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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向西-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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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说得颇为通达,连他自己都被感动了,一瞬间竟找到一丝对班宇寨的归属感。
为招待远方来的客人,土司衙门的冷细摆筵席端出摆夷大菜,牛撒苤、火烧干巴、五雷烤鲤鱼,让苦了个把月的技术员们大呼过瘾。醇香的米酒一坛一坛抱出来,你敬我我敬你,喝得不亦乐乎。
偏吴崇礼身上不爽不敢多吃,馋得两眼冒绿光。
段纬病体未痊愈也浅尝辄止,终究不放心吴崇礼,跟土司告个罪,坐来吴崇礼这桌详细询问。
“崇礼,我们初三开工,我去与土司求个情,今天饭后你就跟我们回去。”
吴崇礼昨晚才尝到甜头,哪里舍得就走,做出副诚恳模样:“吴叔叔且放心,刀昭罕今次待我倒相敬如宾,我又是帕噶咪当,在寨子里颇受敬重。”
“可你……”
“我们小队下段任务是踏勘班宇寨,我熟悉地形又是……嘿,吴叔叔你且等着看,班宇寨的那段定是修得最快最好的。”
“摆夷人禁忌多,贵族尤重礼数,你切不可随心所欲。”段纬隐隐觉得吴崇礼定是有什么瞒着自己,但他不肯说,自己也不好多问,只反复交代,生怕他惹事。
吴崇礼心不在焉答应着,一闪神对上刀昭罕目光。
在闹腾的筵席上,隔着三四桌喧哗的酒客,吴崇礼居然觉得听到刀昭罕问:“你可坐得住?”
他掏掏耳朵,再次认真去看,刀昭罕却正与同桌的头人碰杯,哪里有在关心体贴!
筵席直到太阳落山才散,送走工程处,土司衙门就把酒桌搬到府外,大门前的场子上,衣着鲜亮的青年男女对歌的对歌、跳“嘎秧”的跳“嘎秧”已经热闹起来。
吴崇礼从身份讲是头人太太,该坐后面太太堆里,偏偏他是男儿身,混女人身边不太合适。土司衙门的管家还在为如何分配他的座次犯难,他自己已大刺刺坐到刀昭罕身边。别的头人倒不好过来同桌了,只有刀属官认命地陪着兄弟和兄弟“媳妇”。
吴崇礼自己违了规矩且不知,看玉蒽坐在后面根本看不清场子里舞蹈,还招手让她到前面来。
玉蒽被姐姐们带去打扮,头上插满了鲜花,见吴叔叔招手,以为有事交代,小步小步移过来。
吴崇礼看她那小家子样,忍不住逗乐,先笑她插那么多花小心招一窝马蜂来,又说她唇上胭脂打太多,樱桃小口变成血盆大口了。
玉蒽只得拿手捂着嘴,不敢把红唇亮出来吓人。
吴崇礼还不饶她:“玉蒽,跳嘎秧去。”
玉蒽唔唔嗯嗯只是摇头。
刀属官一边轻轻开口:“崇礼,这种场合,贵族是不下场的。”
“蒋委员长还与民同乐呢。”吴崇礼是人来疯,高兴起来不管不顾,当即想强抱玉蒽去跳舞。
刀昭罕一把将他抓住,就那样左手抓着他,右手端酒杯,面色冷漠地看着欢腾的歌舞。
天色渐暗,场子四周十步一把松柴大火把,把场子照得亮如白昼。
好戏,也开锣了。
先是武士们上场,通过表演狩猎场景来比试功夫。
吴崇礼看得高兴,甩开刀昭罕的钳制使劲拍巴掌叫好。
玉蒽酸酸地说:“我阿爸才是第一勇士,我阿爸一个人就能打倒两头野猪。”
吴崇礼转头看看一直没停过口的酒鬼,故意撇嘴不屑:“你看你阿爸都不敢下去比试,他现在下去,肯定走不过十招。”
“才不是,这种场合贵族不能下场。”
“那是贵族好面子,怕输了不好看。”
“才不是,阿爸是勐达第一勇士。”
“第一勇士是跟野猪比的,他且跟人比过吗?”
