没有家务责任,没有孩子缠身,工作不需要全身心投入便有不薄的收入,闲下来以美容健身、喝茶聊天、旅游观光、享受艺术为主要内容。
这几年她过得悠闲自在,但也颇感孤独。虽然严刚知道她回来后与她重叙了旧情,并断断续续地保持着关系,但由于严刚太太的警惕,使他一直无法填补她生活中的孤单,更何况她本来就对他没有什么情感。一直到去年在一次意外的网上冲浪中,认识了忧郁沉闷的欧阳旭,她才感到贫瘠的情感世界丰富了起来。她有时觉得很奇怪:网上吸引人的名字那么多,为什么他单单选择了“沉醉不愿醒”的名字。也许是欧阳旭太与众不同了,他沉默的时候多于说话的时候,而且说话也基本是一个字“是”,或者两个字“不是”。细想起来,阮蓉感到与欧阳旭当初的交往,应该说不是兴趣,更多是出于对这个人的好奇。从她的判断中,她认为欧阳旭也许正像他的网名一样沉醉着。于是,她便问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世界末日将要来临,你最迫切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他答,找个情人过一把瘾。这是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不知道这句话刺激了他的讲话兴趣,还是他从醉中清醒了,竟然反问过来说,你呢?阮蓉不假思索地说,迅速找个男人出嫁,穿一次婚纱,做一次新娘。俩人都笑了起来。每到深夜睡不着时,阮蓉便会起床上网,而在那个熟悉的聊天室碰上最多的便是欧阳旭。就像所有网恋过程一样,二人先是网上聊得投机,接着电话聊得彼此迷恋,最后发展到咖啡馆见面。本来是一对儿俊男靓女,因此在迈出咖啡馆的时候,已经是难分难舍了。让俩人感到吃惊的是,当他们各自打车分别回家后,竟然先后在同一座楼口再次相遇了。这时候,他们才发现,他们的缘分的确到了。
阮蓉一向是重金钱轻爱情的,面对这份纯精神的情感,她竟然有点不能自拔。或许是从虚幻的网上而来的缘故,这份虚幻便被不自觉地赋予了更多美丽的色彩。或许阮蓉在物质生活中有了一定基础,因此便在择友方面对物质不自觉地忽略了。只可惜这种火热的恋爱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欧阳旭当时刚得了心脏病,他既不能激动,也无法承受爱的力量。他像一块冬日里的冰凌,清澈透明,脆弱易失,既怕太阳,怕温暖,又怕风,怕火,更怕被人捂在手心里。因此,当这段爱情来临的时候,欧阳旭既向往又恐惧。长期孤单的生活,潜意识中对性的需求,使二人都陷入了对彼此难耐的渴望中。尽管欧阳旭一次次痛苦地寻找各种借口和理由推脱约会,怎奈俩人相距太近了,就像一团火焰在身边时刻不停地燃烧着,如何安静和理智?在一个午后的倾诉后,俩人终于拥抱在了一起。那次惊心动魄的相拥没有持续多久,便以欧阳旭的心脏病复发而截住。从此,俩人便陷入相见却不能拥有的精神恋爱中。
在阮蓉的回忆中,她感到精神恋爱虽然痛苦,却比肉体上的拥有更会持久,更能保鲜。所谓越得不到的东西,越是珍贵。随着恋爱痛苦的加剧,俩人发现对彼此的迷恋更加深刻。经过俩人的协商,最终达成了一个既痛苦又无奈的协议。多电话,少见面;多发伊妹儿,少约会。就在二人过着激情又相安无事的日子时,欧阳旭突然失踪了。在阮蓉的印象里,欧阳旭对阮蓉的约会从来没有迟到过。然而那一天,也就是欧阳旭死去的当天,阮蓉一直在网上等了两小时也没有见他,而他的手机也一直关机。第二天,仍然如此。到第三天,阮蓉终于带着欧阳旭的钥匙进了他的房间,在看见屋内欧阳旭的遗像后,她一下子吓傻了。像在自己家里习惯的一样,她带着恐惧和无助的心理打开了欧阳旭的电脑,她想看看那里边是否会有什么踪迹。然而,除了欧阳旭记录范正纹的那份文件外,她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她将它copy了下来。那一次冒险,差点让她撞上范正纹姐弟。
