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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古墓-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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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瓦巴斯的神王没再送囚犯到陵墓所在地,阿儿哈也渐渐不再梦见那三名囚犯。他们早已死亡,且已埋进低浅的坟冢,就在墓碑底下那个大墓穴内。
  她鼓足勇气重回大墓穴。她必须回去:陵墓女祭司必须能无畏地进入她的个人领域,去认识领域内的各个路径。
  头一回进入活板门颇辛苦,但没她担心的那么难。她把自己锻炼得很好,培养了相当的决心之后,就壮胆单独前往了。可是一进到里面,发现没有什么好害怕时,她险些被吓一跳。那里面或许有许多坟墓,可是她看不见:里面什么也看不见,漆黑一片,死寂一片。全部就是这样。
  一天又一天,她不断进去那里面,但每次总是从宝座殿后面那个房间的活板门进出,一直到她摸熟洞穴中那些有奇怪雕刻的石墙,继而熟透洞穴的整个回路,达到「知所未见」的境地。然而,她从不远离那些石墙,因为若在那空荡荡的大洞穴中乱闯,可能很快就会在黑暗中失去方向感,届时就算摸索回到墙边,也不会晓得自己在哪里。她第一次进去就学到,在那种黑天黑地的所在,顶要紧的是摸清楚已经过了几处转弯和开口,以及接下去还有什么方向的转弯和开口。这得借重计数才行,因为对摸索的手而言,每个转弯和开口都一样。阿儿哈的记忆力一向训练良好,这种藉由触摸和计数而非藉由目视与常识来找路的怪诞招式,一点也难不倒她。她很快就记熟墓穴里开凿的所有通道,也就是宝座殿与山丘顶底下那个比较小的隧道网络。但其中有一条通道她还不曾进去,也就是从红岩门入口进去的左边第二条。她知道,一旦误入那条通道,可能就永远找不到出来的路。虽然想进去那条通道、想认识大迷宫的渴望一直稳定增强,但她压抑着,必须等到自己先在地面上充分认识它之后,才好进去。
  萨珥对大迷宫所知不多,只晓得其中几个房间的名称,以及到那些房间所该走或所该略过的一些方向和转弯。她仅以口头把这些数据告诉阿儿哈,从不曾在沙地上画清楚,甚至连用手在空中比划都不曾。萨珥本人从没按照那些指引走过一遍,也不曾进入大迷宫。但当阿儿哈问她:「从那扇常开的铁门要去彩绘室,该走哪条通路?」或「从骸骨室到河边隧道的通路是怎么连接的?」等问题时,萨珥会先沉默片刻,接着才背诵很久以前从前世阿儿哈那里得知的奇怪指引:略过许多岔路、左转好几回,等等等等。这些,阿儿哈只要听过一遍,就像萨珥一样牢记在心。每晚躺在床上时,她会一边对自己重述一遍,一边努力想象那些地方、那些房间、那些转弯。
  萨珥带阿儿哈去看侦窥孔。侦窥孔开向隧道网,数量很多。所在地每栋建筑、每座神庙,甚至户外岩石上都有侦窥孔。这整个地区,甚至所在地围墙外的地底黑暗中,潜伏着蛛网般的石壁隧道,总长数哩。但这里的人,只有她、两位高等女祭司,还有她们三位的专属仆人:宦人马南、乌托、杜比,知道他们踩踏的每一步路底下有个隧道网存在。其余人都只透过模模糊糊的传闻,晓得陵墓墓碑底下有洞穴或房间一类的东西;但他们没有人对任何与累世无名者或其圣域有关的事感兴趣。或许他们认为知道愈少愈好。当然,阿儿哈的好奇心最强烈,一知道有侦窥孔开向大迷宫,她便想找到那些侦窥孔。然而,那些侦窥孔隐藏得非常好,可能在地板铺石中,也可能在沙漠地表,她始终一个也没找着——她甚至没发现她自己的小屋就有一个侦窥孔,还是萨珥指给她看以后,她才晓得。
  早春有一晚,她取了一盏蜡烛灯笼,没点亮,带着穿越陵墓墓穴,走到红岩门那条通道的左边第二条通道。