玉蒽越生气,无良后爸越乐,直把小姑娘逗得差点哭出来。
刀属官总算见识了吴家少爷的无赖,颇有些理解不嗜酒的兄弟为何杯不离手。招手让自家小姐来把玉蒽带走,劝兄弟一句“少喝两杯”,也遁了。
能取乐的人都走了,吴崇礼没事干了,盯着刀昭罕看了会儿,坦言:“你喝半天也没喝下一杯,娘兮兮的。”
刀昭罕其实有心事,昨晚借着酒劲他终于解了多日疑惑。
玉蒽阿妈是百里挑一的姑娘,比花娇艳,也比花娇嫩,他稍微大力点就痛呼受不住,让他兴起兴灭只在一瞬间。昨夜经历了吴崇礼的千般手段万种风情,他才发现自己从头到脚每个毛孔每寸肌肤都打开了,终于晓得什么叫“房事”,尝到了鱼水欢的滋味。
今夜,如果不把自己喝醉,可还能春宵一度?
今夜,如果自己真醉了,如何去春宵一度?
这甜香软糯的人就坐在身边,若不是手上有酒杯,只怕就会这样凑过去将人吞了……不可如此!
“刀昭罕,不如我俩设个赌局,就赌现在场子里谁会赢。”吴崇礼馋酒又不敢放开喝,于是辛苦找借口以寻个心安理得。
“彩头是什么?”
“喝酒啊,输了的自认三杯。”
刀昭罕看着眼前这个活泼泼的人儿,一颗心烧得快把胸膛熔化了。
放下酒杯,他轻声问:“把我灌醉了,你有什么好?”
吴崇礼心思还在酒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顿觉口干舌燥。他舔舔嘴唇,尽量端庄回话:“醉了可不方便回家,任你躺在街头我有什么好?”
刀昭罕见着那粉嫩舌尖,身上就不对劲了,仿佛那灵巧的活物不是在润湿嘴唇而是正游走在自己的肌肤上,再听那模棱两可的撩拨,某个物什“轰”一下便燃起来。
刀大头人虽娶过妻生过女,在欢|爱上其实生嫩,且不如吴公子脸皮厚,当下再坐不住。想即刻拉人回家,又怕碰着那副没处不撩人的身体自己会更把持不住,左右想不出好法子,干脆直冲冲站起来,长衫一甩,竟走了。
吴崇礼哪晓得刀昭罕的这些纠结,见人不受逗弄逃跑了,撇撇嘴暗自嘟囔刀大头人的脾气来得比玉蒽的眼泪还快。有点留恋场子里的欢腾,又有点期盼着追过去哄哄男人或许今夜可以继续饕餮,于是也陷入纠结。
刀昭罕一走,火把似乎也黯淡了,武士们的招式也僵硬了,没盐没味寡淡得很。
吴崇礼百无聊赖,收缩几下昨晚过度使用的那处,觉得还能忍受。不管了,为了欲死欲仙的一刹那,明日能不能下床且明日考虑。乘着热头享受了再说,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他急冲冲追出去,倒把周围的人吓着了。
桑乜正准备下场比试,见自家头人和太太似乎闹架了,有点无措。岩吞招呼依旺陪他,自己带着其他武士也追出去。
吴崇礼正不晓得上哪里找刀昭罕,见着岩吞很是高兴。
“就是说勐达城也有头人府邸,今晚不回班宇了?那你们来个人送我去府邸,其他人给桑乜压场子,让他好好比试,若赢了,我有额外奖励。”
刀昭罕在勐达的府邸仿汉地建筑,木质砖瓦结构,房间里也仿汉地摆设,有八仙桌、高衣柜、和气派的雕花大床。
吴崇礼进了主室,见刀昭罕闷坐在床边,于是行个礼客气请教:“我分不清方向,劳烦头人先指下南北。”
刀昭罕只看着他,不掩情动和欲念。
他挨过去,跪下,撩起男人的长衫,挠着那鼓囊物什,一脸关切。
“肿成这样了,我给你解……”