她像只逃命的兔子,惊慌失措地回到家后,才真正明白她迷恋的男人死了。人的死亡原来这么简单,生命真如朝露一样易逝。她第一次为一个男人流下了真情的泪水。她在屋内无助地整整走了一个小时,直到累得脚疼,她才想起从欧阳旭电脑里拷下的文件。坐在电脑屏幕前,一行行研究那些文字,她不知道这个苍白的男人记录这些有什么用,也不知道这个苍白的男人是怎么死的。当她把这两个问题放在一起思索后,她突然感觉这两个问题是否有某种联系。她记得欧阳旭说过,想离开当官的妻子,想过一种崭新的生活。欧阳旭一直觉得自己的艺术没有进步,是因为妻子在俗世的俗举压得他没有灵感,使他无法进入一种忘我的境界。是否,是否,阮蓉突然停了哭泣,不敢再想下去。生命的长短或许本来就是上天注定的,欧阳旭也许正在天堂享受崭新的生活呢。阮蓉不停地安慰自己说。
然而,心里一旦有了某种疑惑,往往很难把这种困惑挤出头脑。越是想摆脱,越是记得深刻。就在她努力忘记这段激情膨胀的日子,忘记这个苍白虚幻的男人时,她却在花园意外遇到了范正章。她本人并不想回到过去,想起过去,因此也不想与他过多交往。但当她知道范正章要卖的房子就是她曾经相爱的房主欧阳旭的房子时,她感到自己被什么再次触动了,曾经力图忘却的那两个问题在心里不知不觉间又冒了出来。欧阳旭是怎么死的?她想弄明白。或许这个问题从范正章这个情种身上就能找到答案,阮蓉这样想。

·5·

 方荻 著


第六章
19
一切还算顺利,范正纹没有进行任何讨价还价,也没有在暗中实施任何一个小动作,在全部按照“商议”书的要求,送出两万元后,匿名者也遵照游戏规则将有关的照片和录像寄了回来。范正纹在看完这些东西后,脸都吓白了。在她庆幸自己没有冒险监视这个恶徒的同时,也长出了一口气,并且迅速打电话告诉了范正章。其实,她还是太没有经验了,她不了解敲诈犯往往有着贪心不足的特点,当然更不知道这件事并不是结束,因为一件关键性的证物——药瓶仍然被敲诈者保存着。
这个消息到来时,范正章正在亲自起草一份关于扩大奶牛基地,建立乳品厂向银行贷款的申请报告。听完姐姐简单的话语,他“呼”地站起来,拿起窗台笔筒里一支红色飞镖,“嗖”的一声扎向门后的靶盘,嘴里不自觉喊了一声:
两万元,操!
农场工作进展很顺利,扩大奶牛基地,建立乳品厂的专家论证会也已经开过,市场调研与可行性报告都已经进行完毕。约半月前,他回厅里开会时,也已经向厅长和主管副厅长提交了有关资料。厅务会上,大多数厅长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尤其是一把手大厅长对范正章的才能进行了充分的肯定,这也是其他处长们很难得到的殊荣。因为大厅长一向以严厉和批评人著称,对下属的夸赞和肯定几乎达到吝啬的程度。会后,刘畅、孙占山等也先后拍着他的肩膀对他大大夸赞了一番。这一系列的夸奖,使范正章的感受就像小时候父亲有高兴事儿时常说的一句话“吃了蜜”,简直从嘴里甜到了心里。在这种感觉中,他感到脚下也似飞一般,轻如生风。站在农业厅办公大楼的前厅,他第一次发现外面的世界如此广阔无边,他好像已经插上展开的翅膀,正向着更高更广的天空飞翔而去。那里的世界更精彩,那里的风景更美丽,他要去看一看,凭着自己的能力,他要在这长空中搏一搏。
在这所有过程中,他当然没有忘记女人,忘记那个在他心头伴着心脏跳动的女人。从花园相遇起,这个女人已经像一颗子弹嵌入到了他的脑中,使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因此只要回省城,他每次都要拜访阮蓉。自从他听从中介将欧阳的房子出租给一对男女后,他便有了随时去这座楼的理由。几次心照不宣的殷勤献下来,阮蓉似乎对他的热情增加了一些。最初他表达某种情感内容的话语,或者暗示某种暧昧的情绪时,她总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最近一两次她却含情脉脉地听了。虽然她什么都没有说,范正章仍然认为这应该是个进步。在这种情况下,范正章趁热打铁,不管是早上刚起床,还是夜晚临睡前,都要满怀怜惜之情地问候一番。他希望以最快的速度重新进入角色,与阮蓉进行一场美轮美奂的恋爱。因此,今天当姐姐的问题彻底解决,感到放松的时候,他第一个想聊一聊的人便是阮蓉。
