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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天劫-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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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自皇宫的方向直冲上天,染红了寂静的夜空。疯狂蔓延的火苗和滚滚浓烟如妖冶的鬼舞者在夜空下狂舞。
哭喊声、惊呼声、奔跑声,一片嘈杂,皇宫如开锅的水一般沸腾。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一桶又一桶的水被泼向被大火吞没的布林院——世子妃候选少女们的居所。
皇宫禁卫披着层层湿透的棉被冲入火海救人。数不清的宫女、侍奴将布林院围住,密密麻麻如蚂蚁一般来回传递着水桶,不停地将水泼向燃烧的火焰……
正是火势最猛烈时,漫天的黑烟熏得人睁不开眼,只听到惊恐的哭喊声自大火中隐隐传来,却看不清人影。
“快快快,动作快点儿!”内侍总管布隆焦头烂额,全身的衣衫都湿透了,一边揉着被烟熏得不停流泪的眼睛,一边拼命扯着尖细的嗓子催促着宫人运水。
布林院外乱哄哄的,全是提着水桶的人。
忙得晕头转向的布隆一回身,被迎面而来的人影撞个正着,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哪个没长眼的……”他恼怒地骂到一半,猛然看清面前的人,慌忙跪道,“哎哟,奴才不知是世子殿下,该死!该死!”
桐青悒瞥了眼满脸黑烟的布隆,对身后一众禁卫说道:“你们也去帮忙!”
“殿下!”贝叶有些犹豫地看向他,“此刻人多混乱……”
“去帮忙!”清冷的声音又重复一遍,贝叶倏地噤声,然后领着一众禁卫冲进布林院。
看了看四下忙乱的人影,布隆跟在桐青悒身旁低声劝道:“殿下还是回宫去吧,这儿火大烟浓……”
“谁第一个发现起火的?”
“啊?”布隆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沉默半晌,方才诺诺开口道,“奴才……奴才也不知道。”
桐青悒闻言,忽然转头看向他。
布隆一颤,倏地跪到地上连声道:“奴才该死,奴才没用……”
面对着生性漠然、喜怒难辨的世子,纵是随侍在甬帝身旁数十年的内侍老总管也不免有些惶惶。
“今夜正好轮到奴才在朝阳宫值夜,等奴才收到消息赶来时,布林院已是一片火海。宫女、侍奴早已乱作一团……”尖细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闻。
烈火狂燃的火红光影在桐青悒绝色冷漠的脸上跳跃着,忽明忽暗的光影令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阴晴不定。如此的沉默更教内侍总管布隆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忍不住频频用衣袖擦拭额上的黑汗。
许久,桐青悒突然问道:“那些女子呢?”
“回殿下,火灾初起之时有九人逃了出来,加上之前留在典仪阁罚抄宫规的三人,共有十二名候选世子妃的女子性命无忧,现暂安排在典仪阁休息。”
“还有七个?”
桐青悒不轻不重的一句问话,令内侍总管额上的冷汗又冒一层,“呃,禁卫已入布林院救人,相信很快……”
话未说完,便见眼前那一道威仪冷漠的身影倏然转身。
“去典仪阁。”
五十五、鬼影重重
接到皇宫布林院突起大火的消息,桑珏紧急调了一万驻军入宫维持秩序,加强宫内的安全防卫。
布林院处在皇宫较偏的位置,远离帝后所居的朝阳宫,嘈杂之声并不明显。世子特别交代宫女、侍奴,不得惊动帝后,因此朝阳宫上下一片宁静,所有人只是无声地向远处那一片火红的夜空张望。
亲自安排好各处岗哨和巡侍之后,桑珏又匆匆赶往公主所居的格来宫。走至一半便见副将巴赤疾步而来,“禀将军,世子殿下与内侍总管正在去往典仪阁的途中。”
桑珏微皱眉,看了眼格来宫的方向,对副将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了,千万不得有任何疏忽!”
