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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故事的故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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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岁的围墙,根据他对每个所熟悉的人的观察,都按上了个绰号:
祖母,这位金氏家族最高权威人物,被称之为咸菜。可能她某句话提及过咸菜,故围墙背着她经常在兄弟姐妹中学着祖母的腔调说:“我三个铜钿买的一斤咸菜,咸是咸得来!”
父亲,起先,模仿敲锣打鼓声,以"金根,金根(父亲的姓名)光光"呼之,接着,改名为"阿卜干",最后决定称"阿判"。
母亲,又名纳、纳香人,系爱称。在二弟和其他子女的心目中,母亲是最可爱的人,混身都是香味。
大姐,称瓜子、奶油瓜子。盖其已参加工作,每月发几块零用钱,回家时买点零食,与兄弟姊妹围坐在一起饱啖,其中不乏奶油瓜子之类;或则是她的漂亮脸蛋在围墙幼稚的脑海中的条件反射。
二姐,称盆子。缘脸庞较大又圆,故以盆子嘲之。
三姐,称哈哈,源蟹蟹的谐音。因其出生时,母亲已经讨厌再生女儿故意不加照料,几乎冻死,亏阿判把她包在自己的棉衣里,冻成僵蟹蟹的三姊才得以留在人世。
亨元,称熏鱼。围墙解释有两种:一是亨元喜欢吃熏鱼,一是他鼻子尖尖、面孔黝黑,像条熏鱼。其实熏鱼没有鼻子,他最喜食之物也不是熏鱼,故不采用这个绰号。
三弟,称呼颇多,孩堤时梳一边倒头,学打钟状,口呼:“打打打”于是得名“打打打”;眉清目秀,称“标致格囡”酷似连环图画中的一个名叫陈三的店小二,就一直称他为陈三。
还有父母亲熟识的一个教师,来他们家时围墙嫌她嗓门太大,绰号为"横冷";新任同里邮电局长、阿判的顶头上司,鼻音较重,称围墙;阿判的同事兼邻居,其嗅觉器官较发达,称阿鼻。
二弟给每个人都取了绰号,唯独自己没有,亨元回敬了他一个,由于其鼻音也很重,故亦以围墙称之,他对这个绰号倒也喜欢,为避免与阿判的上司混淆,常常以小围墙自居。
围墙偏食,只爱吃蛋,每天纳香人专为他蒸一只月亮蛋佐餐,因而脸色雪白,更似洋娃娃。食前便后没有洗手习惯,肛门口染上了寄生虫,其痒难忍,每天晚上临睡前乖乖地扑在饭桌上,由母亲在他屁眼里捉小虫。细如针尖的寄生虫一经捉出,纳香人顺手贴在挂下来的灯泡上,白色小虫在高温下烫得扭曲变形。吉利桥房东洪家大小姐看到这一奇景总是掩鼻而笑。
第四回
台上移风易俗台下勾心斗角少年浪漫幻想
孰忧孰悲孰乐
亨元在秀才弄小学以中等成绩毕了业。与一帮同学到苏州去报考省立初中,全体落榜。亨元硬着头皮在本镇一所普通初级中学就读。解放初期,大家对国内外时事政治很重视,他具有阅读报章杂志的得天独厚的条件,学校的时政测验居然得了满分。
小组讨论他能够说得头头是道,再加瓜子已任区政府的文教助理,在小镇的学生群中很有威信,有了这层层关系,第一学期就选为班委委员,可惜分管的是自己一窍不通的劳动生产。
这一年里他课余参加了两次话剧演出,一次舞蹈表演。
第一次话剧的角色是在剧中扮演伪军乙,上台前体育教师手忙脚乱地在他脸上画了几道墨汁,以达到丑化的目的。身上穿一套破旧的黄军装,握一根假步枪,在后台工作人员制造的一片战乱声中,跟着扮矮东洋的同学上了场。
大耳朵扮演的负伤八路军正在儿童团团长家里避难,矮东洋带了伪军们闯了进来,经过一番搜索,找出了八路军大耳朵,儿童团长急中生智,说大耳朵是自己的哥哥,摆脱了困境。
剧中八路军、儿童团长矮东洋均是正、反主角,而伪军乙只有一句台词。按剧本要求,随着矮东洋一声"八格耶路"之后,伪军乙亨元应当指指大耳朵问儿童团长:"他是你的哥哥?"