阮蓉的手机彩铃清脆地传来,范正章发现原来那首孙燕姿风靡一时的《遇见》彩铃已经改成了刀郎的《你是我的情人》。范正章一边想着我就是你的情人,一边再一次拿起一支飞镖插向门上的靶盘。在飞镖插进靶心的同时,那边也传来阮蓉柔美的女声,那种巧合似乎靶子正插向阮蓉。一瞬间,范正章脑中闪过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羞耻又无比快感的镜头,那就是他正在用某种东西让阮蓉优美的声音响起。
其实范正章并不知道打电话给阮蓉要说什么话,他只不过是像往常一样希望听听她的声音。不同的是以往他每次都要寻找一个借口或者理由,而这一次,他太盲目了,不但没找到借口,而且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在阮蓉问候了两遍后,他还没有找到更好的话题。情急之下,他说了一句“我想邀请你来农场玩儿”。这应该是范正章多少天来在心里一直渴盼的一件大事。没想到在平时犹豫再三却不敢说出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之下一着急说了出来。
很意外,但主意很好。阮蓉想道。在欧阳旭死后,她消沉了好一阵日子,基本上没有出过门,也没有什么知心朋友可以谈心。范正章尽管并不是阮蓉理想中的那种男人,但是作为一个游伴应该是很称职的。何况他对自己那么照顾和爱护呢!范正章听到电话里阮蓉愉快的回答,半是吃惊半是惊喜,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起来。他说,阮蓉,我派车接你吧,要不我自己接你吧?今天?还是周末?干脆就今天来吧,一直玩到周日,我全天候导游兼陪伴,你喜欢吃什么菜?我这里有各种绿色健康食品,柴鸡蛋焦黄焦黄,莴苣翠绿翠绿,还有山野鸡肉……直到电话里边的阮蓉哈哈乐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范正章不禁伸手向自己的脸上扇了一掌,并自言自语地骂道:真他妈没出息!
在阮蓉不慌不忙定下周末时间和交通方式后,范正章才真正意识到这件事已经成真。挂断电话后,他再也坐不下去了。关上房门,他开始像只猴子在屋里窜来窜去。他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把办公桌上孙梅的照片取出来锁进抽屉,然后将办公桌上的文件码整齐,又冲到门后边将一株绿色盆景搬到窗台下,并拿湿毛巾将每片叶子擦得绿油油的……好像阮蓉马上就要到似的。在一阵倒腾后,他突然又意识到什么,迅速拿起电话,却不知道打给谁。尽管他对这个女人倾注了百分之二百的用心,但是他知道在他的生命里比较起来,官位更重要呀。没有后者,前者是不能想象的。如果周末单独陪一个漂亮女人在农场招摇,那将是怎样的一个结果呢?更何况自己是一场之长,阮蓉又是那样一个引人注目的女人。不行,他得再找一个人,挡一挡影响。第一个不能叫孙梅,不然醋坛子非得酸死人不可;第二也不能叫姐姐,如果姐姐知道此事,非骂他荒唐不可;第三也不能叫韩香香……总之不能叫女人,干脆找男人吧。范正章最后决定。可是找男人千万不能找比自己强的,否则阮蓉看上人家咋办?这岂不是引狼入室。孙占山副厅长也不能叫,同学杨海东、王四水、冯勇几个如果发现他请了女人,还不给嚷嚷得满省会都知道呀。
吃晚饭的时间到了,范正章还在苦思冥想,权衡利弊。是啊!找谁都不保险,可又不能不找人,这怎么办?办法总会有的,这是范正章一贯自信的态度。到晚上睡觉前他终于想起一个人选——蒋德仕。这个曾经为他出任农场场长立下大功的家伙虽然心术有些不正,但有时候却能派上大用场。有一次回厅里,一向被范正章视为铁公鸡的他还特地找几个哥们儿请他吃了顿饭,在他上厕所的时候,这小子踉跄着跟了过来。然后一边撒尿一边趁着酒醉向他提出要跟他到农场。他当时因为多喝了几杯,便不假思索地顺口答应了。这些天来,范正章每想起这个问题,就会犯愁:是让他来还是不来,答应来有什么好处,不答应来会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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