“是!”巴赤领命,立即领着一众驻军侍卫往格来宫的方向而去。
典仪阁的望仪轩内灯火通明,宫女们进进出出忙着为幸运地逃离火灾的候选世子妃的千金小姐们张罗洗漱铺盖。
那些从小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们,几时碰到过如此险情?从火灾中逃出来后,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魂不附体,浑身战抖不止地抱在一起抹眼泪。
三名因被罚抄宫规而留在典仪阁的少女一边安抚着那些脸色惨白,一身狼狈的同伴,一边则暗自庆幸。
当世子与内侍总管突然出现在望仪轩的门外时,居然没有人察觉。
“奴婢参见世子殿下。”主管世子妃候选少女的尚仪听到宫女通报,匆忙赶至望仪轩。
这一声问候立时令哭声不止的望仪轩安静了下来。
十二名少女同时将目光转向门口,惊愕地望向那道缓缓步入轩内的威然俊逸的身影。
内侍总管布隆轻咳一声,微蹙眉梢看向那些呆怔的少女们说道:“各位小姐今夜受惊了,世子殿下是特来看望各位的。”
话落,少女们顿时惊回神来,纷纷起身上前行礼,甚至有些人脸上的泪痕都未来得及抹去。
桐青悒沉默的目光在那些半跪在地的少女脸上一一掠过,似乎是不经意的一瞥,又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跪在地上的少女们许久未闻世子开口,亦不敢起身。对于世子的“关心”,她们是又惊又喜,或许他并不像她们认为的那般冷漠无情。
然而谁也没想到,那位让她们“惊喜交加”的高贵世子,竟然在下一瞬又突然漠然地转身离去。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仿佛他只是无意中走错了地方。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典仪阁门外,众少女仍愕然跪在地上。
离开典仪阁后,布隆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的。跟在甬帝身边数十年,察言观色、揣度帝王心思对他而言早已是得心应手之事,可是此刻世子的脸色似乎越来越冷冽,而他却完全不知道世子究竟在想什么。
除了内宫之外,皇宫里的大部分禁卫都被调至布林院扑火,一路行来,长长的甬道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夜色沉沉,宫灯昏暗的光线之外,黑影森森。
大步疾行的桐青悒蓦地停下,紧跟在他身后的布隆来不及止住,一头撞上了他的后背。
“哎呀……”布隆捂着酸痛的鼻梁连忙后退,未及站稳便见一抹金红色的剑影倏然划过眼前。
“啊,奴才不是故意的。”布隆惊叫着跪到地上,骇然抬头望向桐青悒,“请殿下……”
金红色的光影电芒般急掠而过,尖细的嗓音戛然而止。
典仪阁通往皇宫后花园的甬道上寒意森然。布隆面无血色地瞪大惊恐的双眼,呆望着横躺在他脚边的一具黑衣人的尸体。黑暗中,金红色的剑芒隐隐泛出旭日般的光泽斜映在那具尸体狰狞的鬼面上。
惊吓过后,布隆突然弹跳而起,扯开尖细的嗓子喊道:“来人啊,有刺客……”
霎时,无数暗器密如雨点从天而降。
“殿下!”内侍总管布隆惊慌地扑向桐青悒,欲以自己的身体护主。
桐青悒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挥舞着手中的长剑,腾空而起。金红色的剑芒交织出眼花缭乱的光影,只听得叮当之声恍若琴韵清脆。
“走!”落地的瞬间,桐青悒低喝一声,挥手将全身哆嗦的老总管推出数丈之外。
刺客的第一波攻势甫落,第二波攻势又起。
内侍总管布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只见数道黑影将世子团团围住。黑影来回移动,变幻着诡谲的招式,忽隐忽现,仿若鬼影一般,难辨究竟有几人。
“殿下……”他战抖着看向陷入围攻的世子,犹豫了一瞬,然后拼命向布林院的方向跑去。
夜空下的那片火光仿佛天空渗出的血。
从皇宫后花园的池塘边开始通往布林院方向,一路上全是来回运水的宫女、侍奴。原本整洁的宫道、走廊已然水流成河,一片狼藉。
花园的走廊太窄,人太多,桑珏与众人反向而行,仓促间撞翻了一名宫女手中的水桶。满满一桶水泼了她一身,而那名宫女也毫无防备地被她撞倒在地。
“对不起……”
她急忙上前欲将那名宫女扶起来。还未靠近,那名宫女便自己爬了起来,然后抱起木桶就走。
“你没事吧?”她伸手拉住那名宫女的手臂,只是想确定她有没有受伤。
走廊上的灯光昏暗,来往人影憧憧,她看不清那名宫女的表情。只见那宫女连连摇头,然后便挣开了她的手,重新没入运水的人群里。
