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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向西-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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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崇礼才走两天,刀昭罕就坐不住了。虽然属官大人安慰说“你们分开也是常事,吴少爷身边且有依座和桑乜陪着,不会有什么事”,刀昭罕就是放心不下。
以往聚少离多,分离犹如饵丝里的酸笋,是萦绕唇齿的思念,入口不入心。如今一年多的相依相守,已彼此交融糅合,再来分离,简直像抠洗文身一样要人命。
刀昭罕晓得自己这状态,被贵族们看着又要起闲话,于是干脆避出去,向特派员申请去潞西交界处“扫荡”。
虽然印太和土司舍不得放刀昭罕,但特派员急于得到扫荡成绩的热切盖过一切,请僧政长老草草做了场“灵披勐”后,由头人亲自率领的勐达扫荡大军便出发了。
由于几位武士极力宣扬刀头人是为着散心才出来的,整个扫荡队伍就走的玩耍路线,进寨子前且要先派人去送拜帖,故勐达扫荡队一路行来好吃好喝占尽便宜。
便宜占了,礼尚往来时刀昭罕却为难了。有的寨子深受某些抗日队伍的荼毒,给他们通风报信请他们去扫荡那些不抗日只收刮百姓的“独立队”和远征军,刀昭罕欣然前往,本着“教训”的宗旨与人交手,最后的结果却往往教训过头,有两次甚至要了人命。
夜里刀昭罕在火堆旁枯坐,想着那些衣衫褴褛比流民且不如的独立队队员,只觉气闷不住。他们或许本是些本份的百姓,为着父老乡亲拿起武器反抗侵略者,最后却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反被他们希望保护的对象追杀。谁能对这样的命运淡然面对一笑置之?
他这方正想些有的没的,忽听身后窸窸窣窣,是岩吞过来。
“头人,有位傈僳人来通报,他们寨子后的山里今天下午来了个外乡人,看着像是远征军。”岩吞往火里添了根柴,乘着噼里啪啦地烧柴声,轻声耳语。
“远征军?怎么看出来的?”
“虽然穿着摆夷服饰,也模仿摆夷人说话,但他就是个汉人,外省人。”
虽然外省人看云南人都是一个样,云南人自己却能从一个动作一个用语里分清楚彼此的民族和属地,现如今怒江被封锁,再唯利是图的生意人也不敢在这条路上讨生活了,能渡江过来的外省人,自然只有远征军。
前来通报的傈僳人曾被日本人征伐过,又被沦为土匪的远征军抢过,也受过独立队的折磨,故他三边不靠对所有队伍都不信任。而勐达虽然投降了鬼子,这些年刀少爷出来扫荡没抢过老百姓,刀头人此番出巡也不为着劫财,算来这两年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只有勐达人是善的,所以傈僳人在无法确定那位远征军恶善的情况下,干脆把他卖给勐达伪军,让刀头人去甄别。
刀头人忽然烦了幕天席地想去傈僳人的寨子投宿,宪兵队队员都不怀疑,虽然头人夫夫如胶似漆,但现在吴少爷不在撒,男人嘛,嘿嘿!
刀昭罕见着那位远征军时吃了一惊,他很庆幸傈僳人为防报复没有跟来,否则发现自己与远征军认识,又要慌乱了。
远征军见着他和四位武士,更吃惊,转而嘿嘿大笑,笑得猖狂之至:“刀头、头人?你不在勐达么,怎么的把手伸这么远?哈哈,不愧是文武双全的第一勇士,不但在林子里能辨方向,出了林子一样眼利,你看你小小一勐达头人,叛国投敌后,现在管到龙陵…潞西了。”笑完还啧啧两声,啧得在场众人头人发麻。
桑乜最沉不住气,冷笑一声反问:“怎的班长还不服气,特意过江来找我们头人比试么?看你穿这身衣服就是贱民,我们头人可不会跟你动手。”
班长其实就是嘴贱,他本来不相信吴崇礼和刀昭罕投敌,只是见了面不贫两句不舒服,现在被桑乜一抢白,来气了,张开嘴就想骂。
岩吞忙拦上去冲他合掌行礼:“班长别来无恙?”
“无……无你M的恙。”班长想起缅甸林子里吴崇礼和林宽的对话,那时的双方就是这般一个带着质问一个带着憋屈,嚷嚷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老刀,呃,头人老爷,你就……就这几个人?”