就这么几个字,事先他已经用普通话练习过多次,可是到了台上,由于过份紧张,"哥哥"念成了"葛葛",下台后引起同学们的非议。
第二次演的是少先队员为患病的军属老妈妈请来医生治病。亨元当了主角,因为实际生活中他就是少先队小队长。大耳朵子承父业,扮郎中。大家用土腔道白,除郎中和军属老妈妈外,大家无需化装。
春节前,亨元真的带了一小队人马去镇上烈军属家慰问。队员们说,小队长拿腔拿调把台上的一套搬到台下来了。
他在这个中学读书颇为得法。一篇作文记叙"五一"全镇庆祝大会盛况,语文老师花代把它当作范文当众朗读,视彼为得意门生。由此他骄傲起来,反而认为花代水平不如自己。
由他口授,副小队长执笔的小诗:"春天,花儿开得香又香"登载在学校少先队总部的黑板报上,引起校长齐传的注意。
当全校师生集中在镇北一所庙观里开大会时,齐校长挤进人群邀他在露天舞台当众朗诵自己的诗篇,亨元却以普通话说得不好为由婉言拒绝。他曾有好几次机会出风头,均因无缘无故的理由被自己丧失了。
那是在刚进初中的第一个冬天,学生干部邱之因瓜子是学生干部的崇拜对象,爱屋及乌而邀亨元晚上到学校共商筹建少先队大计,他竟以家规晚上不准出门为由不去(实际是他不敢深夜到地处刑场的学校来开会)。为此失去了当大队长候选人的资格。
亨元在少先队建队的时候竞选中队长,又不幸落选,只得委屈地当个小队长。
虽然如此,颈项上挂着红领巾,左臂上方一条杠标志和胸前的校徽和当时很稀罕的中苏友好协会会徽相撞叮当作响,走在街上也是挺威风的。
金龙书局小老板女儿英英,童年时代与奶油瓜子玩得不开心了,拿他们家的马桶盖出气,拎起来碰碰碰地敲。现在已是风姿绰约的大姑娘了。居然和几个学校的教师联合排演歌剧白毛女。
经过几场公演,她演的主角喜儿竟然把同里人迷住了。知名人物英英,在竹行埭上偶与奶油瓜子相遇,第一句话是:"你们家的亨元什么越长越漂亮了。"
亨元也有很多烦恼。
一是同班同学中有个死对头龚果,父母都是在外地工作的国家干部,故他寄宿学校。此人最看不起标致男生,他抓住亨元的一些丑事大做文章。
那时,为支援志愿军打美国侵略者,要求学生骨干订进步规划,亨元在规划中比较具体地表示要节约零用钱,每天捐五分钱支援抗美援朝,因而受到邱之等团员的夸奖,还作了经验介绍。
但实施了几天后,他肉痛了:这样做,非但自己无零用钱可化,而且在要从家里拿出一元五角钱来也非易事。他只得在小组里痛哭流涕地检讨自己的计划不切实际。
还有件事是身为劳动委员的亨元对农事一无所知,秋季,学校发给每个班级三斤蚕豆种,由劳动委员保管,要求及时发动全班同学在校园内播种。
他未加重视,到春天才拿了出来,结果蚕豆都发了霉。为此龚果鼓动同学对劳动委员进行弹骇,果然,第二学期班委改选,亨元落选。
二是在家里,围墙经常要同他捣蛋。有一次镇上组织大家观看露天电影,放映地点在人民广场。傍晚,他和同学们约定前往本校划定的观看区。
围墙硬要跟他一起去,兄长不允,好不容易摆脱了羁绊。可是电影尚未开映,一位胖胖的中年汉子带了一个吵吵嚷嚷的小男孩挤进了学校的圈子。
只见这个小男孩将两只小手围成话筒状,一本正经地像要宣布什么重要新闻而那位汉子则嘻嘻哈哈地佯装阻拦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亨元仔细一看,那不是阿判和围墙吗?