☆、8。工地上
滇缅路的险峻和艰辛远超预期,吴崇礼跟马帮是走过滇缅全程的,有路走路没路开路,遇山翻山遇水涉水遇到大江就溜索,修公路却不同。
公路是给四个轮子的铁家伙跑的,若要数出铁家伙比马强的优点,几驮子驮不完,但其致命伤也很显眼——没灵性。
马可以涉河挂溜索,会自己找路避开危险,马帮大锅头常说,上了马帮路,人就得听头马的。但铁家伙不行,铁家伙得靠人指挥,人出脑子,铁家伙出力,两者协调好上路了,命就交给了路。
路能带来多少效益尚未可知,眼目下它堪称是卷钱的大漩涡。中央拨款且不说,有识之士的捐款也很是客观,尤其摆夷土司不但出工还出钱,如干崖土司刀京版就慨然捐出了5000大洋。
彼时中央政府南迁,党政要员发国难财之丑闻频起,段纬主持的工程处却如出淤泥之白莲,无贪污虚领款额的工程师,亦无怕苦累逃回内地的技术员。
滇缅路汇聚当时国内最著名的土木专家、最认真的知识青年,虽中央政府敕令“先修通再修好”,但依安全和责任计,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坑,亦力求做到扎实平整。
为抢工期避开雨季,滇缅公路沿线近30个县约20万劳工被征集来到公路上。劳工大军与公路测量队伍同时上路,每隔一丈站一个人,餐风露宿,白天紧张施工,夜晚只能睡于岩石之下、洞穴之中。
可以说,这是一条用手抠出的公路,这是一条用脚踩出来的公路,
后来任腾冲县公路局局长的刘楚湘曾作《滇缅公路歌》,诗中写到:“山高万仞兮,萦回下上;谷深千寻兮,盘折来往。石岩巉巉兮,千夫运斤;磴道磷磷兮,万夫用刬;洪流汤汤兮,锢铁架梁;溪水潺潺兮,甃石埋管;山崩岩塌兮,葬身川原;奔涛怒浪兮,漂尸河岸;蛇雨蜃风兮,瘴疠交加;蝮螫兽啮兮,肢残腕断。吁嗟乎!”
吁嗟乎!
缺机械、缺雷管,不缺的只有人!
没有挖掘机,且有锄头铲子;没有压路机,且有人拉大石碾子;没有水泥,烧制石灰和粘土;没有雷管炸药,自制火药。
山崩岩塌兮,葬身川原!
某某山前日爆破炸飞了八人,某某段压路的石碾子没拉好碾死了五人……
刚开始这些消息常让技术员们食不下咽,后来是沉默,再后来心里默默警惕,“所幸我们这段还未出事”,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连痛苦哀伤的眼神也没了。
不能说他们麻木不仁,在吃饭的休息时间,在劳工们睡觉的时刻,他们会把图纸反复演算,他们已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施工”,也意识到“技术”的责任。
修路是艰辛痛苦的,但也不乏趣味,尤其对林宽等从沦陷区来的青年,摆夷在他们眼里充满了异域风情。
“新妇卸妆荷锄行,乳娘襁儿担畚进。”(注:《滇缅公路歌》,刘楚湘,1938年。)
阿妈阿奶出工了,小孩子也跟来,来且不是只身来,吱吱跳来跳去的猴子、长尾巴的鹦鹉、五彩斑斓的锦鸡也要抱着来,工地上鸡飞猴叫甚是热闹。
摆夷女人个个是干活好手,短衫筒裙更显腰细腿长。
女人们挑着沙土一摇一摆走过清晨,婀娜的裙摆缀满露珠;女人们背着石头一步一顿走过黄昏,俏皮的发髻洇开彩霞。
这时候,林宽就要问,崇礼啊,摆夷姑娘这么美,你怎的不爱?