刀昭罕颔首:“班长放宽心,周围没人。”
“放心,我自然放心。白天林子里的动静瞒不过好猎人的眼睛,夜晚更是瞒不过好猎人的耳朵。”
班长忽然过于热情谄媚,让刀昭罕皱了皱眉,但不管如何,剑拔弩张的气氛是缓和了。
刀昭罕与吴崇礼不同,他并不全心全意信任远征军,或者说,对于国军把滇西丢给日本人,他是有些怨言的。所以与班长说话时也留了一口,只说为着属民安居不得不跟从勐达土司投降,其他的却不多言。
班长是个直性子,在林子里就觉得跟吴崇礼投缘,又佩服刀头人的英武,芥蒂消了,便知无不言地呱唧。
“虽然这话我不该说,但头人你投降日本人算来是高明之举。他NN的什么抗日救国,先把自己的属民安顿好是正经,那个叫刀京版的土司就不说了,我路过腾冲,他的那片属地呀……还有那个龙潞游击支队,司令是一位昆明贵公子,吴译员可能认识他,昆明富家少爷啊,虽然‘毁自家,纾国难’叫人钦佩,但抗日就抗日罢,他不该僭越杀远征军,既然杀了远征军,我们司令部自然不能给他支持,去年他们有一部败退过江,就被我们一伙兄弟以‘镇压叛匪’抓了,虽然后来放了人,但他也破财不少,你看着吧,待远征军反攻滇西,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注,以上资料采自《铁血残阳》,诸葛益德发表于水木清华)
刀昭罕极力掩饰,还是忍不住惊了一下,“收拾——智勇支队?”
“我此次过来,就接着命令,对于龙云系,要‘严密警惕之’。”
“他……他们熟悉敌人阵营,其实可以利用。”这个时候还能对上话,也只有岩吞了。
班长斜岩吞一眼,笑道:“老蒋排除异己,你们那云南王最近可把委员长得罪惨了,你们还是缩在勐达吧,不要再四处乱跑。待反攻时我给你们信号,你们乘机投奔过来,兄弟别的不敢担当,拉你们一把是可以的。”
刀昭罕谢过班长厚爱,认真问:“龙主席和委员长怎的又起纷争?是为着反攻时间吗?两年了,滇西老百姓已经拖不起了。”
“是啊,都晓得这边艰难,但长官们有他们的全盘考虑。美国人开的价码委员长不满意,要抬价,那云南王偏没眼色跳出来说只要美国支持他,他自己就可以反攻滇西。他才多少人?我们远征军十万大军出征缅甸且没有胜算的,他一个云南杂牌军统共才多少人,就敢说反攻?屌!”
刀昭罕点头:“班长说的是,那您这次过江……”
“英、美都在催反攻,龙云又想抢头功,委员长应该稳不住了,我过江来就为着看看能收编多少远征军——这几天我也看到了,那些个兄弟行事确实不地道,哎,若在我第200师,早依军法处置了。”
岂止不地道……军法无法触及的地方,就放任老百姓白受罪么?
摆夷人只能苦笑。
(注:以上背景资料采自《滇西抗战》(云南人民出版社1990),《大国之魂》邓贤著,《铁血残阳》by诸葛益德发表于水木清华)
☆、36。反攻开始
刀昭罕本为散心出来晃悠,不想郁闷没散出去,反而添着更多的堵。这世道已经沦落得让人恨不能把它扔进火塘烧了,林宽的怨怼,或许只是他更为敏感。那崇礼呢?
刀昭罕忽有种把吴崇礼藏起来、不让他接触这污秽世事的想法。念头转了两天又自嘲,吴公子岂是能院囿的孔雀?孔雀展翅能飞越高山险江,最是坚强硬朗,这两年若没有他坚定的支持,只怕自己会顶不住压力沉沦下去向土司和特派员低头了。
刀昭罕这方兜游够时日回到勐达,却见吴崇礼早几天就回来了。
原来吴崇礼与桑乜和依座商定后,觉着现在是枯水期,怒江水势稍缓,渡过江去东岸找人传递情报更为稳妥。不想他们寻到江上游两年前栓溜索处,却发现江水一如既往的恶浪翻天。
面对可吞千军万马的汹涌波涛,再望望渺小的己方三人,吴少爷的无力感油然而生。当年支持刀昭罕渡江的豪情没有了,他甚至连江边都不敢多站。
怎的刀昭罕不在身边,就不敢冒风险了?