当老弟开口说话时,不听犹可,一听几乎使他气得昏到:
"喂,大家听好,这个人(小手朝其兄方向一指)是我的哥哥,名字叫亨元,他每天夜里都要在床上撒尿的!"亨元反应过来以后,冲过去一把将围墙推倒在地上,也顾不得再看电影了,回到家里蒙头大睡。
比起围墙的淘气,男扮女装的陈三可爱多了。有一天,他不听纳香人的话,母亲把他关在小房间里,陈三先是哭叫了一阵,随即就寂静无声了。当钟点工走来拎马桶时,他乘机哀求:"嬷嬷,帮帮忙,开开门。"
烦恼来到金家。哈哈的右膝由关节炎发展成穿骨瘤珠,膝盖处肿得象足球一样大,纳香人四处寻找治病偏方,甚至扶着女儿到藏有千年老龟的人家去求医。
据说,只要这种绿蛇乌龟伸出头来撞击病人患处,即有治愈可能。乌龟倒很协助,但哈哈回到家里膝部仍然疼痛难支,听说治不好危及生命或者要断肢,她痛苦得哭喊起来。
阿判乱发脾气,纳香人怨天恨地。亨元胆小,把两只手唔住耳朵,唯求难关过去。经过一番商量,阿判决定将女儿送往上海邮电医院手术治疗,事先已和住在上海的小妹子联系就近照顾。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把膝盖打开,取出病骨,移植新骨。
由于患处在关节,小腿与大腿呈九十度弯曲,在动手术前还需用机械力量将腿拉直,哈哈吃了不少苦头,表现了惊人的忍耐力,赢得医生、护士、病友的好评。
纳香人精神上为女儿足疾的忧愁;经济上靠阿判每个月七、八十元钱的工资,要维持这一家七口的生活谈何容易。
她身体本来虚弱,老支气管炎,养陈三时产婆粗心大意,几乎酿成惨祸,从此,身体更一蹶不振。苦矣,纳香人!五十岁不到,已经比咸菜好婆苍老了。
十四、五岁的亨元耳闻目睹家的惨景,启发了他善恶分明的良知。他十分担心母亲在生活的重负之下垮下来,如果真是如此,那等于世界末日来临。
他埋怨父亲对母亲不够关心,有一次,亨元和阿判终于发生激烈争论,阿判盛怒之下拿了把切菜刀,扬言"横竖横,拆牛棚",要手刃亲子,吓得亨元抱头鼠窜。
儿子毕竟斗不过老子。其实,阿判也是色厉内荏之辈,吓吓儿子而已。风波过后,一切如故。
亨元在学校里的不得意刺激了他发奋图强。班干部和小队长都落选了,只能一门心思放在读书上。
礼拜天闷在家里,用粉笔把大厅的黑砖地皮当黑板,解平面几何难题。尽管智商不高,数学成绩倒有所提高。
语文自以为是拿手戏,把"恩师"不放在眼里,一次与同学在背后说花代坏话,恰巧被他听见,从此,亨元的作文写得再好,也听不到老师的夸赞之声。
现实生活不尽如人意,只能在幻想中自我陶醉。夏日炎炎,孤寂无聊中苦度暑假的他,一日三餐之外,除了坐在藤椅上阅读冯玉奇、张恨水的言情小说作消遣外,还经常躺在大厅的一角用门板搭成的铺上,似睡非睡地幻想。
幻想之一,读书出人头地,考取名牌学校,出国留学,成名成家光宗耀祖。
幻想之二,小本经营,积聚钱财,象某个童话里说的那样,买小鸡饲到生蛋;卖蛋放羊;售羊易牛;以牛换马;有马则有车;有车则可造屋。。。。。。彻底改变家里那种寅吃卯粮的日子。