对于吴崇礼是摆夷头人太太的事实,技术员们开始是不解带嘲讽的,后来却秉着入乡随俗的态度敬而远之了。
这自然要归功于摆夷人对头人太太的敬畏和刀大头人摆出的排场。
技术员们不过是通过临时培训的“流民”,尚缺官僚气派,碰到劳工背背篓起担子,搭把手端一下是正常事,举手之劳能换回个灿烂的笑容,一天心情都是愉快的。吴崇礼却没这个待遇。
劳工们口传目接,很快就把他认实在了,他走过时,摆夷人尚要避让一旁,哪里还敢劳他帮忙?
且刚复工那段时间,头人尤其关心太太,每天日落就遣武士来接他回班宇寨,或骑马或骑象或滑竿,恭敬得如接土司大人。
吴公子到不以为杵。他本不是低调的人,又学了些英派的享受作风,工作、休闲两清得紧。那些上海交大、唐山交大、复旦大学、清华大学、哈工大等科班出生的刻苦学子们,干起事来也当苦读寒窗,恨不得不吃不睡嵌在路上,吴公子且受不得这类连轴转的苦楚,有刀大头人给搭梯子,他乐得顺着下。
林宽曾经问道:“崇礼,你乃新时代懂科学的青年,讲民主有理性。而摆夷的贵族,把血脉传承看得比头脑重要,下雨刮风要请示佛祖,出门走道要请巫师卜卦——我且试问,你跟那个土皇帝有什么恋爱可谈?”
吴崇礼笑得高深莫测:“爱情是新女性嚼了吐吐了嚼的舶来品,我不信奉佛祖却也不信奉爱情。”
“然则你与头人又实实在在做了夫……成了亲。”
“想不到林兄还如此罗曼蒂克,试问,中华泱泱五千年历史,婚姻何时担当过爱情之果的责任?然则值此修路之际,我与他尚有同一目标,算是非常时期暂时抱有共同志向的革命伴侣吧!”
虽然吴公子一番巧辩貌似说服了林技术员,摆夷人却是不管爱情也不管暂时还是永久的志向的,少爷也好伴侣也罢,太太就是太太!
屡次在工地受摆夷人区别待遇,吴公子难免尴尬。
为着这丝尴尬,晚上疾风骤雨过后,他难免抱怨两句。
刀昭罕刚刚得到满足,心情十分愉快,认真听完他牢骚,奇道:“当着你的面他们还敢站旁边不干活?明日我且叫人去守着,看哪个偷懒。”
“不是偷懒……还有孩子也……”那些孩子鬼精灵,且不拘礼,成日缠着技术员们比划,指挥猴子鹦鹉抢皮尺偷放大镜——唯独对吴少爷,生怕细菌传染般躲避三尺。
“那些娃娃我晓得,还是能抬两撮箕土的。又不算工钱的,能做多少做多少罢。”
“我是觉得他们带猴子和鹦鹉——”吴崇礼斟酌了下,还不能指责娃娃们妨碍施工,心有不甘的也不过是人家躲着自己,更不肯放任宠物与自己亲近,然则这一点算不得苦楚也不好拿出来诉,他只得闷闷陈词,“那些小东西颇有趣。”
刀大头人会错意了,以为他在抱怨娃娃贪玩,护短地解释道:“娃娃家哪个不玩几只小东西?那是他们的宝贝,不让带去他们待不老实,他们待不住女人家也待不住。”
吴崇礼觉得自己起错话头了,再辨下去难免又扯上“谁是谁妻子”这个破坏气氛的命题。
“然则有些娃娃委实小……寨子里的大孩子呢?”