桑珏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全湿的狼狈样儿,唇边掠过一丝自嘲,怕是那名宫女被“他”吓到了吧。又看了眼那名宫女离去的方向,她不再耽搁,急急拐向典仪阁的方向。
慌乱的脚步声在昏暗幽长的甬道上发出回响,仿佛有人在身后追逐一般。布隆急促地喘息着,拼命奔向甬道的尽头。他从没像此刻这般希望自己能年轻一些,那样就能跑得更快,就能尽早寻来救兵。
皇宫后花园的人声依稀可闻,布隆深吸一口气想要奋力冲向甬道的尽头,谁知脚下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布总管!”一道沙哑的嗓音忽地自头顶上方响起。
布隆猛地抬起头,待看清出现在面前的少年时,激动得几欲流泪。他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有些语无伦次地道:“快,快……有刺客……殿下……”
桑珏闻言脸色倏变,毫不迟疑地向内侍总管所指的方向疾风般而去。
越往前,空气中的杀气越明显。黑暗中隐隐飘浮着血腥之气,却听不到一丝一毫的打斗之声,静得有些诡异。
缓缓地放慢步伐,桑珏凝神倾听动静。夜风不着痕迹地飘过寂静的甬道,她感到阵阵冰凉。
忽地,一股清冽的气流自侧前方急涌而来。她瞬间拔刀,却看见黑暗中闪电般腾起一道金芒。
咔嚓一声,一张狰狞带血的鬼面掉落在她脚边。
瞥了眼自眉心裂成了两半的鬼面具,桑珏对黑暗中手握金芒的人影跪道:“卑职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我没猜错的话,另一批‘客人’应该已经拜访过将军府了!”那一柄沾染了血色的金色长剑缓缓地垂立在她眼前,与她手中雪亮的“霜月”相辉相映。
“殿下英明,料事如神!”
“是吗?”桐青悒忽然伸手将她握刀的右手抓住。
她的身体微僵,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俯下头,清冷的声音如夜风拂过她的耳畔,“你刚刚出刀的动作……慢了一丝!”
她惊讶抬眸,那张绝色俊美的脸近在咫尺。
“真的不痛吗?”他盯着她的眼睛,手掌覆上她右臂的伤处,动作极其轻柔。
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那眸子里深藏的柔情令她没有勇气直视。她强自镇定,垂眸,以沉默掩饰心底的慌乱。
许久,他忽然叹息一声,放开她,朝她来时的方向走去。
桑珏暗自深吸口气,调整好心底慌乱的情绪方才起身跟随。
走出数步后,桐青悒忽又顿住,背对着她幽幽开口道:“可是,我会觉得痛!”
她猛地愣住。
寂静幽长的甬道上,那一抹孤傲、清冷的身影越走越远。
五十六、双鱼耳饰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直至天明时分才被扑灭,布林院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禁卫仅从大火中救出两名候选世子妃的女子和四名宫女。现场一共发现了二十三具尸体,全都烧成了黑炭一般,根本辨不出模样。
典仪阁核对了大火中幸存少女们的身份之后,尚仪便将遇难者的名册呈给世子桐青悒。
桐青悒看完,随手将那份名册丢到了案几上。只是一瞥,桑珏便看到了列在第一位的三个字:穆兰嫣。她心下一沉,似有一丝阴影隐隐地自心底滑过。
内侍总管布隆随后恭身步入书房,行礼过后呈上另一份名册细细说道:“奴才已清点了布林院所有宫女、侍奴的名册,有十四名宫女和五名侍奴在大火中丧生。”
“嗯。”桐青悒啜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点头。
“殿下……”布隆欲言又止,似乎十分不安,“布林院大火确认的丧生人数共二十四人,而废墟中找到的尸体只有……”
“是少了一具尸体,还是不见了一个人呢?”漫不经心的语调令书房内另外三个人的心头同时落下一记惊雷。
桑珏蓦然抬眸,正好撞上桐青悒清冷莫测的目光,脑海中飞快地掠过昨夜皇宫后花园里意外的一幕……那名宫女?
霎时,她心底的那一丝阴影无限扩大。
书房中只听得桐青悒手中茶盏轻磕的声响。尚仪和内侍总管两人脸色苍白,各自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廊上铁靴之声传来,一抹银甲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外,“卑职参见世子。”禁卫贝叶的适时出现令书房中短暂的沉默得以中止。
桐青悒倏地抬眸看向跪在门外的贝叶,眼中锐芒微显,旋即起身对尚仪和内侍总管说道:“你们下去吧!”