  她摸黑往下走了约莫三十步,遇到一个开口,她用手去感触嵌在岩石中的铁质门框:到目前为止,这是她探险的极限。她穿过那扇铁门,沿隧道走了很长一段路,感觉通道渐渐向右弯后,才点亮蜡烛观看四周。这里准许点灯,因为她已经不在墓穴了。这地方比较不那么神圣,但或许更为吓人——这里是大迷宫。
  烛火照亮的小圆内,四周所见尽是粗素的岩石墙壁、岩石拱顶、岩石地板。空气沉滞不动,不论前方和后方,只见隧道延伸入黑暗。
  穿越再穿越,所有隧道长得都一样。她一直小心计算转弯数和通道数,还一边默背萨珥的指示,虽然她已熟得不得了。毕竟在大迷宫里,一迷路就不可收拾。如果是在大墓穴和它周围的短通道内迷路,柯琇或萨珥还可能找到她,不然,马南也会试着找她,她之前带他去过几次。而这里,除了她,她们没人来过。纵使她们走到墓穴大叫也没什么用,因为她是迷失在墓穴半哩外错综缠绕的隧道内。她想象听见回音叫唤她,以及自己如何尝试去找她们的情况:那回音响遍每条信道,她追寻着,却反倒更陷入迷阵。由于想象得太生动逼真,她竟以为听见远处有人呼唤她名字,不由得停下脚步。结果什么声音也没有。其实,她这么小心,是不至于迷路的,何况这又是她的地盘、她个人的领域。黑暗力量及历代无名者会引导她的脚步,如同她们会把其余胆敢闯入陵墓大迷宫的凡人带往错误方向一样。
  这第一次探险,她虽然没有深入迷宫,但也够深入了。一股全然孤独与独立的确定感,一种奇异、苦涩但快乐的感觉在内心增强,牵引她一次又一次回去,一次比一次走得深入。她去了彩绘室和六叉道,然后循着很长的外圈地道前进,再穿过错综复杂的古怪通道,到达骸骨室。
  「大迷宫是什么时候建造的?」她问萨珥。这位严厉瘦削的女祭司回答:「女主人,我不知道。没人晓得。」
  「为什么建造大迷宫?」
  「为了收藏陵墓宝物,也为了处罚那些想偷窃宝物的人。」
  「我见过的宝物大都藏在宝座殿后面那些房间内,有些藏在宝座殿的地下室。大迷宫里面会有些什么东西呢?」
  「一个更伟大、更古老的宝物。妳想看看吗?」
  「想。」
  「除了妳以外,没有人可以进入陵墓的大宝藏室。妳可以带妳的几名仆人进入大迷宫,但不可以进入大宝藏室。就连马南也一样,他一旦进去,黑暗之怒就会醒来,它不会让大迷宫继续存在。妳永远要单独进入大宝藏室。我晓得大宝藏室在哪里,十五年前妳临终时曾告诉我路径,好让我在妳重新转世后转告妳。我能告诉妳在大迷宫里该走什么路,它比彩绘室还过去些;至于这大宝藏室的钥匙,是妳腰间铁环所挂的银色那一把,柄上有个龙形。但妳必须自己去。」
  「告诉我通路。」
  萨珥告诉她通路,她记住了,一如她记住萨珥告诉她的所有事情。但她没有去看陵墓的大宝藏室。她隐约觉得自己的意志和知识还不够完全,所以退却。也可能是因为她想保留些可期待的事物,这些穿越黑暗的无尽隧道每每止于素朴石墙或蒙尘斗室,保留些神秘感,大为添增吸引力。
  毕竟,以前她不就看过了吗?
  每次听萨珥和柯琇谈起她死前见过或说过的事物,她始终觉得古怪。她晓得她确实去世过,然后在旧身体死亡的那时辰转世到新身体,而且不仅是十五年前那一回而已,五十年前,以及更早之前、再早之前,回溯几百年,一代复一代,回溯到岁月的原初起点,那时大迷宫才开凿、墓碑方竖立、首位第一女祭司住在这儿,并在空宝座前舞蹈。她们是一体的,包括所有前世的她和这一世的她。她是第一女祭司,所有凡人都一直重生,但只有她阿儿哈永远以原本的自己转世。她已经复习过大迷宫的通路与转弯数百回,并在最后来到这间隐密的暗室。
  有时候,她自以为她记得。她熟透了山丘地底下的黑暗之地,仿佛那不仅是她的领域而是她的家。每次吸进药草蒸气跳起黑月之舞时,她会感觉轻飘飘的,身体渐渐不再是她的身体。她舞着,穿越了时空,但无论哪一世,她永远黑袍光脚,她知道那舞蹈永无休止。
  但是每次萨珥说:「妳死前曾告诉我……」听起来总是怪。