哈哈从上海动好手术回来右腿绑着石膏。卧室设在楼上东厢房,起先由纳香人以瘦弱的身躯背着她气喘吁吁地上下楼梯,亨元看着不忍,自告奋勇接此重担。
阿判把这件事传到苏州衙门场,叔父阿德赞赏,命令其读省初中的大块头儿子待堂姐来苏州时也应效法亨元。
眼镜婶婶不以为然地说:"他们是亲姐弟可以这样做;大块头和哈哈是堂姐弟隔了一层。何况,苏州都是平房,哈哈依靠拐杖可以自由行动,无需旁人背驼。
第五回
旧居花园缤纷财发身发龙生叔严敬而远之
姨亲有求必应
咸菜好婆和阿德家住在市中心衙门场附近,从同里到苏州当时都是水路。
从小到大,亨元跟着父母去过知多少回了,每次去总是嫌两个半钟头的小火轮乘着实在厌气,等到宝带桥出现,才象从囚室里见到光明似的,其实至少还有半个钟头才能到泥城桥苏州码头呢。
在苏州有两家亲戚可住。一家自然是衙门场好婆家,这是幢有天井、有花园的旧色平房住宅。大门是五扇黑漆木板拼合结构。一般情况下,只开启右侧一扇门供出入。
进得大门,是黑洞洞的墙门间;进墙门间迎来第一进住屋,包括一个天井、东西两个厢房和中间的客厅。以前眼镜婶婶的姐夫一家借此居住,抗战胜利后搬出,由咸菜好婆住进西厢房。
解放后,阿德同事英礼小两口借住东厢房,几年后又搬出,此时,作为房东的二姑妈从上海来苏州定居,十分识相的阿德一家从住宅的中心地段让出,转移到这靠近大门的第一进房区来。
第二进房区是整幢建筑的中心地段,不仅有天井、东西厢房和客厅,还多了一个小厨房、一个书房和一个卧室,天井里有可汲水的井。
西厢房一直由大姑妈一家三口居住,咸菜对在苏州陆篙荐谋事的大女婿凤生,尊称为凤老爷。凤生也确实是一付老爷派头。
原来由阿德家五口居住,后来让给二姑妈的是东厢房,含两间卧室、一间书房。
从正屋再朝里走是大厨房和柴房间,旁边还有一个带水井的天井。出厨房间有个约一百平方米的花园,设后门可直接上街。
花园是孩子们自由活动的天地,凤生的儿子立立、阿德的三个儿子:伟建、伟奋、伟微,以及阿判的几个儿女,都是在十几岁的这个年龄段内,他们在花园里玩过捉迷藏、放风筝、官兵抓强盗等游戏。
从某种意义上说,亨元在开往苏州的轮船上所期望的也就是这一种时刻。花园里的桃树结出的虽然是生毛桃,却清脆可口。
还有一种叫金钩子的树,成熟季节,用长竹竿套上个铁丝,往树枝上一摘,黑黝黝的果实大颗大颗望下掉,食之甘甜无比。有一年大丰收,咸菜好婆、眼镜婶婶以及大姑妈将它熬成糖浆灌了十几瓶,自己吃不完,分送亲戚友好。
花园是缤纷绚丽的世界,但有时候也略显恐怖。据说,严肃得犹如贾宝玉父亲的阿德,有一次因大块头不听家教,一怒之下竟将其绑在树上洒日头。
亨元从小父母宠坏了,读书远远比不上同龄堂弟,阿德视他为不屑子弟;他对"好叔"也敬而远之。虽然如此,他也有特长:童年时代练就的翻筋斗、竖蜻蜓,大块头望尘莫及。
阿判以此为傲,要儿子现场表演给好叔和几个堂兄弟看,阿德看了侄儿的杂技不以为然,要大块头也来试试,无奈伟奋从来没有练习过,且屁股太大,两只脚乱蹬一气,总是翻不上去,阿德很是扫兴。
他是一个勤勉的职员,按时上下班,从不在家闲耽。星期日和晚上休息时间,除偶而与亲戚叉叉麻将外,从不象阿判那样到外面去被三朋四友抬"轿子"。