两人愣了愣,然后如获大赦一般连忙行礼退下。
待二人退下之后,贝叶跨入门内近前对桐青悒禀道:“帝都方圆百里内各关口要道皆已暗布重兵。”
“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走漏布林院大火伤亡情况,违者斩!”
“是!”贝叶领命,如来时一般又匆匆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桐青悒缓缓地转头看向一脸惊疑的桑珏笑道:“猜猜看会狩到几只‘狐狸’?”他唇边那一缕*的笑意显得高深莫测。
她一愣,忽然恍然大悟,“你是故意的?”
“我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他笑着拿起案几上的那份名册说道,“既然‘小狐狸’想从笼子里跑出去,我就顺便打开门而已。”
当日甬帝将那本墨绿色的册子交给父亲,她就应该明白这一切早在算计之中。中穹王穆昆暗中勾结外族,意图谋反。甬帝早已知晓其谋反行迹,但穆昆生性狡诈,城府深沉,行事极为谨慎,证据不足不能将其定罪,加之中穹兵力雄厚,亦不能轻举妄动。不得已,才借世子选妃之名将其独女穆兰嫣软禁宫中,作为要挟穆昆的棋子。
如今看来,昨夜布林院大火自然与中穹王脱不了干系,而穆兰嫣趁乱逃出皇宫也早已在桐青悒的掌握之中。一旦穆兰嫣与中穹王派来接应的人马在宫外被擒,那么中穹王便百喙难辩。
虽然这一切看来谋划得相当缜密,但她心底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安,“这一计未免有些冒险,万一穆昆不肯就范……”
“穆昆膝下无子,仅得一女。除非……”桐青悒笑着,清冷的眼底透出寒冰般的冷芒,“他想彻底绝后!”
桑珏沉默地望着桐青悒那张绝色冰冷的脸,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记忆里白衣少年那双淡漠如水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深沉复杂的东西——那是帝王睥睨天下的野心。
片刻的失神间,桐青悒眼中的冷芒退去,身形已朝她靠近,“让我看看你手臂上的伤。”
随着那道挺拔的身影靠近,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淡雅幽香缓缓环绕过来,无形中让她觉得有一种窒息的压迫感。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她衣袖的一瞬,她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殿下一夜未眠,该休息一下了。”瞥了眼他僵在半空中的手,她尴尬地垂首跪下道,“卑职不敢打扰,先行告退。”
“桑珏!”桐青悒忽然开口,极轻的两个字却令仓皇而逃的那抹人影僵在门槛处。
“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吗?”
桑珏僵了僵,蓦然回身答道:“殿下的救命之恩,卑职没齿不忘!”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底映出她瘦削的身影,轻轻开口道:“我只要你记住,你的命是我的。”
宫中大火的噩耗很快便传遍穹隆银城的大街小巷。虽然今日宫里宫外一切如常,但昨夜烧得血红的天空仍彻底焚灭了人们寄望于世子选妃大典的喜气。
新年伊始,厄运接踵而来,往昔喧嚣热闹的街市格外沉重。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无声地抬头仰望着皇宫的方向。透过那些眼睛,桑珏看到了人们心底的恐惧和不安。
站在城楼上俯望着亚丁高原下那片沐浴在阳光下的广阔土地,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安详。然而冥冥中,不祥的阴霾却越来越浓地笼罩着象雄的天空。
“启禀将军,医常大人求见!”