  阿儿哈有一次问:「来盗墓的那些人是谁?有人曾来盗墓吗?」想到强盗,她有丝兴奋,但这不太像真实会发生的事。那些强盗是如何秘密潜入所在地呢?这里一向少有朝圣者来访,甚至比囚犯更少。偶尔有见习生或奴隶由四岛上规模较小的神庙送来,或是某个小团体专程来向某座神庙献祭黄金或罕见炉香。除此之外就没有了:没人意外前来,没人来做买卖、或观光、或偷窃。只有身负指示的人才会来所在地。阿儿哈甚至不清楚所在地距离最近的城镇有多远,也许二十哩或更远,而这最近的城镇不过是个小镇。守护及防卫所在地的是空旷与孤绝。她想,任何人想横越环绕这区域的沙漠而不被看见,机率渺小如雪地上的黑羊。
  这阵子,只要不在小屋或没有独自进入山丘下,她多半与萨珥和柯琇在一起。四月里一个暴风雨吹袭的寒冷夜晚,她与萨珥、柯琇待在神王庙后柯琇的房间里,三入围坐在壁炉旁,炉内燃着灯心草,火光微弱。门外大厅内,马南和杜比正用细棒和筹码玩游戏:往上丢掷一把细棒,然后尽可能用手背接住细棒,看看接了多少根。直到现在,马南和阿儿哈有时仍偷偷在小屋内院玩这种游戏。细棒掉落的声音、输赢的叫叹声、炉火轻轻的劈啪声,是三位女祭司陷入沉默时屋内仅余的声响。墙外四面八方触及的唯有沙漠夜晚的沉寂,间或传来稀疏但强烈的阵雨哗啦声。
  「很久以前,很多人来盗墓;但从没有人成功。」萨珥说。虽然她一向沉默寡言,但偶尔喜欢讲讲故事,也常借用说故事的方式教导阿儿哈。她这一晚的神色,俨然故事马上会从她口里蹦出来。
  「怎么有人那么大胆?」
  「他们就是有胆子,」柯琇说:「因为他们是江湖术士,内环王国的巫师之辈。不过,那是神王统治卡耳格四岛以前的事。那时我们不够强大,巫师常由西边航行到卡瑞构岛和峨团岛抢劫沿岸城镇、掠夺农家,甚至进入圣城阿瓦巴斯。他们说是来屠龙,其实是来盗劫城镇和神庙。」
  「他们当中最出色的英雄会来找我们试剑,」萨珥说:「并施展不敬的法术。但他们当中最出色的一位术士暨龙主却在这里遭难。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但一直到今天,大家都还记得那个故事,而且不只这里的人记得而已。那个力量强大的术士名叫厄瑞亚拜,他在西方岛屿既是君王,又是巫师。他来到卡耳格,在阿瓦巴斯与几个叛乱领主结盟,还为了阿瓦巴斯的法规,与中央双神庙的高等祭司争斗起来。他们打了很久,那是一场凡人法术对抗诸神雷电的战斗,连神庙也被毁了。最后,高等祭司打断术士的巫杖,还把他的力量护符碎为两半,总算打败了他。厄瑞亚拜溃败后,连忙逃离间瓦巴斯,他远离卡耳格四岛,横越地海,一直逃到极西地区,最后因为力量散失殆尽而惨遭一头龙杀害。自从那天起,内环王国的力量和势力渐渐衰退。那名高等祭司名叫殷特辛,他是塔巴家系的第一人。这个家系此后应验了预言,做了好几百年卡瑞构岛的祭司王,之后又变成卡耳格帝国的神王。自从殷特辛担任高等祭司的时代起,卡耳格帝国的力量和势力日益成长。以前来盗墓的人都是术士巫师,他们为了取回厄瑞亚拜那个破掉的护符,试了一次又一次。但它一直在这里,当年那位高等祭司把它放在这里让我们保管。同样,他们的骨骸也留在这里……」萨珥说时,手指她脚下的土地。
  「半片护符在这儿。」柯琇说。
  「但护符的另一半永远遗失了。」
  「怎么遗失的?」阿儿哈问。
  「殷特辛把他拥有的一半送来存放在陵墓大宝藏室里,因为那里可以永保安全。但另一半在厄瑞亚拜手中,他逃亡前交给一个叛乱的小王,就是胡庞地方的索瑞格。我不晓得厄瑞亚拜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引起争斗,为了让索瑞格感到骄傲。」柯琇说:「他确实达到目的了。等到塔巴家系统治时,索瑞格的后嗣起来反叛。等到第一位神王就任,他们也领军对抗,因为他们不肯承认他是君王,也不肯承认他是神。索瑞格家族实在是个该受诅咒的家族,现在他们全死光了。」
  萨珥点头。「当今神王的父亲『兴盛爷』镇压了那个胡庞家族,摧毁了他们的宫殿。但大功告成时,那半片护符!!自从厄瑞亚拜、殷特辛时代起,索瑞格家族一直保存的半片护符,竟然不翼而飞。没人知道它的下落。那是一个世代之前的事了。」