这感觉着实不妙,但不敢就是不敢。
在江边盘亘半日,吴少爷说服自己放弃。即便安然渡江,江对岸是深山老林,去大理或保山都有不近的路程,若耽搁一两天,勐达那方就露馅了。
不能渡江就只能去缅北,只是这个方位是刀昭罕当年精心挑选的无人区,三人往林子里钻了一天也没遇着人,据桑乜推断,得再走两天才会有寨子。
夜里蜷缩在树枝上,吴崇礼一宿没合眼,天亮后下决定:不找了,回家去。
这样无功而返着实憋屈,吴崇礼晓得是自己一开始决策失误所致,也不好表露出失望情绪,带着两位武士沿江边兜兜转转,期望着能走上狗屎运,遇着个把从江东偷渡过来的。
不想这一路溜达没踩着想踩的狗屎,却意外撞着个不敢期盼的更大的狗屎运——龙潞游击支队第四大队队长杨思敬,被关押在畹町对面的缅甸边境小镇。
“能救他吧,刀昭罕,我们能救下他吧?”
面对吴崇礼忐忑的询问,刀昭罕把信心十足渲染放大:“自然能救。”
“戒备深严的BOC油库大楼……你们闯得进去?”
“崇礼,戒备深严的军营我们不是没闯过啊,莫再担心,等泼水节过后我们寻个理由过去。”
会不会太危险?这个问题吴崇礼在唇边转了两转,没有问出。
虎口夺食定然凶险之至,不顾个人安危解救杨思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人之本份,是为着存在人心的道义和良知。在这驱魔乱舞的乱世,你、我,我们,还是人!
1944年的勐达泼水节,因着末世的奢靡而显得拘谨。在荷枪实弹的宪兵队关注下,老百姓匆匆泼掉木瓢里的清水就躲回家里。鬼子县长倒是来捧场了,走过场绕了一圈,从车里探出头来对特派员进行了口头嘉奖后即匆匆返回县城。
不管这样敷衍能不能祈着雨,泼水节总算是泼过去了。
泼水节后五天,像是心疼土司和印太的忐忑,天空淅淅沥沥洒了几滴雨,土司松口气,交待各寨莫误了农时。刀昭罕乘机要求回班宇看看,特派员念他夫夫二人这段时间着实操劳,准了。
离开勐达,吴崇礼就不掩饰心情了。尽管刀昭罕承诺了没问题,他依旧紧张不安。当年在缅甸林子里的夜袭,且有二百位能征善战的第200师官兵,如今却只有几位武士孤身作战。
虽然宪兵队里有几个班宇的青年很得岩善等人信任,但事关重大,吴崇礼晓得不该用他们,太多人参与,不管事成事败都会扯瓜藤般扯出太多不适合现在公开的秘密。
回到班宇休整了一天,计划第二天行动,夜里却有人来敲门。
见着那个敲门人,吴崇礼扶额大叫头痛。
“刀少爷,您就消停点行不行?怎的我回班宇消闲你也要跟来!我说了不要你给我当儿子,你怎的听不懂?”
“崇礼,崇礼……”
“我不管,他是你侄子,你去安顿,我现在不想见他。”
“吴叔叔,在勐达我且不能跟你亲近,在班宇没有那些耳目了,你还嫌我……”刀少爷极尽委屈之能事,见勾不起吴崇礼的恻隐之心,整整面容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吴崇礼怪叫:“我想做什么?我就想跟你叔叔舒舒服服滚床铺,你不是订了亲么,没经过事?别说跟我亲近什么的,我不好你这口。”
刀昭罕晓得吴崇礼是为着撵人,但听他这般口不择言面上也有点挂不住了,一面把他拉怀里安抚,一面骂刀少爷:“混小子,你阿爸可晓得你跑出来?”
“别提阿爸。他支持你对土司阳奉阴违,却不许我抗日救国。”
听刀少爷愤愤不平另有深意,故作腻歪的夫夫二人都有些吃惊。吴崇礼小心开口:“你阿爸,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你们要去行大事,不准我添乱。我怎么是添乱?你看我且能避开他的严密防守跑出来,我很可以当个好猎人了。”
这回,连刀昭罕也扶额了,“你阿爸,你阿爸他……”
吴崇礼从他怀里挣出来,直眉瞪目:“你跟属官大人说什么了?”
“土司本不准我回班宇,我若不对阿哥实言相告,他怎会去土司面前帮我美言?”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刀少爷的态度很明确,连吴崇礼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员都能去,他这个上过前线砍过敌人脑袋的真正军人更不该缺席——
那就,都去!