“7、8岁的在做学僧,再大点又不够格征兵的那群,满有些脚力去缅甸背棉纱、煤油了。”刀头人脑子一转,想到另一桩,“等他们回来,你挑几个机灵的,教他们赶车,嗯?是开车?好吧,给我培养几个开车的。这次岩吞去缅甸,专为看车的,不晓得能买几辆。”
最近,刀昭罕越来越喜欢摆谈他班宇寨的家务事,吴崇礼却不爱听。他只爱慕刀头人的强健身体和硕壮物什,对刀太太的权利一点兴趣也无,至于接管头人太太的义务和责任,他更是想都没想过。现在听刀昭罕又提班宇寨之愿景,他不耐烦地翻身压上去。
“我明日去山那边,只怕是两三天也不转来的。”
他喟叹般腻一句,小腿撩着男人,慢慢往上挑弄。要让男人分心,这招最管用。
刀昭罕自己也检讨,确实太容易被吴崇礼分心了。
刀属官前日遣人来言说,龚属官家二小姐貌美如花,且愿意做小。又有几位老幸家姑娘也长成人了,待泼水节时把人看了,早点养几个儿子出来。纳妾虽是男人家事,然则家里有大太太的,且要告大太太一声。
白日里刀头人想得圆满说辞要与吴崇礼分晓,夜里一抱住他细滑的身体就什么都忘了,到为他的一些小情绪费半天心思。
明日他要去山那边,今晚且要多来两次,检讨上回经验还不能伤着他,于是特别和风细雨。待研磨尽兴,已到后半夜。
刀昭罕小心躺下,把累得已睡过去的人拉进怀里,细细地从头到脚抚摸一遍,最后双手停留在那销魂处,忽然起个念头想狠狠抽打——贪婪地吃了自己那么多东西,却吐不出一儿半女来,要你何用?何用?
这里还在忿恨,一扭头亲上柔嫩的耳垂,又分心了,立时忘了传宗接代生儿子的任务,就想着明日这人要过山那边呢,要几天后才能转来呢,好几天呢……
勐达土司最近心慌慌,原以为修路是烧钱的,现在看来是烧人啊,这哪里是用石头泥土铺路,简直是拿人血人骨铺路。
佛祖是欢喜修路架桥的,所以不能问大佛爷,于是土司去找巫师。
占卜后,巫师面色森严地开口:“回土司老爷,这条路是必须修的,虽有凶相,然公路定能修通。”
“死太多人了!”
摆夷历已走进6月,农事多起来,收蚕豆、豌豆、黄豆、小麦还要撒秧,哪桩事不劳人?再这么死下去,想要一半人出工一半人回来收小春且有些难为了。
(注:节令安排摘自《德宏傣族社会历史调查(二)》)
巫师且不说话,晓得土司也不过是来述述苦。两个令勐达人最是敬畏的人,面色凝重相视无语。
路是必须修的,公路定能修通!
为了安抚死在路上的魂灵,也为了保佑活在路上的劳工,土司下令贵族们斋戒到泼水节,以诚心为修路祈福。
吴崇礼从林子里钻出来,等不及开总结会就直接奔班宇寨,赶回寨子却听说刀昭罕进班宇寺斋戒去了,这才第三天。
吴崇礼冲着班宇寺金光闪闪的塔刹龇牙咧嘴,在管家虎视眈眈下强挤个笑容,拍拍PG转身回工地。
摆夷坝子一过泼水节就该落雨,修路还好说,雨中架桥委实困难,为赶工期,吴崇礼所在支队全部赶往江边,务必在雨季前把桥修通。
山中不知时日过,每日测量、找点、计算,偶尔揪揪猴子尾巴,跟着日月起落作息。
月亮照在江上,一江璀璨。太阳照在山头,一山金光。
开山放炮土飞石裂,想象力丰富地会联想下万里之外的炮火硝烟,为着那方国土,再苦再累也值得。
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有工程师从保山来,才会带来一两张报纸,于是几里几十里的公路上手传手寻找家乡的只言片语。
这日报纸登的新闻很不同寻常,待桥墩处一帮人得到消息跑来抢报纸时,报纸已被扯成碎片。有记性好的,就自告奋勇跳大石上背诵:“鲁南顽敌成翁中鳖,两万之众势将聚歼。台儿庄6日晚10时本报特派员发专电……”
吴崇礼行动慢半拍,赶过来只听得几个字,“……敌狼狈溃散,我正整顿战线,向溃散之敌猛追中。”
(注:以上新闻摘自1938年4月8日武汉版《大公报》,记者范长江)
“打胜仗了?打胜仗了么?”吴崇礼跳着脚问。
他这边叽叽喳喳热闹,旁边却站着位素来严肃的工程师,李路。
“吴公子也关心战事么?”