桑珏点了点头,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看向远方。早在士兵通报前,她便看到了城楼下那抹快马而来的人影。
待身后传来平稳熟悉的脚步声,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并未回头。
身后的人沉默半晌,方才开口道:“下官奉世子之命前来为将军疗伤。”
话音落下,候立在侧的侍卫惊讶侧目。
“区区小伤何需劳烦医常大人?”桑珏转身,漠然地望向一脸平静的洛卡莫。
“小伤不治亦会变成大患。”洛卡莫带着惯有的温文笑容,言辞谦恭而坚定,“将军肩负重任,当爱惜身体才是。”
果然,洛卡莫一席话落,桑珏身侧的侍卫眼中忧色渐浓,“将军……”
抬手阻止了侍卫未出口的关切,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洛卡莫开口道:“那就有劳医常大人了。”
卸下身上的铠甲,桑珏径自走到桌旁坐下,替自己倒了杯水。
洛卡莫瞥了眼她身上那件绣金虎纹绛袍右臂处的深浓阴影,准备药粉和纱布的手顿了一下。而就在他迟疑的一瞬,桑珏抬手一把捋起了衣袖。
盯着她右臂处早已被血浸透的纱布,他平静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微微的颤动。伸手小心翼翼地解开黏湿猩红的纱布,每揭开一层,他眼中的疼痛便加深一分。
最后一层纱布解开,血肉模糊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底。洛卡莫的眼神猛地一窒,骇然地盯着她右臂上裸露出来的森森白骨。
相较他苍白惊骇的神色,桑珏反倒平静漠然,“不过皮肉有些难看,并未伤及筋骨,没什么。”
洛卡莫忽地将手中染血的纱布扔到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笑道:“确实是伤得还不够深,还要再深一点点才可以废掉右手呢。”那一句淡淡的笑语,听来却分明说得咬牙切齿。
桑珏握住茶杯的手微微松动,缓缓抬眸迎向那道盛满怒色和关切的眼睛,轻叹道:“我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我说过只是小伤……不用担心!”话落,她便移开了目光,不再开口。
惊愕冲散了洛卡莫眼中的怒色。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隐藏在面具下的半张面无表情的脸。许久,一丝暖暖的喜色溢上眉宇。
刚刚处理完伤口,还来不及重新披上铠甲,侍卫匆忙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外。
“启禀将军,适才有人送来一只锦盒。”
桑珏愣了一下,奇怪地看了眼侍卫手中的锦盒,问道:“什么人送来的?”
“是一个小孩送过来的,只说是替人送给狻猊将军的礼物。”侍卫捧着锦盒如实回答。
她点头,侍卫便将盒子小心地放到了桌上。
洛卡莫停下整理药箱的动作,亦好奇地将目光投向桌上那只锦盒。玄青色的盒子方方正正,不过手掌大小,看起来并没有特别之处。
桑珏伸手拿起那只锦盒打量了一下,然后将盒盖打开。
瞥了一眼盒子内的那件东西,洛卡莫愣了一下,然后看到玄铁面具下的那张漠然的脸倏地血色尽失,苍白得可怕。
怔怔地看着锦盒里的那只银质双鱼耳饰,桑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只觉得心底仿佛破了个窟窿,冒出森森寒意。
上元节那天夜里,被她随手当做暗器掷向那名戴着黑羽鬼脸面具的神秘男人的正是这只银质双鱼耳饰!
既然直接将这只耳饰送到她手里,显然是洞悉了狻猊将军的秘密。消失了这么久,那个神秘的男人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
桑珏异样的神色令洛卡莫忍不住担心,正欲开口,却见她啪地将盒盖合上。
再抬首,桑珏的脸色已恢复如常,“来人,送医常大人!”
门外守候的侍卫应声而来,站在门边冲洛卡莫恭敬地道:“大人请!”
他回首看向重又恢复一脸漠然的桑珏,想要说出口的关心在看到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时惊得哽在了喉间。
那双清冷眼睛里骤然凝结的阴冷杀气令人胆战心惊。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眼神。
五十七、神秘之约
一连数天过去,宫中未有诏榜告示下发。关于那天夜里的大火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一切都归于烟尘。穹隆银城里的百姓也渐渐开始淡忘,日子在平静中按部就班地继续向前。
午憩醒来,窗外的阳光不知不觉间被天边缓缓聚积而来的阴云掩没,天色渐暗,空气中有些风雨欲来的湿气。
推开门,桑珏看到伽蓝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外,昂了昂脖子,然后乖顺地走到她身旁。她对副将巴赤交代了几句,便跃上伽蓝背上朝皇宫而去。
表面上看来她只是例行公事,按常规进宫报备。实际上,每天这个时候,贝叶都会向桐青悒汇报来自帝都方圆百里各关口通行来往的情况,就是那些每日轮值的守卫也未曾察觉在他们周围埋伏着一支精兵。
而自送来那只双鱼耳饰之后,那个神秘人就没有半点儿动静了,仿佛从空气中消失了一般。她明白,这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到达旭日宫的时候,贝叶已在门外等候。
桑珏心下微讶,却不动声色。待贝叶行过礼,随她一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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