杨思敬被关押的消息是从畹町传出来的,他曾是畹町警察局巡官,在当地颇有些人脉。那些人心急他被关押又无好法子,便故意把消息放出去,指望着有能耐人来解救他。
吴崇礼等能耐人到得畹町,却发现一个尴尬的事实:有畹町人认得刀昭罕!于是口口相授中全畹町人都晓得了他们是勐达维持会的。
本想偷偷来偷偷救走人不着一点痕迹,不想踩进雪地里才后知后觉,没办法踏雪无痕了。
“就说我想来看看我当年修的滇缅路……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么?”对于他们为何出现在这里,这个时候才来想借口虽然晚了点,但为着周详,还是统一口径的好。
“其实啊,吴叔叔想去哪里便去哪里,用不着寻由头,出人意表是你的招牌,印太反正讨厌你,你越是荒诞无稽她越是信你。”
刀少爷随口说出的事实,让人着实尴尬却反驳不得。
吴崇礼抹把脸,赌气道:“既然如此,我们就直接去BOC油库,就说LZ想结交皇军,怎样?”
“吴叔叔你也不能任性得……”
“崇礼的意思是——”刀昭罕打断刀少爷的感叹,蹙眉思索,“既然水已开锅,我们不如自己掀开锅盖。虽然归顺了大日本帝国,但这么多年班宇一直未曾亲自表达过顺服的诚意,此次来畹町玩耍顺道向皇军敬奉忠诚也说得过去。”
岩吞合掌行礼:“头人英明。”
“那——那,说得过去?”刀少爷尚有点转不过弯。
吴崇礼拍他一掌:“娃娃,学着点,你还嫩呢!”
“表达了忠诚又如何?”娃娃虚心请教。
“伺机而动。或许演场苦肉计假装协助皇军抵抗劫匪,我方也最好有个伤患才像回事,刀少爷,到时候还得你来扮演。”
“怎么是我?上次夜袭我就没参加着,吴叔叔你——呃,让依座扮,岩静扮?”
六武士只当不认识他,各自领命散了。
按计划,岩吞、依座陪着三位贵族进油库投诚,桑乜等四人在外面佯攻吸引鬼子,引起混乱后里面五人乘机救人,打个里应外合。为着像那么回事,岩善等人故意造出声势提前回勐达。
计划完美得让人有点不踏实,刀昭罕把行动的时间一推再推。
“再不动手,只怕杨兄弟架不住酷刑投降了。即便他扛住了酷刑——没听畹町人说日本人对他用美人计了么?说不定他英雄难过美人关呢!”
刀少爷听吴崇礼这般用词,忍不住反驳:“吴叔叔,你总得相信叔叔作为优秀猎人的直觉吧?”
吴崇礼自然信刀昭罕,但饿了几天的饕餮客对着一桌子美食却担心有毒不敢下箸,实在是难耐的折磨。
最后一次清点礼物,刀昭罕下了决心出发。正把礼物装车,岩善忽然跑回来了。
原来他们三天前潜行到BOC油库附近,发现油库防守严密不易强攻,正寻破绽,仿佛是天助他们,一天后油库开始换防,新换防的守军明显松懈了许多。四位武士没高兴两天,渐渐觉出不对。桑乜毕竟有行军经验,马上与依旺和岩静去追撤防的日军,着岩善回来报信。
……后来,吴崇礼有时会忍不住想,若当初他们到达畹町后不停留、直接跨过国境线攻进油库会如何?
然则,世事不支持“如果”。
1944年春末,日军用尽各种方法均不能“劝降”杨思敬,于是决定押他回潞西“公审”。
一步一步行近家乡,杨思敬思绪万千,在经过一座悬崖时,他纵身跳下以死报国。不料跳下去后被野藤绊住,一只脚跌断,日寇见他始终不肯降服,遂将他枪杀,时年27岁。
(注:以上抄自《滇西抗战》之《碧血沃乡土——忆抗日烈士杨思敬》,P179)
当班宇人赶到杨思敬跳崖处,只见着青石上乌黑的血迹。
吴崇礼抚摸着同龄人留下的血痕,目眦欲裂。
“LZ誓与他们耗到底!”
泼水节后,蚕豆、豌豆、黄豆和小麦便成熟了,粮食收上来,吴崇礼先给特派员拉去几马车,待交粮时,他便明目张胆地“减产”了班宇收成。特派员不吭声,土司和印太虽有疑惑也不好根究,就这样让他蒙混过去。
把新粮藏进山洞深处,把陈粮换出来,吴崇礼有种土财主的满足感。
“刀昭罕,依班长的意思,反攻就在今年内?”
“至少得等雨季过后吧!”