  「一定被当成垃圾丢弃了,不用怀疑。」柯琇说:「人家说,那个世称『厄瑞亚拜之环』的护符,外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价值的东西。我诅咒它,也诅咒巫师者流的所有东西!」柯琇往炉火里吐了口唾沫。
  「妳见过存放在这里的那半片护符吗?」阿儿哈问萨珥。
  这削瘦女子摇头。「它放在大宝藏室中,除了第一女祭司,没人能进入大宝藏室。那半片护符可能是大宝藏室所有贮藏品中最了不起的东西。我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但我猜可能是这样。因为数百年来,内环诸岛不断派送巫师和窃贼来这里,想把它偷回去,他们都只想要那个破护符,对大开的黄金柜不屑一顾。现今距离厄瑞亚拜和殷特辛在世的时代已经非常久远了,但这里和西边岛屿的人们都还晓得这段故事,仍然代代传述。随着几百、几千年过去,许多事物老旧、消失。至今依然被视为珍贵的事物寥寥无几,能流传下来的故事也不多。」
  阿儿哈沉思片刻后,说:「那些进入陵墓的人若不是十分勇敢,就是蠢得可以。他们不晓得累世无名者的力量吗?」
  「他们不知道。」柯琇冷淡道:「他们不信神。他们会几招魔法,就以为自己是神。但他们根本不是。他们死时,不会转世?而是变成尘土和尸骨,他们的鬼魂在风中哀嚎,转眼被风吹走。他们没有不朽的灵魂。」
  「他们操作的魔法有哪些?」阿儿哈颇神往地问。她忘了自己曾说过,若是见到内环诸岛驶来的船,她会转身走开,正眼不瞧一下。  「他们是怎么操作的?魔法能做什么?」
  「都是些诡计、骗术、把戏罢了。」柯琇说。
  「要是大家传说的故事有部分属实,」萨珥说:「那么多少比把戏厉害些吧。那些西方的巫师可以升风、止风,还能让风按照他们希望的方向吹。这一点是大家都同意的,每则故事讲到这部分都差不多。也因此,他们都是出色的操帆手,他们能把法术风注入帆内,随心所欲航行。他们也能平定海上暴风雨。又据说,他们能随心所欲制造光亮与黑暗,能把岩石变成钻石,把铅变成金;还说他们能在转眼间建造一座大宫殿或一座大城,至少外表看来是;还说他们能把自己变成熊、鱼或龙,随他们高兴变什么就变什么。」
  「我全部不相信,」柯琇说:「说他们危险狡猾,会暗中耍招,像鳗鱼一样滑溜,我倒相信。但据说,要是取走术士的手杖,他就没有力量了。或许木杖上写了什么邪恶的符文吧。」
  萨珥又摇头。「他们的确随身带了根手杖,但那不过是工具,真正的力量蕴藏在他们体内。」
  「他们是怎么获得力量的呢?」阿儿哈问:「那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由瞎编而来。」柯琇说。
  「由字词而来,」萨珥说:「有人这样告诉我。那人曾亲眼见过内环岛屿一名卓越的术士,他们称那名术士为法师。他们一路追捕那法师,好不容易才在西边岛屿抓到他。法师见情况危急,拿出一根木棒,对木棒说了一串字词,木棒居然开花了。他又说另一串字词,看!它长出红苹果。再说一串字词,木棒、花朵、苹果全部消失,只剩法师。又说一串字词,连术士也像彩虹般消失了,眨眼间无踪无影。他们一伙人找遍那座岛屿,却始终找不着那术士。像这样,会只是把戏吗?」
  「骗骗傻瓜很容易。」柯琇说。
  为避免争端,萨珥没再说什么。但阿儿哈满心不愿抛开这个话题。那些巫师长什么样子?」她问:「他们真的全身漆黑,只有眼睛是白的吗?」
  「他们又黑又卑劣,但我半个也没见过。」柯琇满意地说着,她微移矮凳上沉重的庞大躯体,并张开双手在炉火上取暖。
  「愿双神使他们远离。」萨珥喃喃道。
  「他们不会再来所在地这里了。」柯琇说。这时炉火劈啪,风雨在屋顶哗啦作响,外头昏暗的门廊上,马南高声叫道:「啊!我赢了一半,一半喔!」
  第五章 山内的光 Light under the Hill