在家里或督促孩子们功课;或带他们到近郊去远足或一起上北局看场电影,回来还要品评一番。刚解放那年,添了个女孩,取名丹娘,宠爱异常,谑称"小妹郎"。
过春节的时候,阿德洞箫横吹,为小妹郎跳秧歌舞伴奏,伟建和伟奋也分别用铃铛与铅笔匣击节和声,亨元在旁羡慕不已,下决心要学会一、二样乐器。
经过若干个月的努力,果然无师自通,掌握了些吹口琴和笛子的皮毛,还能扯扯胡琴,这三样乐器成为他日后的生活伴侣,直到中年为止。
另一家亲戚是穿珍珠巷姨母家。亨元称姨母为寄娘,是纳香人的大姐,嫁与东山富商龙生作继室。龙生寓居苏州,在穿珍珠巷买下一幢石库门中西合璧式楼房。
里外有二十多间,阳台、天井、客厅、厨房,一应俱全,独缺花园,活动天地不如衙门场那边宽敞。好在龙生前妻生的儿女,有的出嫁,有的留东山,大多不在身边,倒也清静。
住在穿珍珠巷的除了老夫妻外还有一位前妻生的闺女,粗细活样样能干,对继母言听计从,所以尚能和睦相处。
在日本沦陷区时期,龙生财发身发。家里雇有佣人民政府和车夫,虽坐的是黄包车,倒是崭新的进口货:钢丝锃亮,车灯、车铃、喇叭俱全。亨元跟纳香人到寄娘家来,那老两口躺在床上吸鸦片,兴之所致,邀姨妹也来过过瘾。
寄伲子觉得无聊,寄娘打发车夫拉着他到大街上去兜兜圈子,车夫手掀皮喇叭"叭波"一声,亨元脚踩车铃"叮当"一响。"叭波…叮当";,好不威风。
亨元在寄娘家最高兴的事是跟着她到观前街去看京戏,看好京戏逛玄妙观。寄娘迷信,总要进里面的三清殿朝拜一番。三清殿是苏州最大的道观,内置玉皇大帝和四大金刚等神佛像,都高达丈余。
亨元对道观不感兴趣,他向往的是殿外的小吃店和各种玩具摊头。寄娘烧好香后才带寄伲子到馆子里去吃锅贴。
那锅贴皮薄馅鲜,堂倌:"奄,重汤焖肉面来哉;奄;汤包来哉"的吆喝声和厨子用菜勺故意在平底锅上敲击出的伴奏,组成一曲令人馋涎欲滴的交响曲。
从小吃店出来,意犹未尽,那边是买窝酥豆糖粥的摊头,一只木桶里装着糯米粥,另一只装的是咖啡色的蚕豆糊,先把糯米糖粥盛在特制的小碗里,再浇一层蚕豆糊浮在面上。其香味百步之内可闻。
闻者胃口大开,似乎十碗八碗也能吞下,真正吃上一碗,小肚皮就沉甸甸了。玄妙观的玩具摊头更是琳琅满目,笃信";阿弥陀佛";的寄娘总是给寄伲子买木鱼,念珠之类物件,亨元则坚持要木刀木枪。
经过一番软磨硬缠,寄娘最终总是掏了腰包。寄娘一生行孝积善,年轻时为医母病,效法二十四孝割股伺母,平时连对老鼠也不舍得杀生,可是在"文革"中却因不堪忍受凌辱,在龙生坟墓旁边的小浜里投河自尽。
转眼已至一九五四年的春夏之交。亨元面临初中毕业,学校发了一本介绍各中等专业学校的小册子,油墨未干,他翻来翻去仔细阅看,以至将这种特殊的气味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到底应该考哪个学校才能出风头?这是他考虑的首要问题。晚上,和围墙合被睡在一张棕绷陷下去的小床上,必须将前腹贴着这小子的屁股,围墙才感到惬意,否则,就嚷嚷着要"原什梗"(即照原来的方式睡觉!)