那次刀昭罕去扫荡,就听班长分析过,两年来,是英美一直用各种借口拖延着中国的反攻计划,拖到他们不想拖的时候,轮到委员长不愿意出兵了。
印度战场上,英印军与日军第15军十万大军在英帕尔地区打成一锅粥。
缅北战场上,中国驻印军新1军打得日军第18师团顾着头顾不着尾。
故英美强烈呼吁中国开辟滇西战场,“以促良机更趋发展”。
然则蒋委员长想拿乔。
委员长能拖,云南人不敢拖。故云南王主动联系美国人,称只要有足够的武器和弹药,滇军自己反攻。
世间事就怕个“争”字,云南王一搅合,委员长便软了,勉勉强强从了英美。
事态如此,滇西战场肯定是要开打了,不过都晓得这里的雨季不好相与,既然已错过了春季反攻的时机,就只能等到雨季后再做打算。
——然则,时事发展从不以天候人心为定谱。
中国政府在1942年5月首次远征失败后,是憋着一口恶血要收复滇西的,奈何英、美两国只顾自己在欧洲战场的得失,对中国的出兵计划一拦再拦,如今英美要求中国出兵了,中国却没空了。
1944年3月25日,日军修复黄河铁桥工程完工,基本完成了在中原发动进攻战役——豫湘桂战役的后勤准备,为执行这一作战,日军前后投入兵力达50万以上。蒋介石为迎接这场恶战,复电罗斯福,拒绝反攻滇西。
美国人还没开腔,英国人急了,他们在印度已被日本人折磨得没有办法, “如果日军击溃了英军,那么它掉过头来收拾中国驻印军以及云南的中国远征军是迟早的事。”
4月8日,日军完成了对印度英帕尔地区的南北合围之势。英印军危在旦夕。
4月10日,勐达泼水节后、天将“吉利之水”的那天,美国人使出了杀手锏,将原定划拨给驻云南中国远征军的4月份物资扣下,同时还到处扬言“计划取消”贷给中国的民航飞机。
三天后,驻云南怒江东岸的中国远征军接到重庆电令:“渡河(怒江)攻击当面之敌。”
1944年的雨季来得特别早,才4月底,就稀里哗啦很落了几场雨。
怒江西岸的人不晓得东岸的那些故事,依然在疲惫的等待中不抱希望地过着日子。
雨天没事可做,吴崇礼就躺在竹椅上,盘算着假使反攻计划又延迟,该把哪个山洞的粮食留给明年,哪个山洞的粮可以寻个机会运去给朱家锡。
与此同时,完全破译了中国远征军通讯密码的日军也龟缩在碉堡里看雨,例行公事地监听着在雨丝中穿梭的电磁波。东岸的各种动向他们了如指掌,也做了相应部署,但他们并不担心中国人会真的反攻。中国人历来是说大于行,这回也不可能有真动作,应该是过江来放两枪,能给美国交待了,就缩回东岸躲雨去了。
日军做出这种判断合情合理:一则雨季是滇西行军布阵的最大天敌,讲究天时地利的中国人不会选这个时候出兵;二则因着去年秋天的大扫荡,日军已经抢空了怒江西岸的秋粮,在这个青黄未接的时候,远征军渡江过来也没有后勤保障;第三,自1943年底彻底肃清腾北地区的远征军游击部队后,日军已完善了怒江西岸的防御体系——好打时不来打,现在是最难打的时候,惜命的中国人敢打?
中国人敢!
在这个情理不通的乱世,有什么不敢?
1944年5月10日,中国远征军完成集结,11日夜,在大量木船、竹筏以及美军提供的近400艘橡皮艇的支援下,远征军开始在腾北地区渡江。东岸则用炮火配合,待先锋队登上西岸消灭了敌军据点后,大部队开始日夜强渡。
日本人的特点,是吃下去的东西绝不拉出来,日第56师团区区3万人,分散于怒江西岸400余公里的防线,抵抗20万中国远征军。简单做个算术,也替他们为难,这个怎么防啊?而日本人还有另一个特点,便是疯狂自信,让人无法理解的精神力和令人咂舌的战斗力,支撑着他们迎头直面数倍于己方的中国军队的进攻。
当然,对日军充满信心的不只日本人自己,中国老百姓亦对国军许诺的胜利持谨慎态度。
曾在腾北地区打过游击的预备第2师第6团团长方诚上校,在抗战胜利后将亲身经历写成了《八年抗战小史》,书中客观地总结经验,“敌中将以上官佐,其战术修养比我高一至二级,下级军官比我高二至三级别;至士兵素养,我简直不能与敌相比……就作用而言,敌兵可望以一当五、当十,我军若无五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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