  岁时循环又快入冬之际,萨珥去世了。夏季时,她染上一种消蚀肉体的疾病。原本就瘦削的她,变得只剩皮包骨;原本就阴沉的她,变得根本不开口。她只对阿儿哈讲话,但那也是偶尔碰巧两人独处时才有的事。后来她连对阿儿哈也不说话;未了,就那样默然径赴幽冥。她去世后,阿儿哈非常想念她。如果形容萨珥严厉,还说得过去,但她从不曾残酷。她教导阿儿哈学会的是自尊,不是惧怕。
  现在只剩柯琇了。
  双神庙的新任高等女祭司预计次年春由阿瓦巴斯派来。在那之前,阿儿哈与柯琇两人同为陵墓所在地的治理人。柯琇称呼阿儿哈「女主人」,遇令就得服从,但阿儿哈早已学会不去命令柯琇。她有权命令她,但她没有力气。柯琇嫉妒地位比她高的人,也怨恨自己无力操控的任何人事物,想与她那份嫉妒和怨恨相抗,恐怕很费力气。
  从温和的潘姒那里,阿儿哈认识世上有不信神的人存在,尽管这一点吓着了她,她仍接受这是人生事实;也因此,她对柯琇就能采取比较实际的看法,进而去了解她。对累世无名者或神,柯琇内心都没有真正的敬拜诚意。除了权力之外,在她眼中没有一项事物是神圣的。当今拥权者是卡耳格帝国的君王,所以就她来说,这个君王真的就是「神王」,她会对他尽心效力。但她认为神庙纯粹是炫示,墓碑只是岩石,峨团陵墓不过是地底洞穴——虽然可怕,但空虚不实。要是能够,她会终止敬拜空宝座;要是胆敢,她会废除第一女祭司。
  就连最后这项事实,阿儿哈也能相当实际地面对。虽然萨珥从没明说什么,但她或许曾协助阿儿哈明白这一点。萨珥罹病之初,尚未完全沉默不语时,曾要阿儿哈每隔几天来病榻前相谈,她告诉阿儿哈当今神王及其先祖的诸多作为,以及阿瓦巴斯的行事方式等等,全是身为位高权重的女祭司应该知道的事,内容却往往不是歌功颂德。萨珥也谈自己的生平,并描述前世阿儿哈的长相和作为,有时也会提到阿儿哈这一世可能遭遇的困难和危险,虽然不太频繁。她一次也没提柯琇的名字,但阿儿哈当萨珥的弟子十一载,只消一个暗示或语调,她便充分了然,并牢记在心。
  一待沉郁忙乱的丧礼结束,阿儿哈就尽量避开柯琇。一天漫长的工作与仪典完成后,她就回到自己的独居处;只要有时间,不分白天夜晚,她就去宝座后面的房间,打开活板门,进入黑暗地底,反正进入后都一样黑。她开始对自己的领域进行有系统的探索。由于墓穴特具神圣的崇高价值,所以除了第一女祭司、高等女祭司和她们最信赖的宦人以外,完全禁止任何人进入。别人若甘冒危险擅闯,不论男女一律会遭累世无名者的忿怒击打致死。但就她所知的全部规定中,没有任何字眼提到禁止谁进入大迷宫。制定这种规定毫无必要,因为大迷宫只能经由墓穴进入;而再怎么说,苍蝇需要有规定来限制它们不要投入蜘蛛网吗?
  所以,阿儿哈常带马南进入大迷宫的外围区域,好让他也认得通道。马南不太热衷去那里,但一如往常,他服从阿儿哈的意思。她还要柯琇的两名宦人杜比与乌托都晓得前往囚链室的通路及出墓穴的通道,但仅止于此,她从没带他们两人进大迷宫。她只想让绝对忠诚的马南晓得那些秘密通道,因为那是她的,永远独为她所有。其实她老早就开始全面探索大迷宫。一整个秋季,她花了许多天在那些无止境的通道来来去去,但仍然有一些区域她从没走到过。步行追踪这些漫长而无意义的通道网,不停计数已过和未过的转弯和通道,无疑是件非常累人的事,不但双脚疲劳,心思也觉厌烦。但在那些有如大城市街道的地下甬道中,平躺于坚稳的岩石地面上,感觉倒挺美妙。最初建造这些地下通路的目的,不过是想累垮并迷乱进入其间的人,但到最后,必然连护陵女祭司也觉得这些通道说穿了不过是个大陷阱而已。
  因此,待日子渐入隆冬,她把全面探索的目标转向宝座殿本身,像是祭坛、祭坛后面和祭坛底下的壁宠、箱柜室、箱柜内的物品、通道和阁楼、圆拱顶下方千百只蝙蝠筑巢的脏空间、当成阒黑走廊前室的建筑基层和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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