一天,天气十分闷热,他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可以报考的学校,但志愿却只能填一个。多次的"原什梗"更使亨元烦恼不堪,故而半夜十二点还没有睡着。索性披衣起床,站在小天井发呆。
纳香人被大儿子的举动惊醒了,也起床陪他闲聊。据母亲的分析,最理想的是苏州医士学校:离家近,医生又很吃香。可惜亨元胆子很小,连打一个蚊子都不敢下手,岂能握手术刀。
另一个可以报考的是苏州建筑工程学校。哈哈的同学上一届毕业的刘珍就在那里。亨元却已有了自己的主意:
现在多数同学均报考南京电力学校,据说这个学校最难考,录取比例为十分之一,越是难考,说明这个学校越好,而且校址在南京,是大城市,从小世面见得很小的亨元,多么想到外头去闯闯呵。
结果,电力学校没有考上,倒考上了省内有名的苏高中。
第六回
自恃名校俊生其实池中浮萍既属充数竽那堪课堂提问
阿判的大儿子在沾沾自喜之余,幻想着进了省中后如何像该校发来的录取通知和祝贺信中所说的那样:有机会选派为留苏预备生,若能到苏联去留学,则一生足矣。
围墙看着长兄踌躇满志之态,颇为不满,坐在用两只长凳搁起来的门板上自编自演了一出评弹:"一江春水向东流,几家欢乐几家愁。
(此两句并非围墙创造,也不是这小子随手从唐诗中拈来,乃当时正在放映的一部电影的开首语)
手握弦子弹一曲,熏鱼耐听好勿要……走"。他一手佯握弦子一手佯弹曲调,双眼微闭,摇头晃脑。
在他的弹词中,以"不料他考取省中后"为排比句,刻意塑造了一个得中功名(考取省中)后对原配夫人(亨元幼稚班的同学董英)予以抛弃,另觅新欢的陈士美式的人物。享元听着听着,鼻孔冒了烟。
一九五四年金秋,阿判的大儿子带了行李铺盖前往苏州就学。开学尚早,暂住衙门场。这次在叔父、姑母家扎足了台型,大块头堂弟虽然也考取了高中,但他读的是市一中,毕竟比亨元低一个档次。
据堂弟解释,他报考第一志愿没有填省中,是怕考不取。言下之意,若我报了省中,肯定比你先录取。
大块头的不服气并没有抵销亨元的荣誉,特别是立立表哥的另眼相看,(他在省中对面的工专读书,并非凭真才实学进去,而是开了后门的)亨元想起两年前陪盆子来苏州考幼儿师范的情景……。
盆子因母亲生三弟一场重病而辍学,只读到初中一年级,且学业已荒废很久,要报考必须具备初中毕业资格的幼师如海中捞月。
此时,与她同龄的伟建虽然尚未参军,在省中读高二,但住宿在校;立立自恃这个大家庭里数他文化最高,热情为盆子进行考前辅导,无奈穷尽平凡之智力,盆子仍然一知半解,其结果是可以预料的。
好在她考不取幼师并不失学在家,早就靠当区长的姐夫林茹推荐在同里粮库谋得一职。
亨元陪盆子到苏州考学校也有自己的打算,想转学到当地任何一个中学去读书,他没有考虑到吃饭和住宿问题。把这个计划谈出来后,衙门场的人竭力反对,亨元得不到支持,只好作罢。
当时,阿德的同事英礼和他夫人还住在墙门间后面的厢房里,这对小夫妻之间不够融洽,据说英礼的丈人是江苏无锡一位名医,英礼以前跟他学过医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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