吴崇礼且高兴:“总算胜了一场,我们在后方辛苦拼老命也值得。”
“还真没看出吴公子有多辛苦。”这位名校毕业的工程师严于律己也严于律人,最看不惯吴技术员的少爷做派,平日碍于他头人太太的身份,且惹不起躲得起,如今忽闻胜事心情大爽,不自觉带出轻视,“据传吴公子领过军职?”
吴崇礼眯了眯眼,笑容不减:“是啊,六十军男儿个个英勇,兄弟不才难堪重任,没脸吃空饷只得沦落至此与君为伍。”
“六十军?杂牌军!抗日还须我正规军。台儿庄大捷,浴血奋战的是我第二集团军孙连仲部,第二十军团汤恩伯部……六十军在哪里?”
工地上没新闻来源,吴崇礼也不是好学问之人,素来不看报纸,如今被人一顶,急得无法言说,勉强理论:“六十军奉命保卫南京……”
“是啊是啊,南京沦陷太快了,没等到六十军去救命。不过兄弟到听说六十军衣着蛮整齐,法式蓝绿呢子;武器也蛮先进,美式机械师。有么子用途?在武汉绕城一圈哄官老爷们开心罢了。”
这话指的是南京沦陷后,六十军转而驻军武昌,1938年2月,奉命调往孝感、花园、武胜关一线整训。临出发时蒋委员长给军长卢汉下了条奇怪的命令,命其将部队整齐军容,从江汉关码头上岸后,顺江口繁盛市区绕行一周,至江岸车站上火车。其用意是:一方面向驻武汉的外国使馆及外商炫耀一番,表示中国还有很多装备好的军队没有用到前线;另—方面借以安定人心。果然,外国的军事顾问看了滇军在汉口的游行之后对蒋委员长说:“卢汉率领的滇军是中国最精锐、最有力的部队!”
(注:《四万子弟出云南六十军血战台儿庄》,卢汉著,1966年。)
战火如荼之时,武装部队却如绣花枕头亮相,在后方游大街“博取好名”,情何以堪?
吴公子自己也嘀咕埋怨过,却听不得嘲讽之词从别人口里说出来,于是狠声道:“那是奉委员长之命耀我军威,军威!”
他已气急,又惯素行动派,一巴掌甩出,竟是动起手来。
两人均是书生,你来我往旗鼓相当,这样打下去也不过是扯破件把衣服,偏周围听新闻的均为工程师技术员,有素来对吴崇礼不顺眼的,乘机拉偏架。林宽急得直跳,迫不得已去喊摆夷人,待摆夷人挥舞着锄头赶来,吴少爷已被打趴在地动弹不得。
在摆夷人眼里,贵族被汉人打了,那就是整个摆夷人被汉人欺负了。打人者得押往土司衙门领刑罚,不受死罪也得受些活罪。
段纬连夜赶到勐达城,劳烦名义上统领勐达地区的设治局局长出面,把土司请出斋戒,诚恳道歉加俯首请罪。
土司对这位吴家少爷也是头疼得很。拿他当太太看吧,他没有一点头人太太的自觉,贵族太太们也没法与他亲近。不拿他当太太吧,工地斗殴就该是工程队内务没土司衙门什么事,偏段先生坐在堂上不走,摆明了不把斗殴当内务事宜论处。
土司衙门既不能抄家伙去抓那打人的,也不能拿起大棒撵这说情的。
“段先生,‘帕嘎咪当吴崇礼’现在哪里?”土司耍个心眼,用“娘家闺名”称呼吴崇礼。
“工程队医生赶去处理了,崇礼是左手手腕骨折,右脚崴了,还有几处皮外伤到不算什么。”
“工程队医生自然医术精湛,西洋医学很是时髦,这样处理妥当,相当好!”
“但工程队均夸摆夷草药效用快,不才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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